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9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魏王中秋宴 (119)

清晨,呈遠樓後門處停靠了兩輛外觀普通的馬車。院門被打開,三道穿著連帽披風的人影走了出來,分頭上了馬車。

    遺玉坐進車中後才將帽兜放下,掀開窗簾一角,同對面另一輛車上的同樣在窗簾處露出小半邊臉的盧氏相望一陣,隨著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緩緩駛離,她們才將簾子放下。

    遺玉將披風解下來丟在一旁,邊整理頭發邊對盧智抱怨道︰“這簡直就和做賊一樣。”

    盧智伸手扯著頸下的帶子,笑道︰“沒辦法,這會兒不比晚上,被人看見難免猜到些什麼。”

    遺玉看著他的笑容,琢磨著早飯之後他們的談話,這祖孫兩人不知昨晚商量了什麼,原本還迫不及待讓他們認祖歸宗的盧中植竟然改了口,提出要對外嚴守他們之間的關系,日後也不能輕易相見,她看得出來在他們臨走前盧老爺子眼中有著淡淡的不舍。

    盧氏看著她爹的眼里雖也有不舍,卻沒什麼留戀,在這呈遠樓住了一晚,遺玉是看得出來,盧家娘家並沒有落魄。相反日子過的極好,可盧氏早上的態度已經說明,她不打算重新過那種錦衣玉食的生活,或者說,她是不想靠著娘家過這種生活。


 一夕之間多了門富貴親戚,遺玉並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在她心中,盧氏娘家再好也是別人家的,這些都不屬于他們,更何況他們間的關系要對外嚴守,有了這門親戚和沒有也沒什麼區別,離那呈遠樓越遠,她越覺得昨夜的事情仿佛根本沒發生過一般。

    當朝功勛一品的懷國公是她親外公,皇上的肱骨之臣是她親爹,這些事情就如同一場虛幻的夢一般,最真切的,還是只有他們一家四口。



    “咦?”盧智正待把披風放在一旁,突然觸到里側一處凸起,翻過來一看竟見披風里側秘縫著一個口袋,他從中掏出一只荷囊來,解開一看,里面整齊疊放著數張貴票,展開數了,一共十張皆是百兩的面額,印的是通天櫃坊的章號。

    遺玉在一旁看了,取過剛才被她丟在一旁的披風,也在上面找到一只裝著貴票的荷囊。面額同樣是一千兩。

    兄妹倆互看一眼,遺玉把貴票重新塞荷囊里,遞給盧智,“大哥,這是什麼意思。”

    盧智沒有接,淡淡答道︰“收著吧,你全把這當成是補償好了。”說完就閉上了眼楮靠著車壁假寐起來。

    補償?遺玉盯著手里的荷囊看了半天,心道還是回去交給盧氏保管,日後銀子夠了也好換宅子住。

    * * *

    上午下了學,遺玉並沒急著出教舍,先前盧智同她打過招呼,中午不與她一道,她就打算在教舍里多坐一會兒,等甘味居人少了再過去。

    同樣在教舍里面留著的還有長孫嫻和另外兩三個學生,他們坐在後面閑聊,遺玉翻著書,時不時能听見他們高聲的話語。

    “長孫小姐,你下午是否就不來了?”

    “嗯,戌時就開宴,若是來了學里怕是來不及準備。”

    “唉,實是讓人羨慕。明日可要好好與我們講講那宴上的事情。”

    “嗯。”

    她們又聊了一會兒便有兩個人先後離開了教舍,長孫嫻並沒同她們一起走,收拾了書袋後,等到教舍里的人只剩下兩人,才走到遺玉的座位旁。

    “盧姑娘。”

    遺玉抬頭看她一眼,放下書卷站了起來,“長孫小姐,有何事?”

    長孫嫻輕笑道︰“只是傳個話,昨日下學後我到實際寺去看高陽公主,她托我向你問好,說是等她誦佛出塔,定邀你一聚。”

    遺玉臉色未變,心中卻一陣郁悶,她差點就把這位公主給忘到了腦後,這高陽公主被丟到尼摩塔也有一個多月了,現下是八月中旬,到了十月份,高陽就該回到學里了,到時候還不知道會不會找她麻煩。



    她直視著長孫嫻,並沒應話,反而面帶著疑惑地問道︰“是嗎?可在我入學之前,公主不是已經入塔祈福了麼,又是如何知道長孫小姐能傳話給我的。”

    長孫嫻笑容不變,“哦,我把你入學的事同她講了,你也知道那塔里甚是冷清,公主性子又好動,難得我去看她,不說些趣事與她听。她是不依的。”

    言下之意就是把她的事情當成“趣事”講給人听了,遺玉臉上也露出笑容來,“原來如此,我听說未免閑雜人等打擾了公主潛心誦佛,因而尼摩塔外戒備森嚴,可長孫小姐尚能入塔給公主解悶去,看來實際寺並不如外面傳的那般嚴密。”

    長孫嫻笑容微僵,她沒想到遺玉會這般回嘴。尼摩塔的確戒備森嚴,皇上的旨意是讓高陽潛心誦佛,不許人打擾。她能進去是因為拿了她爹的牌子,那些守衛自然不敢攔著,這事情往小了說也沒什麼,可往大了說,那些侍衛就是玩忽職守,而她則是有違旨之嫌了。



    遺玉注意到她神色的不對,心中冷笑,若是放在以前她忍便是忍了,可自從被他們迷暈了丟進小屋里,差點送了半條命,就已經清醒了,過多的忍讓並不能換來這些貴女們的適可而止。

    她不用多想就知道長孫嫻在高陽面前沒說自己什麼好話,那位公主本就看她不順眼,再被人挑撥一番。出來定是要找她麻煩,不管這長孫大小姐為什麼要想著法子給她添堵,她總是不會坐以待斃就是了。

    長孫嫻看著眼前的小姑娘,不似往日那般垂頭躬身讓人看不真切的模樣,因為比自己個子低了半頭所以微微抬起了下巴同她對視,素淨白皙的小臉上正掛著謙和的笑容,細看便能發現,那一對勾玉明眸中一片平靜,明明比她還小上三歲,又是個庶民出身的,卻在此刻。竟是讓她生不出半點優越感來。

    一瞬間,長孫嫻將臉上的略顯僵硬笑容收了起來,冷冷道︰“盧小姐,我話已帶到,至于你怎麼想,那都是你的事情。”



    遺玉靜靜地看著她轉身離開教舍,眼尖地發現她垂在身側緊握的拳頭,待她身影消失後,才偏頭輕笑了起來,這長孫小姐,心思再沉也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 * *


長孫嫻下午沒來上課,同樣要參加中秋夜宴的遺玉卻老老實實地在教舍里面听了一堂課,酉時下學尚有半個時辰的時間足夠她梳妝的,她並不擔心時間不夠。

    鐘鳴之後,她拎著書袋獨自回了坤院,事先盧智同她約好酉時過半在宿館後面見面,因先前得了交待,遺玉便沒有刻意素裝,選了一跳鵝黃色的束裙外搭一件杏色窄袖綢衫,料子不是極好的,畢竟事先沒有準備,除了常服之外她僅帶的幾套衣裳里也就這身黃色的還算合適今晚的場合。

    陳曲給她梳好頭,又選了釵環一一別上後,站在一旁忍不住贊嘆道︰“小姐,你真好看。”

    遺玉看著鏡中的自己,精致卻不顯累贅的梅花垂髻,額發側梳,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一張素面雖脂粉未施,可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皮膚本就是細膩潤滑的,不需要過多雕飾,自有一番少女獨有的清麗,的確比以往常服單髻時候亮眼了許多。

    女孩子都有愛美之心,她也不例外,可如今這副十二三歲的模樣,就算是漂亮,在她心里也還是個小女孩而已。讓她如何也生不出什麼精心打扮的心思來。

    “小姐,時辰快到了,您還是趕緊換衣裳吧。”

    “嗯。”

    換好了衣裳,陳曲陪著她一起到宿館後門去尋盧智,已經到了他們約好的時間,後門卻不見他的人影,她們又等了一刻鐘,才見一輛馬車遠遠駛來。

    馬車在後門街對面剛剛停穩,車簾便被人從里面撥開,一道丹紅的人影跳下馬車,這人朝著宿館門口望了一眼,便大步走到朝她們走來。


 “盧小姐?”來人走到跟前,遺玉忍不住暗贊一聲,好一個男裝的明艷佳人,比起那日同樣穿了男裝的封小姐,這人雖身姿高挑,可豐滿的身材卻讓人一眼就能辨出男女,那張明艷的臉蛋因主人飛揚的氣度還帶了三分的英氣。

    “嗯,你是?”

