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秘宅
李泰坐在絨毯上,手持一粒白子,看著盤上的棋局,對麵是空空如也的坐墊。
院外響起一陣銀霄的鳴叫聲,還有少女不甚清晰的話語聲,沒多大會兒,阿生便打簾走了進來。
“主子,盧小姐回來了。”
稟報完,他便老老實實地站在門邊,等著遺玉過來,李泰手中的棋子也落了下去。
一刻鍾後,阿生瞄了一眼自他進來後便沒動過的門簾,又偷瞧著已經捏著一顆子有半盞茶功夫的李泰,恭聲道:
“屬下去請盧小姐來。”
“嗒。”李泰沒有答話,卻又落下一子,阿生便會意地往西屋去喊人了。
所以說,有個會察言觀色的下麵人,當主子的,自然省去不少麻煩和囉嗦。
阿生在西屋找到遺玉時,她正和銀霄呆在客廳裏,喝水時又不小心將茶杯套在黃金喙上的銀霄,正快速地晃動著腦袋,想要把杯子甩掉,發出“撲棱撲棱”聲音。
這平日機靈成精的大鳥,偏生到了遺玉跟前,就一副家犬模樣,這讓吃過它不少苦頭的阿生,總能在見到它這難得的蠢樣子時,找到些心理安慰。
念著你自己吧
遺玉看著銀霄搖頭晃腦的樣子。思緒卻跑遠,這麽一個下午,除了盧智在旁時,她都是這種狀態,被阿生叫喚了幾聲才聽見,起身跟著他去了書房。
三日未見李泰,掀起簾子進屋,借著屋裏明亮的燈光,看見眼前一身綿袍正安靜地獨自下棋的他後,心情與幾日前又不相同。
“殿下。”朝前走了幾步便停下行禮。
李泰聞聲轉頭,見她站的過遠,又垂頭看不見臉龐,便道:“過來坐。”
三日沒聽他聲音,依舊是那麽低低的,帶著沉靜的味道。
遺玉讓自己放鬆了一些,走到那張棋案的對麵坐下,看著棋盤上黑白相錯的局勢,想不出該與他說些什麽好。
見她這模樣,李泰如何會察覺不到她疏遠的態度,捏了捏指間的白子,道:
“今日去了房府?”
盡管知道他已經明了她的出身。且在為他解毒期間身邊都有探子跟著,但被他如此突兀地提及,遺玉還是在第一時間繃緊了臉。
“是。”
“為何?”
遺玉自嘲地想著,看來他也不是本事大到能夠讓人潛進所有人宅院中打探消息。
“房老夫人病了。”不同以往被他問及時,盡量詳細的解答,似乎連解釋也懶得。
對她語中的煩躁,李泰隻當是她不願見房家人所致。
“若是不想見,大可必不去。”
“殿下,”遺玉突然抬起頭,看著他,認真道:“這是小女的家事,與您無關。”
室內瞬間靜了下來,遺玉清清楚楚地看見李泰眼中的青碧變深了一些,剛才還算柔和的俊美五官,也在霎時重新變得僵硬起來。
她知道他同自己提起這些,是好意,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很是傷人,可是卻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對李泰,她既心生抗拒,又如何能像往日那樣心平氣和地相處。
“可是在那裏受了委屈?”一片情緒在李泰眼中醞釀了片刻,終是沉澱下來。
遺玉輕歎出一口氣,撇過頭不再去看他,這放在前幾日,許會讓她欣喜的關心話語,在這時,卻是她不想聽的。她到底是喜歡這個人,怎能不被他動搖。
“您若是無事,我就回屋去了。”
李泰怕是這輩子也沒見過幾個對他充耳不聞的,他不是易怒之人,脾氣雖冷,卻也少的可憐,偏生因她這句話,眉頭皺起,當下冷聲道:
“本王準你走了麽,坐著。”
連日來,第一次聽見他換回自稱的遺玉,待起的身子頓了頓,終是規規矩矩地坐好,卻在心裏又一次提醒自己,兩人身份的懸殊和相差。
李泰雖冷著臉,心裏對她的反常卻是疑惑的,在知道她的出身後,他便更加詳細地讓人查找了當年有關房家的事情。
妾侍得寵,正室受冷,安王宴上長子推了孕婦下水,一屍兩命之後。對外宣稱是到別院養病的母子,實則私自離家,那個時候,她還是腹中胎兒,再往後,就是那偏遠小山村的事,因被人做了手腳,眼下已經無從查證。
中書令長女,懷國公愛孫,這一等一的千金小姐出身,卻在那偏僻的鄉下吃苦受罪,到了長安城後,更是幾經磨難。
剛才問起她今日去到房府的事,不過是他看見她眉間隱憂之後,下意識之舉,卻沒想引來她這麽大的反,遺玉在他眼中,本身就是一個奇特的存在,尚未及笄的年歲,卻有著過份沉穩的性子,這讓他從來沒有將她當成是小孩子看待,加上有幾分近親之心,她是他鮮少能直言交談的人。
現在這仿佛回到初見時候恭謹卻疏遠的她,讓他的心情沒由來的不快。
遺玉這會兒則是半點也看不透眼前這冷臉的人腦子裏是在想些什麽。
於是麵對而坐的兩人都沉默不語,屋裏靜的連呼吸聲都聽不見,站在門外,卻將兩人對話聽了個清楚的阿生,臉上的無奈中,摻雜著一絲猶豫。
“罷。回屋去吧。”
“是。”遺玉起身飛快地偷看了一眼他閉上的眼睛,轉身退下。
阿生看著出屋便小跑回房的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用完晚膳後,等到了亥時,沒有見著阿生來喊人去上藥,遺玉便更衣躺到了**。
對李泰,她暫時不願想再多,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值得她考量,那便是姚不治,還有被她藏在龍泉鎮小院裏的漆黑扁盒。
這些盧智並不知道的東西,對她來說,儼然已經成了燙手的烙鐵一般。
那神秘勢力借著姚不治以醫毒製人,而那扁盒裏的彩絹上,正是繡著十八種世人未聞的毒藥。
在睡前還眼皮跳動的她,總覺得,將要有什麽事發生了。
在遺玉輾轉難眠時,房府卻差點鬧翻了天,盧老夫人在盧智走後,幾聲嚎啕便岔氣暈了過去,連請了兩位太醫來看,才在傍晚時候清醒過來,便又開始哭鬧。折騰了一宿,被灌下一碗清粥才好些。
清晨,房喬急急入宮朝會,臨走前吩咐了下人看好老夫人,見兒子走了,房老夫人便逼著在一旁整夜侍奉的麗娘,讓她答應自己到國子監去找人,才肯用了早飯和湯藥。
麗娘一臉心事地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回屋去妥帖地梳妝打扮了一番,才匆匆出門。
分別乘坐馬車的遺玉和盧智在小街上見麵之後,還沒走到國子監前門。便被人攔了下來。
“公子,小姐,可否就近一敘。”
麵對這幾乎同昨日中午一模一樣的開場,盧智壓根懶得應付,帶著遺玉繞過這眼生的下人繼續朝前走,卻在沒幾步時,又聽到身後一聲叫喚:
“且留步!”
盧智停下腳步,遺玉回頭去看,就見不遠處的馬車邊上,正快步朝他們走來的美貌婦人,不是昨日才在房府裏見過的麗娘,又是誰。
國子監正門附近,這個時辰,正是人來人往的時候,幾丈外的門洞下,立著一大群等著迎禮的學生,遺玉和盧智剛從對麵街上走過來,便被眼尖的給看到,這會兒見兩兄妹被一名婦人叫住,便扯了周圍的學生移目去看。
麗娘也知道這是在外頭,並沒像在房府時候矯情地稱呼他們為“大少爺、大小姐”,而是在走近之後,一臉懇求之色的望著他們,小聲道:
“兩位跟我回府可好,老夫人要見你們。”
這還沒完沒了了不成,盧智背對著她,遺玉顧及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便收斂了語氣,低聲道:
“沒什麽好見的,你且離開吧。”
麗娘急聲道:“就去見一見,耽誤不了你們多少久的,她老人家還病著,你們畢竟是——就真忍心麽。”
說實在的,若是別家的老婦,就算沒有丁點兒關係的,這麽著遺玉也會同情,對這房老夫人。她卻奇怪的沒有半點的可憐,隻覺得她太能折騰,既然病了,不好好吃藥調理,那就算是出了什麽岔子,又與旁人何幹,自己都不愛惜身體,又讓誰去惦著。
見到遺玉不為所動,隻是想著攆她走,麗娘便退而求其次,“我就同你們說上幾句話,咱們先到馬車裏去,行嗎?這裏不方便。”
既然知道不方便,還找到這裏做什麽,遺玉實在怕這女人一時想不通在這裏鬧開,扭頭對盧智道:
“我同她去去,你在這裏等我。”
盧智反手扣住她的手腕,被她安撫地輕拍了一下,然後撥開,她知道,他對這女人出奇的過敏,還不如叫她去打發了,這大庭廣眾的,就算是在馬車裏,她還能被吃了不成。
盧智也清楚這點,他壓抑太久的恨意經過昨日的一次發泄,愈發有控製不住的趨勢,便轉過身,目送著她上了馬車。
車內,麗娘一臉賠著小心,“大小姐可知,昨**們走了,老夫人便哭暈了過去。”
遺玉嘴角一撇,並未吱聲,哭的那麽大聲,他們走到院子裏還能聽見,那麽一大把年紀又沒吃沒喝地病著,不暈才怪,純粹是自找的。
“晚上好不容易醒來,張口便是念著你們......”
