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玉問道,戴敬也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彎腰去詢問那擺攤賣木雕的當地人,一旁兩三步外正在席子上擺著絲綢布料的商人,操著一口略粗的南方話,對遺玉道︰
“小公子是頭一次來普沙羅吧,這東區想必也是頭一次住的。這呂小姐可是個大金主,我在這里等了三天了,若她再不來,可是打算走了的。”
遺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戴敬已問出了大概,小聲對她道︰
“這呂小姐一家原是中土人士,隨父母定居在普沙羅城,她父親是當地鬼主的結義兄弟,亦是越析詔勢力最大的商人之一,被鬼主認作義女,是普沙羅城有鬼主賜號的貴族小姐。她父母極為寵愛這獨女,因此地遠離中土,這呂小姐十天半月便會到南區來采買,使的全是真金白銀,且手腳極闊綽,時間長了,南區的商人每見她來此,便會如方才那樣相互通傳。”
遺玉這才明白,為何方才那些人會興奮成那樣,想著便是個有錢大家賺的道理了。那呂小姐也是個好命的女孩子,父母雙全,又受盡寵愛。
神色微黯,遺玉沒再多問,讓戴敬詢了手中飛雕怎麼換,攤主是想要一些好茶,遺玉便取了一塊碎銀出來,對方也欣然交換了。
拿著像極銀霄的木雕,遺玉滿意地把玩了一會兒,听著逐漸喧鬧起的人聲,扭頭望了眼街那頭漸漸走近的一群人,便領著戴敬他們轉身往回走了。
街那頭,兩名女子被前簇後擁地走過街道,一身黃衣的少女乖巧地挽著婦人的手臂,指點著道路兩邊的攤位,聲音清清亮亮的,唯有滴溜溜的眼楮,偶爾泄露出她本性的精靈古怪。
“娘,您就該多出來走走才是,一天到晚待在屋舍,都悶出病來了,平白叫爹爹心疼,叫女兒掛心。”
“你這孩子,在街上也亂說。”婦人佯怒在她手臂上拍了一下,眼底卻露出愛憐的笑意。
一夜過後,遺玉第二日起的很早,用昨夜備的清水梳洗後,換上一身干淨的男裝,一推門,便見李泰從對面的屋里走出來,長發披散在肩上,面罩取了下來,一張俊臉上神色很冷,不知道的以為他在生氣,遺玉卻清楚,這是因為他還沒醒利索的緣故。
“早。”遺玉沖他打招呼,竊笑他這少有的可愛之處。
李泰點了下頭,便一臉沉默地在客廳的椅子上坐下,她走過去,倒了兩杯水,一杯飲下、一杯給他,然後繞到他背後去,從袖中摸出木梳,很是熟稔地為他打理頭發。
起初他不語,她也就不說話,待將他頭發梳順後,接過他遞來的簪子,方才听他有些沙啞的嗓音,道︰
“上午陪我一同去。”
“我去合適嗎?”李泰是要去見已故瑾妃的故人,她不想放過任何一個了解他的機會,自然是想跟著去的。
“嗯。”
半個時辰後,李泰和遺玉在普沙羅城享用了一頓當地的豐盛早點,便在一名白蠻的領路下,帶了幾名隨從,去了貴族居住的城東烏蠻舍。
城東的建築明顯要比別處的精美許多,多是兩層的小樓,牆壁上用不同顏色的樹脂描著彩繪,有甚者,門前還鋪著光滑的天然石板。
烏蠻舍內居住的當地人,對唐人並沒什麼排斥,見他們一行出現在這里,只是好奇地看上兩眼,帶路的白蠻,領著李泰和遺玉他們左轉右拐,在一家屋舍前停下。
“就是這里了,您稍等。”
遺玉看一眼這其貌不揚的小屋,只覺得和這附近的房屋都不搭,那會說唐話的白蠻人已上前叫門,兩扇的圓頭小門,看著就不大結實,敲了幾下,便有人來應。
遺玉听不懂當地話,就見那白蠻人和應門的小男孩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話,那小孩就將兩扇門都打開,自顧進了屋去,也不請讓他們。
李泰讓隨從都在外頭候著,只帶了遺玉一同進去。這屋內和屋外,卻是兩般,遺玉訝異地隨著李泰往里走,不動聲色打量著屋里的環境。
桌椅板凳,窗簾帷幔,花瓶茶具,竟全是中土樣式,搭配得宜,溫馨典雅,就連牆壁上掛著的字畫等物,不見落款,卻是相得益彰的好手筆,有那麼一眨眼的功夫,會讓遺玉誤以為自己這會兒又回到了長安城,進了哪家夫人小姐的閨閣。
他們跟著那小男孩,穿過前廳和內廊,在一間垂著紗幔的小廳前停下,小男孩扒在門檻上,朝里探頭探腦地看了幾眼,就听紗幔後傳來一道沉穩的女聲︰
“去玩吧——你們進來。”
前後兩種語言,頭一句彝語是對這小男孩說的,他摸摸腦勺便跑離了,後一句是官話,對李泰和遺玉說的。
李泰面具未去,撥開紗幔,遺玉同他一起走了進去,先是聞到一股茶香,她尋味轉身,這小廳東邊開著一排竹窗,早晨的陽光涌進來,很亮敞,就見那窗下擺著一張四足的曲案,案後坐著一名穿著白底長衫黑墨翠坎肩的婦人,樣貌無奇,年歲約莫五十上下,正一手提壺,一手轉杯,方式奇特地斟茶。
連斟了兩杯之後,並排放在案上,抬頭看向來人,神色從容地就座沖他們彎了下肩膀,行了個見禮,待李泰和遺玉點頭回禮後,方才將兩手收在案後,客氣道︰
“請坐。”
屋里沒有席子和椅凳,唯有案前半丈遠,擺著一只軟墊,遺玉正在暗皺眉頭,就見李泰上前幾步,在那只軟墊旁邊的地板上盤膝坐下。
她心中一暖,正待上前落座,卻听那老婦人道︰
“奉茶。”
她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左右,又瞄一眼那已經捧著茶杯自飲的老婦,目光一閃,就上前去端了另外一杯茶,轉手遞給李泰,見他不接,便沖他偷偷眨了下左眼,他才捧過那杯茶,卻是放在手邊不飲。
“你是誰,從哪來,來作何?”
遺玉剛剛在軟墊上盤膝坐下,這老婦便出聲詢問道,顯然不是問她。
“故人之子,從京都而來,代人還願。”李泰答道,語焉不詳,遺玉很是懷疑這老婦能否知道他是誰。
聞言,那老婦人竟垂下了頭,遺玉看不清她神色,稍息,她才又抬起頭,聲音比起剛才的客套,多了一層冷淡︰
“不用了,你母親沒有欠老身任何,你從哪來,就回哪去,莫要擾我清淨。”
這便是辨出了李泰的身份,可卻拒絕“配合”了。
“你可提出任何要求,”李泰似是料到事情不會這麼順利,“只要我能做到。”
老婦哼笑了一聲,搖搖頭,慢條斯理地飲著茶,喝完了就再續,不再開口說半句話,就像是他們兩人不存在。
這屋里的擺設、這老婦的儀態大方,氣度沉穩,都說明她不是常人,只能智取,不能強求。遺玉想不出她到底同瑾妃有什麼淵源,李泰也不清楚,只說是故人。
遺玉正在想法子怎麼叫她松口,李泰便已起身,對著那老婦道︰“明日再會。”
說罷,便朝著廳外走去,遺玉趕緊跟上,手剛踫到帷幔,那老婦的聲音,又傳來︰
“無需再來,老身不會見你。”
離開了老婦的居所,遺玉和李泰相伴往回走,一個沉默不語,一個則在想著那婦人是什麼意思。
“這位周夫人,也是紅莊的人嗎?”遺玉問道,那老婦姓周,名不詳,看著也沒有夫家。
“嗯。”
“她是啊,”遺玉腦子一轉,便扯著他的衣袖,小聲道︰“她不姓姚,是不是同韓厲穆長風他們一樣,中了毒被迫听命于紅莊,咱們或可幫她解毒,也算是幫了一個忙。”
李泰搖頭,拉下她的小手握在手掌中,道︰“需她自己提出來要求,這是我承諾的。”
“哦。”
即是承諾,那便沒有辦法了,這一年的相處,遺玉了解到,李泰算不上是一個一言九鼎的人,可絕對是一個一諾千金的人,他說出的話真假參半,可卻鮮少會承諾,真給了承諾,那便是會不同對待。
這個人有他十分固執的一面,就好像是特有的原則,叫遺玉既感到放心,又有些無奈。
兩人各有心事,一路走回了南區的住處,又有遺玉眼生的白蠻人尋來,她先回了房去休息,李泰單獨見了那人,不知說了些什麼。
遺玉和衣躺在床上,頭枕著雙臂,若有所思地望著屋頂瓖嵌的層層竹片發呆,門聲響動後,扭過頭,就見李泰走了進來。
“忙完了?”她坐直了身子,盤腿在床頭坐好,仰頭看著走到床邊的李泰。
“接到了確信,洱海南蒙舍詔是有一韓姓中土人士,一年前定居在乾乞城,做的是珠寶生意,他有一妻子,無兒無女。”
“真的”遺玉驚喜之色畢露,當即伸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連聲問道︰“沒弄錯吧,確定是姓韓的,做珠寶生意的?”