    “我替你大哥來接你,咱們路上說。”丹衣少女一把抓住她的手就要走,遺玉卻輕輕掙了兩下。

    “小姐,我大哥說過他自己會來接我的。”她尚且記得那小黑屋的教訓,就算對著這人有著一絲好感,也不會隨便跟著陌生人走的。

    丹衣少女咧唇一笑,眼楮彎起,“你倒是謹慎,”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只荷囊來遞給她,“你大哥說了,若是你不跟我走就給你看這個。”

    遺玉接過荷囊看了,是她年前所繡,盧家兄弟一人一只,盧智向來是貼身放置,能讓這少女拿到,顯然是他親手所交。

    “的確是他的東西,那咱們走吧。”

    丹衣少女這才又伸手拉了她朝馬車走去,兩人在車上做好,馬車就調轉了頭,漸漸朝目的駛去。

    “不知小姐怎麼稱呼?”遺玉禮貌地問到這丹衣少女的姓名。

    “什麼小姐不小姐的,我比你虛長幾歲,你是阿智的妹妹,喚我一聲小鳳姐也不為過,我就同阿智一樣,叫你小玉好了。”少女一口一個阿智,听起來兩人關系是不一般,遺玉想到那日在雲淨茶社見到的幾個人,這些人似乎都是她大哥的好友。

    少女眼中帶笑,態度親切不似作偽,遺玉沒再客氣,笑道︰“好,那小玉便喚你小鳳姐了。”她很是喜歡這種直接的性格,與那種故意裝出來的自來熟不同,這少女的脾性的確直爽。

    她這大方的態度顯然贏得了對方的好感,丹衣少女一手輕拍她的肩膀,“你果然同盧俊說的一樣,是個好姑娘。”

    遺玉暗嘆一聲,怎麼又是盧俊,到底她二哥跟多少人講過她的事情......

    “小鳳姐和我二哥認識?”

    “自然認識,那小子可有意思了,哈哈,記得我們初識,還是因為他同我小弟打了一架,被我上門找場子,他竟然說不打女人,還杵著那麼大個個子,紅著臉讓我打回來,後來你大哥回來了...”

    少女眉飛色舞地講起了那段不打不相識的經過,遺玉在一旁听了哭笑不得,她二哥怎麼就跟個惹禍精似的,盧智也不知跟在他後面收拾了多少麻煩。

    馬車駛的很快,不到兩刻鐘就到了魏王府所在的延康坊,夜幕初降,遺玉下車時,頭頂的天色已經昏暗下來,王府的街外卻在數十只燈籠的映照很是明亮,兩座雄壯的石獅蹲立在門外,王府正門處六扇丈余高的朱紅大門敞開著,掛的高高的巨型匾額上書著雄勁有力的“魏王府”三字。

    門外守著四排十二名腰跨刀鞘的護衛,三洞門中各站了兩名帶著深棕無腳襆頭的太監,有賓客入內需將宴帖出示,她們下車這會兒,正有三兩名賓客相伴而入。

    遺玉同丹衣少女一同朝大門走去,兩人都將宴帖拿在了手上,一模一樣的精白木片,太監接過細細查看後才還給她們,又有一名宮娥走上前來為她們引路。

    前院除了一些肅穆而立的護衛並不見什麼人影,想來也是,王府這般大,宴會發貼不過三十多份,加上攜眷帶友的,也就是五六十人。

    宮娥帶著她們左右穿走,一路經過兩座院落三條長廊,遺玉才漸漸听到了人語聲和隱約的琴聲,將要走到花廊盡頭時候,乍見一片通明燈火,雙眼適應了這份明亮後,才看清楚眼前之景。

    烏黑光潔的石板盧面遠遠延伸向前,七八丈遠外才始見秋色團花長毯上的紅木雕花矮案,五步一座,約莫三四十張,案上只設美酒不見佳肴,宴席空中密密懸掛了數百只方型燈籠,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一座造型精美的水榭,榭中不見半點燈燭,繞梁白紗垂下,隨著湖面清風緩緩飄動。





離開宴尚有一刻鐘。賓客大多已經到場,只有正北臨近水榭處的幾席上尚且空置著,宮娥將她們領到席間就退下去,小鳳四下掃了一圈,就拉著遺玉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阿智,幸不辱命,姐姐我把你妹妹給接來了。”小鳳拉著遺玉穿過錯落有致的席間來到其中幾張相近的矮案前,將她向前輕輕一推,對著剛抬起頭看向她們的盧智道。

    “多謝。小玉過來坐。”穿著牙色印花深衣的盧智比起以往的清俊規整,多了兩分隨意之氣。

    不同于高陽生辰宴會上一案一席的規格,這宴會上多是三案一席的,一案上又能坐上兩三個人。遺玉在他身邊坐下後,左右打量了近處的人,全是她認得的。

    左邊案上,季德正端著一杯酒慢飲,見她看過來遂點頭一笑,他身邊坐著依舊穿著男裝手拿折扇的封小姐,同樣對她點頭一禮。



    盧智身旁另一側坐著正沖她咧嘴露齒而笑的程小虎,小鳳繞到他身邊伸出腳來在他身上輕輕踢了踢,“我要坐這里,你去那張案坐。”

    程小胖子頓時圓臉一皺。“我、我就想坐這兒。”

    “喲,你還頂嘴,我問你,你起來不?”

    “大姐,你不講理!”

    大姐?遺玉疑惑地扯了扯盧智的衣袖,用眼神比了比正在搶座位的兩人。

    盧智笑道,“小鳳是小虎的親姐姐,兩人是一母同胞。”

    遺玉點點頭,暗道這程咬金的孩子真是個個“不同凡響”,側目看見程小鳳正一手將賴在座上不肯讓位給她的程小虎給拎了起來,程小胖子剛掙扎兩下,偏頭看見一身正妝的遺玉仰著小臉望著自己,肉乎乎的白胖臉蛋上頓時一紅,撇過頭悶聲道︰“好了好了,讓給你座還不行麼。”

    說完伸手取了案上兩盤點心,磨磨蹭蹭地坐到了盧智右手邊空著的矮案後,鼓著肉乎乎的小臉,一口一塊地吃著點心。

    “阿智,你往邊上挪挪,我要坐中間。”趕走了程小虎後,程小鳳又把目光轉向了盧智。

    遺玉見他大哥神色不變地往邊上挪了挪,讓她坐在了兩兄妹的中間。

    程小鳳坐下後,便對著遺玉道︰“小玉,你是第一次參加這中秋宴,你大哥可與你講了這宴上的慣例?”

    遺玉疑惑地搖搖頭。

    “姐姐好歹也來過兩次,給你講講可好?”

    遺玉點頭,“好。”她偏頭輕瞪了一眼明顯是听見了她們的談話卻連頭都不回的盧智。心中一陣不爽,好麼,這又沒事先知會她一聲,還說這宴會沒什麼規矩,讓她輕松地玩,又在哄她!

    “這中秋宴分為兩段,頭一個時辰是用來讓各個持帖之人展露才藝的,之後宴會主人會選了三到五人陪同賞月,就是在那邊那座水榭中,這時余下的人可以自由在園中賞景,這席上燈火明亮是看不見月亮的,這院子大的很,除了那水榭上另有別處可以賞月,賓客自能隨意走動,只要不出了這園子就好,可是懂了?”

    “嗯,小鳳姐,展露才藝時可有什麼特別的規矩麼?”

    “照常來說琴棋書畫皆可,但也有講段子或是做別的,不用擔心,听說你字寫的極好。介時隨便默上一首詩即可。”

    遺玉暗松一口氣,寫幾個字還是不成問題的,若是讓她彈琴作畫,那就要丟丑了,想到這里,她又好奇地問道︰“小鳳姐準備如何?”

    程小鳳得意地一笑,“姐姐我準備耍一套劍術給他們開開眼。”

    遺玉上下打量她一番,“難怪你要穿男裝。”

    程小鳳正待應話,兩人忽覺頭頂一暗,抬頭看去,就見案前立了一名身著藍衣的美貌少女,由于精心打扮過,又穿著不同于以往千遍一律的書學院常服,遺玉眨了幾下眼楮才認出來人。

    “程小姐,盧公子。”長孫嫻微笑著同盧智和程小鳳問好,仿若沒有看見同樣坐在一旁的遺玉。

    “長孫小姐。”

    盧智只是行了個點頭禮,程小鳳則是揚唇一笑,直接站了起來,剛才還在俯視他們的長孫嫻頓時只能略微抬頭才能同個頭高挑的她直視。

    “長孫,好久不見了。”

    “咱們一個在太學院一個在書學院,自然是不常見的。”

    兩個少女雖面帶笑容,可語氣里的針鋒相對,遺玉很容易就听了出來,一時對性格直爽的程小鳳好感又上升了一層,不是就有句話這樣說麼︰敵人的敵人,那就是朋友。

    “咦,盧姑娘怎麼在這里——盧公子可真是位好兄長,得了那紅帖,別人求之不得的名額。你卻帶了妹妹來見識。”



    盧智不置可否地一笑,並沒多作解釋,程小鳳嗤笑一聲,剛要開口,一旁正在扒拉著點心的程小虎卻率先插話道︰“不是啊,你誤會了,盧大哥的帖子是帶了我進來見識見識的。”

    遺玉扭頭去看程小胖子,見他胖乎乎的小臉上沾了幾粒小黑點,一手還捏著一塊啃了半口的芝麻糕,一臉正色地對長孫大小姐解釋。

    “哦?盧姑娘,那我倒要問問,你是如何入宴的?”長孫嫻側目俯看著遺玉問道。

    程小鳳在一旁冷聲說道︰“與你何干?”

