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樂藝比試 (D)

 揪他們出來

十月十四日。遺玉練箭之後,在書房同李泰下棋,於此同時,國子監的禦藝比試正激烈地進行著。


長安城南深巷中的一家小酒館,上午生意很是冷清,連個上門打酒的客人都不見,館內空無一人的,掌櫃的坐在櫃台後麵,自捧著一隻酒杯小酌。


一名身著灰衣的男子步入館內,在角落處坐下,掌櫃的不慌不忙地打了一壺酒走過去。


灰衣男子端起酒杯讓掌櫃的斟滿,開口問道:“我不過離開幾日,剛一回來就這麽急著找我過來,是有何事?”


原來這男子竟不是客人,同這掌櫃還是相熟的。

掌櫃的麵色一擰,在他身旁坐下,緩緩低聲道:“有、有那婦人的消息了。”


灰衣男子仰頭將杯中之酒飲盡,一時沒明白過來他話裏的意思,“婦人,什麽婦人?”


“二當家的忘了麽,就是咱們兄弟當初奉了當家的命。尋了十幾年的那婦人,懷國公幺女,盧景嵐。”

“嘎嘣”,灰衣男子捏在手中的酒杯應聲而裂,碎片跌落在桌麵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掌櫃的見他陰下的麵色來回轉換,擔憂地喚道:“二當家?”


半晌後,灰衣男子撒手讓手中不沾半點血跡的殘餘的碎片落下,冷聲道:“說!”

“消息是房府那潛子通了線道傳來的,我又派人去查探了一番......那婦人一家現就居在道南的龍泉鎮上,長子盧智和小女兒盧遺玉眼下在國子監念書,房喬也是前陣子才尋著他們,那婦人似是不願同他相認。”


“那潛子是怕房府認回他們母子,因知道當年大當家對那婦人的心思,便想借著咱們的手,壞掉他們認親之事...眼下,懷國公和盧智都在找您。”


灰衣男子陰著臉,聽他將查到的事情講了一遍後,道:“找我?”


“他們似是想——”掌櫃的臉色也變得難看,“想從您身上探到當家的消息,離安王事敗已經多年,他們這會兒才冒出來找人,也不知究竟是為何。”


灰衣男子,正是盧智他們眼下尋而不得的穆長風,和韓厲有著密切關係的人。


掌櫃的不知盧中植和盧智他們找韓厲為何,穆長風卻一聽就明白過來,這性子沉穩的男子此刻眼中卻似冒著火光,“我大哥當年就是因為那婦人才——好、好。既然他們要找我,那我就先將他們給揪出來!”


“你吩咐下去......”


一番商議之後,穆長風離開了這家小酒館,掌櫃的則是早早關了店門。


長安城秘宅

夜晚,小樓西屋,遺玉坐在床頭,捧著手上一本半舊的冊子,這是下午和李泰在書房對弈後,她在書架上找書看時尋見的,上麵錄著不少宮調式的琴譜,其中就有一篇——《碣石調幽蘭》。

今日的禦藝比罷,明日就是樂藝,如果沒錯,那題目便是李泰匿名給她的條子上寫的曲譜。

背還是不背?背的話,興許多得一塊木刻,才名落實的更穩,不背的話,也許就要因這生僻的東西,拿個最差。

她的心裏是不願靠這種途徑去贏得藝比的,固然連得兩塊木刻會讓她聲名大漲,可這樣又有何意義。到底不是她自己的東西。

但李泰先是泄題給她,這會兒又拐彎抹角地將譜子都送上門,她是要辜負人家的一番苦心嗎?

遺玉摸著琴譜的封麵,臉上的表情因背著燭光,不大清楚,不知坐了多久,她方才噥咕了幾句,伸手將琴譜翻開。

第二日早上,遺玉獨自乘著馬車去了國子監,李泰不知是何原因,今日也不打算去觀比,對她來說卻正好。


遺玉在學宿館等到哥哥和娘親,前日她在天靄閣中途離席,阿生編了不錯的理由讓盧智告訴了盧氏,昨日禦藝遺玉沒有比試,盧氏就沒去看,還當遺玉是在學裏準備剩下的藝比,因此這會兒隔天見麵,盧氏隻是親熱的拉著她,並沒問前兩天的事。


君子樓外,程夫人拉著盧氏上竹樓去,兩兄妹和程小鳳他們則從蘭樓進去。


在外麵時,遺玉便察覺到了眾人打量她的目光,這一進到樓中,更覺明顯。


樓下觀比席上的座位都是四散的,可今日蘭樓內,則多是書學院的學生,見到遺玉後,幾乎人人臉上帶著笑。向她點頭行禮。

遺玉並沒有一一回過,隻是向著幾個眼熟的點頭,後就被程小鳳拉著,在一處明顯是提前給他們四人空下的位上坐好。


坐下後,程小鳳就開始給她講著昨日禦藝比試上的熱鬧,禦藝比試是在學裏的馬場上進行的,題目是騎術一類的取物而不是禦車,讓遺玉有些意外的是,得了木刻的不是先前被他們書學院看好的杜二公子,而是太學院高子健。