這不是和她大哥那封信上告訴她的一模一樣麼,條件都吻合了,她就要找到她娘了
“沒弄錯,”李泰見她手足無措的高興樣子,心情也好了些,又道︰
“周夫人我已見過了,然是無果,此事暫擱,我會先帶你去乾乞城找人*
乾乞城
從普沙羅城到乾乞城,馬不停蹄地行了三日,心已飛遠的遺玉,一路上半句停都沒叫過,從李泰告訴了她確切的消息後,她就再抑不住對盧氏的思念,趕路時,哪怕睡上一會兒,夢見的也都是娘親的模樣,醒著時,更是會時常露出傻傻的笑容。
到了乾乞城,若不是夜晚,她準會直接讓李泰帶他去見人,耐著性子在當地住了一夜,卻是翻來覆去睡不著,連日趕路身體累的受不了,可精神頭是前所未有的足。
半夜她勉強睡著,不足兩個時辰,便又醒了過來,天微微亮,就開始梳洗打扮,在山里有蕭蜓幫她梳頭,出山又換了男裝,本就不擅長梳髻,手忙腳亂地折騰到了天亮,才弄出個簡單的雙環髻出來,沒有珠花,便用黃綠兩色的絲帶夾在發股里面,倒也清新可愛
持著銅鏡左看右看,終是狠狠心,拿起小刀子,三兩下把好不容易留長的額發削剪掉,朝一側梳去,正好遮擋住左頰上的兩道淺粉色的疤痕,又將肩背上垂下的余發撥弄到前頭,蓋著側頸上的傷痕,這才滿意地翻出一套淺綠色的襦裙換上。
她娘自小看不得她受半點罪,磕著踫著都要心疼好幾日,若被瞧見傷成這樣,指不定怎麼難受。
這麼一通打扮,門外已有了人聲,听見敲門聲,遺玉放下鏡子,拉開門,就沖著門外的人露出笑容,道︰
“怎麼樣,這時候去,會不會太早?”
李泰迎上這張格外可人的小臉,微怔了一下,視線從她遮住小半邊瑕疵容顏的黑發上掠過,抿了下唇,搖搖頭,便轉身率先朝著門外走去,遺玉連忙跟上。
“我們這是直接去他們住的地方嗎?”她問道。
“嗯。”
“你確定他們現在城里,沒有外出嗎?”
“嗯。”
“這麼突然找過去,韓厲會不會不讓我見我娘?”期待之余,她也擔心。
“我已安排妥當,借了別的名頭,你只管見那位夫人便是。”
“謝謝。”
“不用。”
陌生的房屋,帶有中土風情的布置,遺玉坐在客廳里的一張長毯上,眼楮緊緊地盯著內室方向的布簾,雙手交握在一起,輕輕地捏著,不過是等了半盞茶不到的時間,便急出了一手心的汗。
去年十一月里,盧氏被韓厲帶走,這一晃便是一年過去,母女倆天涯兩分,沒人唱著歌謠哄她入睡,沒人為她密密縫制衣裙,沒人為她洗澡擦背時掂捏她又瘦了多少,沒人笑斥她的伶牙俐齒,沒人特意早起做點心給她吃,沒人因為她一點小傷就心疼的要命。
這一年中,有多少次,她在夢里都嗅到了娘親身上的皂角香味,吃的苦、受的傷、遭的罪,一覺醒來,便不會覺得委屈,因為至少,她也曾經做過被母親捧在掌心上的孩子。
她日夜盼望能尋到盧氏的蹤跡,可如今將見到人,她卻有些怯弱起來,太過興奮和喜悅,竟叫她差點忘記了︰
她該怎麼對娘說祖父的逝世,怎麼說大哥的事。她該怎麼告訴她娘大哥的死訊,是她沒能救下大哥,眼睜睜地看著他火海消散,娘、娘會不會怪她?
李泰側頭看著身邊坐立難安的遺玉,余光落在她擰的發白的手指,眉心微折,伸手過去覆在她的手上,低聲道︰
“怎麼了?”
“我——”
內室傳來的腳步聲,打斷了遺玉的話,听見隱約的人語聲,她身子霎時緊繃了起來,看見簾後衣角浮動,想也不想便“騰”地一下從座位站了起來,兩眼直直地看著從中走出的人影。
“久等了,兩位遠道而來,本該掃榻相迎,奈何我夫君今早才出城,最快也要三日才能回來,怠慢了客人,請莫見怪。”
知書達理的婦人,長衫襦裙,雲鬢翠珠,然而——
不是,不是她娘這不是她娘
遺玉愣愣地站在那里,從滿心期望到滿心失望,跌落谷底的心情,一句話又怎能形容的了
“...常公子,令妹這是怎麼了,為何一直盯著我看,可是有何不妥?”
“並無,既然韓老板不在,那就下次再訪吧,告辭。”
遺玉任由李泰環著她的肩膀,帶著她離開,出了屋舍,走在街上,被臘月里的冷風一吹,她才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緩緩抬頭,沖李泰扯動嘴角,道︰
“呵、呵呵,咱們認錯人了。”
看著她這比哭還可憐的笑容,李泰扶在她肩頭的大手緊扣了一下,語帶勸慰道︰
“無妨,六詔不大,再找便是。”
她不語,陪著他走了一段,方才輕輕搖頭,澀聲道︰“也許我大哥弄錯了,他們根本就沒到南詔來,韓厲他定會對我娘很好,我娘她好便行,我並不是一定要見她——不,不用再找了。”
倘若找到盧氏,便瞞不住盧智的死訊,要讓她娘傷心,那她寧願一輩子都不要見娘了,就讓娘以為,他們兄妹三人還好好地待在長安城,在懷國公府的照拂下過著富足的日子。
“不找了?”李泰輕聲問了一遍,眼她強撐著蓄了水霧的眸子不眨眼不落淚的樣子,胸前開始發悶。
遺玉攢緊袖子下的雙手,心一橫,終是點頭,道︰
“不找了。”
他抬手在她頭頂摸了摸,“那便不找了。”
她只需要有他,就行了。
尋錯人後,遺玉不想在乾乞城多留,當天就要求李泰帶她回普沙羅城去,李泰卻堅持在城內多住了一晚,第二日才帶著她離開。
回程時候不必趕路,行了七八日才抵達普沙羅城,重新在先前租用的房子住下,一路奔波,遺玉簡單洗漱後,服了兩粒助眠的藥物,便抱著被撇在城里等了她小半個月的狸貓,躺在床上就睡。
南蠻年歷比同大唐,一年亦是十二個月份,同樣要過年,可風俗習慣卻不同,這趟尋人回來,已將近新年,街上的當地人比以往要多上大半,到處可見喜慶。
李泰每日都會到烏蠻舍去拜訪周夫人,連連被閉門謝客,半個月下來,搞得貴族區許多人都認得戴面具的李泰。
反觀遺玉,那日一番昏天暗地的睡醒之後,雖表面無異,可李泰卻明顯地察覺到,她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少了許多,話也少了許多,每天不是待在屋里研讀同蕭蜓在山里整理出來的藥理手稿,便是由戴敬陪著,在夷人的居住地轉悠,查看當地風土人情,學些彝族語。
等到李泰察覺的時候,她已是開始學一種當地的木刻手藝,整日拿著一塊木頭,拿她那把鋒利無比的小刀子削削刻刻的,總之,沒有一日是閑著的,她將自己的時間安排的很滿,甚至連向往常那樣湊到他跟前說話的時間,都被壓縮了去。
這種類似被忽略的情況,令李泰心中的不滿日益增長,這種不滿,在臘月底的一天下午,他從外面回來,她在客廳雕木頭,她見他回來連支應一聲都沒有時,終于告罄。
“拿來。”
“啊?”遺玉疑惑地抬起頭,不知李泰伸手是管他要什麼,沒等她問,手里的小刀便被兩指捏著刀片,輕松奪取。
“唉,你小心劃到手”遺玉嚇得連忙將雕了一半的木頭丟在桌上,就要去住他手,卻被他抬頭躲過,五指靈巧地一轉,由刀尖改為拎著刀柄。
見她擔心地眉頭都皺起來,板起的臉稍作緩和,淡淡地開口道︰“白蠻人日子不好過。”
“啥?”干嘛莫名其妙地和她說這個?
“所以你不需要學這個,去同他們搶生意。”他又轉動了兩圈手中的小刀,鋒利的刀子在他修長的手指上綻著寒光。
“哈、哈哈,”先是一聲干笑,而後化作大笑,她伸手在他胸前輕捶了一下,撇著嘴,道︰
“哪個要同他們搶生意,你少亂說。”
見她笑容,他心情也好了些,道︰“不是便好,去換身衣裳,這幾日晚上普沙羅城會很熱鬧,我帶你出去逛逛。”
遺玉稍一猶豫,便點頭,“好,我倒想瞧瞧,他們是怎麼過年節的。”
回屋去重新梳了頭,換了女裝,抱上在床上半睡半醒的花面狸,再出來時候,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兩人沒帶半個隨從,從南區朝熱鬧的北區步行去。
城內四方街道上,不乏外地的商客,甚至還有幾個高鼻梁的胡人和身毒人。等兩人走進黑白彝混住的北區,那里的中心大街上已搭建起了巨大的篝火,沒有燈籠,只有四面架起的半人高的火柱架子,沒有張燈結彩,卻有綠樹繁枝上五顏六色的羽毛。
穿著黑白底袍的年輕男女,顯然是精心收拾過的,換上新衣,戴上新飾,不吝在這樣的節日里,展示自己的那份美好。比起大唐的兒女,夷人間的男女之情,要更開放,有在這樣隆重的節日上,相互瞄對眼的,一經說和,便可準備婚嫁。
遺玉走在李泰身側,左右打量,就發現不少男女光明正大地眉目傳情,感覺有趣,心中的壓抑也消減不少,正要向他詢問當地嫁娶風俗,懷里的小東西卻突然使勁兒蹬了她一腳,趁她撒手時候,“啊嗚”一聲,跳落在地上,朝著人群躥去。
“小狸”遺玉喊了一聲,可那甩著長尾巴的花面狸,還是三兩下就沒了蹤影。
這頭她著急地朝前追趕,畢竟是陪伴了她半年多的小動物,雖然好吃懶做了點。可李泰卻伸手拉住了她,不急不緩道︰
“沒事,別急。”
她反拉住他的手拖著他朝前跑,怎麼不急啊,指不定天不亮就給人逮去烤肉吃了。
“是他。”
聞言,遺玉堪堪停下腳步,腦子一轉,臉上帶著狐疑之色,扭頭道︰“是他?”