    長孫嫻目光轉向她,張口道︰“一則事關中秋宴的規矩,二則是今日非比尋常,若是那些守門的辦事不利,隨便就放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混進來——”

    程小鳳冷哼一聲打斷她的話,“長孫,你把話說清楚,誰是亂七八糟的人?”她本就和長孫嫻極為不和,遺玉說來也算是她接進來的人,自然不會讓對方隨意拿來亂說。

    “我又不是說你。”

    “那就是說我嘍?”遺玉緩緩站直身子,抬眼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長孫小姐可真是勤快。連那守門太監們的職責都要搶,我真是好生佩服。”

    “噗哧”一聲,程小鳳連忙撇過頭掩飾臉上的笑意,長孫嫻臉上笑容未收,只是眼中卻閃露著淡淡寒光,有些冷冽地盯視著遺玉,正要說話,一直沉默的盧智卻開口道︰



    “小玉,長孫小姐也是一番好意,你就把帖子取給她看看,也免得她冤枉了這王府的太監們。那些管事太監也算是有頭臉的,若是因你被冤枉了,怕是少不了要到殿下跟前抱屈。”

    听了他的話,長孫嫻臉色微變,遺玉則輕輕應了一聲,從腰間懸掛的荷囊中取了那薄薄的一片宴帖出來遞過去。

    “長孫小姐應是認得這白帖的吧。”

    長孫嫻保持著唇邊的淡笑,將帖子接過翻看了一下又遞還給她,“果然是我誤會了,不過盧姑娘,怎麼事先未听你說過得帖之事?”

    遺玉一邊將帖子重新收起來,一邊淡淡地答道︰“咱們又不熟,我為何要告訴你?”這長孫嫻三番兩次尋她麻煩,她也沒什麼耐性應付她,因為上次的小黑屋事件,她就一直憋著氣,長孫嫻又暫時也拿她沒轍,既然主動送上門來尋事,那她便無需客氣。

    程小鳳在一旁“咯咯”地笑出了聲來,程小虎咬著點心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兩個少女之間的暗戰。

    盧智低頭掩去臉上的笑容,眼中閃現出幾分滿意,他就是覺得自家小妹有時太過退縮和忍讓了,若是不逼著她朝前走,那她就還是那副萬事皆可的態度。

    長孫嫻唇角最後一絲笑容也宣告崩潰,她表面是極清冷的一個人,性子也冷靜的很,內心更比高陽公主還要多上一分孤傲,這京都的女子沒有幾個是她放在眼里的,可偏偏不知為何,總是忍不住想要找遺玉的麻煩,尤其是那件事後,凡是遇見遺玉的事情,她就會失去一半的冷靜。



    “很好,盧姑娘,我希望你能記住今日所說的話。”冷冷地撇下這句話,她轉身就要離開,卻不想耳中卻竄入身後之人一聲不高不低的笑語。

    “那就抱歉了,無關緊要的事情我向來不費心去記。”

    已經背過身去的長孫嫻咬緊了一口銀牙。目光一寒,頭也不回地朝自己那席走去。

    “哈哈!”等到她走遠,程小鳳才哈哈大笑起來,一手拍在遺玉背上,“小玉,你可真是給姐姐我出氣了,得 !能看見長孫嫻變臉,就算事不成,今兒我也沒白來!”

    程小鳳雖然性子直爽,可因為沒有長孫嫻腦子里的彎彎道道,兩人爭執時候往往是她氣得臉紅脖子粗,長孫嫻卻一臉氣定神閑的模樣,今日得見遺玉能把一向淡定的長孫大小姐氣走,她心頭的確是爽快的很!

    遺玉輕笑一聲,伸手摘了一粒水晶葡萄輕輕著剝皮,若論說話能把人堵死,盧智顯然是個中之最,她們兄妹八年,耳濡目染下來,沒學到個八成,六成還是有的,加上她強韌的心理素質,別說是氣走個小姑娘了,若是沒那麼多顧忌,把她說哭都不是沒有可能。

    又過了片刻,忽聞宴上陡然安靜下來,一旁坐著的盧智伸手就把她拉了起來,接著宴中眾人紛紛起身,遺玉扭頭朝著南邊入口處看去,就見一行五六人擁著中間一赤黃一明藍兩道身影緩緩步入宴中*



 “參見陛下。”

    席間賓客已經盡數站起了身子紛紛繞到矮案前面的烏石板路面上站好。在那一行人踏入園中之後,齊齊躬身行禮,在這種形勢的宴會上,見了皇室是可免跪禮的。

    遺玉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來人,就被盧智拉到了前面躬下身子,耳中傳來一陣渾厚的男聲,“諸位無需多禮,朕今日可不是來掃你們興致的。”

    話音落下,院中賓客卻仍是靜靜躬著身子,遺玉的眼楮看著前面的路面,那一行人從他們身邊大步走過,直到剛才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賓客們才起身回到了座位上。

    “別干站著,都坐吧。”

    等到眾人落座,遺玉才緩緩抬起頭來朝正北方向看去,就見先前空置著的三席上皆已坐上了人,正中那席位上擺有兩張矮案,右邊案後那一道赤黃的身影,顯然就是當今皇上。

    主席位雖離他們這席足有三四丈遠,但她還是清晰地感覺到了從那一身赤黃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是那種只是看一眼便讓人心頭微微壓抑的感覺。


她也算是歷經生死之人。這種能帶給她壓抑感覺的特殊氣勢,她迄今為止也只在三個人身上見到過,一人是她新認的便宜外公盧中植,一人是初次見到的皇上李世民,還有一人便是幾經偶遇的魏王李泰。

    若是將這三人的特殊氣勢相互比較,無疑是當今皇上的氣勢最為旺盛,盧中植的氣勢最為沉穩,而李泰則是最隱晦。


而如今這三個人,竟是聚到了一處,坐在李世民身側案後的是前不久才又救過她一次的李泰,在空中數盞明燈照耀下,一身明藍的魏王殿下依舊俊美的讓人望之失神,而另一張席上坐著的身穿緇色深衣的白發老者,赫然就是她今天早上才見過的便宜外公。

    遺玉臉色古怪地看著盧老爺子,見他一臉正色目不斜視的樣子,側頭越過程小鳳去看盧智的表情,見他一臉的淡然便知道他肯定是事先知道的,心中又給她大哥的知情不報算上了一筆。

    “看你們見到朕來,似乎並無驚訝之色,顯然是早早就得了消息啊?”李世民音色很是渾厚,氣韻十足。當年繼位之始,因驍勇善戰的安王被剿,北方草原游民部落在首領頡利可汗帶領下借機侵襲中原。



    李世民高瞻遠矚,借與其媾和暫時結束戰爭,換取生養發展時間,終在貞觀三年取得定襄大捷,平定北方。因此雖他不比安王征戰多年,卻與遺玉所知歷史中的唐太宗相比不遑多讓。

    他話畢便在宴上掃視了一圈,目中並無責怪之色,帶著淡淡的笑意。賓客之中很快就有人從席上站了起來,遺玉看著對面席間那個身穿秋香色深衣的人,恭敬地對著北座一禮,朗聲道︰“陛下親臨,實是我等榮幸,心中自然歡喜多過驚訝。”

    這人話里雖然有些避重就輕卻不失為一個好的解釋,李世民又怎麼會不知道他要來的消息早早就走漏,不過是借著機會看看眾人反映,這個率先站起來答話的人只要稍微會說話一點,他都不會再追究這個問題。



    “無忌啊,這可是你那三子?”李世民看了一眼那應話之人,扭頭對近處席上一個臉型瘦長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問道。

    “回皇上,正是犬子長孫渙。”

    “嗯,幾年未見,已是長成大人,好了,你坐吧。”

    這名叫長孫渙的少年謝恩之後坐了下來,由于相距不遠。遺玉沒錯過對方臉上的自得之色,身旁的程小鳳細微地輕哼了一聲。

    李世民的臉上略帶了親和之態,“朕今日就是來湊個熱鬧,你們該干嘛就干嘛,切莫因為朕就拘束起來,那可就壞了這好日子了。”話畢朝著一旁的李泰輕輕點頭示意。

    魏王殿下遂端著桌上的酒杯站起身來,低沉的聲音很是沉穩,“今夜能置身此宴者,多是京中才俊能士,本王望你們日後能為盡心為父皇效力,請。”


李泰的話很是精簡,席間眾人全部端著酒杯站起,隨著李泰舉杯由左劃右對著他們一敬而飲,皆舉杯飲盡杯中酒水。

    眾人再次落座之後,就見一人主動站了起來從席間走至中間寬敞的烏石板上,先對著主席位上一禮,而後側身揚聲道︰

    “本人謝遠,今夜良辰美景,能與各位聚在此處甚感歡欣,獻詩一首,全做拋磚引玉之用......”