是念著孫子才對吧,她可記得昨日那老婦看她的眼神,活像她是地窖裏的老鼠一般。
“......老夫人讓我一定轉告你們,她知道大少爺埋怨她,可當年若不是夫人偷偷摸摸地帶著你們走,她第二天便會去把他從祠堂裏放出來,老夫人說,夫人許是對她有很深的誤解,這麽些年與你們講多了不該講的......這才讓你們成見愈深。”
遺玉安靜地看著她自說自話,算著學裏響鍾的時間,在她話音落下後,開口道:“說完了?”
“呃、嗯。”沒從她臉上看出半點怒氣,麗娘有些意外,卻不想遺玉下一句話,險些讓她變臉。
“你也不用挑撥了,你放心,我們沒有回那家去的打算。”
遺玉深感可笑可歎,這當年能將盧氏逼走的婦人,果真是個機靈又聰明的,在外表現出一副想要勸他們回去的模樣,可看似無害的言行卻讓他們對那房家更生不滿,讓他們不想回去。
麗娘被她說破心思,卻沒露出半點尷尬,“小姐說笑了,我是心心念念盼著你們答應回府的。”
遺玉嗤笑一聲:“別念著我們,多念著你自己,有空就多燒燒香,報應會來得快些,來得快去也得也快,免得你多吃苦頭。”
話一說完,再不想聽她廢話,遺玉撥開車簾跳下去,大步走向盧智。
馬車上,麗娘的臉上漸漸露出狠色,半天之後,又浮起詭異的笑容,出聲讓車夫回府。
盧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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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娘沒有帶回盧智。回到府中,難免挨了老夫人一頓罵,可待她罵累了,呼呼喘著氣說不上話時,她卻揮退了下人,在房母跟前低言細語了一番。
“娘,您好好聽我說幾句,大少爺那日的樣子您也看見了,他是對我們心有成見啊,說句不當講的,您眼下若是繼續這般纏弄下去,更易惹他們怨恨。”
“胡、胡說,我是他親祖母。”房母有氣無力地反駁。
麗娘一反之前小意之態,竟是同這幾年未曾深談的老婦,說起知心話來,“再親能親過將他們養在身邊十幾年的親娘?他們流落他鄉,定是受了苦楚的,心中有怨也是應該。”
一提起盧氏,房母病容上便染上一層恨,咬牙切齒道:“都是那個女人,她肯定在、在我孫兒們麵前編排了我。我就...知道她不是什麽好東西,當年讓我兒與我離心,如今又、又不讓孫兒認我。”
“娘莫氣,咱們暫且不提這個,您若聽我的勸,就先別急著找他們回來,這中間畢竟缺失了十幾年,他們走時還是孩童,怎記得您的好,我倒是有些主意在,您可願聽。”
房母雖病著,腦子卻沒迷糊,一臉懷疑和防備地扭頭看她,“別同我使心眼,你的心思我可明白著。”
麗娘歎了口氣,有些委屈道:“娘又冤枉我,我還能同您使什麽心眼,房家如今尚無半子,這在外可不是什麽體麵事,老爺這兩日愁得頭發都白了一片,我實是不忍心見得,想要替他分憂。”
房母疑心消去一半,“把...把你那主意說與我聽聽。”
“娘,我剛才說了,少爺們是心裏沒念著您的好,這才怨恨,與其現在去硬招他們。不如先一心待他們,這人心都是肉長的,您對他們好,他們自然慢慢就明白您的一片苦心了。”
“你是說?”
“我看他們穿戴,就像是苦日子過過來的,您這些時日,送些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過去,先哄著他們高興,再......”
麗娘看著房母因為自己的話陷入沉思,想著昨晚從線道上接到的吩咐,正是讓她先安撫住這愛搗亂的老夫人,能遲些認回盧氏母子,亦是她所願。
房喬朝會歸家,進門便問下人老母狀況如何,被告知在麗娘的勸服下喝了湯藥用罷早飯,才稍稍鬆氣。
昨晚皇上的詔見,因房老夫人重病,未能成行,雖暫時免去一場問詢,可他深知,該來的遲早會來。再怎樣也拖延不過去。
進到老夫人屋中,清醒的老婦見著兒子歸來,難得沒像前兩日那樣,張口便哭鬧著要孫子,反而冷靜許多,將他叫到床邊坐下,仔細打量他。
在祠堂被房母責問,盧智當麵的討債之言,讓他這兩日之間,本就清瘦的臉頰明顯凹了下去,被麗娘提醒過的房母,這才遲遲心疼起來,伸手抓住他的手,有氣無力道:
“兒啊,這幾日是為娘太過心急,讓你擔憂了。”
房喬扭頭看了一眼立在旁邊的麗娘,便知老母態度突然轉變的原由,握了握房母的手,輕聲道:
“您嚴重了,是兒子不孝,千錯萬錯都是兒子一人,您莫要再同自己身體過不去。”
房母滿口答應,閉口不提“孫兒”的事,又拉著他說了一陣子的話,自盧氏離家後,這十幾年來,竟是頭一次這般親近過。
哄著老夫人喝藥用飯睡下後,房喬獨自回了書房,傳來阿虎。命他盯著府中下人的動向,便處理起拖延了兩日的公文。
中午,用完午飯的盧智,坐在書房中,拆看著剛剛被人送來的密信,見到信上內容,便用著隻有他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自語道:
“穆長風不願幫我帶話...韓厲,你既還沒死,那知道我們母子的消息,應是會現身的......”
傍晚,將遺玉送上馬車後,盧智便去了呈遠樓,在後院廂房裏見著了早上提前接到盧耀的口信,等候在此的盧中植。
盧智進屋後,讓下人們都退了出去,將披風解下,坐在盧老爺子對麵的椅子上,望著眼帶問詢的老者,一臉認真道:
“外公,前幾日與您商量之事,可著手準備了。”
盧老爺子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聲道:“好、好。早該如此,先下手為強才是真,照著咱們的法子,他們也挑不出什麽毛病來。”
盧智眼神變軟,若非是這老爺子敢在聖前瞞哄,他也不會臨時改了計劃,下定決心認他,也許是有更好的法子能夠讓他討債,可眼下這樣,不是更有意思麽。
“這日子怎麽定,是要等到你們兄妹沐休?可外公已經等不及了。就連物件都準備妥當,你看是不是三日之後便發下帖子?”
“無需等那麽久,明天朝會之後,將帖子送至需要請到的大人手中,當晚咱們便開堂祭祖,宴會賓客。”
盧中植雖想著越快越好,可也沒得這麽心急,“可這認祖歸宗的大事,這樣是否過顯倉促了。”
驚!這爺孫倆,竟是在這節骨眼上,瞞著眾人,盤算著認祖歸宗之事!
本因為當年之事沒有查清,一直不肯鬆口的盧智,在皇上將盧中植留朝之後,當夜便和盧中植商定了母子四人回盧家的具體事宜,隻是此歸宗非彼歸宗,不是用著房家妻小的名義,而是換成流落在外,方才尋到的旁支!
盧智果斷道:“不怕快,隻嫌慢,遲則生變,我將姚不治出逃的消息告訴了穆長風,他正急著找人去給韓厲治病,沒有功夫來搗亂,房喬因為房老夫人之事,亦是被聖上吩咐在家中侍疾,幾日不會出門。說來都是孫子不對,堅持要將當年之事查清,才肯與您相認,誤了最好的時機。”
盧中植思量一番,雖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盧智能點頭認祖歸宗,到底是天大的好事,當下他點頭落定此事,“好,我這就吩咐人下去準備明晚宴客,你回去好好同你母親說道說道。別讓她到時講漏了嘴。”
“孫兒省得,”盧智突然笑起來,“若是娘知道我肯點頭,定是會高興的,小玉還在秘宅那裏,等明日早晨我再與她說,給她一個驚喜。”
另一頭,尚在**借著盧智還給她的煉雪霜入睡的遺玉,還不知明日是會有怎樣的“驚喜”在等著她。
清晨,盧智比以往早出門了一刻鍾,在歸義坊門附近等著,胡三見到秘宅的馬車遠遠駛過來,便上前攔下,請了遺玉換車,那車夫認得人,便沒阻攔。
遺玉在車內坐穩,一臉狐疑地看著盧智,“怎麽在這裏等我?”
“哦,有件事要與你說。”盧智今日的心情看起來格外的好,他將盧氏早起所做的點心拿給她。
“說說看。”遺玉一邊拆著油紙包,一邊做出傾聽之態。
“我已同娘商量過了,咱們認回盧家去。”
“啊?”如同盧智所料,遺玉的臉上露出既驚又怪的表情,“大哥,你還沒睡醒呢吧。”
認回盧家?且不說當年之事尚未查清,單是對認祖歸宗一事向來閉口不提的盧智,如今一反常態下了這個決定,就讓她不得不懷疑,他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盧智解釋道:“也不是用咱們原有的身份去認祖歸宗,算是流落在外的旁支,得了懷國公的眼緣,這才招回族裏,認在他這一脈。”
遺玉盯著他的眼睛,道:“這法子咱們以前也提過,你當時不是不答應嗎,怎麽這個把月就改了主意。”
盧智語帶概歎道:“你也清楚,起初我對外公心存芥蒂,實是不願真的認他,怕是才脫狼穴又入虎口,可知道那日他在皇上麵前替咱們打了掩護後,經這幾日,我已想通了,他是真有改過之心,不再拿咱們當成是棋子看待,既然如此,在這關頭,認了他又有何妨,既不用讓他擔著欺君之罪,又能借此甩掉房家這個麻煩。”
“真的?”