“嗯,”李泰遠望了對面的人頭攢動,耳朵輕抖了兩下,從夷人喧鬧的樂器聲中,辨出喧鬧中一陣不同尋常的笛音。
遺玉反應過來,神色有些不耐,“他怎麼追來了?簡直是陰魂不散。”
從客謨鎮起,就派人粘了他們一路的那個莫名其妙的“東主”,實則是有馴獸本領的姚一笛,沒想到時隔半年,他竟自己親自出馬了,花面狸無緣無故地跑了,肯定是他在作怪,引他們過去,這安的是什麼心。
遺玉想不通,總覺得姚一笛這個人對她的態度很古怪,就像是一個人在逗一只不願理會他的貓一樣,她實在不喜歡這種感覺。
李泰辨清笛聲的方向後,便領著遺玉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道︰“不用理會,他自會找過來。”
“姚一笛不會對小狸怎麼樣吧?”遺玉還是擔心,她可沒忘記,想當初姚一笛可是有拿那狸貓做烤肉的打算。
“不會。”李泰很清楚姚一笛為人,大蟒山一行才能將他算得死死的,遺玉得他保證,便放下擔憂,隨他走近人群。
節慶已開始,巨大的篝火中火苗跳耀,赤紅的光芒幾乎照亮了整片街心,篝火四周空出一圈空地,有二十余名年輕的白蠻女子穿著彩褂在當中起舞,間或綁著腰鼓、吹著竹樂、纏頭插羽的烏蠻男子。
普沙羅城的夷人們各自拿著小毯,拎了吃食等物,在附近席地而坐,美滋滋地欣賞著歌舞,互相搭話。正東處搭有一座大帳,里頭設著酒席,是為大鬼主等普沙羅城貴族所設。
李泰和遺玉走到人群當中時候,遠遠便見著十幾名貴族男女被前簇後擁地進了大帳落座,但也便不清楚哪個是大鬼主。
遺玉看那篝火邊歌舞的夷人男女很是新鮮,就拉著李泰穿過席地而坐的當地人,走到前排去,有熱情的白蠻人見他們沒有毯子,便和同伴共用一張,讓了一張給他們。
“謝謝。”遺玉道謝,白蠻人中有一些是能听能說唐話的,恰好借毯子給他們的這個男人就會。
“客氣了,趕緊坐下看吧,”他說話有些大舌頭,遺玉勉強听懂,“你們來的剛巧,再晚一會兒,怕是就看不見咱們普沙羅阿詩瑪的表演了”
遺玉和李泰擠在一張毯子上,拍了拍他的膝蓋,小聲問道︰“阿詩瑪是誰?”听著是個姑娘的名字。
李泰一邊暗自留意著四周的動靜,一邊分神答道︰“是六詔傳說中的女神,各族最能歌善舞的未婚女子,都會被贊為阿詩瑪,現多是指當地鬼主的女兒。”
“哈哈,小哥知道的真不少,”一旁的白蠻人听見李泰的解釋,大笑兩聲,沖他們擠擠眼楮,道︰“不過你肯定不知道,咱們普沙羅城現在的阿詩瑪,說來可是你們唐人呢”
幾乎是片刻間,遺玉便想到前些日子在南區听到的傳聞,當即好奇地朝前探頭,視線越過當中的李泰,詢問那白蠻人︰
“是不是那位呂小姐?”
“咦,女娃娃認得?就是她啦,我們蒙德鬼主只有兒子,認了這麼個義女,歌聲好比山林中的雲雀,跳起舞來就像是落日時的彩霞......”
一長串的贊美流溢而出,到後來說的話不自覺摻雜了彝語,遺玉不好打斷他,側耳聆听狀,眼楮卻瞅向大帳,忽然四周響起一陣類似鹿聲的長鳴,人語聲漸漸靜下來,就連耳邊的嘀嘀咕咕也停下。
再一瞧,篝火周圍跳舞的白蠻姑娘都朝四周散去,剩下的烏蠻男人樂調一變,由方才的喜慶,換成了婉轉的鳴唱。
未幾,就見大帳中走出一道人影,伴著一聲清澈嘹亮的嗓音,滑入人耳,那人影漸漸走近篝火,方現出身形來。
“啊撒朵朵起啦呦......”
遺玉壓根听不懂她唱的是什麼,可卻不妨礙她覺得這歌聲美妙動人,那走近篝火的少女,一身純黑的底袍,外罩著一件多色的彩絲銀甲,雪白的纏頭上綴著一朵朵銀花,她玲瓏的身體,隨著歌聲舉手投足,無拘無束,落落大方,年輕而靈活的身姿向眾人釋放著難言的活力。
歌如雲雀,舞若霞。這形容當真是不過也,雖然因為火光的陰影看不見那呂小姐的樣子,但憑著這歌喉和舞姿,也是當得起那女神阿詩瑪的稱號了。
“女娃娃,咱們普沙羅城的阿詩瑪如何?”
听見那白蠻人的炫耀般地詢問,遺玉點點頭,誠實地道︰“唱的好听,跳的也好看。”
剛說完,便回過神,扭頭瞥了一眼李泰,見他面朝的方向,亦是那歌舞中的阿詩瑪,敏銳地察覺到他面具後面的眼楮正盯著人家姑娘瞧,她眨了眨眼楮,一手撐在他腿上半坐起身子,湊近他耳邊,低笑道︰
“你在看那位阿詩瑪?”
這麼特別的姑娘,就連她都看迷了去,別說是男人了,看看是沒什麼,可這麼一動不動地盯著看,那可不行。
“嗯。”一聲低應,李泰依然盯著篝火旁的那道人影,面具後的雙眼閃著莫名的光芒。
遺玉听他應聲,臉上的笑容更深,小手在他肌肉緊致的大腿上使勁兒撓了一下,便站起身來,還沒抬腳朝後走一步,手腕便被扣住。
“去哪?”李泰回頭,不解她的舉動。
“你慢慢看,我去別處轉轉。”遺玉瞥了他一眼,便擰著手腕想要掙脫他的手。
“怎麼了?”李泰就是再遲鈍,也發現她這是在鬧別扭。
“哈哈,”邊上那個白蠻人見到兩人拉扯,笑了幾聲,道︰“小哥,女娃娃這是生氣啦,誰叫你一直盯著咱們的阿詩瑪瞧。”
被外人打趣,說中了心思,遺玉耳根發熱,干脆就伸手去掰李泰的手指,小聲道︰“我才不是生氣呢,就是去別處看看。”
遠處的火光浮上她白皙的臉頰,因羞惱而變得水汪汪的眼楮,李泰眼中映入她這模樣,就覺那微微顫動的眼睫似是一根羽毛在他心頭拂過,心思一動,親近之意由生,奈何此處是大庭廣眾之下,知她臉皮子薄,扣在她手上的拇指摩挲了一下她腕側細膩的肌膚,聲音柔和了下來,道︰
“我陪你。”
說著,便也從地上站了起來,拉著她朝人群後方走去。
“呀”身後歌聲乍歇,被一聲少女的驚叫聲取代,緊接著,遺玉在人聲喧嘩之前,耳尖地听見一聲尖叫——
“啊嗚”
她一轉身,就看見篝火旁,那普沙羅城的“阿詩瑪”已停了歌舞,手忙腳亂地拍打著掛在胸前的一團黑乎乎的毛球。
“是小狸”遺玉一眼就認出那毛球是什麼東西,剛出聲,花面狸就從“阿詩瑪”的身上跳了下來。
“快抓住它它搶了我的——”少女“阿詩瑪”先用唐話大喊,見只有兩三人上前圍堵那畫面狸,便又用彝語喊了兩聲,當即,四面同時跑出數道人影,七手八腳地捕抓起四處亂竄的花面狸,有甚者,還抄起了手中的樂器,一下下追打著那小東西,幾次險險砸在它身上,那力道“砰砰梆梆”的,足以將它敲成肉餅餅,嚇得遺玉心驚肉跳的。
李泰卻沒注意前面的熱鬧,眯了眼環顧著四周,豎起耳朵,待尋那隱在暗處作梗之人,稍不留神,沒听見遺玉的說話聲,就被她掙脫了手腕,跑了出去。
“別打、別打啊小狸、小狸過來”
遺玉躥進雞飛狗跳的人群中,一邊制止著“行凶”的烏蠻人,一邊試著叫喊那花面狸,讓它停下搗蛋,到她身邊來,可烏蠻人听不懂她的話,就連那花面狸也不搭理她,繼續在人群中上躥下跳的,一會兒蹦到那個肩上,一會兒躍到這個頭頂,整個場面,簡直是一團亂。
遺玉追著那花面狸繞著篝火跑,還算靈活地躲過一個個撲上來的烏蠻人,一陣人仰馬翻後,眼見那小東西在前方三四步處停下,她腳步未停,一點地便朝它撲了過去,余光瞄見對面同樣撲過來的銀色身影,腳上想剎車,已是來不及
“ ”
“唉喲”
狠狠地一個撞面,兩個女孩子同時向後倒去,遺玉要幸運些,被追上來的李泰從後面扶住,那“阿詩瑪”就要倒霉些,仰面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狠狠地摔了一下子。
遺玉來不及道歉,看見斜躥出去的黑球,不顧方才崴腳的疼痛,一咬牙,便扶著李泰的胳膊站直了身子,轉身一彎腰,穩穩地擒住了罪魁禍首
“玉兒”
不等遺玉將花面狸抱起來,背後傳來一道驚慌的叫聲,她蹲在地上,緩緩轉過身去,錯過李泰的衣擺,就見從大帳的方向,快速步來一名唐裝的婦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地上的“阿詩瑪”,待看清那張無數次夢到的臉龐後,遺玉瞬間僵硬了身子,如遭雷擊
“嘶,娘、娘,您先動我,痛死了。”
“好、好,娘不動,你這是摔著哪兒了,真不叫人省心,一會兒不瞧著你就磕磕踫踫的。”
“娘——我又不是故意的,是那個野貓叼了我的墜子,那可是蒙德大叔送我的烏蠻舍托,怎麼可以弄丟。”
“你這孩子,那麼多人幫忙抓,你去湊什麼熱鬧,你......”