這高子健是申國公高士廉的親孫,高士廉是長孫皇後和長孫無忌的親舅舅,由此算來,這位高公子算的上是國子監中,身份最為顯貴者之一。

“唉,那杜二心裏肯定不好受,高子健就比他多取了一隻旗子,若他再加把勁兒,那你們書學院,可就同我們太學院齊頭並進了,保不準這五院中第二的位置,就要換給你們書學院做了。”

程小鳳正搖著頭一臉惋惜地講著,不想身後竟響起一聲輕笑。

遺玉抬頭便見到程小鳳剛才話裏的“失意人”不知何時走到他們幾人席案邊。

“小鳳姐你說的沒錯,沒拿到木刻。我心裏是挺難受的。”杜荷衝他們一一點頭後,在程小虎的身邊坐下,另一邊即是遺玉。

程小鳳同杜荷也有幾分交情在,因此並不覺得被人家逮到背後說“閑話”有什麽可尷尬的。

盧智心裏卻不待見杜荷,想到前日藝比後他就一直往遺玉身邊湊,便笑著道:

“杜公子擅長的不隻是禦藝,聽說樂藝也是好的,丟了那禦藝的木刻就罷了,今日可是有心拿下這塊?”

杜荷毫不掩飾臉上的苦色,“盧大哥就莫拿我說笑了,樂藝好的是我大哥。可不是我,我隻求不做墊底就行。”

遺玉並沒注意他對盧智稱呼的改變,聽他提到杜若瑾,想到這幾日藝比都沒見著他人影,很是疑惑地問:

“杜先生這幾日去了哪裏,沒見他來觀比。”

杜荷笑容收去,歎氣道:“我大哥身子骨不好,是眾人皆知的,前陣子他又犯了老毛病,正在家中養病。”

“剛開學時丹青課上見他還是好的,聽你講,是有些嚴重?”

“嚴重說不上,需要多多休息。”

“嗯,那代我問候先生。”


杜若瑾曾幫過遺玉多次,初次見麵時在學宿館門口幫她和盧氏趕走了找麻煩的長孫止,高陽生辰宴上幫她講過好話,被關小黑屋時候,還同盧智一起尋找她,對這位溫文爾雅的青年,遺玉是欣賞且有好感的,聽聞他身體有恙,自然多問了幾句。


旁人從她話裏聽不出來什麽,盧智卻是輕挑了眉頭,遺玉性子怎樣他清楚的很,若是陌生人哪裏會有這份關心,恐怕因為避險,多提上一句都不會,顯然對杜若瑾的態度有所不同,他心思一轉,便道:


“小玉,杜先生是你的教習先生,身體有恙咱們自當去看望,不如今日比試完,咱們遞了帖子,上杜府去探望可好?”

“呃...”遺玉沒想到盧智會提出去探病,正不知如何回答,杜荷卻趕緊插話:

“好啊。我大哥在家裏正閑的發慌,你們若是能去,他肯定高興,還遞什麽帖子,盧大哥去年還常上我家,今年可沒來過幾次,等比試完咱們一道走,中午就在我家用飯吧。”

遺玉見杜荷一副熱情的模樣,又看盧智點頭,便也應下,程小鳳在一旁聽著,卻難得沒有插嘴,她是慣常見不得先生的,在學裏已經疲疲,出了國子監門就更別會所了。

“咚——咚——咚”

鍾鳴響過兩遍,參比者們都在場地上坐好,今日可沒有缺席少案的,除了前日被取消資格的那個,四十四人亦無棄比者。

當寫著考試題目的巨幅放下,遺玉見到那上麵渾黑的四個大字——“聽音譜曲”後,心中還是一跳。

抱著琴從菊樓上下來的,是國子監一位有名的琴藝先生,他麵向四十四人坐好後,待眾人鋪紙提筆,才扣弦輕撚。

錚錚疊疊的琴音響起,遺玉呼了口氣,在旁人皺眉搓掌時,落筆於紙上。

聽音譜曲,記的是文字譜,每次撥撚時候的指位和弦位,聽起來是難,對擅琴或好記譜者卻是容易的,隻是這碣石幽蘭調不大好辨,她在琴藝課上就聽先生奏過一次,記得是記得,可寫譜就不易了。

這比試題目出的偏,琴藝先生較為厚道,一連奏了幾遍,中間有停頓下來讓學生們記錄的,不到半個時辰,比試就結束,書童們將印有學生章子的卷子收走。

遺玉環顧一圈,不少人都繃著臉,但也不乏麵露喜色的,程小鳳撇著嘴離了位置在她身邊坐下。

“這還真是便宜了長孫嫻!”

