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畫藝木刻 (B)

 寒山雪夜

今日早晨的君子樓。比昨日還要熱鬧三分,許是因為昨日的琴藝比試太過出人意料,大家都有了談資,走到哪裏都能聽見人們在低聲議論昨夜盧書晴那一曲對酒當歌。


程夫人和盧氏一起去了竹樓觀比席,盧氏昨天上午就知道房喬是這次五院藝比的論判之一,昨晚在回程的馬車上,她主動提起這件事情,讓遺玉和盧智不要擔心她,更不要被這件事情影響兩人在藝比中的發揮,兄妹倆本來還怕她會不自在,因著她的話,的確放心不少。


今日的畫藝一比,兩兄妹都要參加,圍樓中昨日彈琴的場地已經被空了出來,橫九豎五擺放著四十五張席案,每張案上都有筆墨紙硯、竹筒朱砂等物,遺玉他們從蘭樓進到樓內,場地上還是空無一物的,不過除了蘭樓外,其他三座樓的一樓靠外座位皆以坐滿。


遺玉稍一作想,便知這些人打的是什麽主意。昨日中午很多人都聽到吳王和魏王今日還會來觀比,位置就在蘭樓二樓,坐得靠外一些,就算不能參加比試,好歹也能多看幾眼平日難得一見的兩名王爺。


藝比的鍾鳴還未響起,遺玉他們隨便在人少的蘭樓找了個地方坐下,程小虎從剛才見到遺玉,眼睛就沒離過她手上拎的袋子,遺玉將披風裏裹著平彤給她準備的袋子取下來給了他。


程小胖子接過袋子一邊往桌案上麵掏,一邊問:“那眉毛酥今日還有嗎?”

遺玉也沒細看過,“不知,你也別吃太多點心,當心中午吃不下飯。”


程小胖子滿口答應,隻是聽沒聽進去就不知道了,他剛剛掏出裝著幹果的竹筒,便被程小鳳伸長手撈去。


她從筒裏倒出幾粒豆子丟進嘴裏,眼神卻朝著樓內樓外左右張望,輕聲嘀咕道:“長孫嫻莫不是昨日輸了藝比,不敢來了不成,都這會兒了也不見人影,我還有話同她講呢,小玉,你幫我瞅瞅,她是坐哪兒了。”?

遺玉心知她每次和長孫嫻交鋒都落下風,這會兒是逮著機會想看看笑話,道:“等下藝比開始就能見著了。”

對於琴藝比試,盧書晴拿了木刻一事。遺玉有些感慨,長孫嫻那麽清高的一個人,看起來不食煙火,實則是極看重名聲的,在最擅長的地方被一個在京城中“名不見經傳”的人壓下,想必是會受到打擊的,對這個三番兩次暗地害她的尚書府大小姐,能看到她吃癟,遺玉不能昧著良心說,自己心裏就沒有一絲爽快。


程小鳳扭頭看向遺玉,嘴巴一咧,“說的是,等下我一定要與她鄰座。”


遺玉輕笑兩聲,就聽鍾鳴聲響起,對麵梅樓上的論判席已經坐滿,這藝比的第二日,祭酒沒有再特意下樓講話,一些已經到場的學生,都從樓內走出來,拎著自己的書袋,在場地上隨意找位置坐下。


程小鳳打著算盤想要等長孫嫻入座後。她再坐人家邊兒上,便揮手讓盧智和遺玉先去就坐。


兩兄妹找了鄰座,麵對竹樓而坐,遺玉抬頭看向樓上,人不少,她掃了一圈才在靠右的一席上見著盧氏和程夫人的身影。


遺玉本想著衝盧氏招招手,又怕被論判席上的房喬看見,隻能作罷。還算安靜的樓內突然出現一陣異動,遺玉檢查案上作畫工具的兩手一停,扭頭朝右邊兒的蘭樓上看去,果見兩道人影在香廊上官員們的躬身行禮中,走至中間的兩張席案。


遺玉微微眯眼,看了兩下樓上兩刻鍾前才見過的李泰,隻覺得今日的天色比昨兒要好上許多。

參比學生已到場近四十人,長孫嫻和昨日旗開得勝的盧書晴姍姍來遲,長孫夕卻不見人影。

說來也巧,場地上剩下的位置沒幾個,恰恰遺玉身後和右側就有三個座位,長孫嫻皺眉之後,在遺玉身後坐下,程小鳳不知從哪晃悠悠了出來,一屁股坐在遺玉的斜後方。


遺玉回頭看了一下,正見到長孫嫻冷清的臉龐,沒有她想象中的失落,程小鳳伸手在案上輕敲了兩下,引起她的注意後,才問道:


“小玉,昨兒下午咱們沒來,也不知是誰得了那琴藝的木刻。你聽說了嗎?”