    說罷這人便輕移了步子,三步一句地吟起詩來,遺玉知道,這是個人才藝展示開始了,這第一個起來的人,壞處就在于沒得比較,若不是才藝上流之人,難免給人差強人意之感,可好處也是有的。只要他的表現不是太過平庸,一般都能讓人記住。

    這宴上才子佳人可以借機露一手的,足有四十一人,能讓人記住名字也就是極個別,區分好壞顯然不單是靠著個人因素,這獻藝的順序變得尤為重要,若一人才學只是中上,但在他之前三五人皆是表現尋常的中流之輩,那便生生顯得高了三分,若一個才學上流,但在他前後皆是中上,那就生生降了一籌。



    宴會上的四十一人,表面上是坐在一席的交好,可實際上散在各處的幾席間都有關聯,除了盧智這邊的六人,其余人多是暗自投靠了兩邊,像是其中一邊就是為了今日宴上力頂長孫渙出彩的,只要人數足夠,那一部分人烘托長孫渙出彩,另一部分人則可以利用這些次序去打亂別人的安排。

    遺玉起初並沒有想到這點,頭幾個獻藝的人表現只是比尋常稍好,可第五個上場的人卻讓敏銳的她察覺到了不對之處,這人報了姓名後。她就有些期待,她來學參加了兩次旬考,學評都得了甲,長孫嫻亦是,除了她們兩個,另外一人連續得甲的便是這個正在寫字的學生。

    遺玉看他默的詩並不賴,這字和詩分開來看都是好的,合在一處卻降了三分,那字與詩境隱約有些違合,她在書法上極有天份,因為自創了一種字體。在意境和字形上更是堪比那些醉心書法幾十栽的大師們,因此她很容易便看出了這人的刻意藏拙,藏的很精很細,很難以讓人發現。

    若說這人的藏拙引起了她的疑心,那接下來長孫渙的獻藝就讓她恍然大悟了,字是不錯的,詩也是聲稱現作的,兩樣只是中上水平的藝能合在一處,竟是生生拔高了三分,加上先前那幾人的可圈可點卻挑不出彩,頓時長孫渙那副字贏得了座上李世民的一聲輕贊。

    “好字,好詩。”

    這一聲輕贊所代表的,就是才藝展示之後與皇上一同賞月的機會,趁這親聖的機會,李世民的愛才之名最盛,能得把握這機會的人,除非意外,已經是十拿九穩地受了聖上的青睞,而這份青睞的重要性足以堪比那科舉的前三甲。

    這時,坐在她身邊的程小鳳低聲對盧智道︰“阿智,長孫渙這小子今日不對勁啊,就算是前面安排了那些個人,也不該有這麼好的表現啊?”

    盧智雙目微閃,“是有些奇怪,他今日的書法比以往要好上兩分不只。”

    他們的話證明了遺玉的猜測,這次序什麼的果然有問題,不過長孫渙那邊的人顯然是手段高明一些,不但利用了次序,也在他本人身上下了功夫,連盧智都一時沒有辨出個中原委來。

    程小鳳心中有些擔憂起來,“剛才那五個人也不知是否都是長孫家的,若是還好,若不是那豈不是他們還有余力再捧了兩三個出來——不行,咱們不要等了,早些上場吧。”

    這四十一人,雖說是現下京中年輕人里的才俊能人,可真正稱得上驚才絕艷之人十幾年也難出一個。而在這場宴會上,若是想要忽視那次序的影響,就算是上流水準也是不夠的,需得是那超流的才行。

    出彩的人越多,到了後面就越不顯眼,親聖的名額也只有那幾個,程小鳳顯然也不是空長了一個漂亮腦袋,還是知道這個種道理的。

    盧智听了她的話,卻輕輕搖頭道︰“不急,再等等。”

    接著又有四五人展示了才藝,遺玉則把目光悄悄地投放在了席間眾人的表情上,很快隱藏的矛盾就出現了,在第八個人獻藝後,席上同時站起了兩個人,在皇上親指了其中一個後,另一個表情明顯不大好看,連帶那第七第八個人的表情也是帶著微不可查的氣惱。

    這第七第八人大概就是為了捧應這第九個的,可惜卻被對方的人攪亂了次序,果然這第九個搶了次序的人,表現堪佳,得到了李世民第二聲贊許。

    還有三十二人,可這名額卻已經少了兩個,往日魏王夜宴賞月的三五名額從沒有超過,皇上是不會為了這種小事破自己寵愛的兒子府上的慣例,因此今日也不會有例外,至多是五個人。

    後面的暗斗就有些激烈了,出現了三次兩三人一同起身的局面,直到獻藝進行到第十九人,皇上的贊聲送出了第三次,盧智這席上有兩個人沉不住氣了。

    封小姐探手在盧智案上輕輕敲了一下,“盧大哥,還等什麼,咱們的目標可是兩人,現下再不出手更待何時?”

    看了一眼已經開始吟詩的第二十人,盧智將手中酒杯注滿,“好,你與季大哥準備吧。”

    “嗯!”封小姐應聲後,就同身旁的季德輕聲交談了起來,等到那個吟詩之人躬身退到座位上,兩人一齊站了起來。

    同時站起的還有與長孫嫻一席的一個青年,雙方對視一眼,那青年開口笑道︰“封小姐,可否讓景言先來?”

    封小姐輕聲一笑,“張兄,你要與我一個姑娘家爭搶不成,”而後也不等他答話,便抬腳走了出來,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季德,兩人剛站到烏石板上就有人疑惑地低語起來,兩人充耳不聞,對著北座一禮後,封小姐道︰

    “陛下,小女與義兄皆擅畫作,今日共作一畫以供諸位觀賞。”

    先前出來搶次序的那個青年收起了笑容坐下,封小姐是女子做那有些賴皮的舉動無人非議,可他是個男人,若是與其爭搶明顯會落得個偷雞不成的下場。

    “好,朕就看看你們的畫。”

    先前也有作畫之人,桌案和筆墨丹青都是現成的,封小姐並沒有用畫紙卻從寬大的衣袖里面抽出一塊柔軟的白布與眾人展示後,才鋪開在桌面上,和季德分站東西兩側,對面而立,各取了筆開始畫起來。

    等待的時候也不無聊,各席上都在飲酒交談,程小鳳不知也挪到了程小虎那張案上,不知在與他低聲說著什麼,遺玉把身子往盧智跟前湊了湊,低聲問道︰

    “大哥,你等下是準備吟詩還是作畫?”說來這兩樣,他都是上流,就連彈琴一藝,雖不比長孫嫻那樣自小就請了先生專門教導的,可也是拿得出手的。

    盧智側頭斜看了她兩眼,唇角一勾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遺玉的眼楮從一開始的疑惑到後來的大睜,最後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哥!你不是同我鬧著玩的吧?”

    盧智搖搖頭,“不是,我是認真的。”

    遺玉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看了一眼四周後,壓低了聲音道︰“哥,那個真不能亂說的,若是、若是惹怒了陛下怎麼辦?”

    盧智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低頭看她的眼中露出一抹堅決,“小玉,沒有風險哪里來的機遇,你放心,我已做好了萬全的打算,若是...”

    剩下的話他沒有說出口,遺玉抓著他衣袖的手又緊了緊,然後慢慢松開,最後嘆了一口氣,苦笑道︰“早知道你要說這個,我當初——”

    “小玉,你們倆在聊什麼呢?”程小鳳突然的出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收到盧智眼神的示意後,調整了呼吸,扭頭對著程小鳳笑道︰“也沒什麼,我在詢問課業上的事情。”



季德和封小姐作畫之時。席間躬身走入了不少宮娥,手里端著托盤挨桌送了些開胃的菜品上來,南邊園子入口處站了兩個太監,時不時輕聲提醒著路過的宮娥們。

    遺玉晚上並沒有吃飯,正是覺得有些餓了,他們這席案上的小點心早早地就被程小虎一個人掃進了肚子里,這會兒菜上來,她便取了銀箸夾著小口吃了些,總算墊了墊底。

    季德和封小姐合作的那幅畫的確是不同凡響,兩人同時作一幅畫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要畫的好更是難,只是讓他們失望的是,陪同皇上來的兩位大臣對畫作大為贊賞,可皇上本人只是對此他們一笑而過。

    回到座位上的封小姐臉色很難看,她根本沒有想到這別出心裁的一招會失敗,季德的神色也帶著無法掩飾的黯然,沒等他們心緒平復,程小鳳就抓著毯上的木劍走了出來。

    “陛下,這文鄒鄒的才藝過多了,小女耍一套劍法給諸位看,可好?”