遺玉提醒道:“許是你們院的盧小姐得勝也說不定。”


 意外和僥幸

五院藝比已過四項。太學院一馬當先,獨攬三塊木刻,幾乎是坐穩了今年的五院之首,其他四院博士,除了已經拿得一塊木刻的書學院晉啟德外,心情都不好,猶以嚴恒為首,畢竟往年緊追太學院後麵的四門學院,這會兒可一塊都沒撈到。

九名論判坐在梅樓上親自校對學生們的卷子時,查繼文便有心思去調笑他:


“老嚴,不要板著臉嘛,雖然我們太學院你是肯定比不過了,但後麵用用心,運氣好了,這第二的位置許還是你的。”


嚴恒沒有答話,晉啟德在卷子上劃拉了一下,用著旁人都能聽到的聲音,自言自語道:

“那可說不準,我看我們書學院,後麵是能再拿一塊的,這第一總是太學。這第二,也該換換人來做。”


嚴恒冷哼一聲,但因至今半塊木刻沒見,底氣不足,就沒同他倆鬥嘴,直到幾人將所有給批過的卷子對比後——


“哈哈!老查,承你吉言了!”


這次樂藝比試的題目的確對琴藝佳好的學生很是有利,長孫嫻和盧書晴是最有可能拿下這塊木刻的,遺玉和程小鳳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當祭酒大人走到欄杆邊,四周靜下後,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落在不遠處的長孫嫻身上。


前日書藝比試結束後,她就再沒見過這長孫大小姐,今日看她,依舊是清冷中帶些傲氣的模樣,放佛察覺到她的注視,扭過了頭。


遺玉看見長孫嫻麵上帶著虛笑對她點頭,心道她麵子功夫倒是做的足,並沒回應,而是將目光移開。


東方佑照舊站在欄杆邊上,手持樂藝木刻,在一眾學生們的期待中,宣布道:

“樂藝比試,最優者——四門學院,郜君浩。”


這結果大大出乎所有人意料,長孫嫻扭頭看向盧書晴。兩人對視皆皺了下眉頭,沒有想到贏的不是自己或對方,而是另有旁人。


她們隻是意外,卻不像前日書藝比試那樣懷疑其公正性,琴藝佳的,多是記譜和聽譜都好,像是她們兩人,但記譜和聽譜好的,不見得就是琴藝佳的,前者重點在人的協調性和彈琴的心境,後者重點則是對不同曲譜的背閱和記性的好賴。這得了木刻的學生,應該就是那種博記樂譜的。


遺玉挑了下眉,在樓內一片四門學院的歡慶聲中,將毛筆放入竹筒裏,輕輕洗滌,看著不遠處那名笑的開朗的陌生少年,不由也彎起唇角。


是,她是知道比試題目,昨晚捧著琴譜也曾想過將其背下,可在翻到那頁後卻抵不過自己心底的聲音,將琴譜壓在枕頭下麵。到書房去捧著琴藝課本,用牆角那張幾乎是用來當作擺設的琴撥弄了一個晚上,臨陣磨槍。


比試時,她聚精會神地聽著先生的琴音,寫下可能應對的指位和弦位,能寫多少便是多少。


這樣做,是白費了李泰的安排,可她自認為,付出多少就該得到多少,真因泄題拿了這塊木刻,或取巧默下背會的內容逃避最差,對本應得到最優、或是本不應得了最差者,她自問心難安,哪怕最優可能是被長孫嫻拿到。


不過現下看來,這次藝比中的黑馬的確不隻一二。

盧智在東方佑將要宣布最差者時,走到遺玉身邊站定,他並不太擔心,書藝木刻已經拿到,就是樂藝真倒黴拿了最差也無妨,這是兩人說好的,樂藝的題目範圍太廣,他便沒刻意要求她在這段時間內進益此項。


“有最優,便有最差者,此次畫藝四十五人中,我等九人以為,最差者是算學院...”


聽到祭酒大人念出人名,程小鳳立刻輕拍了一下胸口,萬幸道:“還好不是我。”

盧智在周遭雜亂的說話聲中,扭頭對遺玉歎道:“還真有比你更不靠譜的在!”

她呼出口氣。暗道僥幸,嘴上抱怨,“運氣不錯,昨夜突然來神兒,撥了半天的琴,到底是有些用處,興許比他就多記了一兩個音。”


遺玉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看著長孫嫻的方向,也虧了她有副好腦子,結果比預想中的都要好,長孫大小姐沒能拿到最優,她也沒能得了最差!