遺玉本沒有落井下石的意思,但程小鳳開口,她卻不會不應,長孫嫻對她做了那麽多“好事”,前陣子更是竄到著高陽來拿她撒氣,若不是損壞了那本虞世南的字帖,她至今都難得清靜,沒道理為了給這麽一個人留臉麵,反讓程小鳳下不來台。


於是乎,她又側了側身子,臉上帶著疑惑,小聲卻能清晰地讓人聽到,

“不是長孫大小姐嗎?”


長孫嫻坐在她身後,背挺的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細看她臉上的微笑,才能發現她麵色是有多僵硬。


程小鳳憋住笑,直接扭頭衝長孫嫻問道:“誒,恭喜你昨日贏了琴藝的木刻啊!”


長孫嫻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不用了,得木刻的是盧小姐,”

她斜了一眼遺玉,“是太學院的盧小姐。”

遺玉見她把刀口對準自己。卻沒接話,衝程小鳳使了個適可而止的眼色後,便轉身坐正,身後傳來兩聲高低不同的冷哼。


半盞茶後,長孫夕才從蘭樓裏小跑過來,遺玉正在研墨,忽覺身邊人影一晃,側頭便見長孫夕在她右側坐下,水靈的小臉上紅撲撲的,因跑動而輕喘著氣,她還沒坐穩。就側身衝著蘭樓上麵招手,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地響了一串,招來附近學生的側目。


遺玉卻覺得這笑聲聽到耳中有些不舒坦,忍不住扭頭看向樓上的那人,但見到那黑發玉冠後,卻勾了下唇角,飛快又轉過頭去。


李泰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李恪同一旁的官員說話,眼瞼輕垂,望著樓下一排排席案中的一處,忽然一道雪青色的人影擋住了他的視線,一隻手臂在他視野中晃動著,他輕抿了下唇,下一刻又見到那手臂後麵一張素淨的小臉扭頭朝這邊飛快地望了一眼,他捕捉到那抹笑容,青碧色瞳子微微閃動。


“咚——咚——咚”?

第二遍鍾鳴響起,祭酒抬起手臂比了個手勢,君子樓四麵高處便各滾落下來一條寬長的巨幅,上書——寒山雪夜。


祭酒輕敲了幾下案上的吊鍾,樓下場地中的四十五名學生,有的立刻就提筆與紙上,有的卻在皺眉思索著。


遺玉仔細想過之後,在紙張上空手比劃一陣子,才去取筆。這題目比昨日那“對酒當歌”要明了許多,畫中主次已經點名,考的不光是功底,也有想象力,寒山便要繪雪,隻有山和雪顯然太過簡單,怎樣讓畫麵豐滿起來,這是個難點。


時間一點點流逝,盧氏和程夫人一邊喝茶,一邊小聲低語,程小虎將吃空的一隻點心盒子推到一旁,將竹筒中的幹果倒給旁邊的同學,論判席上的博士們輕聲交談著一些近日的畫藝心得。


房喬兩手放在膝上,定定地望著樓下場地上相鄰而坐的那對兄妹,太學院查博士端起茶盞。同一直沉默不語的他搭了幾句話,房喬慢慢將話題引到昨日的琴藝比試上,不著痕跡道:

“此次參比的學生,仍是以查老的太學院的為最佳,昨日除了那盧小姐外,我看有幾個不錯的,都是查老的學生吧。”?


查繼文輕捋胡須,笑道:“是有幾個不錯的,明年的科舉,我可是盼著那幾個孩子幫我爭些臉麵回來。”?