“真的。”
遺玉見他眼神之中一片坦**,當下便信了七分,剩下那三分,是太過了解他這個喜歡處處下套的大哥,才有所保留。不過能解決一樁心事,到底是讓糾結了幾日的她,心情舒暢不少。
她朝他身邊坐了坐握住他的手臂,仰頭道:“你能想通是最好,咱們先認了外公,別的事情慢慢來,不急。”
別的事,當然是指的盧智那日所言的討債之事,遺玉不會天真到去勸盧智放下仇恨,化幹戈為玉帛,可也不想他因為仇恨,將自己逼得太緊。
“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接著,盧智才將傍晚祭祖之事告訴了她,引來她一陣不滿的責怪,卻被他三言兩語晃**過去:
“咱們又不是真的攀高枝,計較早晚做什麽,不過是走個過場給外人看的。”
遺玉壓下心中因著過顯倉促的決定,而升起的古怪,無奈道:“你這事到臨頭才開口的毛病,什麽時候也該改改。”
於是,就在房母還在夢見得兒孫繞膝之時,從懷國公府上,則是發出去了一連串的請帖,除了房府外,當早長安城中的大戶人家,皆是收到了一份請帖。
熱鬧的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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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府
高陽公主這兩日忙著亂跑,知道長孫嫻在禮藝比試上吃虧的事,已經是幾日後,早晨直接帶人上了長孫府,瞅著時間,同前去朝會的長孫無忌打了錯身。
府裏的下人是經常見著高陽來玩的,並沒有因公主的突然到訪便驚慌失措,恭迎了她進門,引著她到長孫嫻的院子。
長孫嫻自前日起,便半步沒有出過院子,誰也不肯見,就算是自己的親妹妹長孫夕,也都是吃了閉門羹。
高陽卻不管這些,來到院外,看著緊閉的院門,揮手便讓隨行的侍衛從院牆翻入,從裏麵把門打開,闖了進去。
一腳踹開屋門,便見正懶洋洋地靠著軟背在廳裏看書的長孫嫻,若是忽略她因足不出戶而蒼白的臉色。倒沒有高陽意料之中的落魄。
“聽說你幾日沒去學裏了,哼,真是沒出息,不就是輸了一場比試,連人都不敢見了?”
長孫嫻頭也沒抬道:“身體不適,在家中修養幾日,並非你所想。”
“哈哈,你騙誰呢,要我說,你定是怕到了學裏,見著那盧遺玉,抬不起頭。”
一聽到遺玉的名字,長孫嫻握著書卷的手便狠狠攥起,聲音也不客氣了起來:“公主若是來看我笑話的,那可以請回了。”
“長孫,別讓本宮瞧不起你,你多躲上一日,豈不讓人更得意上一日!那盧遺玉是個什麽東西,平時耍著她玩玩還可以,你太將她放在眼裏了,堂堂尚書府嫡長小姐,是那賤民能比的嗎!她就是捅破了天,也是個平民出身的臭丫頭罷了!”
一番話宛若當頭棒喝,敲醒了心生倦怠的長孫嫻,讓她臉上表情一陣複雜,一連串苦笑後,將書放下。再看向高陽時,眼中的那份冷傲已重新拾起。
長孫無忌朝會回府,進門便得管事遞上了一封精致的漆金紅皮請帖。
“老爺,這是早上懷國公府上的管家親自送來的。”
“嗯。”長孫無忌一邊朝正房走,一邊打開帖子,但見這帖子上麵用描金小字氣派地印著幾句話:
盧某承天恩厚,覓得族叔一脈子孫,認做名下嫡親,吉日吉時祭祖歸宗,望請與宴。
十月二十三日戌時懷國公府
懷國公要認孫子?長孫無忌因這帖子上的消息,意外地停下腳步,問那接帖的管事:
“之前京城可是有風聲?”
管事同樣納悶:“回老爺,事先並沒聽到什麽消息,也不知懷國公是從哪裏尋到了這麽一脈旁支,因名下無孫,便要認做嫡親,其他的,小的也不知道,問那送貼的管家,隻道是尋到有一陣時日了。”
“怪、怪。”長孫無忌將帖子收好,轉而又問:“大小姐還悶在房裏?”
管事臉上的頓時露出笑。“今兒早上高陽公主來訪後,小姐肯出屋了。”
“這個高陽,又沒去學裏,罷,她肯出來就好,你去告訴她,晚上同我一起到懷國公府去參宴,雖這帖子下的倉促,可這帖文是正式的緊。”
“是。”
在長孫府裏的一幕,幾乎同時在長安城各大府中出現,懷國公歸京之後,雖是一副不與世爭之態,但其餘威猶存,還沒有人會不給這份麵子。
遺玉坐在教舍這一上午,都在開小差,早上在馬車裏,盧智的話猶在耳邊,從八月她初聞一家人的身世,到今不過是兩個月的時間。
盧中植的到來,讓十三年前的舊事被一點點揭開,也讓她知道了盧智一直在查證著當年母子三人被迫出逃的幕後推手。
麵對認不認盧中植一事,盧智一直都是堅持著,待到查清當年之事,再談認祖歸宗,可是隨著越來越多的事情被查證,認祖歸宗四個字,離他們愈發遙遠。
房喬是在半個月前尋到他們一家四口的,在這之後,事態一下子就變得緊張起來。先是怕他揭了他們的身份,讓盧智名聲受損,而這件事在盧智的仇恨麵前,卻突然變得微不足道,他們是在查找韓厲的下落,更是在查找當年真正陷害他們的人。
與其說盧智是在尋找證明自己幼時清白的證據,倒不如說,他是想要把那些人一個個地揪出來,好向他們討債。
而現在,在韓厲下落不明,又沒有證據證明麗娘和房喬有問題的情況下,盧智卻風頭一轉,做出了曾經被他反對過的決定:認祖歸宗,認的是盧家的祖,歸的是懷國公一門的宗。
她承認,盧老爺子的所作所為,是能挽回人心,可卻不足以作為左右盧智這個決定的根本原因。
今晚這場專門做給外人看的祭祖,一定會有事發生。
中午下學後,兄妹倆便在學宿館後門,坐上了早早等在那裏的馬車,事先向博士要了假,下午便不用過去了。
駕車之人。是曾經和遺玉共同經曆過那個難忘血夜的蒼衣青年,盧耀。
對這名為盧中植手下,實則被他當成半子看待的青年,遺玉很是客氣地喚了一聲:“盧耀大哥。”而後鑽進馬車,並沒看見他聽見那聲大哥後,憨直的臉上有些怔仲。
一身齊整的盧氏已經坐在車裏,她是被先從歸義坊接出來的,見兩兄妹上車,有些恍惚地扯出一抹笑,被遺玉親昵地攬著手臂說話,都是三句兩不應的。這反常的表現,讓人摸不著頭腦。
“娘,您是不開心嗎,咱們要回外公家,能見到姨媽和舅舅們,您不是總和我念叨著他們嗎?”
盧氏回過神來,看著她眼裏的擔憂,頓時失笑,“娘哪裏是不開心,就是太開心了,才覺得有些不真切,你大哥昨晚突然說了這件事與我,連讓我有個準備的功夫都沒,娘雖知道事有緩急,可這、這到底是太倉促了。”
說到底,不過是從沒想著能這麽快就見著親人的麵,有些患得患失罷了。清楚這點,遺玉便岔開話題,提到盧俊,今晚他當然也會到場。
對這被親爹拐走一個月的二兒子,盧氏頗有微辭。
“那麽久沒見著俊兒,我這當娘的就差沒忘記他長什麽樣子了,你們外公這麽把人給藏了,到這時才肯放出來,真是的。”
盧智倒是替盧老爺子說了句公道話:“盧俊是去學藝,又不是去玩耍,三天兩頭跑出來像什麽樣子,他本來玩心就重,今日事了,他還是要回去練武的。”
說完了盧俊,遺玉又詢問起他國公府現在的人口問題,雖說是實打實的親人,可到現在除了盧老爺子外,她也僅是見過一位姨媽而已。
除了盧中植兩口外,國公府上,有兩位老爺,盧氏的大哥名叫盧榮遠。有勳輕車都尉,正室姓趙。盧氏的二哥名叫盧榮和,現有四品閑職在身,正室姓竇,盧氏的大姐名叫盧景姍,婆家是揚州人士,近日才獨自回了京中省親。
此外,便是盧智和遺玉都認得的,盧榮遠的長女,也是國公府唯一的孫子輩,盧書晴。
國公府
平日有些冷清的街道,從早上起便有專人將路麵從街東掃到街西,幾近一塵不染才算作罷。
大門緊閉的府內,到處是手裏捧著東西,來回走動的下人。
庫房外,一名掐腰的婦人,正有條不紊地指揮著家丁從庫裏一件件取出前幾日便準備妥當的香燭紙燈、桌椅板凳等物,盧家在揚州住了許多年,喜用桌椅勝過席案,這些專門用來待客的物件,也都是上等的楠木所製。
“快、快、這些弄完,就去將前院廳堂裏的瓷器都給我換了,那些個不精細的,全收起來,劉媽,你去廚房問問,可還有什麽缺樣兒的!”