篝火旁一對母女的相處,看在外人眼中,自然是一副溫馨,可是落入一雙含著霧氣的眼楮,卻是三百多個日夜,只有在夢中才會出現的畫面。
“啊嗚——”花面狸被抓痛身子,低叫了一聲,仰起腦袋,卻被一滴水珠濺在頭頂,它眨眨小眼楮,盯著頭頂主人的臉,歪起脖子,抬起一只爪子按在她的手上,又低低叫了一聲,卻不得半點反應。
“娘...”一聲低啞的叫喚出口,迅速被淹入周圍的喧鬧中,腦中突然掠過幾道念頭,遺玉抬手緊緊捂住了嘴,扭頭過頭不再去看那日思夜想的人影,止不住的淚水卻從眼角涌出。
祖父沒了,大哥死了,娘知道了該有多傷心,不能認。
一雙手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李泰看著她的反應,便知她此刻想法,心中一聲輕嘆,憐意頓生,攔在她肩頭的手緊了緊,低聲道︰
“回去吧。”
遺玉點頭不語,生怕泄露了苦澀的哽咽聲。
“喂——你們別走啊,先把東西還我”
遺玉沒回頭,李泰從她懷中的花面狸嘴里,扯下一條墜著黑石頭的項鏈,反手丟了過去,準確地落在“阿詩瑪”伸出手掌上。
“那位小姐,你沒事吧?”關心的詢問聲出自婦人之口。
遺玉背對著她,搖頭不語,手將嘴捂的死緊。
“我娘同你說話呢,你怎麼不吭聲啊,好沒禮貌。”
“玉兒,不許無禮。”
听著這熟悉的稱呼用來喚另一個人,遺玉心中不知是何種的酸澀。左腳一動,刺痛襲來,讓她的腦子又清醒了幾分,想要趕緊離開,可卻挪不動半步,私心想再听她的聲音,哪怕多一句也好。
說話的功夫,大帳又有幾個人趕了過來,身後的彝語夾雜著唐話,是幾個男人的聲音,短暫的交談後,叫住了欲離開的李泰和遺玉。
“兩位留步,在下呂望,同你們一樣是中土人士,即是相見便是有緣,不妨同入賬飲一杯?”
這彬彬有禮的問詢,叫李泰蹙了下眉頭,透過面罩看著對面一身儒雅的中年男子,略變了嗓音,道︰
“不必。”
“呵呵,原來是你,常公子既然不願,那呂某也不強求,再會了。”
這中年男人顯然是認出李泰的面具,想起他就是這陣子總在烏蠻舍求見周夫人的外商常四,對李泰拱手一揖,便伸手去扶起自己的女兒,領著幾個人一同回大帳。
遺玉听到身後離開的動靜,總算忍不住回過頭去,可這一眼看去,望著那婦人火光下的側臉,竟是再難挪開目光,心中千百個聲音在教唆著她︰
喊啊,快喊,那是你母親啊,那是你母親
“娘,您別擔心,我就是摔了一下,這會兒已不如方才痛了,可惜,人家今天的舞還沒跳完呢。”
“還跳什麼,趕緊回家去。”
“啊?不行,等下還有吹火表演呢,我要留下來看——爹,您倒是幫我說說情啊。”
“說什麼,不听話的丫頭,就會闖禍,听你母親的。”
“叫你爹也沒用,乖乖地同娘回去,叫周夫人來看看,是不是哪摔出毛病了。”
“娘——”少女一聲撒嬌地拖長了字音,怎知耳邊,竟響起了回音?
起初只是一聲含糊不清地低語,再听時,卻變成了沙啞的哭音,少女方才知這不是她的回音。
“娘......娘,娘”
听見這聲呼喚,將近大帳的幾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回過頭去,最快是那少女“阿詩瑪”,最慢是她挽著的中年婦人。
不遠處的篝火旁,兩道人影相依站著,個頭只及她身邊男子肩高的姑娘,穿著一身草綠色的襦裙,頭發挽成雙髻,發絲有些微亂地貼在側臉上,被火光映的通紅的臉龐,一雙明眸閃著水光,緊緊地望過來,訴著難言的思念和委屈,叫人莫名感到心揪
“...玉兒,”婦人愣愣地望著那綠衫的姑娘,嘴里呢喃了一聲。
“娘,您怎麼了?”
“我、我的玉兒...是我的玉兒...”
“娘?”被叫到名字,沒注意到一旁父親的色變,少女“阿詩瑪”輕晃了下婦人,卻在下一刻被用力撥開了手,就見婦人哭喊著,跌跌撞撞地沖向火光那頭。
“玉兒、玉兒”
“娘”
看著朝自己奔過來的盧氏,遺玉的思念徹底垮掉,松手讓狸貓跳了下去,掙開李泰的懷抱,顧不上腳腕的痛,哭著迎了上去,三兩步撲進了盧氏的懷中。
“娘、娘、娘......”不再熟悉的香氣,可依舊有娘的味道,遺玉死死地摟住盧氏的腰,趴在她懷里,流著淚,一聲聲地叫著,活像是要把這三百多個日夜欠的,都補回來。
“玉兒、玉兒,好孩子,你、你真是我的玉兒麼,”盧氏雙手摟著她縴細的身軀,語無倫次地在她身上來回摸索著,哭聲中盡是辛酸,生怕這又是一場夢,醒來人就會不見了。
這母女團聚的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感受卻是各不相同,不說周圍在場數千普沙羅城民不明所以的騷動,化名成呂望的韓厲,靜靜地看著那對相擁而泣的母女,儒雅的面孔上,陰晴不定。
“爹,”少女“阿詩瑪”視線不離那對母女,眉頭皺起,輕聲對一旁的韓厲道︰“這便是娘的女兒嗎?”
“嗯。”
她皺起的眉頭漸漸松展開口,似笑非笑道︰“就是她同我很像啊。”
一只搗亂的狸貓,引得失散一年多的母女團聚,躲在暗處的黑底袍少年搖頭輕笑一聲,轉動了一圈手中的短笛,轉過身,沒入人群中。
篝火附近,一間房屋里,寬敞的大廳中,坐了五個人,遺玉被盧氏摟著在毯子上坐下,母女倆這會兒已沒了淚,眼楮都紅紅的,握在一起的手緊緊的,誰都不肯先松開。
“孩子,叫娘好好瞧瞧,不過一年,叫娘都有些不敢認了,看著個子是長了,怎麼愈發瘦了?”
“娘......”
自坐下起,盧氏就這麼不斷地念叨著,眼楮不離遺玉,不住地上下打量她,一會兒在她頭上摸摸,一會兒在她肩上掐掐。
李泰坐在兩人對面,看著遺玉不語,他身邊的狸貓知道闖了禍,縮成一團。韓厲輕咳了一聲,遞了個眼神給身邊的女兒,對方意會,便笑著出聲打斷了盧氏的絮叨︰
“娘,瞧您高興的,都不知怎麼好了,也不給女兒介紹一下,這便是妹妹了吧?”
遺玉對她那一聲“娘”很是敏感,握緊了盧氏的手,抬頭看向出聲的人,方才在外頭沒有細看,這屋里燈火明亮,離近了看,不覺驚奇地愣了下。
黑袍彩絲銀甲的“阿詩瑪”,果然有著同歌聲舞蹈一樣漂亮的臉蛋,彎彎的柳葉眉,直挺的鼻梁,明亮的眼楮,同是“玉兒”,這是相較遺玉更明媚的長相,但是此時笑起來,卻是像極了她
這像,並非樣貌,而是神情,熟悉的人,一眼便能看出這份相似來。
“娘?”遺玉輕喚了盧氏一聲,只等她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
“哦,玉兒,娘同你說,這是——”
“還是我自己介紹吧,”少女“阿詩瑪”又是一笑,看著遺玉,聲音清亮︰
“這里也沒外人,便不用假姓了,我爹姓韓,我同你的名字一樣,都帶個玉字,不過,我不叫遺玉,我是韓拾玉。”
盧遺玉、韓拾玉,遺玉、拾玉。
默念了這兩個似乎別有含義的名字,遺玉沖她點點頭,道︰“韓姑娘。”
不等她應聲,便一轉頭,對上韓厲溫文帶笑的眼楮,臉上神色一變,年輕的面孔上,帶著極不相稱地嚴肅和冷漠,叫人不覺就會想要避退,這是只有歷經了嚴酷的生死之後,才會有的強硬氣勢。
“韓厲,”遺玉直呼他姓名,“我要同我娘單獨談談。”
“可以啊,”韓厲好脾氣道︰“嵐娘,你帶玉兒回你房里去說話吧。”
盧氏皺眉,遺玉冷聲道︰“你沒听懂我的意思,不是在你這里談,是要去我那里。”
說完,便起身,拉了盧氏起來,沖李泰使了個顏色,便率先朝門外走去,余光瞄見門口堵上來的兩個烏蠻武人,便听韓厲朗聲道︰
“來人啊,送夫人。”
李泰手腕微晃,指間的瓷珠便消失不見,他側頭看了一眼韓厲,走在母女倆身後,出了大門。
“爹,您怎麼能讓娘同他們走了呢?”望著盧氏沒有回頭的背影,韓拾玉不滿地扭頭沖韓厲道。
“不然呢?”韓厲神色從容地端起案上的茶杯,道︰“普沙羅城的武人本就少,不能再損失了。”
竹床上,母女蓋著兩條被子,躺在一個被窩里,遺玉靠在盧氏肩頭,默默地听著她的講述,不插一言,腦中卻將她娘的話自動過濾一遍,分析出實情。
貞觀九年,十月末,恰逢房盧兩家因為爭子一案對簿公堂,盧氏被韓厲施以巧計帶離長安。
盧氏受制于人,態度強硬地要求韓厲將她送回去,可卻被韓厲一番言辭說動,只道是房盧兩家一案,她是最關鍵的人物,時隔十三年,盧智三兄妹無人認得,可早晚有當年人會從盧氏身上發現端倪,到時候,盧家上下便是個欺君之罪,保不準是會因此敗落,三兄妹也會受到牽連,盧智的仕途更是無望。
這番嚴重的後果分析下來,韓厲便勸盧氏,要她隨他先行離開長安,只當是被安王余孽擄去,好叫房喬等人抓不住把柄,待到風平浪靜,再說後話。
盧氏思前想後,本就心眼不多的她,並未覺到這是韓厲的緩兵之計,一路上對他不理不睬,半個月也不見得說上只字片言,韓厲耐性十足,幾經周轉,匿去行蹤,帶著盧氏來到了他早年游歷曾至的六詔諸部。
韓厲早年收養有一女,姓韓,原名不詳,但是引見給盧氏的時候,便作名韓拾玉,偏巧這個比遺玉大上一歲的女孩子,神色像極遺玉八分,性情精怪可愛之處,亦有遺玉影蹤,盧氏心寄兒女,又最珍愛⼳女,韓拾玉有心接近討巧,便漸漸將思念寄在此女身上,聊以慰藉,對韓厲也不再總是冷臉相對。
後在韓厲的安排下,盧氏憐此女孤苦之身,思及遺玉,便將韓拾玉收做義女,在普沙羅城,默許了韓厲對外自稱一家三口的行為,實則是有虛無實的假夫妻。
韓厲對盧氏也真是夠用心良苦的,怕她思念成疾,不單弄了個女兒給她,又帶她結識了普沙羅城當地的貴族,貴族的大妻們,同盧氏交好,時常串門,教她彝語,再讓她教習唐話,盧氏是個伸手不打笑臉人的性格,這麼一來,就算她足不出戶,也不會有多少閑功夫去想別的事。
這還不夠,每隔兩個月,韓厲便會拿來從京中傳來的書信給盧氏看,稟明盧家上下的情況,尤其是盧氏三兄妹,事無巨細,面面俱到。
然,遺玉听後,卻覺得心頭發涼,韓厲並非報喜不報憂,從盧氏口中說出的一樁樁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卻是一個個編的囫圇不破的故事——
盧俊被安排進了長安北營,走了武人一途,盧智在貞觀十年的科舉中,雖不入三甲,但卻被任了個五品的禮部郎中,遺玉年初生了一場病,無大礙,十三生辰一過,懷國公府上門求親的人,又多了起來......