一塊木刻已經到遺玉手中,藝比剩下射、棋、算、禮四項,除非她是不幸拿了兩項最差,不然等藝比結束後,她在國子監的名聲肯定會穩下來,以前那些流言蜚語不攻自破,這顯然是長孫嫻不願意見到的。

依著長孫嫻往日的作為,前日書藝比試讓遺玉翻了身,之後肯定還會有絆子等著她,這人就像是瞅準了她當靶子來紮,不射中一下,怎麽都不舒坦。

盧智從遺玉手裏抽走被她捏了半天的毛筆。在竹筒中放好,又拿起她放在席子上的書袋塞進去,杜荷從人堆裏擠了過來,提醒兩兄妹先前說好要上他家去。

於是將盧氏先送上回歸義坊的馬車後,盧智和遺玉坐上了杜府的馬車。

同是尚書府,比起長孫府的大氣和氣派,杜府要樸素不少,遺玉一進大門,便暗自打量一路經過的廳廊。

杜若瑾的院子是在正房的東側,杜荷領著他們直接走了進去,從院中下人們的表情中。遺玉可以看出,兩兄弟的關係是很好的。

雖是花樹凋零枯敗的季節,遺玉仍能從院中的跡象想象出這裏在另外三季是何等的風貌,杜若瑾是個雅人,從他的人他的畫,方可一現。

杜荷將他們帶到客廳坐下,道:“我大哥肯定想不到你們會來,你們稍座片刻,我去知會他。”

遺玉的眉頭輕蹙一下,還在君子樓的時候她就覺得這樣突然上門拜訪太過冒昧,盧智是因為杜如晦的舉薦之恩和杜家交情尚可,來探病正常,她又算是個什麽事,稀裏糊塗的就跟了過來。

盧智看出她的神態有異,接過下人奉上的茶盞,對她道:“不用多慮,杜大人於我有恩,二公子既然提了杜先生身體有恙,怎麽能不過來瞧瞧,剛巧今日比試的清閑,改日咱們再攜禮來訪。”

他說的也有道理,遺玉便壓下心中的別扭,輕聲道:“拜訪是應該的,隻是午飯就不用了吧,太過叨擾。”

她可記得,杜荷先前在學裏提過要留他們一道用飯。

“嗯。”盧智剛剛點頭,門簾即被掀開,遺玉側頭去看。

比起來學後上課那次見到的,杜若瑾清雅依舊的麵容多了一絲不正常的蒼白,他裏著藕色錦袍,外套一件潔白的細絨大氅,病態微露的臉上掛著溫文的笑意,這麽一入室內,就仿佛是帶著一片純淨的雪白而來。

遺玉微愣之後,站起身規規矩矩行了個師禮,“杜先生。”

盧智合手一揖,稱呼較隨意。“杜兄。”

“二弟說是你們來,真讓我有些驚訝。”杜若瑾緩步走到遺玉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待杜荷和盧智都落座,他對屋裏唯一站著的遺玉道:

“盧小姐無需客氣,若是在我家還要顧著學裏的禮節,那二弟豈不是時時都要立在我旁邊?我也是教他的先生呢。”

他的聲音溫溫緩緩的,帶著一種讓人心靜的味道,遺玉剛才的別扭和冒昧之感頓時消去大半,乖巧地點頭落座。

盧智先是問候了杜若瑾的身體,而後幾人便聊到了五院藝比上,從頭天盧書晴的雨中一曲,到盧智的畫藝奪魁,談到書藝比試上的曲折後,杜若瑾對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聽他們講話的遺玉,柔聲道:

“那日的事我都聽二弟講了,盧小姐真是受委屈了。”

遺玉忽然聽見他這麽一句,目光當即一滯,這書藝結束比試到現在,誇她的讚她的,心疼她的,暗恨她的都有,卻從沒一人提到過委屈二字,而這一點卻恰恰是在比試之後,她隱在平靜之下最直接的感受。

她側頭去看杜若瑾,但見對方略帶病容的臉上不明顯,但確實存在的擔憂之色,胸中一暖,不知如何接他話,隻能笑著搖搖頭,至於這搖頭是代表她已經不覺得委屈,還是旁的意思,隻有她自己心裏清楚。

盧智和杜荷將兩人短暫的視線交流看在眼中,一個暗自撇嘴,一個卻輕皺眉頭。

四人又聊了會兒,盧智便以不打擾杜若瑾休息為由告辭,推了杜荷留下用飯的邀請。

杜家兄弟起身相送他們到客廳門外,盧智伸手在杜若瑾肩上輕擋了一下,“你還病著,就不用送了。”

杜荷應和,“是啊,大哥,我去送就行。”

杜若瑾目光從盧智臉上移到遺玉臉上輕扯了一下肩上的大氅,“那好,你們慢走,咱們改日再敘。”