“哦?”房喬語調輕揚,“是哪幾人,我記得彈琴的,長孫家的公子不錯,吏部周侍郎家的公子也很好,似乎頭幾個人裏,還有名資質甚佳的公子,嘶,是叫什麽來著?”?


查繼文接話,“你說的是——”他伸手一指樓下,“東南角坐的那個,個子不矮,是不是?”


房喬定睛看了看,道:“對、對,就是這人,這是哪家的公子,我怎麽沒聽說過?”


查繼文一樂,朝他邊上湊了湊,低聲道:“咱們小聲些說,莫要老嚴聽見,又該同我吹胡子瞪眼,這可不是京中的公子,是老夫從四門學院要來的,你應該聽說過中秋那日.....”?

查繼文一番講述下來,就跟說了個故事似的,道是一名庶民出身,原先隻會背書的少年,是怎樣在國子監裏磨礪了鋒刃,房喬聽的認真,極少插話,極大地滿足了查繼文話癆的毛病,兩人倒是相談甚歡。


午時,鍾鳴聲準時響起,遺玉和盧智早早就作完畫,墨跡都已幹掉,下座隻有一兩學生還未完成,聽見這嗡嗡的鍾聲,更是慌亂,在書童上前收卷時,不得不停下了筆,一臉懊喪之色。


兩兄妹趁著書童收卷之際,互相瞄著對方的畫作,盧智挑了挑眉毛,目中露出些許驚訝,嘴上卻低聲道:

“馬馬虎虎。”

遺玉正有些驚豔地看著盧智的畫作,聽他這麽說,便瞪他一眼,故意對著他的畫哧了一聲,道:“差強人意。”

說完兩人便都低頭笑出聲音,又一齊抬頭對著竹樓上盧氏的座位點點頭。



最優和最差

書童們將四十五幅畫全部收走後。呈遞到梅樓上的論判席,每名論判案上都被分到五幅,當然,五院院長博士分到的畫作都是錯開的。

場地上的學生三三兩兩坐在一處,一邊交談,一邊心焦地等待結果,剛才那一個因時間不夠草草了事的四門學院學生臉色皆有些灰白,卻沒有人注意到。


有擅丹青者幾人,顯然發揮的不錯,有的自己低頭偷著樂,有的一臉得意之態,被幾個同著同色常服的學生圍著,已經開始低聲恭賀起來。


遺玉見結果還沒出來,這些人便開始商量著等下到哪裏慶祝,頗有些好笑,國子監的學生,不管才學怎麽樣,似乎多數都自信的很。


程小鳳離了座位在遺玉右手邊坐下,詢問盧智,“阿智,你這次畫的如何。”


盧智在竹筒中涮著毛筆。借用了剛才遺玉的評價,道:“差強人意。”


他參加過幾次五院藝比,在畫藝、棋藝和禮藝上,都曾經贏得過木刻。已經算是出盡風頭的他,顯然心態很好,這國子監中,不管是真情還是表麵,敬他的學生已經不少,這些人都是日後取代京中官員的新血,他需要留下的影響力已經足夠。


拿不拿木刻對他來說都沒有太大意義,若不是因為遺玉,這次的人選裏,絕對不會有他的名字在。五院藝比拔得頭籌,並不像表麵看著,隻是得了塊木刻那麽簡單!不然怎麽會讓那麽多學生趨之若鶩。

程小鳳聽了盧智的自評,麵色很是沮喪,“啊?還指望你拿了這畫藝的木刻,咱們中午好去慶祝呢。”


“等過幾日,你若射藝拿了木刻,咱們再去也不遲啊。”遺玉道。

她聽出盧智是在打趣她剛才的戲言,見程小鳳當真,並沒解釋,雖然她大哥作的那幅寒山雪夜圖,在她看來的確有拿木刻的實力,但誰能保證不會像昨日那樣殺出一匹黑馬來。


“小玉,那你呢?”程小鳳到底是從小被程夫人尋了名師指點的,半點不擔心自己會墊底。反怕據說丹青不怎麽樣的遺玉會倒黴地得了最差。


沒等遺玉開口,盧智便替她答道:“馬馬虎虎。”

“啊?”