“兩地通信不便,我上次听說你們的消息,還是十月里,”盧氏拍著遺玉的手背,道︰“你這次隨著《坤元錄》的巡游隊伍出行,可是吃了不少苦吧,哪里跑過這麼遠的路,同娘講講,你大哥和二哥,眼下可好?”
在外有額發垂絲遮擋,入夜又難辨詳細,盧氏也未察覺到,遺玉臉上和脖頸上的疤痕。
“好,”遺玉將頭埋進她胸前,聲音很輕,“他們很好,大哥若不是當了官,這次還能同我一起出來呢。”
盧氏的半輩子,都活在謊言中,遺玉實在不願意再騙她,這才猶豫到底找不找娘,見不見娘。可是,臨了她才發現,自己根本就同她說不了實話。
遺玉從不懷疑盧氏的堅強,也許她比自己更能承受父死子亡的現實,可是她說不出口,或者說,她現在說不出口。
同蕭蜓在一起半年,她多少是會些切脈望相的本事,盧氏的身體情況,她摸著腕脈,能看出一些跡象,盧氏同她一樣,有婦病,腎屬水,過而太陰,她是初潮落下的病根,盧氏怕是這一年來的憂心傷脾,才牽連腎水過涼。
這種情況,最忌大喜大悲,恐會至腎傷,母女倆方才相見,是為喜,再听噩耗,定是會傷身傷神。最好的辦法,還是先調理一段時間,再將事情一點點告訴她。
轉念一想,遺玉又對韓厲此人看法更復雜了些,這人詭狡十分,難怪不怎麼擔心她同盧氏踫面會揭穿他的謊話,就算沒有盧氏身體因素這一層,遺玉也不會在此時就告訴她真相。可他對盧氏,又何嘗不是用心良苦,煞費心機,一往情深之痴,叫人唏噓。
韓厲、韓厲,這般人物,究竟是盧氏逃不開的情障,還是孽緣?
“這一年多,娘連個平安信都沒給你們捎去,肯定讓你們著急壞了,對不起,娘也寫過書信想要捎給你們,可是又怕給你們帶去麻煩。”
韓厲告訴盧氏,長安城風聲很緊,若同盧家聯系,難免走漏風聲,甚至有可能讓盧家被人冤害同安王黨有牽扯,這才只單面說了遺玉他們的假消息給盧氏听。
一夜徹談,日出熹微,遺玉輕手輕腳地起了床,給睡的正沉的盧氏蓋好被子,套上外衫,摸了摸趴在床尾縮成一團的花面狸,出了臥房,就見坐在客廳中衣冠整齊的李泰。
“你昨晚沒睡?”遺玉皺眉小聲問道,走到他身邊拿起竹筒倒水喝。
“剛起。”當初中夢魘時候,幾日不合眼都看不出異狀,這一夜不睡,遺玉也瞧不出他說的是真話假話。
她喝下一杯水,嗓子潤過來,低嘆了一聲,輕聲道︰“我沒同我娘說,韓厲他......”
她大致將韓厲如何蒙蔽了盧氏的事同李泰講了一遍,雖他當中一語不發,但遺玉知道,他有在認真听。
“既然那位周夫人還是不肯見你,我們暫時也離不開普沙羅城,我想先將我娘的身體調理好些,再作打算,韓厲儼然已是此處的地頭蛇,我怕他再生事端,今天上午,我準備去見他一面,談一談,你覺得呢?”
“你自己去?”
“是,”遺玉點頭,“目前韓厲是不敢對我如何,我要單獨見一見他,談過之後,有些事才好打算。”
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神色變幻,思及深處,露出心思復雜,並不避忌李泰。
李泰見她當著他的面就出神,並不出聲打擾,一手抬起斜撐在耳側,面無表情地觀察著她臉上或具或細的神色變化,須臾,方突然開口道︰
“抬腿。”
“嗯?”
“左腿。”
“啊?”
兩聲疑惑後,遺玉還是听話地抬起左腿,卻被他伸手握住了腳踝,她嚇了一跳,連忙扶住他肩膀,穩住身形。
“做什麼——嘶。”
李泰拇指按在她腳部腫起的地方,沒理會她的抽氣聲,用上兩分力道,左右輕推,很是老道地將淤血揉開。遺玉昨夜喜極,便沒在意先前崴了腳,這會兒被他按著,只覺生疼生疼,不敢呼痛,怕吵醒盧氏,只能小聲道︰
“你、你輕點,痛。”
李泰抬頭瞥了一眼她難看的臉色,語調淡淡地開口道︰
“我還當這點傷你不會痛。”
“昨晚是不覺得啊——嘶、痛、痛,你輕點啊。”事實說明,不是每一句話都能還嘴的,腳上手勁兒再增,遺玉冷汗都快冒了出來,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用力一抓,壓低了嗓音,小聲埋怨道︰
“你現在就會欺負我。”
“嗯?”面具後的眼楮盯著她的,帶著不解。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遺玉不示弱地看回去,過了一會兒,腳上沒那麼痛了,她便撇過頭,繼續小聲道︰
“你現在待我,都沒有以前好了。”
李泰手上動作一頓,不知她從哪里來的這種想法,于是問︰“怎麼說?”
“說法多了,”遺玉側頭看著掩實的臥室門,倒真一件件地數了過來,“往遠了說,咱們在長安,在密宅時,你每日教我下棋射箭,又給我找好些雜書解悶,還時常送我些小玩意兒。在王府時,你幫我修了藥房,尋各種綱目給我瞧,又幫我采買藥材,不用**心半點。在宮里那幾日,你還知陪我去賞雪賞梅,去宮外賞月看燈。”
回憶起過去的日子,兩人點點滴滴的相處,不知不覺間,已是有了那麼多的牽系,可在瞧瞧現在,遺玉嘴巴一撇,心生委屈,便不顧及其他,直言道︰
“真算起來,自從咱們四月里住進大蟒山後,你就待我一日不如一日了,教我使暗器的時候,每回都凶巴巴的。晚上我要是同蜓蜓姐聊天,吵到隔壁的你休息,第二**一準給我臉色瞧,整天都不同我說一句話。你可記得,有次小狸抓破了你一件袍子,你差點把它掐沒了氣兒,嚇得它幾天都吃不下飯,見了你就跑,連帶我也一起不受你待見。”
這件事,李泰自然是記得清楚,那件袍子是夏天悶熱時候,她特意給他縫的一件單衣,奈何他只穿過一次,便被一個畜生毀了去,後來倒讓她躲了他三四天,原也是為了那個畜生。
壓根兒看不見李泰眼中的凌光,遺玉越說越覺得委屈,回過頭,語帶怨氣道︰
“往近了說,不算昨晚和這會兒,這十幾日,你每天同我說過的話,一個巴掌都數的過來,不理我便算了,就連我喜歡雕個木頭你都不讓。昨晚帶我出去逛,你還、還——還盯著別人猛瞧,是沒見過漂亮姑娘怎地?”
臉皮子發熱,她掩飾地輕哼一聲,抬眼看屋頂,說來說去,最叫她生氣的還是這一樁。
這振振有詞的指責,若是換了別人,純屬是自找沒趣,李泰怕也就忍得眼前這一個人,這般口氣同他說話,松手放開了她的腳踝,讓她兩腳站穩。
“還有什麼?”
遺玉抱怨完了,听他一聲不慍不火的問話,就開始後悔,暗恨自己同他說話,有時就是不經腦子。她當即便收斂了囂張的神色,耷拉下腦袋,悶聲道︰
“沒了。”
“離京快一年了,”李泰換了一只手撐在腦側,抬起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捏在掌心把玩,低聲道︰“你這不識好歹的性子,倒是一點都沒變。”
遺玉皺眉,正猶豫著是不是要還嘴,就听一旁門聲“吱呀”響動,心一跳,“嗖”地一下便將手從李泰掌心抽出,又連退三步同他拉開了距離。
撥了兩下頭發,才扭頭沖走出來的人影,露出一抹淺笑,動作一氣呵成,道︰
“娘您起啦,怎麼不再睡會兒?”