    她沒有自報姓名。可李世民顯然是認得她的,輕輕一點頭,道︰“好,那便看看吧。”

    程小鳳手持木劍在胸前一比劃,便在寬敞的烏石板路面上下翻飛劈刺起來,一招一式皆帶氣力,一身丹紅衣裝更顯得她英姿颯爽,她現在展露的,顯然不是遺玉以前在高陽宴會上所見那種表演性質過重的劍舞,而是真真正正地劍法。

    拋開盧俊那兩套空手拳之外,遺玉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武藝,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好奇之色,一旁的封小姐起身挪到了盧智身側,低聲道︰“盧大哥,我、我...”

    盧智眼里並沒有過多變化,扭頭對她道︰“無妨,還有機會不是麼。”

    听了這句略帶了安慰性質的話,才讓封小姐的臉色好了一些,點點頭又重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盧智看了一眼場上正將一把木劍舞的颯颯有聲的程小鳳,又看了一眼正目不轉楮地望著她的遺玉,將手中酒水一飲而盡後,輕輕放在了案上,

    讓眾人意想不到的是,在這重在展露才學的中秋宴上,耍了一套劍法的程小鳳卻得到了李世民的贊許︰“好,果然有乃父之風。”

    就連程小鳳自己也沒有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微愣之後便直爽地對著皇上躬身道︰“多謝陛下夸贊。”

    歸席後的程小鳳臉上掛著難掩的笑容,傳染了本來心情不佳的封小姐和季德,遺玉則是略帶崇拜地對她道︰“小鳳姐,你真厲害,能蹦那麼高。”

    程小鳳笑容頓時卡住,“小玉,你不覺得重要地是我的招式麼?”

    遺玉很坦白地搖頭道︰“看不懂。”

    程小鳳一時不知如何接話,轉頭對盧智道︰“阿智,姐姐我厲害吧,一會兒就看你的了。”

    見到盧智應聲後,她方又露出笑容,拿起銀箸來夾著剛才宮娥送上尚冒著熱氣的佳肴,遺玉卻悄悄收起笑容,低頭掩去臉上擔憂的神色。

    因盧智這邊人數少一開始就沒有打那次序的主意,只是見縫插針再打著出奇制勝的主意,可是本來還看好的季德和封小姐卻落馬,好在程小鳳挽回一個名額。



    這會兒賞月的名額只剩下一個,可是卻還有一半的人都沒有上場,之後又有幾個可圈可點卻不出彩的獻藝,程小鳳看著依然不動聲色的盧智,催促道︰“阿智。你還是早些上吧。”

    盧智輕輕點頭之後,就在那場上之人琴音落下得了長孫無忌的贊賞後,直起身來,與此同時,對面的兩處席上也各站起一道身影,一窈窕,一高大。



    “盧公子,柳公子,相信你們不會同我一個女子爭吧?”長孫嫻這算是借了先前封小姐嗆那張姓青年的話,不過她卻自矜身份,沒有率先出席。

    可就是這句話也堵得人難以開口,盧智和那姓柳的公子若說與她相爭定是已經在人品上落了下乘,若說不爭,長孫嫻彈得一手好琴,說是仙樂也不過如此,真讓她先行,有大半可能那最後一個名額會被她得了去。

    眾人心里明白,就全都帶著一臉好奇之色看向盧柳兩人,坐在主席位上的盧中植雖仍一臉肅穆,可心中卻也開始擔憂起來,若是他沒有把握住這次機會,那日後所謀之事怕是更難。


柳公子眉頭微皺,猶豫了片刻還是坐下了,盧智卻依然站在那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看著對面的長孫嫻,只說了一句話︰

    “我從不輕視女子。”

    饒是遺玉正因為知道了盧智的打算而擔憂,這時也忍不住在心頭暗道一聲“妙”,席間眾人皆因盧智一愣,之後投向他的目光都開始變化起來。

    盧中植低頭掩去臉上得意的笑容。他就知道這個孫兒是個“伶牙俐齒”的,哼,那長孫家的小丫頭雖然精明,比起我孫兒的腦袋瓜子還是差得遠。


皇上似也沒有料到盧智會這般回答,一頓之後方才笑著道︰“既然如此,那就這位公子先來吧,朕要好好看一看你是有何本事。”

    金口玉言一出,眾人把眼神在立在席間的兩人身上來回打轉,長孫嫻垂下頭坐回到位置上,盧智神色平靜地打算繞出矮案,可就在這時,只听一聲低呼,接著便是瓷器破碎的聲音。

    “奴、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遺玉視線一移,盧智身後正有一名宮娥微微抖著身子趴跪在地上,而他背後的衣裳上從腰線到下擺全數沾染上了粘稠的湯汁,地面上是一攤沾粘著菜肴的破碎瓷片,不斷有汁液順著他的衣擺低落在碎片中。

    席間眾人皆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引去視線,有些人難免幸災樂禍,有些人臉上則露著可惜的表情,但不管如何,盧智現下卻是無法上場了,就算這中秋夜宴在不講究規制。也不可能讓他這副模樣上場,往大了說那就是御前失儀。

    李泰把手中酒杯擱在案上,沉聲道︰“來人,帶盧公子去更衣。”

    兩名待侍的宮娥從一旁朝盧智走來,另有兩個太監快步挪了過來開始打掃席面上的髒亂,遺玉側仰起頭去看盧智的表情,只見到他眼中深不見底的沉默,頓時心中一揪,身體比腦子先行一步,在眾人注意力仍在盧智身上時,迅速站起了身。

    “陛下。家兄現下不便,容小女先行示以才藝。”

    清亮的嗓音,沉著的表情,平靜的眼神,遺玉躬身對著北席一禮後直起身來,霎時間滿座賓客的注意力全從剛遭飛來橫禍的盧智身上,轉移到了這個只有十二三歲模樣的黃衣少女身上。

    李世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你也是持帖之人?”不怪他有此一問,這宴會上多是些十五至二十余歲的年輕人,突然冒出來這麼個歲數小了三四歲的,大多數人都會認為她是靠著那金紅兩帖帶進來的。

    “父皇,是兒臣發的帖。”

    長孫嫻身形微動,看著對面遺玉的神色更加冷淡,克制住想要起身同她相爭的沖動,伸手取了案上的酒杯含了一口,她已經做好打算,不管對方等下是要顯露什麼才藝,她都要在那一項上壓她一頭。

    從開宴到現在,李泰第二次開口,聲音很是平淡,但落在眾賓客的耳中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眾人再看向遺玉的眼神都變得古怪起來。

    遺玉眼中劃過一道不解,她大哥不是說只有提前十日發出的宴帖才是由魏王親點的麼,而且他現下的行為應該是在幫她的忙吧,不然就算她出示了宴帖,皇上也有可能不讓她繼續。

    李世民偏頭看了一眼自己兒子依舊毫無表情的面孔,後直視著不遠處的小姑娘,說道︰“哦?如此,那你上前來吧。”

    兩名宮娥立在盧智身旁待要引他去更衣,他卻一動不動地站在那里,直到皇上金口一開,遺玉轉身繞出席案,經過盧智身邊微微一頓之後,兩人便一南一北各自邁開步子。

    打碎的盤子被人收拾干淨,那不小心絆倒的宮娥也被帶了下去,盧智去更衣,程小鳳臉色難看地在對面幾張席案上掃過。封小姐捏緊了手中的折扇,季德緊皺著眉頭望著遺玉的身影,就連程小胖子也放下了手中的銀箸。

    “陛下,先前幾位才藝精湛,文武兼備,小女就不做那詩畫之事了,講個故事給諸位听。”

    遺玉此刻心中出奇地鎮定,這次機會實在不易,她知道盧智不想讓她參與到這件事中,可剛才那個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的宮女已經成功地破壞了他們的計劃。

    若是她沒有立刻站起來,或是讓別人搶了先去,那麼對方一定會毫不客氣地拿下這最後一個名額,但她既然來了,就不能也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她大哥功虧一簣。

    本來她是打算寫一幅字的,可現下卻必須想辦法托時間,盧智剛才的低語聲似還在她耳中回蕩,若不是逼不得已,他絕對不會丟下那一句——“等我回來"




長孫嫻直直地盯著遺玉燈光下俏麗的小臉。心中冷哼道,講故事,這分明就是想要拖延時間!不過她也不擔心,盧智一時半會兒還回不來,這故事若是講得無趣或者




    同樣對這最後一個名額勢在必得的另外一方也看出了遺玉的目的,幾人在席間交換了眼色,伺機而動。

    遺玉並不知道這些人的想法,在李世民微微頷首後,側身站在烏亮的石板路面上,整理了語氣,開口道︰“在許多年前,一處偏遠的地方,有一個作惡多端的強盜,當地許多百姓都被他殘害過,由于他為人狡猾又行蹤不定很難抓捕,于是官府就派出了五名官兵專門四處追捕他。”