長孫嫻一邊收拾著案上的東西,一邊冷笑著聽他們交談。

房喬拿到畫後,先是將其一張張翻過,尋了落款處的名字,可惜沒有他想尋的。


一刻鍾後,九名論判各選了手中畫作裏一張最好的和一張最次的,將其他都交由書童整理,先是相互傳閱了最次的,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就定下了此次畫藝的最差。

然後將剩下九幅好的一一評論過,淘汰次的,留下好的,最後留下的便是最優的。

“這幅用色不錯,可惜畫麵太過單一,幾位看,是否棄掉。”

一連幾聲“棄”後,那幅畫便被祭酒用朱砂圈上一個紅圈,擱置在身後,算是不再做最優考慮。

查繼文從算學院博士手裏接過一幅,見到上麵不再是有些千篇一律的山、雪之景。而是以遠處的層巒寒山烘托著近處株株雪鬆,山頭有月,月下是鬆,鬆中又隱著山,環環相扣,頗有些妙不可言之感。

他眼前一亮,瞄了一眼落款處的名字,輕“咦”一聲後,將那畫作遞給一旁的人,“我看是不錯的,諸位以為呢?”


幾人傳遞之後,最後房喬才伸手去接,照樣先看落款,瞄見上麵清秀卻挺拔的小字書著“書學院丙辰教舍盧遺玉”字樣,手上輕抖了一下,就聽那頭有人道:

“好是好,這用色、意境都很協調,可是,在細節上處理的技巧有些顯拙,棄了吧,我這有幅才叫好,你們看看。”

房喬並沒有將那幅畫遞給祭酒塗紅圈,開口道:“畫,意境為首,技巧反而次要,這幅還是留著吧,若是剩下沒有兩者兼備的,豈不可惜。”

聽了他的話,眾人思索之後。祭酒東方佑又從他手裏接過那幅畫,細看了一遍,點頭,“那先留著。”

說完便將遺玉的畫壓在案上,扭頭去看剛才四門學院嚴恒博士推薦的那幅,一觀之下,不覺如何,第二眼,卻品出些味道,再一眼,頓時驚豔起來!

畫的如同前麵許多幅被棄掉的一樣,雪、山、月,乍看不過一幅景圖,可細看便見,月上有影,山間有寺,更耐人尋味的,是山腳下一蓑衣行人,月色下,仿佛在緩緩朝著那山中的寺廟走去,這便不單純地是景,而是情景交加的一幅佳作!

東方佑沒有直接推薦這畫,而是暫且將它壓下。左右詢問了旁人是否還有要薦的,將剩下幾幅看完之後,才輕拍了兩下案麵引起眾人注意力。

“老夫以為,此次最優的,當此畫莫屬。”

“鐺、鐺”一陣清脆的吊鍾響聲,知是畫藝一比的結果出來的,君子樓內眾人皆被梅樓論判席引去注意力。

東方佑起身繞出席案,站在樓邊欄杆處,先對樓對麵的魏王和吳王一禮,而後看向下麵抬頭望著他的一片學生。

他身邊站著一名手捧托盤的書童,紅綢襯著的托盤上。端端正正擺放著一塊造型奇異的木刻,巴掌大小,從外形看,像是一幅展開的畫卷,卷上書友一龍飛鳳舞的”畫”字,雖是木刻,外麵卻裹著一層金漆,卷頭有孔,一紅繩掛玉珠穿過。

東方佑單手拿起那塊木刻對著樓下的眾人舉起,便見到學生們的精神皆是一振,君子樓內瞬間安靜下來。

遺玉望著那蒼老的學者,看著他肅穆的麵容,原本平靜的心情竟也有些跳躍起來,腦中幾道念頭閃過,目光定了定。

東方佑的緩慢卻不失力道的聲音在眾人耳中響起:

“畫藝比試,最優者——太學院,盧智。”

在他話落的同時,安靜的君子樓便“唰”地一下變得熱鬧,觀比的學生們,太學院有不少都興高采烈地跳了起來,其他四院的人也都相互談論著。

論判席上的先生們並未阻止他們此刻的舉動,查濟文哈哈大笑後,同麵色不愉的嚴恒道:

“老嚴,這才比了兩項,我太學院就拿了兩項木刻了!你四門今年也不用盼了,還是老2!”