“是,大姑奶奶。”
國公府裏的廚房是獨占一隅的,比起庫房來,這裏也清閑不了多少,在後院的劈柴聲,和前院雞鴨叫喚聲,相互應和,喧鬧無比。
二房竇氏拿帕子掩著口鼻,遠遠看著大廚娘在院中輕點食材,邊上的粉衣盤頭丫鬟亦是一臉嫌棄地小聲抱怨道:
“夫人您說有這理麽,不知從哪尋來的一家子,還——”
“閉嘴。”竇氏扭頭飛了一個眼刀子給她,低聲道:“這話是你能說的?不管是從哪裏尋來的,過了今晚,就是這府裏的主子。”
這麽說著,她眼中卻也露出一絲不滿來,卻掩飾的極好。
大房趙氏領著幾名侍女端著從庫房取出的碗碟走過來,吩咐她們進去將這些招待客人用的稀罕餐具送進廚房裏去。
而後扭頭對著竇氏一臉不認同道:“弟妹不進去看著,在這裏作甚,爹親自交待下來的,讓你負責宴食這頭,若出了什麽岔子,你要誰去交待。”
竇氏輕咳了兩聲,一旁的丫鬟搶過話,“大夫人,我們夫人剛才在裏麵聞了油腥,有些頭暈才出來透氣的。”
趙氏瞥了她一眼,沒有搭理,又叮囑了竇氏幾句,才轉身帶著從碗碟回來的侍女離開。
那多嘴的丫鬟再次小聲嘀咕:“大夫人這是心裏有氣沒處撒呢。”
竇氏這回沒有瞪她,依舊是拿帕子掩著鼻子,目露沉思。
就在國公府上下忙碌之時,盧耀駕著馬車,載著前來認親的盧家三口,緩緩駛入了那條一塵不染的長街。
相見時難
後院的女人在府中上下忙活著。幾個男人們則坐在前廳裏,半是心急半是心喜地等待著,盧中植一手緊抓著拐杖,一手輕輕拍著扶手,大兒子盧榮遠和二兒子盧榮和在他眼前來回走動著,時不時張望一下大門方向,看是否有下人來報。
“不行,大哥,我還是到門外麵去迎著好了,你在這裏陪爹。”盧榮和衝著正在探著頭搓手的盧榮遠道。
“這樣,咱們兩個一起去,爹,您老人家在這裏等等,我們接著人,就回來。”
說罷這年過四旬的兩兄妹便齊齊朝著大門快步走去,半點沒顧得上身後正在吹胡子瞪眼睛的盧老爺子,幾個眨眼便跑遠了,沒能聽到他的悶悶地低斥聲:
“......跑得倒是快。”
盧家的大老爺和二老爺走到門口,從開了一道小縫的大門外鑽進來一道人影,嘴裏喊著“來了、來了”就往裏衝,差點沒撞在他們身上。被力氣大的盧榮遠一手拎住,喜道:
“可是來了?”
“嗯!小的看見馬車從街頭駛過來了!”
將這下人丟到一邊,兩旁有眼色的守門人已經將大兩扇沉重的暗紅色大門緩緩拉開,直至大敞。
盧榮遠盧榮和走到門外,左右一探,看見打西邊遠遠駛來的馬車後,皆定睛看去。
他們四兄妹皆是房老夫人所出,父母伉儷情深,這幾個從小一起養大的孩子,自然感情也非比尋常,當年父親暴怒之下下了斷絕書給小妹,兄妹三人都攔著過,奈何盧老爺子在家就是一言堂。
直至遠在揚州的他們接到京裏的消息,得知盧氏母子被害離家之後,便開始跟著盧老爺子大江南北尋找的日子,這一尋便是十幾個年頭,待到終於得了消息,他們欣喜若狂地趕回來時,卻被老爺子一句暫不相認打消了滿身的熱情。
幾日前盧老爺子讓他們準備祭祖的東西時,他們隻當是為了年關提前準備,但昨晚半夜回來的老爺子將睡的迷迷糊糊的他們從被窩裏叫起,丟下兩句話卻讓他們當場被驚醒了過來——
“明日嵐娘要同孩子們過來,當晚準備開堂祭祖,讓他們認祖歸宗。”
在仔細詢問後,得知隻是以旁支的身份收做嫡親,兩兄弟雖不滿意,卻也無可奈何。按著老爺子的囑咐,並未告訴自家房裏女人實情,隻當是重新認了一個弟妹和三個侄子回來。
可就是這樣,也難掩盧榮遠盧榮和、盧景姍的欣喜之情,失散多年的親人就要歸家,親情這種東西,恐怕是唯一不會隨著歲月流失的感情。
馬車在門前緩緩停下,蒼衣車夫挽了韁繩後,下車將簾子掀開,在盧家兩位老爺的目不轉睛中,首先從馬車上下來的,是一名身穿雪青常服的清秀青年,麵上帶著淺笑,衝著他們點頭之後,伸手扶著一道墨灰色的嬌小人影跳下了馬車,在看清楚那小姑娘的容貌後,事先被盧景姍知會過的哥倆還是怔仲了一瞬。
那張同少女時的母親太過相似的臉,衝著他們彎起眼睛,沒等他們細細打量,便和先前那清秀青年一同伸出手,從車裏扶出了最後一個人。
那婦人一身淺青色的襦裙。頭上釵環簡單,可正麵向他們之後,那三十出頭,宛若昨日才見的秀麗容貌,卻讓兩兄弟頓時紅了眼睛。
遺玉和盧智正視打量著門口呆立著的兩名中年男子時,盧氏抓著兩人的手猛地握緊,嘴裏細細碎碎地發出一些聲音,三雙眼睛相望,一時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他們一同騎馬抓雀兒時。
眼見那兩個舅舅就要不顧這是大門口,激動的迎上來,盧智和遺玉連忙出聲製止:
“咱們還是進去再說吧。”
他們眼下在外人麵前,可不是什麽失散多年的親兄妹,而是半道上認回來的。
“對、對,先進去。”二老爺盧榮和連聲道,忍住多看盧氏一眼的衝動,和盧榮遠在前帶著路,讓遺玉和盧智扶著盧氏進了國公府。
一行進到前廳,揮退了後麵跟著幾名下人,讓盧耀親自在外麵守著,將門關上後,在正座的盧中植注視下,三兄妹再次相視,終是在兩人猶豫著喊出一聲“二妹”之後,盧氏鬆開子女的手,大步迎了上去,哽咽著叫喚道:
“大哥、二哥!”
三雙手相握在一處,三人加起來足以過百的年紀,卻在相隔十餘年重見後。像是孩子一般,隻顧著流淚,說不出話來。
觀此情景,遺玉心中定下不少,看來這兩個舅舅對他們的到來都是真心期盼的。
這種認親的感人場麵沒有維持多久,便被盧中植的咳嗽聲伴著拐杖的敲地聲打斷。
“行了,哭哭啼啼像個什麽樣子,也不怕兩個孩子笑話,玉兒,到外公這裏來坐。”
遺玉乖巧地一應後,走過去被盧老爺子拉著坐在一旁,她滴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卻沒在這偌大的客廳裏,發現有外婆和那個姨**身影,除此之外,盧書晴聽說昨日是宿在學宿館坤院裏,這會兒沒有早到的他們先回來。
得了盧中植的斥責,一把年紀的三兄妹才止住了眼淚,兩名兄長轉身去用衣袖拭淚,盧氏則接過盧智遞來的布巾抹著眼角。
遺玉小聲聞盧中植道:“外公,外婆和姨媽呢?”
盧中植道:“你姨媽在後院忙活,你外婆在房裏等著見你們。”
一番折騰之後,等他們安靜地在客廳坐下說話時。已經是半盞茶後的事情。
盧氏濕潤的眼睛中帶著滿滿的喜悅,向著兩位兄長介紹了自己的一雙兒女:
“這是我那大兒子,盧智,那是小女兒遺玉。”伴著她的話語聲,遺玉和盧智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向兩位舅舅分別行了禮,被他們連聲讚著“好孩子”叫到身邊去一一看過。
盧氏問向盧老爺子:“爹,俊兒還沒來嗎?”
盧中植道:“已經讓人去接了,約莫等下就到。”他眼裏看看三個子女,再看看孫子孫女,嚴肅的臉上掛著平日稀缺的和藹之色。
盧榮遠抬頭看著盧智,讚道:“好小子。你的名頭可是連咱們府上掃地的丫鬟都曉得。”
遺玉暗自偷笑,這大舅舅身上多些武人的氣質,臉型方方正正的,同外公很有幾分相似之處,說話也直接的很。
盧智對這不甚恰當的誇讚,到覺得很是親切。
盧榮和的目光要多落在遺玉身上,這位二舅舅顯然五官要俊雅上許多,文質彬彬的,又顯穩重的很。
“玉兒,可是餓了,再過半個時辰才開飯,我讓人先拿些點心給你墊肚?”
因他這關心的一問,遺玉當下便對這府上多出一分好感來,若不是真的關心的緊,也不會上來便有此一問。
“多謝二舅舅,我還不餓,等下咱們一同吃飯。”
盧中植聽到她的稱呼,便道:“這稱呼都改改去,在外麵可不能叫亂了,嵐娘,唉,終是要委屈你了。”
要認祖歸宗,自然不能以認盧氏這個女兒為前提,而是要打著她那個死去的丈夫的幌子,算盧氏做盧家子侄的遺孀,三個孩子自然便是盧姓,當是要稱盧中植為祖父,稱盧榮遠為叔父。
盧氏混不在意地道:“這有什麽好委屈的,女兒能繼續喚您爹,喚哥哥們,那便已是福氣,咱們心裏明白即可,這樣也好,若是那房家人找上門責問,更是沒頭說去。”
有得必有失,固然認回盧家,讓一家四口免去許多麻煩。可也同時讓他們失去了用原有身份立於人前的機會。
盧榮遠眉頭一皺,虎著臉道:“怕他們作甚,膽敢找來,亂棍子打出去即可。”
盧中植瞪他一眼,“這麽大歲數了,還是莽撞。乖女兒你放心,我和智兒已對策好,隻要你們不認得,誰也找不出證據來挑刺,今晚將你們載進族譜裏麵,你們便是白紙黑字的盧家人,同那房家,再無甚幹係!”
“外——祖父,您可是說錯了,咱們同他們有幹係,有大的幹係,”盧智膽大地挑了盧老爺子的語病,臉上一本正經道:“他房家牽連的我姑母和表弟表妹命喪他鄉,我們既是盧家人,自有權替他們討回公道!”