    這時代信息閉塞,戲文尚沒有出現,可供閱覽的雜書又很少。大多數人所知道的故事多是從一些成語和儒家十三經中衍生而來,因此她這有關官兵強盜的故事一開頭,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可是,一連半個月的追捕卻被這強盜屢屢逃脫,在一個雨後的夜晚,這八名官兵追普他到了一處林中,林子雖不大卻易于隱匿,強盜進了林子就不見蹤影。五人便決定分頭尋找,可是這個強盜武藝雖不高強,可因是獵人出身,極其擅長制作陷阱,又是在暗處,分開的官兵遂被他在天亮之前接連害死,等到天亮之後,林中的官兵只余下一個人了。”

    園中燈火通明,一襲黃衣的小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里,語調時緩時快,時沉時重,眾人的心緒隨著她的聲音而變化,起初還在竊竊私語的一些人都收了聲音,認真地听了起來。


 “天亮了,這名最後的官兵尚不知道他的同伴都已經遭遇了不幸,仍是盡職盡責地在林中尋找,因為一日一夜沒有吃飯,到天明的時候他已經饑腸轆轆,就在這時,他看見了不遠處的一座小茅屋。心中有些遲疑,但還是走上前去。”

    “官兵走到茅屋前很是小心地出聲詢問,‘請問這里面住有人嗎?’,片刻後他就听到有個蒼老的聲音回答,‘有,你有可事?’,听到這老人的聲音,官兵松了一口氣,很是高興地問道,‘我是路過的,大爺,您家里可有吃的,我拿錢與你換些好麼?’那蒼老的聲音又答道︰‘好,那你就進來吧,我昨夜染了風寒不便著涼。’他說完話,官兵就听到了幾下淺淺的咳嗽聲。”

    遺玉雖沒有刻意模仿老人說話的聲音,可是兩種語氣她卻用不同的語調明顯地區分開來,在座的听眾感受十分真切,很容易就想象到當時的場景。


長孫嫻也在認真听著她講故事,但她的目的卻是為了借機打斷遺玉,原當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能講出什麼有趣的故事來。可這會兒席上眾人顯然已經被她的故事所吸引,就連上座的皇上也擺出一副認真聆听的模樣,這種情況實在是她沒有想到的。

    可听到遺玉講到茅屋處她卻嗤笑一聲,暗道一句“故弄玄虛”,側頭對一旁的少年低語兩聲,那少年點點頭待要起身,卻听遺玉話鋒一轉,從剛才那種語境脫離了出來。

    “那屋里其實根本就不是什麼老人,而是官兵們要追捕的強盜本人,他有一手絕活,可以將不同的人聲模仿的惟妙惟肖,他在屋門內設上陷阱,前面已經利用這個方法引哄了四個官兵進小屋,只要人一進來便會因為陷阱失了先機,必死無疑。”


長孫嫻皺著眉望著那黃衣少女,身邊的少年有些尷尬地看了她一眼,起到一半的身子又悄悄坐了回去。

    听到遺玉的話,不少人心中都有些緊張,只道那官兵顯然沒有發現圈套,若是進到屋中去,豈不正中強盜的下懷。

    遺玉掃了一眼席間眾人,語氣再次變化︰

    “那名官兵上前兩步,一手待要去推門,一手放在腰間去掏錢,可就在他手觸到門扉前一刻卻停了下來,低呼一聲,‘啊,我錢袋子怎麼不見了!’之後屋外便是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屋里的強盜听見動靜後出聲問道。‘年輕人,你還在嗎?’,屋外一片靜悄悄的。”

    席間眾人神情一松,正在暗道那官兵好運氣,丟了錢袋卻撿了一條命,就听遺玉繼續講道︰

    “那強盜一連問了幾聲後,茅屋的門被他從里面打開一條縫隙,他探出一顆腦袋來察看外面的情況,就在這時——”遺玉聲音陡然一變,“一把劍從一旁猛然刺來,抵在了這強盜的脖子上。”

    “強盜渾身僵硬地側目看去,就見那持劍冷笑的人正是林中僅剩的那個官兵,強盜很是驚訝,他知道自己已經在劫難逃,忍不住出聲問道,‘你是如何察覺到的?’”


故事講到這里,遺玉卻突然停了下來,環顧眾人一圈後,朗聲問道︰“諸位可是知道,這最後的一名官兵是如何看出破綻來的?”

    見席間眾人都低下頭去沉思,遺玉嘴角掛著微笑,心里卻開始著急起來,怎麼都這半天了盧智還沒有回來。難道又遇到什麼事不成?

    片刻後就有人起身回答,答案各是不一,可卻沒有一個符合的,最離譜的是程小鳳的說法︰

    “那個官兵肯定是武功高強的很,會江湖上一種傳聞中的听聲辨息大法,所以察覺到了強盜的氣息有問題,小玉,我說的對不對啊?”

    遺玉哭笑不得地否定了,“小鳳姐,那個官兵並不會你所說的那個什麼辨息大法。”

    程小鳳有些失望地坐下後,長孫嫻就站了起來。清麗的小臉帶著些許冷淡地說道︰“盧姑娘就不用賣關子了,趕緊把謎底與我們講了,後面還有人尚未獻藝呢。”

    這下本來還在為答案爭執不休的一些人頓時停了下來,而後紛紛應聲,這時間可是寶貴的很,遺玉輕吸一口氣,靜靜地看著長孫嫻一眼。

    “盧姑娘,朕也猜不出,你就把答案揭曉了吧。”

    李世民目中帶了一絲興味地看著場中兩名對視的少女,金口一開,遺玉自然不能再接著利用讓眾人想答案去拖延時間。

    她點頭之後,又再次講述了起來,“那強盜這般問後,官兵一手持劍,另一只手指著一處地方,冷聲道,‘因為我的眼楮夠亮,昨天雨後泥土松軟,你這門口的眾多腳印,只有往里面進的,卻沒有往外面出的!’說完他手中劍落,一腳踹開茅屋大門,躲過陷阱在屋中唯一一張床下找到了他同伴的尸首。”


 眾人恍然大悟,不由又開始議論起來,遺玉轉身正對著北座的皇上,恭敬道︰“陛下,這個故事里,尚有幾層含義,可容小女解釋一二?”

    李世民定眼看了她片刻,遺玉垂著頭,敏感地察覺到了對方目光中所帶的氣勢,強按下因心頭的壓抑之感而生出的退縮,她必須要脫到盧智回來,必須!

    “那你就解釋來听听吧。”

    “是,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三個道理,”她直起身子再次側身站好,伸出一根白嫩的指頭。清亮的聲音響起,“第一,聰明人往往審時度勢,能從細微的跡象中預見危險,從而避免不幸。”

    她伸出第二根指頭,“第二,作惡之人就算一時逍遙法外,也最終會被得到報應。”怎麼盧智還不來?

    第三根指頭也伸出,“第三,在身處困境之時,分散開來更是危險,往往只有團結起來才能抵御外敵。”如何是好,她沒辦法再拖下去了。

    就在遺玉心中焦急萬分之時,李世民卻做出了一個讓在場眾人驚愕的舉動,他緩緩伸出雙手來輕輕拍響,笑著道︰“好,你這故事講的好,道理也講的好,小姑娘,你姓什名誰,是誰家的孩子?”

    席間瞬間安靜下來,只留那幾下掌聲的余響,伴著遺玉的聲音,“回陛下,小女姓盧,名遺玉,並非京城人士。”

    听了她的話,盧中植端起酒杯悶悶地喝了一大口,這樣的好孩子,明明是他盧某人的親孫,卻不能承認,實在讓他憋屈的很,委屈的很!

    “哦?”李世民扭頭去問一旁自始至終保持沉默的李泰,“老四,這位姑娘你是從哪邀來的?”

    李泰瞥了一眼場上躬身而立的遺玉,回頭答道︰“盧小姐是國子監的學生,因在高陽的生辰宴上默了一首詩,被破格收進了書學院。”

    “這麼說,她的詩詞也不錯了?”

    李泰又扭回頭端起酒杯,低聲道︰“字是寫得不錯。”

    若說剛才李世民的鼓掌和夸贊讓眾人驚愕,那現下李泰的稱贊就讓人懷疑耳朵出毛病了,要知道,雖然只是一個“不錯”的評價,可要得到這位魏王殿下的稱贊,可比大冬天跳進曲江里游上一圈還要不容易。

    微垂著小腦袋的遺玉並不知道從李泰嘴里吐出稱贊有多難得,她這會兒正感焦急萬分,巴不得他們父子倆能多問幾句多聊一會兒才好,听了李泰的話後,只覺得心里怪怪的,隱約記起似是從前也曾听他說過這麼一句*



這夸也夸了,贊也贊了。按說她就該自覺地下去了,下面不少人還摩拳擦掌地等著上場表現一番,這故事听完了,尚未獻藝的人心中自然急迫起來,個個盯著那場上的黃衣少女,只等她回座就起身搶次序。

    長孫嫻嘴角泛起一絲嘲笑,拖延時間的辦法倒是用的不錯,可盧智卻是趕不來了,等下她把那最後的名額取得,他想要在遇到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可就難了,這對兄妹怎麼也翻不過天去。

    遺玉垂頭輕咬著下唇,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時間過的慢一點,再慢一點,可老天似乎沒有听見她的祈求,李世民只是和一旁的幾個大臣簡單聊了幾句,就對她道︰“盧姑娘,你這故事很是讓人心有所觸啊,小小年紀就有這般體悟,實是難得,稍後,與朕一同賞月。”

    這下不只是眾人愣了。遺玉也傻了,她原本來這宴會就是不得已的,剛才講那個故事也是為了替盧智拖延時間,萬萬沒有想到這最後一個名額竟然被她得了去!