接著他又一側身,對同樣皺眉的書學院晉博士道:“怎麽養,老晉,先前還同我說,今年你們書學院能翻身,我看,你還是老老實實地排在老嚴後麵當老三吧,啊?哈哈!”

兩院博士都被他說的黑了臉,冷哼一聲後,卻無言反駁,嚴恒暗恨他總搶自己學生,晉啟德更恨。他本想著今年書學院中多了幾個好苗子,怎麽也能打回翻身仗,不想昨日長孫嫻竟會被太學院新來的小丫頭壓過去,剛才的畫藝更是功虧一簣,最後留下的兩幅畫,竟然是盧家兄妹的!這到手的兩塊木刻都被太學院給劃拉了過去,他怎麽能爽快!


這學生席和論判席都熱鬧,比試場地上也靜不到哪去。先前還在自得會拿到木刻的幾個學生,隱忍點的,都黑了臉去收拾桌案,衝動點的,直接一拳悶擊在案上。

程小鳳握緊了拳頭在身邊的盧智肩上砸了一下,“你還騙我說差強人意呢!”

遺玉扯著盧智的衣袖輕搖了兩下,道:“恭喜大哥,中午你做東!”

太學院的學生都專門走過來向盧智恭賀,附近站著的外院學生也向他道喜,就連長孫嫻也很是客氣地同說了兩句場麵話。

盧智好不容擺脫那些人,一路小跑向梅樓,遺玉站在樓下,看著他沒多大會兒功夫便出現在論判席上,在眾人的注視中,雙手接過東方佑遞上的畫藝木刻,走到樓邊,先對著對麵蘭樓席位曲肩一禮,然後又對著樓下眾人點頭一禮,最後——對著竹樓處躬身一禮。

竹樓中坐著的是參比學生家中女眷們,見那得了木刻的青年對著這邊行禮,都在扭頭看向香廊南頭,找著誰是那青年的家眷。

盧氏在祭酒念出盧智的名字後,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待到他衝著自己所坐的席位行禮,眼眶便紅了起來。

一直在她旁邊說笑的程夫人滿意地看著那邊樓上身姿挺拔的青年,拉著盧氏的手輕拍。

“你說你是怎麽養出這模樣的兒子來?”

邊上的女眷一聽便知這是那青年的娘親,都側了身同盧氏說話,若不是程夫人在一旁幫著應付,這些女人們非要將她問暈頭了不可。

“咚——咚——咚”

又是一陣鍾聲,君子樓中漸漸安靜下來,東方佑的視線再次落在樓下比試場地上,揚聲道:

“有最優,便有最差者,此次畫藝四十五人中,我等九人以為,最差者是——”

這套說辭是固定的,遺玉昨日沒有來,便沒有聽見,可旁的學生都是清楚的,東方佑話頭一起,觀比的學生全將目光投向場地中,而場地中參比的學生們,幾乎是全部將目光投在了——遺玉的身上。


兩重待遇

初八那日藝比人選公布後。各院私下便開始猜測每藝的最差會是誰,平民出身且入學不到兩個月的遺玉無疑是首當其衝,加之她被查博士拿來同長孫夕比較,不少人都等著在藝比時候看她鬧笑話。

昨日頭一天琴藝便被她棄掉,在外人眼裏,更落實她參加五院藝比,是書學院的博士先生們一時糊塗,誤選了人濫竽充數罷了。

於是,就在祭酒東方佑出聲欲宣布畫藝最差者名字的同時,場地上參比的學生幾乎整齊劃一地把目光轉向遺玉。

遺玉倒是麵色不改地望仰頭望著梅樓上的東方佑,祭酒大人將目光在樓下的四十五名學生裏尋了一圈,方才落在其中一道人影上,借著把話說完——

“畫藝最差者,是四門學院,於丹呈。”

話音弗落,場地上的參比者們麵露訝異之色,而後便很現實地將目光從遺玉身上轉移,左顧右盼,待尋到那名叫於丹呈的少年後,包括四門學院的學生,看著他的眼神兒。皆是帶著不屑之態,嗤之以鼻,有甚者,當場低聲譏諷起來。

“我要是你,知道自己畫不好早早就棄掉,害的我們四門學院都要跟著你丟臉。”

“真不知嚴先生挑了你是來做什麽,昨日琴藝便表現平平......”