嗯?除了盧中植和盧智外,一屋子的人同時愣住。
遺玉心中暗道:鬧了半天,他心裏還打著這層主意!不過什麽叫命喪他鄉,不是對外宣稱他們被安王擄去,生死不知麽。
盧家長一輩的三兄妹也聽的迷迷糊糊的,剛想要問,就聽盧中植洪聲道:“好了,既然都認罷,走,玉兒,到後院去,見見你祖母。”
此祖母非彼祖母,不是那個借病稱暈把他們請去的房老夫人,而是為了盧家四口,哭盲了一雙眼睛的盧老夫人。
遺玉上前挽住盧中植伸出的左臂,盧榮遠走到前麵去打開客廳的屋門,爺孫倆率先走出去,隻是剛跨進院子裏,便聽一聲悅耳的喚聲迎麵傳來:
“祖父、爹,今日府裏好熱鬧,是有——”
話在嘴邊卻戛然而止,攙扶著盧中植的遺玉,抬眼望向從對麵不遠處的雲雕照屏後小跑出來的雪青色人影,那十三四歲的少女腳步堪堪穩住,在學裏不曾見過的笑容還掛在嘴邊,隻是在一瞬間微縮的瞳孔,無人窺得。
書和玉
“書晴過來,”盧榮遠笑嗬嗬地衝自己女兒伸手一招。待她走近,便道:
“智兒和玉兒你在學裏都見過,這是你姑、嬸子,”在盧書晴疑惑的目光中,盧榮遠改了口,算做剛才在屋裏商量好的稱呼。
遺玉善意地衝著這個“堂姐”點頭一笑,喚道:“書晴姐。”
不管在哪裏,嘴巴甜點總是沒錯的,在學裏兩人生疏,可如今就要變成是一家人,雙方沒有個主動示好的,那便隻能互退。
“嗯,”盧書晴也笑著應了一聲,而後轉向盧氏道:“嬸子?”
她是無意聽到過盧家四口的存在的,但昨晚宿在坤院,一家人忙的團團轉,趙氏派去尋她的下人也因她中午改走後門錯過去,便不知今晚祭祖之事。
盧氏在五院藝比時候見過盧書晴,對這不遜於自家閨女的少女很有幾分喜歡,拉過她上下打量一番,讚了又讚。
“榮遠。你同書晴把事情說一說,我們先到後院去。”盧老爺子交待了一聲後,便帶著人到後院去尋盧老夫人。
盧榮遠便將自己閨女叫到歌廳一角,低語了一番,將情況大概說了一遍,最後麵帶嚴色地叮囑道:
“這事你自己清楚就好,可不許同你母親和二嬸講,婦人家的就是好多嘴,爹知你是個嘴巴嚴實的,從此以後你姑媽就是你嬸子,智兒和玉兒便是你嫡親的堂兄堂妹,他們幼時吃了不少苦,現在好不容易回家,當是不要讓他們覺得見外才好。”
遺玉一家改頭換麵認進盧家,如今是不能節外生枝之事,恰盧書晴事先已知三人身份,不然恐也會像兩位夫人一樣,暫被瞞著。
盧書晴乍聽這認祖歸宗一事,雖早有心理準備,還是免不了心下愕然,呆呆地點頭後,下意識地道:“爹放心,女兒省的。”
盧榮遠對這個自小懂事聽話的女兒還是很放心的,當下領著她到後院去找人。
懷國公府的宅子,被皇上親口叮嚀精修過,比起長孫府上的,也是不遑多讓。從前院走到後院,雖是冬日,但一路上的遊廊花園、亭台樓榭還是讓遺玉幾近看花眼。
府裏的下人也很多,今日正是忙活,走到哪裏都能見得他們手裏捧著東西來回穿梭,遺玉暗自算了一下,這一盞茶功夫的路,竟是見了不下五六十號人。
想起當日在呈遠樓住那一日,整櫃的精絲細綿、成盒裝的金釵銀珠、藍瓷盅裏的冰糖燕窩...她暗自咂舌,不虧是曾經一等一的士族大家,雖府裏沒有半個實權人物,卻是這般富貴景象。
這麽想,又對盧氏敬上一層,曾經過著這般生活的娘親,竟然會能踏踏實實地帶著他們在鄉下務農維生,吃野菜、啃烙,真是難以想象。
一行人走到了相較清靜十分的正房院中,在盧老夫人屋前見到剛剛將門掩上的盧景姍,盧氏姐妹這也是十幾年來頭一次相見,盧家的這位大姑奶奶可是要熱情的多,一把便上前將盧氏摟住。而後輕推開她的肩膀,濕著眼睛細看一陣後,對旁小聲道:
“爹,娘昨夜沒休息好,這會兒吃了些東西,剛睡下,咱們到廳裏去說。”
於是一大家子又轉移到東頭的正房客廳,盧景姍拉著盧氏不鬆手,兩人擠在一張長椅上,事先得了盧老爺子警告,盧景姍便沒多問她之前過的好不好之類的話,兩人說沒幾句,便將話題轉到了正在睡著的盧老夫人身上。
盧景姍有些無奈道:“娘這一睡怕是要到晚上才能起,也不知趕不趕得上祭祖。”
見到不知情的盧家母子目露訝異,她方才將盧老夫人自眼盲之後,每次睡後若是被人叫醒,當晚都再難入眠的情況解釋了一遍。
盧氏在得知盧母眼盲後,曾整整偷哭了一夜,如今又聞這樁,難免心中絞痛,但見父親和兄姐一副習以為常之態,隻能忍住傷心。
盧中植半是埋怨道:“昨夜便讓她好好休息,偏生拉著你大姐說了半夜的話,這可好——罷了,若是趕不上也不打緊,隻是你們要晚些才能見著了。”
盧中植當下是盧姓一族的族長,認祖歸宗、開堂祭祖,有他在便可。
片刻後,盧榮遠便領著盧書晴找了過來。正經見過了盧氏,雙方換了稱呼,坐下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等到丫鬟來傳飯,已沒了在前廳時候的那點生疏。
“走,不等俊兒了,咱們先去用飯。”盧老爺子從椅子上起身,盧書晴習慣地離座上前扶著,對他另一旁的遺玉淡淡一笑,有那麽一瞬間讓遺玉生出些眼熟之感。
等走到飯廳前,才麵有古怪地去瞄盧智,這才發覺,兩人微笑的樣子,竟有些相似。
魏王府
從文學館接見過幾名學者回來的李泰,用過午膳後,便到書房去,阿生回來時,他正攤開著兩本書不知在比較著什麽。
“主子,國公府今晚開堂祭祖,盧公子一家看樣子是真打定主意不回房家了,京中許多大人都收到邀請,今晚與宴,嘶——屬下有些不明。”
李泰將左手邊那本書合上。道:“你以為盧智此舉,意在如何?”
阿生想了想,道:“按說他應是為了讓房家死心,一旦認祖歸宗,是斷沒有再改過來的道理,可在房大人已知的情況下,鬧得這麽大,實在讓人費解,若是中途有人跑去搗亂——”
“本王幫他引穆長風離開京城,又請父皇讓房喬在家中侍疾,且派人堵了房府的消息。還有誰回去添亂。”李泰一口否認掉他的話,卻是為了引他繼續說下去。
這...”阿生猶豫道:“明著是沒什麽問題,可他若是怕人去搗亂,為何又要鬧得眾人皆知,這——啊,”他語氣一頓,細品了自己前一句話,“未有子息的國公府,突然多出來盧公子盧小姐這樣的後人,必是會引起長安城中一陣**。”
李泰一臉平靜的答道:“不隻是長安城,周邊一些地界也會有所耳聞,介時隻要傳到他目標之人的耳中,必定會引了什麽人前來。”
歎!盧智這倉促的認祖歸宗之舉,被並不知個中關節的魏王,一語中的!
阿生先是恍然,而後疑道:“那他這是想引得誰來?”
李泰將右手邊的那本書也合上,抬頭在阿生的一臉期待中,淡淡地回答道:“本王不知。”
而後把右手邊的書拿起放在桌角的一小摞書冊上,取了一張紙來鋪開,左手執起架上毛筆,勻了墨後,颯颯幾行楷書留與紙上,又將這寫有字的邊角撕下,折疊好後放於那摞書上,吩咐道:
“明日讓人將這些送去。”
既沒說送到哪,也沒說送給誰,阿生卻會意地點點頭。
李泰起身走到對麵山水屏風一側的羅漢榻上,阿生為他退了鞋子,他便和衣躺下,閉上眼睛,似是準備午休。
阿生並沒有就此離開,而是在邊上立了片刻,而後輕聲喚道:“主子?”
呼吸平緩,隻是眼皮輕抖,卻無人應答。
阿生並不覺意外,隻因李泰在三日前,便無需用藥。即可安眠。
再說國公府上,一大家子借著用飯前後互相認識過,
按著盧中植的吩咐,盧家三口便跟著大房趙氏回屋去,交待一些當晚祭祖時的具體事宜。
大房的院子是在國公府的東北向,一旁便是大花園,遺玉被盧氏拉著,心裏惦念著這會兒還沒到的盧俊,等一行人在廳裏坐下後,趙氏開口講起祭祖之事,才認真去聽:
“這認祖歸宗,是件大事,照理說,是當請了族中老人前來辨識之後,過上七日,才好行事,可爹既肯定你們是叔祖一脈後人,那便是做不了假,對了,那塊玉璞,可與我看看?”