“睡好了,”盧氏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溫柔至極,又一轉,面向當座的李泰,行了一禮,道︰
“見過殿下,昨晚不知殿下身份,多有怠慢,萬望殿下不介。”
見她娘這般謙恭地同李泰說話,遺玉忽略去心中的古怪,暗暗沖李泰使著眼色,她昨晚是將他常公子連同魏王的身份一並告訴了盧氏,卻沒說及兩人已有婚約在身,然這事方才沒同李泰通過氣,眼下就怕他露餡。
李泰卻看也沒看一眼遺玉,對盧氏點頭,道︰“出門在外,不必多禮。”這字面上的客氣,單從聲音听不出半點喜怒。
“是啊,娘,”遺玉見他沒有拆台,松了口氣,上前挽住盧氏手臂,不吝夸贊了李泰兩句︰
“殿下人很好的,這一路上多虧他照顧我。”
盧氏搭上她的手背,沖李泰又是一禮,態度依舊恭謹,“小女性格溫軟,這一路上,想是沒少給您添麻煩,真是多謝您照拂了。”
李泰面具後的目光,落在眼前婦人面上,不動聲色地觀察之後,遲遲開口,道了一聲︰
“這是應該的。”
听這若有所指的一句話,遺玉心便咯 一跳,扭頭去看盧氏,見她面色無異,方才放下心來,抬眼小瞪了一下李泰,暗自慶幸她娘的遲鈍。
“不知殿下這一行,是打算何時回京?”盧氏問道。
在這點上,遺玉剛才和李泰通過氣,他也沒再說些有的沒的嚇唬她,道︰
“歸期未定。”
在普沙羅城,處處可見架空屋底的干欄式建築,用以防潮防沖,但只有烏蠻舍的貴族,有資格蓋起干欄式的多層小樓,獨門獨院更是少有,而作為外來者的韓厲,卻能獨擁一院。
純竹木搭建的小樓,夏季十分兩雙,冬季微涼,三樓上,遺玉和韓厲對坐在向東的欄桿旁,坐著的皮絨混裁的毯子,兩人當中的茶案旁有小爐燒著熱水,水滾之後,韓厲慢條斯理地起水,濾茶,入壺,壓蓋,將茶泡上,動作並不十分精細,手法不甚老練,可是每一步他都做的很認真。
“不是什麼名茶,便不作解了,只是味道較淡,我甚喜歡。”韓厲將茶壺放好,沖遺玉溫文一笑。
“無妨,我並不是來品茶的。”遺玉將目光從他手上的動作,移到他臉上的笑容。
“說的也是,”韓厲道,“不算昨晚的話,這該是我們第一次見吧。”這麼說,可他神態語氣卻好像不將遺玉當成外人,只把她看做一個小輩。
“還有去年你擄人的那回。”
“呵呵,那次不是沒見著麼。”
“我昏迷時你是否見過我,我不知道,但你同我娘在隔壁說話時,我卻見過你。”從銅錢大小的牆縫上窺听了上一代,一場持續二十多年的痴戀,憑一句“我心悅你”,叫她記憶猶新。
“你——”
“一牆之隔,有孔隱于壁,我盡數窺得。”遺玉坦言。同一個聰明又理智的男人交流,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絕對要清楚自己的目的是什麼,這是和李泰一年的相處下來,她總結出的一點。
韓厲沉默了片刻,對遺玉不似一個十三四歲姑娘的表現,多少還是有些意外的,雖打听到許多有關她的事,又從盧氏那里听說許多,可真正同這個孩子直面交談的時候,他才發現,之前還是有些低估了她——他所愛的女子,所出的三個孩子,不只一株奇葩。
“我娘被你擄去之後發生的事,我已大概知曉,”遺玉神色微冷,“包括你騙她的所有事。”
“茶泡好了。”韓厲似沒听見她話里的指責,提起茶壺將兩人身前的被子各自斟至八分,滴水不漏,放下茶壺,抬手示意她,“請。”
遺玉看了一眼杯中漂浮的兩瓣茶葉,兩手捧起,輕吹一下,道︰“若我沒猜錯,你當日自稱是要帶著我娘遠離紛爭,可是長安城的消息,你卻知之甚詳,是嗎?”
神色暗下,韓厲道︰“我知,世伯已故,你大哥含冤而亡,盧俊下落不明,國公府被長孫家打壓,你被盧家當成棄子,攆出了長安城。”說到這里,他抬頭,誠懇地對遺玉道︰
“不管你信不信,我接到這些消息,就派人去了長安城,想要接你過來同你母親團聚。然兩地通信不便,一來一回已是幾月過去,人到時,你已同魏王離京巡游。在我心里,嵐娘最重,你是她的愛女,我怎會忍你受苦?”
這番話,再配上這神情,換個人,怕就心軟,只覺眼前這儒雅君子是有一副好心腸在,叫人信服,然,遺玉听候,默看了他片刻,忽就笑了起來,無關喜,無關怒,只是覺得可笑罷了。
“你不信。”韓厲無奈地一嘆,低頭飲茶時候,但听她笑聲答的話,目中利光連閃,心中又嘆又惋。
“韓厲,你當真是詭狡至極,我不信你,我為何要信你?就算不承認,可我身上依然留著房喬的血,我們不光是娘的骨肉,也是房喬的骨肉,你算計了他十幾年,臨了還送了個假兒子給他,你恨房喬深入骨髓,又怎會真心待我們兄妹,哈哈,接我過來?你眼下想的,怕是怎麼利用我才對吧。”
“......盧智,盧智,智也。”韓厲喃喃一句之後,再抬頭,臉上笑容盡收,轉為平和,道︰“不信便罷,我們不爭辯這個,且來談談你母親的事。”
遺玉轉了一圈手中茶杯,道︰“你有什麼資格同我談我娘的事,你擄她、騙她、哄她、瞞她,蒙蔽她,對她使盡心機,你告訴我,你這樣做,同你憎恨的房喬又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于,我心里只有你母親一個女人,而他做不到。”韓厲很是平靜地說出這句話,遺玉猜想,這恐怕是今天他說的頭一句老實話了。
“所以,若我不來,你打算如何?瞞她一輩子,不讓我們相見?”
“這就是我的事了。”
“你太自私,這樣將我娘留下,你以為她見不到我們,只能听到那些假的就像真的一樣的消息,就會開心嗎?”
“十幾年前,我就是不夠自私,才害得你母親流落天涯,現在這樣很好,我可以盡心盡力地照顧她,不怕她會出事,只要能讓她高興,我幾乎什麼都可以為她做。”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遺玉視線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然,你又如何得知你母親現在過得不快樂,難道你告訴她真相,將她帶回長安,要她為你操心,為盧智落淚,為盧俊著急,為盧家傷懷,這就是快樂?”聲調漸漸拔高,韓厲眉頭已是打結。
遺玉沒有回答他的質問,低頭飲起溫熱適口的茶水,微苦略甘,不合她喜好,她卻一口一口地細細品來。
“滴答”、“滴答”,六詔氣候濕暖,時常有雨,屋外的落雨聲綿綿細細,將遺玉引回了神,扭頭看向圍欄之外,在這少有的三層小樓上,大片的屋檐房舍盡收眼底。
綠白相間的普沙羅城,真的很美,晴時的天空藍的透亮,雨時的城市淨的讓人心寧,友善的白蠻人,爽朗的烏蠻人,來往的商旅造就繁榮,簡單的統治背景,都叫這座城市變得快樂且迷人。
進城的頭一日,她就同李泰說過,這是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地方,現在看來,亦是半點沒錯。
驟雨初歇,遺玉被韓厲送到樓下,道︰“不用送了,我帶有人來,不會走失。”
韓厲並不勉強,“那你慢些,路面多卵石,雨後易滑倒。”
“嗯。”
遺玉朝他抬手行了一禮,提起及踝的裙擺,下了階梯,踏在濕漉又光滑的石板路上,獨自朝著遠處的院門走去。
門口沒人守衛,她伸手一拉,便將竹門打開,迎面踫上兩人,左右一看,便先向左邊的老婦點頭一禮,道︰
“周夫人,”接著又看向攙扶著她的少女,問候道︰“韓小姐。”
原想著這周夫人就同韓厲有關系,現在看來,關系應是不錯才對。
“咦,你怎麼來了?”韓拾玉一臉驚訝,又探頭看看遺玉身後,皺眉道︰“我娘呢?”