盡管五院藝比單項中墊底的,並不代表他是學裏的最差,可此刻代表著四門學院的於丹呈,被祭酒當著全院學生,官吏家眷乃至吳王和魏王的麵前,宣布他是“最差”的,這種打擊,不可謂是不重。

於丹呈連被同院兩名學生譏誚,卻隻是垂著頭一語不發,任人毫不掩飾地指點起來。

“早先看他一副趾高氣揚模樣,還以為有些本事,誰道竟是個繡花枕頭,嘁!四門的窮酸。”

“繡花枕頭?那是中看不中用,我瞧他連中看也算不上。”

程小鳳一手搭在遺玉肩膀上,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道:“看到沒有,隻要是做了墊底的,好一陣子在學裏都抬不起頭來,除非他能拿到一塊木刻,後麵的比試你可千萬不要大意了。”

遺玉是認得於丹呈的,十月開學之後。就是他第一個找到書學院教舍來找自己麻煩,按說見到這人被這樣奚落,她應該幸災樂禍才對,可這會兒,望著人群裏被人奚落的少年,視線落在他緊緊抓著大腿兩側衣料,有些顫抖的雙手,耳中是不掩音量的諷刺聲...她漸漸皺起了眉頭。

“小鳳姐,”遺玉扭過頭,仰起臉看著比她高上許多的程小鳳,“曆來得了最差的,都是這樣被對待的麽,祭酒和博士們,都不管嗎?”

程小鳳疑惑道:“為何要管,這有什麽好管的嗎,一直是這樣的啊。”

遺玉看著她臉上不明所以的表情,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說是好。

身後兩聲輕笑,兩人一同扭頭,就見長孫嫻正側眼看著遺玉,柔聲建議道:“盧姑娘。你若是擔心後麵的比試得了最差會遭人鄙夷,那幹脆全部棄掉好了,琴藝,你不就棄掉了麽。”

程小鳳聽出她話裏的嘲色,冷聲道:“誰要你來操心,多管閑事!”

“程小姐,我看你的禮藝也可以棄掉了,你們太學院,可是鮮少有人會得最差的。”

“你!”程小鳳說不過她,隻能衝著她幹瞪眼,遺玉正望著那於丹呈出神,沒有幫腔。

樓下的學生那般鬧騰著,梅樓上的盧智同祭酒站在欄杆邊上看了一會兒下麵的情況,才轉身欲離開,卻被太學院查博士叫住:

“盧智,來來!”


盧智側頭看著查博士,還有立在他身旁的消瘦身影,臉上掛著笑,走了過去。

“先生。”

查繼文先是誇了他兩句,“你畫藝又有進步了,你今日那幅的確堪稱佳作,”他單手一引,比向身旁之人,“老夫與引見,這位是中書令房大人,他對你的畫可是讚不絕口啊。”


盧智的態度不亢不卑,語氣卻帶著尊敬,對房喬行了一禮後,道:“學生盧智見過房大人。多謝大人謬讚。”


房喬盯著他的臉,背在身後的雙手交握,態度很是和藹道:“早聞盧公子身有長才,現今才得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琴藝畫藝皆可稱才,不知這剩下的幾項比試,你可還有擅長的?”


查繼文有心讓盧智借此機會結交上房喬,便在一旁對他偷偷使顏色,暗示他好好答話,盧智也沒讓他失望,房喬問什麽,都一一答了,半盞茶後,鍾鳴聲響起,他才出言告辭。


“房大人,先生,學生先行下去了。”


查繼文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去吧,告訴令妹,她今日那畫除了技巧不足,別的都是大好的。”


盧智應聲,對著他和房喬一揖。轉過身去,走到樓梯口處,臉上的謙虛笑容才換成了冷笑。


查繼文望著他的背影,對房喬歎道:“唉,這樣的孩子,若是出身再好些,那可就——房大人,日後他若出仕,還望您能提點一二。”


“好了,下午清閑,等下同老夫一道喝酒去?”

“好——那兩幅畫?”