玉璞?是什麽東西?遺玉心中疑惑,麵色卻沒外露。
“哦、對。”盧氏也是迷瞪了一下,才明白過來,看了一眼盧智,而後從衣襟口中摸出一隻遺玉未曾見過的小巧金絲荷囊,兩指伸進其中,夾出一塊物事來。
屋裏幾人,在見得那東西的頭一眼,便是眼前一亮,這是一塊未經雕琢過的玉璞,橢圓的玉石,通體茜紅,隻有被夾著的地方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鵪鶉蛋大小,無棱五角,煞是喜人。
趙氏手指動彈,終是沒開口去要來看,而是點頭道:“果真如爹所講,快好生收起來吧,這等東西日後還是莫要隨便放在身上為好。”
盧氏稱是之後,便將這塊玉璞收起,遺玉看著盧智平靜的臉色,大致猜到這寶貝的東西估計就是盧老爺子對外宣稱認出他們的信物了。
趙氏辨過玉,知那是件珍惜之物,心裏的懷疑消去大半,便開始同他們認真講起有關祭祖時的事宜。
隻是話沒說過三句,便聽院中傳來一陣**,伴著一陣嘹亮的叫喚聲,門簾被人“啪”的一聲撥開——
“娘、娘!小玉!哈哈!”
搖身一變
聽到這聲音,見到那正跨入門內的人影,遺玉和盧氏在瞬間的恍惚後,同時站了起來,歡喜地叫道:“俊兒!”“二哥!”
除了盧智外,遺玉和盧氏都有月餘沒見得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那高大的人影便像陣風似的兩步竄上來,停在她們麵前,衝著盧氏笑嘻嘻地喊了聲“娘”,而後在遺玉的驚叫聲中,伸出雙手探過身來,一把將她托了起來。“小玉,這麽久沒見,想二哥不?
像掐小雞子似的輕輕鬆鬆被架起來的遺玉,兩條腿懸在半空中,止住驚叫,大方地承認道:“想了.這個答案讓盧俊笑眯了眼睛,就勢架著她在原地轉了半圈,嚇得本就有些恐高的遺玉,慌忙之中伸手快、準、狠地捏住盧俊那張似乎成熟了一些的俊臉。“快放我下來,頭暈.“哈哈一一唔,痛、痛,快鬆手.
盧氏慈愛地看著這一對兒女一見麵便玩鬧起來,趙氏因他們有些放肆的舉動而皺眉,倒是盧書睛看著兩兄妹親昵地打鬧,眼中流露出一種名為羨慕的情緒來,盧智瞥了她一眼,出聲製止了正掐地不亦樂乎的兩人。
這麽一鬧,等趙氏正式開始講那些條條道道的規矩,已是一盞茶後的事。
講完了祭祖事宜,一家四口又被忙完之後過來尋人的盧景姍拉走,到她院中試衣,自得了盧氏母子的消息,又探到幾人身量,閑來無事,她便會給他們準備一些衣物出來,今晚這種正式的場合,剛好派上用場。
在這大宅中,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而另一處宅子裏,正有一封精致的漆金紅皮請帖,被一名下人偷偷摸摸地捎帶了進去。";
天色漸漸暗下,國公府外的整條長街上,都高高掛上了兩排燈籠,華燈下,大門前不時有馬車停靠,車中或有一人,或攜眷帶子,下車之後,每有熟人相見,打過招呼後,遞上帖子走進門中,待見著門內一片通明之中,笑臉相迎的懷國公本人,皆是心感意外和驚訝。
“懷國公,恭喜、恭喜.
“哈哈,衛大人、趙大人,快請進!”
在仆人的引路下,相攜入內,笑談著今日之事,嘴裏皆是說些喜慶話,讚著還沒見到麵的盧家三兄妹。
等到了屋裏宴席之中,在一張可供六人在座的紅木圓桌上落座,卻交頭低語道:“你說這是什麽意思,好端端地將那旁支認作嫡親.“這有何好奇怪的,畢竟這麽大的府上,後輩裏連個男丁都沒的,聽那管家說,這次是要認下兩個孫子,懷國公年紀也大了,再不操心這香火,指不定就斷在這了,總歸是一門子的血脈,人家都不在意,咱們又擔憂個什麽.“說的也是,嗬嗬,若看的不重,怎會親自出門迎人,想是怕咱們小看了這府上日後的少爺們,倒是做足了臉麵,就是不知,這交了好運的到底是良是莠了.如兩人這般的交談,在這宴中的各個桌上發生。
此時離戌時尚有一刻鍾時間,等賓容齊至後,便可準備開堂祭祖,需引眾人前去觀禮,禮成再宴客。
在一室紅色紗燈高懸起的大廳中,宴桌共有十八,幾近滿座,在正北一處明位上,長孫無忌和杜如晦正論著今日朝會之時的一件小事,在他們對麵,長孫嫻和杜若瑾相鄰而坐,同樣在交談。
按著長孫嫻的脾氣,像這樣的宴會,大多是不會來的,可卻在管家的勸說下,當成是出來散心,沒曾想杜若瑾也會來。
禮藝比試上發生的事,杜荷回去向他大哥全程稟報了一番,在他繪聲繪色的描述下,杜若瑾自然知道長孫嫻這幾日都沒去學裏的原因,可他並沒有因此而多問,隻是和她聊了幾句課業上的問題,而後便轉到今日這場“認親宴”上。
長孫嫻道:“事先也沒怎麽聽說過懷國公尋親之事,這麽突然便要認了兩個孫子回來,不知是多大的孩子.
宴帖上的請詞多有模糊,送貼的管家也沒多講,在人心中,大多是以為這“兩個孫子”都是年紀較小的孩子罷了。
“嗬嗬,”
杜若瑾突然笑了兩聲,而後在她疑惑的目光中,神色不變地答道:“太學院的盧小姐應是知道的,你不妨讓人尋她來問問。
“還是算了,等下就知道了,何必多問.
雖他說的是太學院的盧小姐,但那三個宇,還是讓長孫嫻稍稍皺眉。
“嗯,你明日總該會去學裏了吧.杜若瑾關心地問道。
“前幾日隻是身體不適,今日已經大好,明日肯定是會去的.
早上被高陽一頓怒罵,讓她醒了神,也定了心,不管遺玉在五院藝比上是杏壓了她一頭,這藝比之後,她仍然是堂堂的尚書府大小姐,而遺玉也改不了平民的出身。
杜若瑾見到她眼中厲色流過,心下了然,有些感歎道:“有些事,還是不要太鑽牛角尖為好,身在士族,卻不一定就要同那些寒門子弟對立,有些人,你倒著看,自然是厭惡,可正著看,許是會變成喜歡了.
依著長孫嫻的聰明,怎會聽不出他是在暗指自己和遺玉的關係,但心思已定的她,怎會聽進去他半個字,低頭輕聲道:“可偏偏就有些人,我是橫看豎看,都不順眼.
禮藝比試上輸給了遺玉,還在事後被她擺了一道,導致名聲受損,說來是她被壓一頭——可名聲有損,能再賺得,但出身這種東西,卻是根本不可改的。
高陽說的沒錯,除了些小聰明外,她盧遺玉,拿什麽同她長孫嫻比!“諸位!”
一道渾厚的聲音,引去眾人的注意力,長孫嫻心道是時辰到了,眼中傲然之色未退,抬起頭側身看向大廳門外,一眼便見一身暗紅色喜慶深衣的懷國公走了進來,挽著他左臂的是盧書晴無疑,挽著他右臂的,是一名身著茜色襦裙、肩環雪白裘絨的纖細少女,因她低著頭看路,讓人辨不清麵容。
而在看到緊隨其後入內、一清秀一俊朗的兩名錦衣青年後,她神色當下一滯、目光恍恍再次移向那正低頭看路的少女,剛巧見她抬起頭來,那張帶著三分嬌俏的白皙小臉上,衝著眾人露出笑容——雙目猛然睜大,長孫嫻恍然的臉色,在片刻後變青了三分。
“諸位久等了!”
盧中植朗聲笑道,遺玉攙著他大步走進廳裏,卻要小心地看著腳下的路,隻因下午試了半天才換上的衣裳,是她從沒穿過的樣式,衣擺有些拖遝,一不留神便會踩個狗啃屎。
這廳裏的眾人,有不少是去看過這次的五院藝比的,見到盧中植身邊此刻出現的遺玉和盧智這對兄妹,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當下知情者一片呆愣過去,看著懷國公被兩個孫女挽著,身後跟著兒女和孫子,走到廳裏正前方的主桌前,才堪堪回神,臉上多少都露出既驚又怪的表情。
“多謝諸位今夜前來,我盧某承天恩厚,尋到族叔一脈子孫三人,這三個孩子早早便逝了爹,全賴其母一人養育成人,今晚被我認做名下嫡親,望諸位做個見證,日後這幾個孩子若是有了出息,也是仰仗諸位了!”
一番嘹亮的宣布後,認得盧家兄妹的和不認得盧家兄妹的,皆是起身應和。
“懷國公真是瞞得我們好苦,原來這國子監的盧公子,竟然是您府上的!”
“您可是有福氣的啊,兩位公子皆是年輕才俊,這兩位小姐又同是在這次國子監的五院藝比上拔得頭籌者…”
在這些認得盧家兄妹的客人誇讚下,那些不認得、卻聽過這次五院藝比之事的,很快便也加入道賀中,盧老爺子打心眼裏高高興興地受了,前幾日還倍顯憔悴的他,今夜似是一下子年輕了好幾歲,紅光滿麵.一副容顏煥發之態。
因盧智和遺玉眼下風頭正勁,一個在魏王夜宴中獨見聖顏,一個是五院藝比時精彩地贏下兩場,在這些喜歡望風和閑事八卦的官吏眼中,今日這場“認親宴”";
一下子便從不得不來,變成了來的值得!遺玉耳中聽著這恭賀起來沒完沒了的聲音,看著眼前這一張張高官厚爵親切的笑臉,目光移動間,見著席中一座一立的兩道人影,頗感意外。
同一臉溫和的杜若瑾點頭行禮後,又瞥了一眼正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長孫嫻,心中暗笑,幾乎能猜到這大小姐此刻的心理活動,就是不知在他們兄妹搖身一變從平民出身到懷國公家的子孫之後,是否還會執著於尋他們的麻煩。
吉時將至,在盧榮遠的提醒下,盧老爺子大大享受了一把眾人豔羨的目光後,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半,出聲領著眾人朝祠堂所在的院落走去。
遺玉知道,在這個唐朝裏,普通人家裏是不允許有祠堂的存在,隻有身擔爵位者,才能自建私祠,供奉租先。
盧中植和工部尚書是有舊交,盧家的祠堂是工部親自來人來盯修的,從掛著燈籠的高高門楣下入內,兩進的小院裏麵很是莊嚴,道路兩邊種著常青樹木,在夜色裏,顯得清冷異常。
誰敢拜!