而眾人呢,因太過驚訝于皇上和魏王的贊言,完全沒有把遺玉算進那五個名額中,這會兒皇上直接提了出來,大家才緩過勁兒來,頓時咬牙地咬牙,暗罵的暗罵。

    遺玉抿了抿唇,定神後,張口道︰“陛下明鑒,小女實是沒有這般體悟,這故事和道理全是家兄所講,不瞞陛下,小女自幼喪父,兒時家貧,母親又一人供養三個孩子,全憑母親和哥哥教導,又得了晉博士的賞識,小女才有幸能入這國子學中受教。”


 長孫嫻原本還因皇上的親口邀請而驚愕,這會兒又听她這麼講,一時就明白了她的打算,清冷的小臉頓時沉了下來,不行,就算是讓這丫頭去,也好過盧智那個人精去!

    想到這她便騰地一下站起了身來。“陛下,盧姑娘太過自謙了,小女與她同窗數十日,盧姑娘的勤學苦讀和天資聰慧是小女鮮少見過的,只是參加了兩次旬考就全得了甲評,這賞月的資格被她獲了去,小女心服口服!”

    打死遺玉也不會想到能從長孫嫻口中听到這樣夸獎她的話,可現下她听了卻是半點也高興不起來,只是咬了一下舌尖,嘗到了口中淡淡的甜腥後,再次鎮定下開始慌亂的心神,轉身回道︰

    “長孫小姐過譽了,我不過是因有個好兄長,課業上有人指點,才能在旬考上領先別人一籌。”

    “哦,是嗎?可我以為,若是盧姑娘自己不努力,任你兄長再有學識,也是無用。”

    “長孫小姐言之有理,正是因兄長督促,我才凡事都比別人努力許多。”

    “你句句提到盧公子。我可以理解為,沒有他,你現下連入國子學的資格都沒有嗎?”

    “長孫小姐說的沒錯。”

    “你......”

    兩名少女就這樣在場上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起話來,起初還听得有趣的眾人漸漸發現氣氛的不對,朝北座一看,頓時替那兩個少女道一聲糟糕,皇上臉上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半點不復剛才稱贊遺玉時那種親和。

    盧中植側頭不動聲色地看了李世民幾眼,第一眼只覺得他威嚴的面孔上是帶了薄怒的,可到底是將近五年的相隨,第二眼就看出了他眼中隱藏的淡淡興味,不由心中一松,又回頭去看她孫女。


最後還是長孫大人先看不下去了,他平日冷清的女兒這會兒正在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言語中隱藏的刺激下失了冷靜,不只沒看出那小丫頭是想要繼續拖延時間,還越來越有些口不擇言了,再說下去,怕是吃虧的還是她女兒。

    “陛下,既然這最後一個名額已經定了,時間已不早,不如到那水榭之上賞月,尚未獻藝的才子們,交由魏王殿下如何?”這話若是換了別人說,難免有不敬之嫌,可長孫無忌是誰,那是堂堂的國舅,也算得上魏王的娘舅。

    “...”李世民看著場上的兩名少女,正待回答,忽見兩人身後一道由遠而至的挺拔身影。目中閃過一絲好奇。

    “好了,你們兩個無需爭執了,朕還是親眼看看你大哥到底如何吧。”

    金口一開,兩名少女臉色皆變,下意識地回頭朝南看去,就見換了一身白衣的盧智面色恭謹地步入園中,步履沉穩地走至遺玉身旁,對著北座一拜。

    “陛下,學生盧智,舍妹年幼無狀,望陛下勿怪。”

    “朕可沒有責怪之意,你這妹妹教的好啊,盧智是麼,你有何長才,讓朕看看。”

    遺玉眼中閃過喜色,隨即想到他大哥接下來要做的事,心中難免有些緊張,說來說去,也怪當日初見盧智寫了那東西出來她多了句嘴,但願這李世民如外面所說的那樣,但願他大哥能把握住這機會。

    皇上開了口,長孫嫻只能掩去臉上剛才被激出的憤色坐了下去,遺玉也在對著北座一禮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目不轉楮地看著場上的盧智。

    “回陛下,學生本欲作畫一幅,現下卻有十句話說與諸位一聞。”

    盧智的話讓有些人忍不住露出一絲譏色來,十句話,不是能夠展現才學的詩詞,也不是能展現心境的畫作,更不是那別出心裁的小故事,十句話能做什麼?

    伴著眾人看好戲的表情,盧智的眼中猛然迸發出堅定的眸光,朗聲道︰

    “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樂盤游,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虛心以納下。懼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以怒而濫刑!此十言,明君之為也!”

    話音一落,場上眾人臉色急變,遺玉那席,程小鳳驚訝地張了嘴巴,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低聲喝道︰“你大哥怎麼說這個出來,他不要命了?”


遺玉臉色同樣緊繃,心中苦澀,還記得過年時候盧智回家,兩兄妹一同練字,她翻看他的字時見到那幾句話,初以為是他大哥抄錄來的,隨口問了句話,卻激地他把剩下的幾句也都補完整,然後才得知那東西竟然是他自己寫的!

    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十思》,乃是唐朝第一直言之人魏征寫于貞觀十年左右,專門來諫太宗李世民的,卻被她大哥提前總結了出來!

    貞觀初年因蒙古侵略,李世民節私欲,明賞罰,從諫如流,可是近幾年,百姓生活逐漸富裕起來,加上對外戰爭年年勝利,邊防日益鞏固,國威遠揚,在一片文治武功的歡呼聲中,他正隱隱地驕奢起來。不再將“以民為本”掛記心間。

    李泰修長的指尖在手中的酒杯上輕輕摩擦著,一雙青碧的眼眸在燈火和夜色映照下散著幽暗的光,微微側目去看他父皇表面平靜的面孔,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眾人這會兒看著盧智的目光已經帶了同情,個別還帶著些許的敬佩,這哪里說給眾人听的十句話,分明就是專門說給皇上听的十句諫言,字字戳骨剜心,直言不諱!這人看起來年紀輕輕,膽子卻是比那鐵面魏征還要大上三分啊。

    “你叫盧智?”李世民的聲音很輕,很平靜,但愈是這樣,愈讓眾人心驚,聖上一怒,他們在座的又怎能好過。

    “回陛下,是。”

    “好,你很好,你這十句話,是沖著朕來的吧?”

    “回陛下,是。”

    這句話落,宴中再次靜下,遺玉握緊了拳頭,眼楮眨也不眨地看著依然直立在場中的那到修長人影,好半天才扭頭去看主席位旁的那個白發老人,若是皇上真地動了怒,她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北座上,那道赤黃的身影緩緩站了起來,離席,邁步,一副打算揚長而去的模樣,滿座賓客強忍著下跪留人的沖動,除了程小鳳外,剛才被皇上選中的三人,快要恨透了立在場上的盧智。

    “隨朕來。”就在那道明黃的身影走過盧智身邊時,淡淡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垂頭的盧智恭敬地一應,轉身跟在他身後三步處,緩緩走出了這燈火通明的院子。

    眾人都有些傻眼地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遺玉松開了緊握的雙拳,疼痛之感方才遲緩地傳入她的腦中,這算是——成、成了?

    “小、小玉,現下什麼情況?”

    遺玉扭過頭來,看了一眼一臉迷茫的程小鳳,揚唇一笑,“小鳳姐,你穿紅衣真好看。”

    程小鳳更加不明所以,只能探頭去問另一案上的季德和封小姐,賓客們這才仿若炸鍋一般議論起來。

    盧中植把目光從遠處移到了席上,看見黃衣少女臉上明媚的笑容,心中涌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溫熱,這麼好的兩個孩子,是他們盧家的!世上還有比這更讓他老頭子感到欣喜和驕傲的事情麼!

    那個求子不得的人,若是知道他舍棄了怎樣優秀的孩子,是否會悔得腸子都青了,可惜,晚了,都晚了......