听這稱呼,遺玉笑而不語,不是她小心眼,而是知這韓厲的養女絕不像表面看的率真簡單。
這邊遺玉笑了起來,並未注意到一旁周夫人一瞬間驟變的臉色,遺玉側身給兩人讓路,示意她們先行,待她們進門口,方才從門離開。
周夫人被韓拾玉挽著朝前走了兩步,心思一動,回過頭去,正見遺玉轉身離去的背影,當她視線掠過一抹銀光時,瞳孔猛然緊縮。
“婆婆、婆婆,你怎麼了?”韓拾玉搖了搖周夫人的手臂,輕聲詢問。
“那個姑娘是?”那天見她,還是臉上帶疤,一身男裝打扮的野丫頭,跟在故人之子的身邊,看他讓墊于她,又看她端茶奉水,只當是個機靈又得寵的隨侍。
“她啊,嘻嘻,您等下還是問我爹吧。”
昨日下了一場雨,溫度不降反升,李泰早起便出門去烏蠻舍,雷打不動地請見周夫人,遺玉同盧氏逛了會兒年慶草集,盧氏肚子不舒服,母女倆便回了南區住處。
自前晚遺玉帶了盧氏回來,李泰便挪到隔壁去住,留下大間給母女倆,盧氏過意不去,被遺玉勸了半晌,才高高興興地陪女兒一起住下。
“娘,喝水。”遺玉捧了溫水遞給盧氏,這一趟李泰隨行的屬下,亦有女子在內,不若在王府中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也是進門有水喝,天冷有加衣。
“還難受嗎?”在床邊陪盧氏坐下,遺玉一邊關心地問道,一邊拿過盧氏的手腕,指腹點在她脈搏上探試。
“好多了。”
“您月信是這兩日嗎?”年近四旬還來月信的婦人大有人在,加之從韓厲那里走前,被囑咐要這兩日要特別注意盧氏身體,遺玉探出她脈息有異,便問,哪想盧氏先是一愣,而後驚訝地反抓住她的手,道︰
“玉兒,你、你,你是不是已——”
遺玉不等她問全,便將自己初潮來過的事講給了她听,這是女兒家的大事,盧氏自當多問了幾句,確認那陣子有人教她使用細物後,才放下心來。
她便趁機問了盧氏些月信來時的反應,當知不妙,心中起憂,盧氏嘴上說著沒事,實則臉色都有些發白。
“娘,我這里有名醫煉的藥丸,帶在路上以備不時之需,您就先吃上一粒,看看是否會好些。”
遺玉想起蕭蜓臨別送她的東西,知盧氏同她病癥相似,不怕錯藥,就去取了來,那盒子粉艷丹紅的藥珠子靜靜躺在檀木盒中,僅僅少了兩顆。
在蒙舍詔普沙羅大城,遺玉度過了貞觀十一年的新年,李泰高價在烏蠻舍買到了一處空閑的小院落,初二遺玉他們便搬了進去,母女倆忙活了三四日采買東西,將這暫時的住宅重新裝點了一番。
小院一樓後連著一間簡搭的灶房,是以前在這里住過的唐人留下的,盧氏似要彌補回過去一年多不在女兒身邊的日子,一日三餐都不假他人之手,自己下廚做給遺玉吃。
遺玉自乾乞城尋人錯認回來後,就少見的笑容,又回到了臉上,整日跟在盧氏後頭忙活,不覺累,反而每天都過的緊實有趣,母女倆整日膩在一起,繡繡花,做做飯,逛逛城,初八那天還一同上了城外的山林,摘采些野菜藥草等物。
除了不能講的,遺玉每日都會同盧氏說些這一路上的人文風情,又言在路上結交了一位好友,能文能武,是個女俠,還是個大夫,自己也跟著她學了幾手醫療藥理,這儼然是在講的蕭蜓。
遺玉臉上和脖子上的疤痕,還是被盧氏發現了。當娘的見到閨女原本白淨的小臉上多了這瑕疵,當然先是驚怒,而後心疼的當場就落了淚,遺玉只道是在路上遇見了劫道的,才弄成這樣,哄勸了半日才好。
身為人母,盧氏心里埋怨李泰一行沒能看護好女兒,可將李泰當成常公子看,又曾救過她們母女于水火,思前想後,便也沒給李泰什麼臉色瞧,只是每見著遺玉的疤痕,心里便覺得難受。
從過年到現在,半個月來,韓厲只上門找過兩次人,那韓拾玉這幾日倒是天天來,可盧氏終歸對她只是憐意,眼下遺玉來了,雖對韓拾玉仍舊關愛有加,可三人待在一處時,盧氏言行舉止,多少還是有些不一樣。
這天,外頭下著小雨,遺玉和盧氏正在樓上繡物件兒,早上做的幾樣點心在案頭擺著,又有一壺好茶去半,茶葉是遺玉從李泰隨行帶來的貨物里淘出來的上品,味苦香醇。
“嘿嘿,娘,您瞧,像不像。”遺玉一手遞給盧氏看繡布,一手指著趴在欄桿邊睡覺的花面狸。
盧氏瞅瞅那狸子,再看看素面的綢布上一團黑麻麻的東西,伸手拍了她一下,笑斥道︰
“繡的這是什麼,只當是一片烏雲去了。”
“那您幫我改改啊。”遺玉笑著將繃子塞進她懷里,伸手捏了塊點心放在嘴邊咬了一口,就听盧氏有些驚訝道︰
“這下著雨呢,怎麼就跑來了?”
听這話,遺玉抬眼,就見屋門口多了一道人影,卻是那三五天沒來過的韓拾玉,沒了同自己相似的笑,她側隱在門框邊,一臉怔忡地看著盧氏,背後是屋外的連連細雨,更襯她形單影只,顧影自憐,失意之處,惹人生憐。
“站那做什麼,快進來啊,”盧氏見她不動,便放下繡物,起身走上去拉她進屋,手摸在她身上,當即輕斥道︰
“這種天,還穿這麼薄,是想著涼嗎”
“娘...”韓拾玉反手抱住盧氏的胳膊,將頭靠在她肩上,聲音軟軟道︰“爹她說會打擾您,不叫我來看您,可我幾日沒見您,實在想的緊,這才偷跑出來,您別生氣。”
盧氏听了心軟,環著她就在茶案邊坐下,嘴道︰“你听他的呢,想來就來,什麼打攪不打攪的,只是穿這麼少出門,凍壞了吧。”
韓拾玉干脆就順勢埋進了盧氏的懷里,雙手摟著她的腰,“那您想玉兒嗎?”
盧氏一頓之後,道︰“嗯,想的。”
“娘,都是您把我給慣壞了,我晚上一個人都睡不著,您還記得......”
听著她趴在盧氏膝上輕聲訴說,遺玉將手邊剩下的點心塞進嘴里,提了將空的茶壺,站起身,迎上盧氏問詢的眼神,指了指茶壺,示意再去泡壺熱茶。
去了小廚房,燒上水,站在邊上閑閑地守著,听著外頭的雨聲,抬手掐了一下臉蛋,突然就笑了起來,小聲嘀咕道︰
“都多大了,這點事還值當不高興麼。”
等水沸了,她將茶沏好,拎著便出了廚房,走過穿廊,見著站在樓梯口欄桿邊的頎長背影,略一頓足,便走上前,在他身邊站好,傾身探頭到他面前,笑道︰
“剛回來?今日如何?”
李泰垂眸掃了一眼她臉上的笑容,道︰“見過了。”
“見著人了?”遺玉驚訝,要知道李泰可是連吃了將近一個月的閉門羹,她雖意外他的忍耐性,但更意外的是周夫人的說一不二,說不見就不見,管他來的什麼皇子魏王,一律閉門謝客。
“那她怎麼說?”遺玉不急上樓,將茶壺放在地上,轉身在橫欄上坐下,扭頭看他。
李泰望著對面被雨水打濕的白石矮牆,沉默了片刻,道︰“她要我親自去平州,幫她做一件事。”
“平州,那不是要跑河北道?”
“嗯,這幾日便啟程。”
遺玉愣了下,道,“這麼急就走,我娘她——”
“你就不用去了。”
“啊?”遺玉實沒想到他會冒出這麼一句話,瞪大眼楮看著他,道︰“從此處到平州,一西南一東北,相隔之遠,舟車是需兩個月左右,算上你辦事的時間,一來一回,少說要五個月——我不去?”
“許會更久,”李泰淡聲道,“你若要去,也可,但會同盧夫人相隔一年半載之久。”
聞言,遺玉一時猶豫起來,李泰是去辦要事,牽扯頗多,不可能帶著她娘一起,自己若同去,歸期不定,母女倆方團聚不久,這麼把盧氏留在六詔,她又不舍。
“再者,”李泰又出聲,道︰“帶上你,恐有不便之處,你還是不去為好。”
遺玉正頭疼怎麼同盧氏解釋她這就要走,忽听李泰這麼一講,兩手用力在欄桿上抓緊,悶聲道︰
“你是覺得,帶上我,會變成累贅?”
“你可以這麼理解。”李泰直言不諱,面具後的眉心卻輕輕打結,他沒說出口的是,這次去平州,要辦的事很棘手,也很凶險。
這麼想著的李泰,並沒察覺到,不同于大蟒山一行,他並為第一時間當這是一次鍛煉遺玉的機會,亦或者說,對于他沒有足夠把握的事,他已開始避免讓她涉險。
“哼,”遺玉鼻子出氣兒,伸出一根縴細的手指,到他結實的胸前輕戳了一下,不見了方才郁悶神情,扁嘴道︰“干嘛騙我,這一趟不安全就直說,還嫌我是個累贅,我告訴你,我去了肯定是能幫上你的忙。”
李泰目光閃爍,握住她戳在胸前的手指,不語。
“這周夫人到底是要你做什麼,既然這麼危險,那能不做嗎?”在遺玉心里,大蟒山那樣的生死狀況,都能被李泰利用起來磨練她,這平州一行,危險程度肯定是不亞于那時。
“不能,”李泰聲音一輕,“能早回去一年,便是一年.....”
“嗯?”什麼一年一年的,遺玉沒听明白。
李泰搖頭,沒向她解釋,松開她手指,道︰“你的茶快涼了。”
“那你等我下,我送上去就下來找你,咱們再說這事。”
說是送了茶再談,可一直到吃過晚飯,洗漱睡下,遺玉都沒再見李泰人影,心里有些不踏實,便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確認盧氏睡的安穩後,才披上衣裳下了一樓。
在李泰房門前守株待兔了一刻鐘,才見著人影,遺玉舉起手中的燭光一映,正是一身墨衫的李泰。
“晚飯吃了嗎?”
“嗯,”李泰推開門,率先走了進去。
簡潔干淨的房間,當地人住宿沒唐人那麼講究,沒什麼屏風帷幔的道道,南面門窗,三面牆,北面放著一張竹床,當中放著一張矮桌,牆壁上掛了一幅很有彝人特色的織毯,就這麼一件擺設,還是遺玉挑選來掛上的,雖這一行住過遠比這還簡陋的環境,但遺玉總覺得,要李泰這樣的人住這種地方,實在是屈就,可人家自己貌似都不覺得就是。
遺玉跟著他走進屋,隨手將門帶上,便去矮桌邊摸了油燈點燃,把這一趟出行帶來的蠟燭熄了。
“去見周夫人了嗎?”遺玉在他對面坐下,問道,油燈不大亮,但好歹能將人給看清了,李泰進屋便去了面具,隨手放在桌上。
“京里傳了消息來,父皇催我回去。”
李泰說這話的時候,很是冷淡,像是不覺被一位帝王掛念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他臨行前,是同李世民說過最遲年底回去,可現在新年過去,他除了定期讓人從別處寄先前準備好的書信回長安,人卻並無歸京之意。
“那你準備先回去一趟嗎?”遺玉默默算來,他們這一趟出門是夠久了,同是出門“巡游”,其他人應該都已安全回到了長安,就剩下他們。
“待此事畢,再歸。”
“嗯,”遺玉見他有了主意,便不作多慮,話鋒一轉,繼續上午的話題,“咱們何時啟程,我好同我娘說。”
留下或是同他一起去,這樣兩頭難的選擇,放在一年前,這麼一件事足以讓她頭疼好一陣子,可她今並非昔比,能干脆的事情,絕不優柔寡斷。
她話說完,便覺得桌那頭,李泰視線在她臉上落了片刻,帶些不一樣的注視,而後朝她伸出一只手,語調不明地低聲道︰
“你過來。”
屋內昏黃,唯有矮桌上一盞油燈映出一片光暈,遺玉借著這昏黃,視線在李泰俊美且靜默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不知那碧眼里不一樣的視線是為何,她笑了笑,伸出左手搭在他掌心,被他握住,她便順勢起身繞過矮桌,在他身邊坐下。
兩人半個多月都沒像這般獨處,有些不自在,正待打趣緩和氣氛,他卻突然傾身向她,一手環過她肩背,一手將她左手置于他腰後,密密地將她擁住。
這突如其來的擁抱讓遺玉不知所措,聞著他身上經久不變的淡淡香氣,是讓她安心的味道,心下柔軟,她伸出另一只手回抱他,疑聲輕喚道︰
“殿下?”