盧智和遺玉應了,杜若瑾依在門邊,看他們出了院子後,才揮手示意下人去忙,獨自轉身走進客廳中,右手舉起攤開在眼前,上麵赫然放著一隻小小的紙團。

骨節分明的手指將這紙團輕輕撥開,在掌心撫展後,便見兩行小字躍然於褶皺的紙上。

清潤的嗓音慢慢響起,“我就說呢,怎麽這會兒來找我。”


木刻的真正作用

遺玉和盧智被杜荷送到大門外,壯漢車夫胡三早就將盧氏送回歸義坊,又趕過來在杜府門口等候。

兩兄妹坐在車內,沒了外人,自那日書藝比試之後,頭一次有了單獨相處說話的機會,能將前日書藝比試的事好好商議一二。

“潑墨於我的那個,說的話做的事,可見背後肯定有人,加上高陽突然冒了出來,應是長孫嫻在指使。”

“是她無疑。”盧智點頭。

遺玉接著便將對長孫嫻的防備說出口:

“她這麽盯著我不放,非要我丟醜失名不可,藝比過去大半,這後麵還有四項,她肯定有別的招數在,唉,真不知我是哪裏惹了她的眼,想來第一次見她是在高陽的生辰宴上,後來到學裏才有了接觸,原以為她是因為高陽的關係所以要整治我,但這麽一陣子下來,我多少看出她的為人,怎麽也不像是簡單為了幫高陽出氣,就大費周章為難我。”

長孫嫻此人,容貌柔美,外麵表現出來的性格是冷清的,實則是個自恃才名和家世,有傲氣又清高的女子,從她對待楚曉絲的態度,和上次程小鳳在鴻悅樓所說,國子監裏因犯錯被處罰的學生,有三成都在之前同她交好過,可見她非常喜歡利用旁人幫自己達到目的,這次潑墨的少年又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用完就被她棄掉。

如此性子的人,怎麽會是個看重情誼的,就算和高陽交好,也不能作為她找自己麻煩的根本原因,堂堂左相之女,竟來算計她這個平民出身的小姑娘,若沒有深意,隻是為了意氣之爭,怎麽可能!

“大哥,你上次還與我說過,隻要我想知道,我問,你就會告訴我,那你現在與我說,長孫嫻到底為何要屢屢與我為難?”

遺玉表情很嚴肅地看著對麵的盧智,從兩邊半透明的車窗打進來的光亮,將他臉上短暫的為難之色照了個清晰。

“這個不是不能與你講,先前我沒解釋,亦是被她誤導,畢竟她是同你一年進的國子監,向來是隻聞其名少見其人,現下才看明白些她的為人。”

盧智沉吟了片刻,終是開始與她解釋起來這裏麵的彎彎道道,“小玉,你可知道,朝堂之上、京城之中,爭鬥的最厲害的,是什麽?”

遺玉不假思索道,“自然是黨派相鬥,太子、吳王和魏王都有繼位之能,加上中立的一方,明裏暗裏的纏鬥。”

她身處長安,因盧智和李泰的關係,已經算是被卷入了黨派相爭的邊緣之內,上輩子的認知,讓她這未涉朝堂的姑娘家,能比常人看的清楚些。

哪想盧智聽了她的回答,竟是搖頭一歎,“黨派相鬥固然已經開始,可卻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如今這天下,爭的最厲害的還是二字——門第!”

他將“門第”二字咬的很重,遺玉心中一顫,垂眸思索,門第,即是指的家世,或是門閥士族,或是寒門庶子,這出身,的確很重要,單看他們兄妹初到長安所受待遇便可見一二。

她耳中聽著盧智繼讀說來:

“自曹魏以來,門第觀念便在士族門閥之中漸重,士與庶之分隔明顯,晉時更是鼎盛之至,我朝至今建都近二十年,雖這門第觀念不若晉時嚴整,卻依然很深,士族大家的子孫仕途坦順,可寒門學子若要出頭談何容易,但近年來,當今聖上重賢才輕門第,己有不少庶民出身者在朝堂之中身居要職,這顯然是家業深厚的士族大家所不樂見的。”

“門第觀念,始於婚姻,眼下老牌子的士族多是靠著姻親接連在一起,不說牽一發而動全身,卻在大多事情上是同進退,而那些庶民出身,無甚家底的朝臣,再相互用姻親聯係,終會慢慢變成新興的士族勢力,這就分割了士族門閥的利益還有朝中的話語權——”


遺玉伸出一手讓他先停下,“我有些懂了,長孫嫻與其說是針對我,不如說是針對你,針對這國子監中、這長安城中,庶民出身有意仕途的學子。”

這些年來平民出身入仕的學子越來越多,士族門閥是不可能也無力用婚聘來抓牢這些人,哪裏有那麽多的大家小姐等著待嫁。

依著盧智現在的發展,日後必大有作為,眼看科舉臨近,若是讓他順利出仕,於天下寒門學子無異於一道鎮定心念的良藥,必會刺激更多的庶民的出仕之念。

盧智目露讚意,“對,可以這麽說。”