“哈哈。你等著,我向祭酒要去。”

藝比結束的鍾鳴聲已經響過,觀比的學生們可以隨意離席,盧智一下樓,便被一群太學院的學生給圍住,說些道賀恭喜的話,邀他上酒樓的比比皆是。

正在看於丹呈笑話的人,一下子注意力便被盧智分去大半,君子樓下的學生涇渭分明,一半是歡聲笑語,一半是冷嗆怪調。

程小鳳伸手一拉仍在發呆中的遺玉,笑著說:“走,咱們去把阿智拉出來。”

遺玉搖頭,“你去吧,我上去找娘她們,等下咱們在樓外的路口見。”

程小鳳並沒注意到她的異常,隻當她是不喜歡湊熱鬧,便一個人過去擠進人群裏。

遺玉在原地立了片刻,不遠處的杜荷拎著書袋走了過來,在她身邊站定,歪頭看著她臉上過於安靜的神態,不解道:“盧小姐看著,似乎不太高興?”

“不。”遺玉彎腰拎起案上的書袋,對他點頭告辭,錯身朝竹樓下走去。

杜荷在她身後高聲問道:“你們中午要上天靄閣去慶祝嗎?”

遺玉頭也不回地答道:“不知道!”

杜荷眼中流露出不解,看著她走到竹樓門口,掀起簾子走出去。

蘭樓上,李泰注視著樓下,那名靜靜地立在歡笑聲和譏諷聲之間少女,偏淺的瞳色讓身邊的李恪辨不清他是在看什麽,見對麵樓上的論判們站在那裏,等著他們兩人先離席,李恪便出聲道:

“走吧,中午同去喝酒?”

李泰將捏在手中把玩的一顆瓷珠隨手丟在茶案上,圓滾滾的珠子順著光滑的案麵滾落下去,他從地毯上站起身來,回了他兩個字:

“不去。”

而後便拂了兩下衣擺。邁步向樓梯走去,立在他背後的兩名侍衛向李恪躬身之後,才大步跟上李泰。

李恪眼中淩芒一閃,對兩旁的官員溫言幾句之後,也下了樓,卻在樓梯口差點撞上了小跑上來的長孫夕。

“恪哥哥!”

“怎麽了,跑這麽急。”李恪伸手連忙伸手扶住她。

“四、四哥呢?”長孫夕一手拍著胸口,喘氣道,剛才在樓下,她一見到蘭樓上李泰離席,便慌忙繞出樓內,跑了過來。

李恪心中不悅,語氣仍是溫和,“他剛剛下去,你沒遇上?”

“沒有啊?他去哪裏了,是回王府嗎?”長孫夕一聽說人已經走過了,連忙拽住他的衣袖問道。

“這我也不清楚,”李恪話鋒一轉,“夕兒今日畫的怎麽樣,你前陣子那麽用功,我原想著你能拿到塊木刻呢。”

長孫夕有心下樓去追人,便心不在焉道:“畫的是不錯的,不過沒有盧公子好。”

“許是那些論判沒有眼光罷了,在我看來,夕兒的畫可是極好的。”

長孫夕已經緩過來氣,勉強一笑,鬆開他的衣袖,“恪哥哥,我先下去了。”

李恪本想邀她中午一同用飯,見她明顯心不在此,便點點頭,任由她轉身小跑了下去,才輕輕冷哼了一聲。

遺玉在竹樓上找到程夫人她們時,兩人正坐在有些空**的香廊上說話,她隻來得及聽到一句,程夫人餘光便瞄到了她,連忙止住話頭,輕推了下盧氏。

“還是你這女兒養的貼心,瞧我那個,一瘋起來,哪還記得她娘在哪裏。”

遺玉走上前,伸手扶盧氏站起來,聽她道:“我就喜歡小鳳那性子爽利的,我這閨女好是好,就是同她大哥一樣,心思太多。”

遺玉眉心一跳,程夫人便接話,“心思多才好,這做人的沒個心眼,日子哪過的下去,我看你家阿智和小玉就是心思多,才這般聰明的,哪像我那兩個,呆頭呆腦的。”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誇讚著對方家的孩子,貶著自家的閨女兒子,遺玉暗道一聲不妙,逮著機會就插話:

“娘,雲姨,咱們先下樓去吧。”

房喬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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