“我有個問題。”
遺玉頭倚在他寬闊的胸前,道︰“你問。”
“倘若當初盧夫人沒有被劫走,盧智沒有含冤致死,盧俊沒有失蹤,我請指父皇賜婚,你會如何?”
李泰語落,敏銳地察覺到懷中的縴細身軀僵硬了一下,須臾後,就听她訥訥道︰
“倘若、倘若——我不知。”
他望著漆黑的門窗,瞳色籠上陰影,當日他趁虛而入,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拉了她一把,將她留在身邊,何嘗不知她是一心想著要為盧智正名,尋盧氏盧俊,才會選擇他,借他臂助。那時他尚可將這看成是一種籌碼,來換取他想要的人,可如今......
遺玉不想騙他,所以答說不知,可見他听後半天沒有反應,便從他胸前仰起頭,看著他微翹的下頷,道︰
“怎麼想起來要問這個,怪怪的。”
李泰低頭看她,抬手撥開她遮眉的額發,露出整張臉來,這少女的容顏較一年前,又有不同,眉眼漸開,稚氣猶存,五官的模子,依稀可辨初見她時的孩童模樣,細白的小臉上,卻在左頰上生出瑕疵,就好像是一塊美玉被人生生割出的劃痕,損了它的價值,卻損不了它的品質。
身在長安,生在皇宮,女子的容貌有多重要,他自當明了,他沒怎麼提它,因他不在意這點瑕疵,可她亦不以為然,似乎就不怕,萬一再好的藥膏也去不了這蟒毒留下的疤痕,她該當如何。
尋到了盧氏,年初這些日子,她過的很快活,整日帶著笑,就似在長安城,她初入國子監,一切都還未發生之前的模樣,他以為她會在同他去,還是留在普沙羅陪她娘之間搖擺不定,可她沒有。
他擅察人神色,析人情緒,卻每每漏算了她,這比他要小上七八歲的少女,辨不通她的心思,就愈發想琢磨她,靠近她,佔據她,這種強烈的欲望,讓他感到煩躁。
好比明明握緊了這塊玉,卻總覺得她不在手心里。
遺玉被他這麼緊盯了一小會兒,就覺得無端臉上無端燥熱起來,剛才消失的不自在又冒頭,她撇過頭避開他有些炙熱的視線,須臾,眼角便被他落下一吻,緊接著便是臉頰,唇角,她來不及發出的聲音,消失在他口中。
沒有方才蜻蜓點水的淺吻,一開始便是來勢洶洶地侵略,不同于他冷淡的性情,在兩人接吻時,他鮮少會有輕品細酌的興致,熱情的唇齒相交後,短短的幾息便叫她腦袋發蒙,分不清東南西北,然後由他汲取。
扶在她腰背的手掌還算溫柔地一下下輕撫著,叫她背脊發麻,下意識地伸手去推拒他,腰線被輕捏,手腳就軟了下去,少女的身體識不得多少情味,卻敏感和嬌嫩,心里清楚他是她終身相托的人,沒學會迎合,亦無法抗拒。
他濕熱的吻總算離開她的唇瓣,略顯沉重的呼吸在她耳畔響起,不等她將氣喘勻,便將她攔腰從地上抱了起來,轉身幾步走到床邊放在褥上。
遺玉在身體挨到柔軟的床鋪時,腦子瞬間就清醒了過來,背著燈光看不清他神色,可能敏銳地察覺到他身上氣息的變化,猜到這次可能不止是簡單地親親抱抱,她腦中警鈴一響,便急忙出聲道︰
“我、我該回房睡了。”
“不急。”李泰啞著嗓子回了她一句,便欺身而上,一手握在她腰上,一臂撐在她頭頂,高大的身形遮擋住她嬌小的身軀,卻不壓到她分毫,緊密的吻迅速落在她唇上,愈發純熟和火熱的親吻,片刻後,又叫她繃直的身體軟了下去。
漸漸的,這吻便轉移了方向,從唇角到下頷,到耳側,到她頸上的疤痕,到她細白的喉間,到她精致的鎖骨,听著她細啞的抗拒聲,他青碧色的眼瞳變得深濃,腰上的大手摸索到系帶,一扯便開。薄唇離了她的鎖骨,微眯起流光四溢的眼眸,目光從她紅潤的唇上,緩緩下移,修長的手指撩起她上身的短襦,露出她胸前的玲瓏。
鵝黃色的小衣,薄薄的遮擋不住幾分春色,美好的弧度清晰地顯露它包裹下的細滑圓潤,落入李泰的眼中,讓他霎時緊繃了下身,已是墨綠的眸子綻出幾分異色,冷硬的心此刻竟是按捺不住地叫囂。
遺玉感到胸前一涼,愣是呆住了,直到被他焦灼的視線盯得腰背發麻,方漲紅了臉將雙手圍在胸前,眸光含水地瞪著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他,身子因羞澀而微微發抖,待要出聲,他卻突然起身扯過床側的被子,蓋在了她的身上。
這動作讓被蒙在被子里的遺玉暗松一口氣,只道是這毅力超強的男人又忍住了,可下一刻她便知道自己錯的多離譜。
蓋在身上的被子被掀開,她低呼一聲,整個人便落入了一具滾燙的懷抱,溫熱的唇在她耳畔摩挲,很快便又尋到她紅腫的嘴唇吻上,她伸手去推,觸及他薄薄的衣料下結實的肌理,一個激靈,便知他脫去了外衫,欲哭無淚地想要出聲,卻被他更用力地吻過來,她又掙扎了幾下,大腿不經意摩擦到一處不同尋常的硬挺,當即老實了起來,知是逃脫無望,鼻子一酸,眼里便凝起了霧氣。
李泰摟著她縴細的身子,一件件將她從裙衫中撥了出來,蒙著被子,看不見,他身體的亢奮便沒那般激烈,可當溫潤細滑的肌膚入手,抱著這光溜溜的嬌軀在懷,他逼出的冷靜輕易被瓦解,悶哼一聲後,便肆無忌憚地揉捏起她嬌嫩如新柳的身子,在情欲得到暫時的紓解時,耳邊響起她低低地啜泣,他手上的愛、撫未停,卻松了口,貼近她染著鬢香的耳畔,沙啞道︰
“莫哭,我實是難忍。”
忍,他隨性,也有耐性,忍住不同她過分親近,卻是比想象中更難,眼下只想親近她,克制不會傷她便是。
“我、我怕...不要了,好不好...殿、殿下...”
這是真話,遺玉雖眷戀他至深,但這樣的情形,身上揉捏的手掌,身體的陌生反應,怎叫她不怕。
李泰沒有答話,埋首在她光滑的肩頭輕輕啃噬,手掌在她胸前的柔軟上留戀,緩緩下移,將要觸及花緣秘境時,人卻突然頓住,鼻翼翕動,一股方才便流竄在她身上的鬢香,由淡轉濃,這味道,竟叫他沸騰的血氣,迅速平復了下來,瞳色也漸恢復了正常。
片刻之後,他手掌撫過她窄小的腰背,在被中摸到散落的衣物,一層層裹在她身上,將她調轉了個兒,攔在胸前,一吻落在她薄汗津津的額頭,輕聲道︰
“莫怕,睡吧。”
遺玉眨著霧蒙蒙的眼楮,吸著鼻子,沒敢出聲問他,只怕他又改了主意,兩手撐在他胸前,乖乖地閉上眼楮,意識模糊前,還在想著,天亮前要起床,不能被娘發現了。
在她呼吸平緩後,李泰從被中伸出一手,借著降熄的燈光看了,俊美的臉上始露出難辨之色——他手上握的,正是先前裹在遺玉胸前的鵝黃色小衣,古怪的香氣消散在房間里。
一聲輕笑,他隨手將這布條丟在一旁,低頭撥開懷中嬌人臉上的發絲,看著她沉靜的睡顏,被中扣著她柔夷的手指緊握,低聲一語。
天色未明,李泰緩步走出屋,反手掩上房門,側頭看見走廊那頭樓梯口的人影,背著手走了過去。
“盧夫人。”
“玉兒她——”
“沒有。”他沒有踩過底線。
盧氏神色略有緩和,低下頭,語調復雜道︰“多謝殿下成全,我知這般要求是過分,當日玉兒孤身陷在京中,全靠您保全,她又同您有婚約在身,我留她下來,實是為人母者私心所致——我那孩子在天有靈,也不願見他唯一的妹妹為他拼爭。玉兒是我一手養大的,這孩子性軟又不爭,她不適合長安。而今她心有仇意,可一年以後呢,兩年以後呢,她許會後悔的。”
驚原被蒙在鼓里的盧氏,眼下卻盡數得知長安城詳事,究竟是誰在這當中泄露實情
李泰看了一眼她腳邊地面滴落的一水淚痕,面色分毫不變,抬頭看一眼日頭漸出的東方,淡淡地開口道︰
“所以我把她留下,是不是後悔,唯有她自己說的算*
“所以我把她留下,是不是後悔,唯有她自己說的算。”
停了一夜的陰雨,在天將明時,又下了起來,李泰在欄桿邊站了半晌,便在盧氏的側身相送下,朝院門走去,盧氏抬頭,抹去眼角的濕潤,輕嘆一聲,轉身上樓回房。
這一走一離的兩人,並未察覺到,在走廊那頭的屋門後,一只按在門框上的小手,骨節摳地發白,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韓厲,兩面三刀,出爾反爾,詭狡之極,到底還是將她利用了去。
李泰,你很好,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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