遺玉見他肯定,心念一轉,哭笑不得道:“這真是、真是——咱們兄妹實是士族之子,現在卻因樹大招風,倒被當成靶子刺著給寒門學子們看,若是哪日認了外公,真不知今日欺我辱我之人,會作何感想。”

盧智搖頭一笑,而後麵容突然轉為肅穆,道:“高門之間相互暗鬥,老牌士族又要打壓新興士族,那些有苗子的往往會胎死腹中,這門第之爭,是利了那些權貴,可卻不利黎民百姓,因而我們——”

他的話停頓在這裏,目光複雜了一瞬,道:“此事暫且就說到這裏吧,你也明了長孫嫻為何針對你,咱們日後暫且防著她便是。”

他話沒說完遺玉卻不急追問,很是貼心地轉移了話題,“對了,大哥在這五院藝比上,還有事沒與我講清楚吧。”

“嗯?”

遺玉一撇嘴,提醒道:“那木刻,到底呀什麽用,可不隻是讓人高看了幾分,多了些臉麵吧。”

聽她提到木刻,盧智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還帶著些許神秘。

“這木刻,的確是有大用,卻不足為外人道也。”

他越是賣關子,遺玉越想知道,朝他小腿輕踢了一下,佯凶道:“我還算你的外人,說!”

盧智食指蹭了一下下巴,模糊不請道:“據說——當然這事我也不大肯定,據說在國子監五院藝比,拿了三塊木刻的,在科舉中,可以直入殿試。”

“啊!”


遺玉有些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要知道,殿試可是科舉的最後關頭,整座國子監中,各科每年最優者十人,才能直入殿試由聖上親選,而這些人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同各大勢力有所牽連,尋常人就算是有才有德也難分半杯羹。


驚訝之後,遺玉又甚感無趣,“哦,那對我就沒什麽用了,學裏也真小氣,那木刻就在木頭外麵刷了一層金漆,若全是金子打的還值當幾個錢。”


盧智似笑非笑的表情未減,繼續道:“科舉是於男子,那木刻於女子——據說,凡是在五院藝比中,拿到過三塊木刻的女子,畢業考後不論成績如何,必為女官!”

“咯噔”一聲,遺玉心頭震動,兩眼一瞪.結結巴巴道:“女、女、女官?”

盧智似是很滿意她這震驚的表情,放在下巴上的食指夠開,微微頷首。

遺玉頓覺腦中有些發蒙,她可沒忘了,入國子監最初的動力和目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女官”二字。

這大唐中,唐律有一則,凡是為女官者,不論品級,不論職否,皆有可平三妻四妾之權!

這裏的女官,可不是指的宮中那些宮女出身的女官,而是堂堂正正國子監念出來的!每年,在國子監歲考和畢業考上成績出眾的,便有機會被祭酒和五名博士院長舉薦到聖前,禦旨親封為女官,為了同宮女出身區別,亦被稱為——女仕。

遺玉在學裏這些時日,也知道一些內部事宜,國子監中的女學生大增,這女官的舉薦名額,每一年僅僅有五人,而這五人當中,至多隻有兩人可得聖諭,有時不得聖睬,更是一個都沒封下過!

這會兒,盧智竟然告訴她,拿了三塊木刻,就可以直接被封為女仕!

“大、大哥,你沒在說笑吧!”

盧智輕咳一聲,“說笑是沒有,不本章首發於小說同名百度貼吧過這隻是據說,是據說。”

他越是強調“據說”二字,遺玉越是肯定確有其事!當下便張嘴小小哀嚎了一下。

盧智看不懂她這是什麽意思,“你這是怎麽了?”

遺玉一手扶著額頭,無力地對他擇揮小手,“我沒事;

她不過是突然後悔起來,自己早上藝比時候的高風亮節,生生把到手的一塊木刻讓給了他人!

“這麽重要的事情,你怎麽不早告訴我。”遺玉忍不住又抬腳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盧智振振有詞,“我都說了,這隻是據說,沒準兒的事情,告訴你幹嘛。”


遺玉才不信他鬼括,若真是沒準兒的事情,那他再三鼓動她多拿木刻是為了什麽,對了!她記得在梅樓上,領木刻的時候,祭酒大人似還曾經對她說過,讓她好好收著這木刻,日後必有用處之類的話!


懊惱了一陣,遺玉即丟下了後悔的心思,想一想,若是早就知道木刻這般重要,她是否還會選擇堅持不作弊呢?答案是肯定的,她依舊不會作弊,那還有什麽好後悔的。


隻是這麽一來李泰泄題給她讓她拿了木刻,究竟是…

“大哥,我問你,這仕女可平三妻四妥之權,對、對什麽人都管用嗎?”