眾人在第二道門楣下停住腳步。同時也安靜下來,國公府的人和幾名宗親朝前走到七八丈外。
敞開的廳堂門內亮著兩抹燭光,而門口的台階上,則擺放著一張古樸的老紅木供案,長長的供案上陳列著香爐火燭、果物等貢品,案下設有一前三後,四隻棕褐色的蒲團。
幾名族內宗親都是年過半百的老人,和國公府關係並不親近,但為了讓這場祭祖更加名正言順,今日一大早,盧中植還是派人到各處去請了他們過來。
這些宗親在靠近供案前丈遠處便停下了腳步,在右側不遠不近的地方站好,除了盧中植和遺玉一家外的盧家人,則是在左側站好觀禮。
這個時候的認祖歸宗儀式其實並不複雜,隻是像盧家這樣的門第才會如此隆重,不但請了在長安城中有身份地位的人前來觀禮,還做出了大開私祠之舉。
盧中植帶著盧氏母子走到供案前七八步時停下,遺玉挽著盧氏的手臂,能感到她的身體因激動輕顫。
一步步走近的盧氏,目光掃過兩旁的宗親和家人,從前方供案投向昏黃中透著莊嚴色彩的祠堂裏。此刻,才覺得真切起來。
隻是這幾步的距離,便讓她腦中躥過一幕幕往昔,年齡相近的四兄妹從小一同長大,又相繼成家,因婆婆不喜,便慢慢減少了同娘家的往來,兩家鬧翻之後,一封斷絕書讓他們徹底斷了聯係,在被迫離開房家後,無家可歸。
如今一家人再次團聚,卻是物是人非。兩個哥哥因常年暗地裏四處奔波尋她,猶能將她辨出,兩個本就不親的嫂嫂卻是相見不相識,在父兄的刻意誤導下,並未認出她就是十幾年前,那個被下了斷絕書的小姑子。
失落是有的,在這一場祭祖之後,載入盧家族譜的既不是她原有的身份,也不是她十三年前的本名,但更多的卻是知足,對她來說,這便是真正意義上的回了家,當年那一封斷絕書後帶來的遺憾,終於要被抹平了。
宗親中有兩名年長者上前主事,一人事先從盧中植處取了家譜捧在懷中,一人取了香點燃。盧中植拄著拐杖獨自走到正中擺放的蒲團邊,接過那長者手裏的三株香,又聽他低念了幾句,在兩人退開後,便緩緩在蒲團上跪下,將拐杖置於一旁,兩手持香,滿目肅然地望入供著盧家列祖列宗靈位的祠堂裏。
“皇天後土在上,盧家諸代先祖......”
開始是一篇長長的祭文,因盧中植在禱祝時摻加了內力,說話聲音遠遠**開,在這寂靜的夜裏份外渾厚清晰,顯於人耳,遠處賓客的交談聲都變得竊竊而不可聞。
杜若瑾側頭看了一眼從在大廳時,便異常沉默的長孫嫻,順著她的視線,看向遠處那片燭火下,茜色的人影。
剛在宴會上因盧中植將要認下這三個孫子而驚訝的賓客,此時又轉著腦子開始想起旁的幹係,不管盧家兄妹三人是旁支還是別係,今日之後即是懷國公府的嫡親,盧智在皇上跟前留了眼。這漸走下坡的國公府,日後怕是會重新興起也說不定。
今日的確是個好日頭,夜間無風,半盞茶後,盧中植恭恭敬敬地叩拜向祠堂,在盧榮遠的上前攙扶下站起身,輕推開他,拐著腿上前將香插入爐中。
而後,他便走到左側一幹宗親的前頭,側身看著供案前的盧家母子,杖頭上的手握的緊緊的,高聲道:
“感於天恩,尋得我盧家血脈,念我之一支子息單薄,早亡叔父托夢以告,今,錄此母子四人於族中譜內,改我盧中植一脈名下,定以嫡代之——”
一番正式的宣告,而後便是母子四人一一上前聽族長訓話,訓後當著所有與宴賓客和參祭宗親的麵前對著盧家的宗祠三跪九叩之後,即是正式歸宗!
“婦,無名氏平嵐!”盧中植念道,這‘平嵐’二字是盧氏當今的名字,遺玉輕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盧氏便收了心定了神,躬身向前三步走到蒲團前麵聽訓。
盧中植忍住心中的憐惜和歉意,先是照例不輕不重地訓誡了兩句,而後在誇表了她養育子女之功後。竟是在一眾賓客的驚訝中,道:
“你既入我盧家,日後,便正式冠了夫姓,稱我為父吧。”
在這個時代,大戶人家是不允同姓通婚的,但盧老爺子又怎會讓自家的閨女改了旁姓。
事先並不知他會來上這麽一句的盧家兩房正室,一愣之後,大房趙氏眉頭一皺,正欲開口,卻被自家老爺盧榮遠在身後扯了下手臂,念起盧老爺子向來是一言堂,便閉了嘴巴。
盧家這兩房兒媳,娘家都是京中官爵,這十幾年間離京在外,自新皇登基之後,便又有了聯係,書信之間互通有無是常有的事,有關當年同房府假意斷絕關係之事,自然是瞞著這些婦人的,而事後房喬頂著個變節之名,當年之事更不可能公開,父子三人在外多年尋找盧氏。都是借了旁的名頭,如今一家子歸京,她們同娘家之間更是經常走動,若是盧氏母子之事不暫時瞞著她們,恐怕在這祭祖之前,便會節外生枝,不能成事。
說起來,盧家子息單薄,也是有源可尋的,盧榮遠和盧榮和這對兄弟,常年在外奔波。忙於尋妹和家業經營,鮮少歸家,雖有妻妾,卻多是獨守空房,若子息能旺,才叫奇怪。
在一眾賓客的注目下,盧氏忍住哽咽,揚聲應了盧中植,盧老爺子又同樣叫了遺玉他們上前訓話之後,親手點燃香支遞一一給他們,伸手一引向祠堂處,兩眼有些通紅地對著盧家四口,動情道:
“給咱們盧家的先祖跪下叩頭,三拜之後——你們便回家了。”
你們便回家了...
這最後一句話,終是讓盧氏忍不住留下眼淚,也輕輕擊在遺玉、盧智和盧俊的心頭,他們三人對這府上並無多少歸屬,可此刻身處這份夜色燭火中的莊重肅穆下,卻也生出一種踏實之感,尤其是遺玉,前世便是孤伶伶的一人,一直以來都將盧氏的歸處當成是家的她,對親情,其實仍是十分渴望的。
他們皆知自家娘親盼了這一日久已,這會兒站在盧氏身後,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接過香,轉向那古樸的祠堂,卻沒有立刻跪下,而是壓低聲音默念了一陣:
“祖先在上,我盧景嵐今日此般攜兩子一女歸宗,實事形勢所迫,望先祖不咎,佑我父母身體安康,家宅順和。”
聽力過人的盧老爺子聞此,一臉欣慰地催促道:“快拜吧。”
盧氏單手持香,輕提衣擺。遺玉、盧智和盧俊亦是作勢屈膝,眼見這流落在外的母子四人,將要跪認盧家先祖,卻聽這寂靜的夜裏,後方斷斷續續傳來一陣騷亂,緊接著便是一聲尖銳的怒喝——
“誰都不準拜!你們敢!”
母子四人堪堪穩住身形,轉過身去,便見不遠處的祥雲門楣下,有人正從中撥開觀禮的賓客們,快步朝著這邊走過來。
待看清那正被一名婦人攙著向前的老婦後,遺玉頓時一驚,那兩人,不是應該臥病在床的房老夫人和侍疾在側的麗娘,又是誰!
她們怎麽會來,不是都安排好了嗎?遺玉飛快地扭頭去看盧智,見他皺眉,沒容得她多想,耳中便又傳來盧母更為清晰的怒聲:
“好哇,你們竟敢做出這等事來,當真是無法無天了,欺我房家無人不成!”
勉強認出正怒叫著快步走來的房母和她身旁的麗娘後,盧氏渾身一震,手中的香支抖落下一段灰,剛要墜入那段痛心的回憶,手臂便被人緊緊一抓,扭頭看見遺玉仰起的小臉後,深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他們如今不是房家妻小,是盧家的人。
賓客們看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個個摸不著頭腦,這認祖歸宗的大事,還有人來鬧場子的。
眨眼的功夫,怒氣衝衝的房母便走到遺玉他們對麵,有些浮腫的眼睛刀子一樣來回在他們臉上掃過,最後落在了盧氏的身上,邊微微喘氣,邊伸出手來狠狠地一指向她,咬牙切齒道:
“你這黑心的婦人!”
盧氏被罵到,倒是麵無表情,隻是盧俊卻先於眾人,一個閃身擋在盧氏身前,遮住了那根食指,不悅道:“你是哪裏來的,憑什麽罵我娘。”
房母想也不想便喝道:“我是你親祖母!”