  盧智跟著皇上離開之後。宴會才在沉默中爆發,不過這種情況也沒有維持多久,就在尚書左僕射長孫無忌的兩聲咳嗽後重新歸于平靜。


    “咳咳...諸位才子們,尚未獻藝的現下就上前來吧。”

    長孫無忌的話是無可非議的,可在這中秋宴上卻難免有些喧賓奪主之嫌,先前皇上在的時候也就罷了,這會兒皇上離開了,那這句話也該是由這宴會的主人魏王說才對。

    隨著有人重新站出來展露才藝,遺玉狐疑地朝北座一身明藍的李泰看去,就見他一如開宴之時坐的那般端正,一手輕握酒杯,手臂擱在案上,眼瞼下垂波瀾不驚的面孔,讓她一瞬間有種荒唐的念頭,坐在那里的,不過是一個模樣精致異常的蠟人。

    但這個念頭在下一刻就被她打消,只因那雙眼楮竟不期然間朝她這邊瞥了過來,異樣的瞳色流動著碧光,迎上那雙眼楮後,遺玉連忙將頭扭了回去,壓下胸口陡然升起的悶意。這魏王殿下今晚,怎麼看都有些奇怪。

    “小玉,你在看那個白頭發老爺爺?”程小鳳從封小姐那案挪了過來,在她身旁坐下。

    “唔。”她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句。

    程小鳳繼續問道︰“可是好奇那人是誰?”

    遺玉只能裝模作樣地應道︰“是誰啊?”

    程小鳳呵呵一笑,“不知道了吧,他啊——你可知道咱們大唐開國時候,先皇特封了三位國公大人?”

    “嗯。”

    程小鳳朝她跟前湊了湊,低下頭來,低聲道︰“那個白頭發的老爺爺,就是當年因不滿安王叛黨,辭官離京的懷國公盧大人,當初這位大人一走就是十余年,最近才雲游歸京,听說當年他......”

    遺玉听著程小鳳八卦盧老爺子的事情,努力維持臉上淡淡的好奇之色,心里卻很是古怪的很,估計這天底下,能讓別人講親外公的事情給自己听的,也沒幾個人了吧。

    “偷偷告訴你啊,別看盧大人的腿腳不利索,可武功卻高著呢?”

    遺玉一愣,盧老爺子是個會武的她也大概知道一些,可程小鳳又是從哪里听來的,“小鳳姐,你知道的這麼清楚啊?”

    程小鳳大眼一彎,神秘兮兮道︰“我爹是盧大人的義子呢,論輩分。我該喚他爺爺的。”

    遺玉一陣驚訝之後,方覺得有些好笑,那三板斧程咬金不就是她的干舅舅,程家兄妹也算是她的表姐表兄了。

    “你別不信啊,姐姐我今日使的這套劍法就是盧爺爺指點的!”程小鳳見她但笑不語,還以為她不信自己,忙拿了證據出來。

    遺玉點頭道︰“我信的。”

    兩人這邊說著話,對面席上坐著的長孫嫻卻在皇上同盧智走後,差點沒有把一口銀牙咬碎,當盧智把那十句諫言說出口後,她在驚訝于對方膽大之余,亦是覺得他的前程已經算是毀了,可是皇上的反應卻出乎眾人意料。

    若是皇上當場對他的行為給予贊揚,或是干脆拂袖而去,那她都不會擔心,但偏偏皇上當著眾人的面,單獨把盧智給帶走了!這說明什麼,傻子都能看出來!


  “大姐,怎麼辦,陛下待會兒還會回來同我們一道賞月嗎?”長孫渙從別席移了過來,在長孫嫻身邊坐下。有些焦急地開口問道。

    長孫嫻冷哼一聲,扭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賞月?等著吧。”

    “啊?”

    長孫嫻沒有再理會他,雙目靜靜地看著席對面的那個黃衣少女,清麗的臉蛋上劃過一絲冷笑,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隱隱發白。

    哼,就算是得了皇上的青眼又怎樣,一個平民出身的,又無黨無派,不過是嘴巴會說一些,腦子有些小聰明罷了,長孫家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後悔莫及!

    * * *

    皇上離席了,可到底魏王和幾位大臣還在上面坐著,就算那賞月的名額沒了,但能夠得到主席位上幾人的賞識,也不枉此行,余下的才子們,便顧不得什麼次序,也不再放水和藏拙,因此比起先前那些人來卻是有趣了不少。

    隨著越來越多的才子們上前獻藝,之前得了賞月名額的幾人,除了程小鳳外,都開始焦慮起來,果然,等到四十一人全部都走過場,就連程小虎都上去打了一套拳,皇上也沒有回來。


李泰從席上站了起來,掃視一圈眾人後。緩緩點名道︰“長孫公子,趙公子,齊公子,程小姐,隨本王同去水榭賞月。”

    席間四人站了起來,能在中秋夜宴得了賞月名額自然是幸事,可是這幾人此刻卻高興不起來,只能強顏歡笑著離席朝魏王走去,心中盼著皇上能早些回來。

    李泰起身之後,另外四位大臣也都隨在其後,一行人方朝著水榭方向行了幾步,就見這魏王殿下突然停了下來,回頭對著席上一處,緩聲道︰

    “盧小姐也來吧。”說完轉身就走。

    席間眾人沉默,遺玉一口菜剛放進嘴里,听到有人喚她,抬頭露出一副迷茫之色,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滿臉喜色的程小鳳拉了起來,匆匆跟上了前面幾人。

    等到一行人轉至水榭之上,低頭是波光粼粼,舉頭是皎皎孤月,她這才緩過神來。她這是...賞月了?

    水榭很是寬敞,眾人分散開來坐了,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擺著精致的茶案,一旁還有模樣秀氣的宮娥小心煮茶,案上的幾樣點心很是精致。

    遺玉看見其中一只盤上擺著六顆晶瑩朱紅的果實,好半天才認出來,正是原產自她們家的冰糖葫蘆,比起她們當日略顯粗糙的做工,這糖衣包裹的細膩光滑,顏色也漂亮地很,想不到那大興干果行的生意都做到王府里來了。難怪價格那麼高收購她家的山楂,想必利潤也不小。


兩名二十歲上下的男子正坐在李泰下手位置,說些策論之事,那長孫渙則是坐在長孫無忌身旁,父子兩人不知道在低聲說些什麼,盧中植同另外兩位大臣一起,品著香茗談話,水榭上僅有的兩名女子——遺玉和程小鳳則離他們都遠遠的,在另外一側雕欄邊上坐著。

    “小玉,今晚的月亮好大。”程小鳳伸展了兩條長腿,靠著身後的的雕欄,望著天上的明月,“對了,听說你在高陽宴會上作過一首有關月亮的詩,是不是?”

    “嗯。”遺玉規規矩矩地坐著,雙手捧著熱乎乎的茶杯,遙望著天上的明月,水面偶爾吹來一襲微風,帶著冰涼的氣息掃過她頸間。

這次宴會果然與她之前所料一樣,半點也不輕松,現下回想,若是其中錯了半步,盧智不是錯失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便是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小玉,我問你...你剛才就不擔心嗎?”程小鳳依然望著月亮,聲音有些飄忽。

    “擔心?你是說,我大哥提那十諫之時?嗯,我是挺擔心的。”

    “不,我是問你在講那個官兵和強盜的故事時,你擔心嗎,阿智要是不回來,你怎麼辦,一直拖下去?”

    遺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被扭頭的程小鳳正好捕捉到,對方揚唇一笑,“怎麼,我是性子直。又不是傻瓜。”

    遺玉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耳垂,答道︰“擔心啊,怎麼不擔心,擔心我大哥趕不上,你也知道,他等這次機會好久了,若是他不來,我就...呵呵,最後他不是來了麼。”

    一只溫柔的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額頭上,摸了摸,“小玉,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小姑娘,說你安靜吧,你卻偏偏敢在眾人面前侃侃而談,說你聰明吧,你卻傻瓜一樣把陛下的稱贊往你大哥身上推,你和我原先想的,很不一樣。”

    遺玉輕輕一笑,問道︰“那你原先把我想成什麼樣的?”

    程小鳳抽回手來干笑兩聲,“盧俊不總是說你好話嗎,我就覺得,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哪有那麼厲害的,肯定是他在吹牛——不過現下我算是信了,你不愧是阿智的妹妹,既聰明又懂事。”

    遺玉看著眼前的明艷少女,听著她的話語,感到的不是驕傲也不是得意,心里就好似手中捧著的這杯熱茶一般,暖暖的,她的心理雖然成熟,但畢竟是重新做了一回小孩子,又有盧氏和兩個哥哥的疼愛,心態才未老去,與其他少女一般,在這年紀里亦是渴望友情的。

    盡管她未曾得到過真正的友誼,亦未曾嘗過友情的滋味,但此刻她卻格外希望與眼前這個少女成為朋友,因為盧氏的原因,她極喜歡性子直爽的女孩子,但因各種變故,從靠山村到龍泉鎮再到這繁華的京都長安城,從沒有過機會爭取一份真正的友誼。

    想到這里,她唇角的笑容更顯,張口低聲道︰“謝謝你,小鳳姐。”

    “哈哈,謝什麼。”

    今晚的月色真的很美,煙紗飄渺的水榭之上,眾人相談甚歡,一對性格不同,但同樣美好的少女心中,在這夜色里,播下了一顆名為友情的美麗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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