尋什麽樣的婆家

“大哥,我問你。這女仕可平三妻四妾之權,對、對什麽人都管用嗎?”

遺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平淡一些,免得被盧智看出端倪來。

盧智想了想,答道:“照理說,是對任何人都管用的。”

照理說?那還有不照理說的?

遺玉裝作糊塗,麵帶疑惑道:“不會吧,若是一女仕嫁入皇室,難道那些皇子和世子們,也要遵從此律?”

盧智思索後,答道,“這女仕一律,是在平陽公主的幹預下,貞觀二年有所修編,也是因著幾位有名望的夫人和公主才能實行,現今滿朝獲封的女仕,算來不過十餘人罷了,還沒有哪位是嫁入皇室的。”

“這麽說,隻是從沒有過先例而已,律法並沒明文規定,皇室子孫是否要遵循此律?”

盧智探手過來在她頭上輕拍了一下,“又瞎想。這還用得著明文規定嗎,可你見過哪個皇子皇孫,不是妃妾滿院的,再者,能做上女官的哪個不是腦子清楚的很,非要往那個圈子裏跳?這皇親國戚,也不是誰都想做的。”

遺玉不敢再問下去,扯動嘴角露出個自然的笑容,“哦,我也就是一時好奇,才會有此一問,想來也不大可能的。”

盧智話鋒一轉,“你在國子監能待上幾年,五院藝比雖不是每次都能被選入,但累積夠三塊木刻,未嚐不可,就是靠著書藝,每年拿下一塊也夠的,木刻的傳言既然能流出來,必是有幾分真切,你若想日後不受委屈,那就給我用心點!”

“我心裏清楚的,大哥放心。”

女官之位,所附帶的權利,對皇室子孫,八成是沒用的...那,李泰為什麽要花費精力。幫她拿到木刻?

遺玉心中一鈍,隱隱有種不好的感覺,垂下頭去掩飾臉上的表情。

在她垂首之際,一直不動聲色地注意著她神態的盧智,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回到歸義坊的宅子,剛到午時,有半個多時辰才到吃午飯的時候。

兄妹倆進到盧氏的房間,就見小滿坐在廳子裏打哈欠,見到他們忙站起身來,低聲道:

“少爺小姐回來了,夫人在屋裏頭休息呢。”

遺玉見她疲乏的樣子,便道:“小滿,過幾日清閑了,就讓人將你送回去,年底你的婚事就要辦了,眼下將你留在身邊也不是個事兒。”

她早上還聽盧氏提過,兩人昨日到西市去逛,小滿買了些針線回來做活,連夜都不曾睡個好覺,婚期將近,總要盡快回龍泉鎮才是。


小滿連忙搖頭。“不打緊,我出門前都和舅舅和李大哥說好,等下個月再回去也無妨,夫人出門在外,身邊沒個使喚慣的,怎麽能行。”

“介時接了陳曲來就可以,我們也不是總就待在長安的,等新宅建好就回去,這節骨眼上讓你和你李大哥分開,肯定有人要在背後埋怨我。”

小滿臉蛋兒一紅,說是去沏茶,跑了出去。

遺玉望著她的背影,嘴上無聲地嘀咕著,被盧智看到,問:“你說什麽?”

“沒事,大哥去忙吧,我進去看看娘,嘿嘿。”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這就要嫁做人婦了,嘖嘖。

盧智出去後,遺玉掀起裏臥的門簾,躡手躡腳地進屋去,來到床邊,看著盧氏安靜的睡顏,心頭一軟,輕輕將外衣解下放在床尾的小凳子上,蹲在一邊的火盆旁將手和身上烤暖和一些,才解開頭上的釵髻讓頭發披散開來,轉身走到床前。掀起被子一角,哧溜一下,鑽了進去。

盧氏正迷糊地睡著,忽覺一團軟乎乎的小東西偎上來,緩緩睜開眼睛,遺玉的小腦袋就挨在她肩上,白嫩的小臉上貼著些許柔軟的發絲,兩隻滴溜溜的黑眼珠子輕轉著,她一時憐愛,伸了胳膊就將自家閨女摟住,緩聲道:

“幾時了,可是該吃午飯?”

“過午時了,娘,我再陪您睡會兒好不好?”