不遠處的賓客,起先並未認出這房家婆媳,除了個別一二以外,腦子再快的,也跟不上趟兒,這盧家孤兒寡母四人認祖歸宗,怎麽好好的冒了個“祖母”出來。
看到這當年並未善待自己女兒的“親家母”,盧中植一臉陰沉地拄著拐杖走上前,在盧俊又要開口前,冷聲道:
“房老夫人,你是年紀大了,老糊塗了不成,這是我盧某人的孫兒,他們的祖母自然是我盧某人之妻,又與你這房家的婦人有何幹係!”
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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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房老夫人”。道出了這老婦身份,可卻讓人賓客更感疑惑,房盧兩家不相來往已經多年,這位老夫人此時前來,又口稱是那盧家才認下的子孫之祖母,是個什麽意思?
長孫無忌聽著身旁人聲議論,望向站在子女身後的盧氏,目露思索。
房母被盧中植一句話嗆的氣血上湧,耳聞自己的孫子就要成了別家的,端的是刺耳無比。一時憤怒於眼前這些人的自作主張,又萬幸她及時趕了過來,真要讓他們認了盧家的祖先,那便是八匹馬也拉不回來了。
麗娘見房母接不上話,猶豫著是否要開口幫腔。
她們如今站在這裏,原因說來很是古怪,下午有人探病送來了些玩意兒,為了哄房母開心,她便讓人下人抬到廳裏哄她開心,卻在一件精致的瓷器底座發現了粘著的金紅請帖,見著上麵的請詞,這疑心重的老婦。便讓人去請房喬過來,可卻被下人告知房喬在小半個時辰前便離府了,左等右等等不來人,房母才憂心忡忡地更衣帶著她到國公府。
進到有些空**的府裏,從下人那裏打聽到這要認的少爺是國子監的盧智之後,驚怒中的房母,便一路疾走趕到了祠堂外。單看對麵盧家人的表情,是不知他們會來的樣子,那張帖子就不是他們送來,這送貼之人意欲為何,麗娘暫不考慮,可真讓盧家母子認了盧家的門,卻是她樂見其成的。
因此,雙方對峙,她選擇了靜觀其變。
盧智輕拍了一下盧俊的肩膀,給他使了個眼神,盧俊這才想起先前他的交待,轉身扶住盧氏,幾個小動作之後,在外人眼裏,便像是在安撫受了驚嚇的娘親一般,隻有靠近他們的遺玉,能夠看清盧氏欲顯難看的麵色。
不等房母喘勻了氣,盧中植便一臉煩色,道:“罷了,今日是我盧家認親的大喜之日,盧某不願與你計較。你就此離去吧。”
兩人是平輩,說話自然用不上客氣,隻房母怎會聽了他的話乖乖離開。
“離去?好,我走。”房母壓住怒氣,上前一把就扯向盧智,“走,跟祖母回家。”
盧智不躲不閃地被她抓住胳膊,身子晃了晃,一臉疑惑和不解,扭頭看著盧中植:“祖父,這?”
盧中植見房母明目張膽地搶起人來,且一個不夠,又要去拉扯護在盧氏身前的盧俊,想起以往種種,氣的一吹胡子,又自恃身份,不好上前拉扯,當即拐杖狠狠敲在地上,對著一旁傻站著的兩個兒媳道:
“還愣著幹什麽,快去把她拉開!”
房母扯不動人,也不肯放手。大叫著:“誰敢碰我!”
在場女眷隻有趙氏她們,下人們遠遠站著,見著自家夫人和小姐急忙圍上去,卻手忙腳亂地不敢對這老婦下手,麗娘生怕房母在這裏出了事回去不好交待,便也上前阻攔,一時間,亂成一片。
這邊房母拉扯著盧智和盧俊,盧中植則大喊著幫手,兩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當著眾人的麵,搶起孫子來。
賓客們有些傻眼,剛剛還嚴肅無比的認親場麵,這會兒卻被房母攪合成這樣,嘴上不說,心裏卻有些同情起沒有到場的房大人。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是在場最有份量的兩位,被賓客們請著上前勸說,兩人相視無奈一笑,而後幾步走過去勸解,奈何雙方正是火氣上頭,哪裏聽的進去。
遺玉被盧氏拉著,盧氏又被盧俊環著,任房母拉扯卻紋絲不動,遺玉側眼看著近處咬牙使勁兒的老婦,心下感歎,這老太太前日還臥病在床,這會兒這般生龍活虎,還真是應了好人不長命的後半句。
她又看向盧智,見他一臉似模似樣的為難和疑惑,便偷偷瞪了他一眼。但沒等他有所動作,隻聽“撕拉”一聲響,盧俊肩背上麵上等的絲綢麵料就這麽在房母的拉拽中被扯了下來。
“夠了!”盧俊暴喝一聲,震得就近的遺玉和盧氏包括那房老夫人都是一陣耳鳴。
他依然維持著環住盧氏的動作,扭頭衝著手持布塊愣住的房母,道:“你這瘋婆子!是眼花了不成,哪個是你孫子!我見都沒見過你,休要亂認親,你再敢招我一下試試!”
眾人因他這一嗓子都停下了動作,靜靜地看著被他直麵吼過去的老婦,盧智借機撥開了扣在自己手臂上的枯皮老手,片刻之後,房母呼哧著氣,再次伸出手來,卻是沒敢上前拉扯,而是指著盧俊懷中:
“你這惡婦莫要躲著,出來說話,是誰給了你膽子讓你拐了我們房家的骨血到你們盧家去的!”
盧中植捏著拐杖道:“這本就是我盧家的人!”
“這惡婦自然是你家的閨女,可這孫子,是我家的!”
聞此言,就近勸架的長孫無忌和杜如晦麵麵相覷,疑心頓生。
仿佛為了印證他們的猜疑一般,終於有些摸到點子上的房老夫人。見盧氏不動,又被盧俊大眼瞪著,便轉身衝著不遠處的賓客,哭聲道:
“諸位,莫要給這一家子誆了,他們便是當年我兒房喬的妻小,是、是被安王擄去的那幾個,你們可還記得?”
房家妻小、被安王擄去的?
眾人麵上一愕,前陣子的流言有不少人的聽得,這會兒在房老夫人的哭訴聲中,聽到這麽一件火爆的消息。怎能不感愕然,雖不全信是真,但再看向盧家四口的眼神,已變得懷疑起來。
長孫無忌盯了一眼被盧俊遮的嚴實的盧氏,向著盧中植道:“懷國公,這、房老夫人此言當真?”
盧中植一臉的莫名其妙,有些委屈地暴了句粗口:“真!真個狗屁!”
長孫無忌嘴角輕抽,換杜如晦去問眼中擠出兩滴淚來的房母:“老夫人先莫急,這事情,是不是您弄錯了?”
房母使勁兒搖了搖頭,一手扶著發悶的胸口,肯定道:“沒錯,就是他們!”
盧智道:“這位老夫人,您真是認錯人了,家父仙逝已有經年,我父母皆是蜀中緇義縣人士,怎會同房大人扯上關係。”
“你——”房母急著出聲,又被盧中植一臉狐疑地瞥著,對一旁的長孫無忌和杜如晦,道:
“朝會時就聽聞這老婦病了,你們看她這樣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失心瘋...遺玉一抿嘴唇,忍住不適時的笑意,心中卻定下許多。
再看房母,已經被氣的頭上快要冒煙,隻是“你、你”的,卻半句話都講不上來。
一個一口咬定盧氏母子是當年被安王擄去的房家妻小,一個則指認對方是得了失心瘋,這曾經的親家,今日的反目,讓觀禮賓客們在一時不知是該信誰的才好。
僵持之中,麗娘正幫房母順著氣,卻被她一把攢住手腕,指著盧智和盧俊,道:“你來同他們說,這婦人是不是當年離、被安王擄走的那個?”
麗娘看了一眼盧俊懷中隻見側臉的秀麗婦人,道:“是、她是大夫人。”
兩問兩答。不等眾人心思再變,盧中植便冷聲道:“哼,你算是個什麽東西,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
房母還指望著靠著麗娘的話讓眾人信服,便硬生生地道:“她是我房家婦,怎麽就不能說話了。”
“這是我們盧家!”盧中植又拿拐杖使勁敲了一下地麵,扭頭對著長孫無忌和杜如晦一臉疲態,道:“兩位也知道,我當年那嫁做房家的女兒,是個可憐的,被我一時氣急給了斷絕書,後又被他們房家連累,母子三人不知所蹤,我今實感後悔,可這麽些年了,他們許是、許是早就...”
講到這裏他鼻音便重了起來,兩人見這當年威風八麵的男人如今一臉老態龍鍾,眼眶雖隻是泛紅,卻也比房母那幾滴淚水來的震撼,連忙勸慰出聲。
“好了,你們無需多勸我,她也是個可憐的,家中尚無半個孫子,聽到我這裏的風聲,因舊時積怨,這才上門來鬧,可這般胡攪蠻纏,實在讓人頭疼,你們也幫我勸勸,趕緊讓她走吧,這大喜的日子,盧某不願與她房家扯破臉。”
杜如晦兩人不管心想如何,都轉而勸起明擺著不在理的房母,這老婦鬧了這麽半天,眼瞅著沒人信她,可若是走了讓他們禮成,日後再要回來豈不要大費周折,當下大急,死命地扣著麗娘的手,道:
“我家中有這婦人舊時畫像,一辨便知!”
盧中植終是拉下臉來,“那還等你回家去拿不成?你是存心想要耽擱了我這認親的吉時,來人,把這兩人送回房府!”
眼瞅著南邊待命的下人們就要跑上來,房母的五指在麗娘手背上抓出幾道鮮紅的血痕,腦中一時清明,臉上由急轉喜,另一隻手指向盧智:
“我大孫子的後腰上,有一顆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遺玉被盧氏抓住的手腕,聞聲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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