娘倆好久都沒能躺在一處,盧氏稍作猶豫就應下,又往床裏麵挪了挪,給她空出大些地方。

遺玉埋頭在盧氏身上蹭蹭,娘親的身上,總是帶著一種隻有孩子才能嗅到的暖香,不管是什麽委屈還是不安,都能在這香氣中,消失殆盡。

盧氏被她蹭了幾下,便沒了睡意。一手被她枕在頸後,另一隻手繞過去,五指順著她散亂的頭發。

“前日人多,好些話都沒與你說。玉兒,娘真覺得,能有你和哥哥們這樣的好孩兒,這輩子都足夠了。”

不管前半生是如何轟轟烈烈過,柔情蜜意過,隻有此刻兒女繞膝這份寧靜,對她來說,才是最真切且珍惜的。

遺玉將手摟在盧氏腰間。軟聲道:“那是有娘親在,我們才能好好的,你看別家的孩兒,哪有我們兄妹乖巧,那是因為他們沒有這麽好的娘親。”

這是將他們兄妹三人一手拉扯大,從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小姐貴婦,到種田務農刺繡女紅,一粒一粟一針一線,將他們養大的母親,那些被隱藏的往事越是清晰,她對盧氏,就越是心疼和敬佩,也許這一切的起因隻是陰謀和算計,可盧氏對他們三兄妹的養育之恩,卻是真真切切,永遠不會改變的。


她甚至有些慶幸,若盧氏當年沒有因誤會和傷害,毅然離開那團紛爭,那她到來時,麵對的會是什麽?勾心鬥角的內宅私鬥,外親裏疏的兄妹父母?

她有些壞心卻護短無比的大哥,她憨憨傻傻卻性格純良的二哥,她性子直板卻堅強溫柔的娘親,這親密又溫暖的一家子,恐怕都是空夢而已。

盧氏似是想起什麽,臉上帶著些自得,“娘親的教養自然是好的,你外婆——”她聲音一低,應是想到身在長安卻不能相見的盧老夫人,眼神黯了黯,但為不讓遺玉擔心,很快又借著笑道:

“那天贏了比試,你雲姨一時高興,說話就大聲了些,那些婦人們得知你大哥和你是兄妹,且都是娘親所出之後,模樣可真叫好笑。嗬嗬,若不是你雲姨擋著,娘差點被她們圍了起來,個個都在打聽娘是怎麽教養的。”


看著盧氏臉上煥發的笑容,遺玉這兩日來,頭一次因著得了塊漆金的實心木頭而感到喜悅和滿足。


講完了開心的事,盧氏忽然歎了口氣,將她摟緊了一些,按在懷中。


“玉兒,娘不想提那些不高興的事,你大哥還特意囑咐過我,可、可我一想起那天你孤伶伶地站在樓下,被別人欺負,被潑墨、被辱罵、被責難,娘想起來心頭就有氣,就難受的緊,你受了那麽大的委屈,娘卻不能幫你出頭!娘、娘真沒用......”


遺玉被她緊按在懷裏,看不見她神情,可聽她說到最後,就一改方才的輕鬆,語調都哽咽起來,心一疼,連忙回抱住她。


“女兒才不委屈,你沒看那些欺負我的,最後都是個什麽下場,可不僅僅是被取消了比試名額那麽簡單的,日後有的被人嘲諷呢,娘無須幫我出頭,你女兒腦子可好使的很,嘴巴又厲害,誰能占到我半點便宜了,吃不了讓他兜著走,哼哼!”


盧氏聽著胸前脆生生的嗓音,帶著些自得和傲氣的語調,被她最後孩子氣的兩聲“哼”,逗得破涕為笑,鬆了手臂,食指在她額發分散的腦門上輕點著:


“嘴巴厲害還是好事不成,往好了說那是伶牙俐齒,說難聽點,就是牙尖嘴利,以後莫要再拿這個出來說嘴,還自得呢,小心日後連個婆家都找不見。”


遺玉晃著腦袋躲避她的手指,心中一動,問道:“娘,您說女兒日後,尋個什麽樣的人家才好?”


盧氏一噎,連氣帶笑地幹脆掐了一把她的臉蛋兒,“你就不知道害臊。”

遺玉咧嘴一笑,“我不害臊,娘說與我聽聽。”


盧氏見她臉皮厚的樣子,瞪她一眼後,竟認真想了一會兒,才緩緩道:


“這男方,要是個老實的、本份的,心眼實在最重要,可不能是個花花腸子,家裏人都要好相處,門第不要太高的,也不能太低了,比你大上一兩歲便可,嗯...還有...”


盧氏一條條地說著,遺玉的眼皮子開始跳起來,嘴角也有輕抽的跡象,貌似她眼下喜歡的人,和她娘所描述的,是八竿子打不著,半點邊兒都不挨!


“......當然,你自己也要中意才行。”盧氏輕揉著剛才她臉上剛才被自己掐過的地方,做了個總結。

“嗯。”遺玉將臉貼在她手上,使勁兒應了一聲。


盧氏看著她乖巧的樣子,想到自己的婚姻,暗歎一聲,她便是選錯了,認錯了,這半輩子才搭進去,這孩子還小,哄哄她也就夠了,真到時要選,那必是要尋個絕對放心的人家嫁過去,她就這麽一個寶貝閨女,她自己吃過的苦,不能讓她再受半點兒!


就在母女二人窩在被窩閑談的時候,長安城卻漸有一股流言,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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