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之 五院藝比 沈健堂與包子廚娘 (195)

五院藝比

十月初三下午是射藝課。遺玉到靶場後還沒摸到弓,便被同樣在上射藝課的程小鳳拉到一邊聊天。

兩人坐在靶場不遠處僻靜的花廊尾,既避風又能曬到太陽。

“小玉,聽說早上有人去找你麻煩?”

遺玉不解地看著程小鳳帶著些許興奮的臉龐,答道:

“嗯,是有個書學院的學生來尋事,中午在甘味居吃飯時候,還遇上兩個,下午來上課前,遇上了一個,真是煩死人了。”

雖然這三四個人,同於丹呈的水平都差不多,被她三言兩語打發掉,但被周圍人看熱鬧,還是讓她有些心煩。

程小鳳哈哈一笑,“沒事沒事,這種事情我也見到過,你放心,現在上門來尋事的不過是些小魚小蝦,凡是有些本事的人,都卯足了勁兒。等著在這個月的‘五院藝比’上,從你身上奪了名聲去。”

“五院藝比?”遺玉並不是頭一次聽到這個詞,尤其是最近,更是經常同別人的談話中偶爾聽到。

程小鳳見她麵露疑色,驚訝道:“阿智沒同你講過嗎?”

“沒有。”遺玉撇撇嘴,她大哥沒對她講的事情可多著了,她也不喜歡追問他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不可能吧,阿智可是參加過三次藝比的啊,晉博士向來同查博士交好,查博士那般誇讚你,晉博士應該會留個名額給你吧......”

程小鳳的嘀咕聲越來越小,遺玉耳尖地聽到晉啟德博士可能會丟個名額給她的話,連忙問道:

“他真沒同我說過,什麽五院藝比?同議講一樣嗎?”

程小鳳很是奇怪地看她一眼,半天後詳細地將“五院藝比”解釋給她聽。

國子監學生的課外活動不算少,文有一個月一次的議講,三月的踏春,端午前後的鬥百草,武有三個月一次的馬球、蹴鞠、遊獵比賽。

而所謂“五院藝比”,在每年的三月十一日和十月十一日開始,一連九日,由國子監祭酒親自同五名博士選題,琴、棋、畫、以及六藝各占一題,總計九項作為比試項目,每天比試一項,九日比完之後,剛好輪到沐休。

參加比試的學生人選。都是各院的精英,或是在一藝上有長才者,或是樣樣皆通者,由五院博士各舉薦九人。

這九個人在“五院藝比”中代表各自的學院,祭酒所出九藝試題,每藝取一優勝者,可得該藝特製木刻一塊,最後,根據各院擁有的木刻多寡排名。

這個名次關係著五院在國子監的地位和待遇,比如說那藏書閣的使用權,為什麽僅限於太學院和四門學院兩院學生,就是因為每半年一次的“五院藝比”上,兩院領先於另外三院。

這也是為什麽,四門學院雖多小門子弟和寒士,卻在五院之中僅次於太學院的原因。

而幫得學院爭得殊榮的九名學生,則會在各院享有極高的地位,就好像盧智,他在四門學院念書的兩年,參加過兩次“五院藝比”,頭一次得一塊木刻,第二次得兩塊。幫得四門學院勝的其他三院,僅吊在太學院後尾,在四門學院收到大多數人的尊敬和推崇。

後來他因歲考學評優異,被轉到太學院,去年十月因被排擠缺席藝比,但在今年三月,卻是幫得太學院拿了兩塊木刻。




“小玉,你可別小看那一塊木刻,參加五院藝比的學生,共計四十五人,並不限他們隻擇一道題目,每道題目總是有四十五個人去競爭,而這些人皆是各院能人,能在他們之中拔得頭籌絕非易事,咱們國子監有五院,太學院年年第一,卻也從沒拿過四塊以上的木刻,有幾次,律學院就連一塊木刻都沒有拿到。”

盧智在四門學院參加的兩次藝比,第一次拿了一塊,占了大半功勞,第二次拿了兩塊,則是占了全部功勞,因為那一次,太學院得了四塊木刻,其他三院各得一塊,剩下的兩塊被盧智一人取得,這才保住四門學院萬年老2的地位。

至於遺玉所在的書學院頂多是中流,也就比律學院和算學院的學生強些。完全比不上人才輩出的四門學院和藏龍臥虎的太學院。

程小鳳解釋完五院藝比之後,笑容漸漸收斂,麵帶嚴肅地對她道:

“不過,這參比也不是好玩的,九道題目有九塊木刻,拿到木刻的自然受人尊敬,好處多多,但這九項比試裏,同時也會評選出最差的一個,這些人往往在藝比之後,會被學院排擠,當場更是會被觀賽的五院學生嗤笑,因此沒有些真本事的,各院博士們也都不會放他們出來丟醜。”

程小鳳一番長篇累敘下來,口幹舌燥地看著聽的呆掉的遺玉,戳戳她的肩膀,把人叫回神兒,“我嗓子都快冒煙兒了,你在聽我說嗎?”

遺玉苦著臉,“小鳳姐,那個參加藝比的人選,是什麽時候定下來的?”

按說再過幾日,便是五院藝比的日子。人選應該不會還沒定下來吧?若是定下來,那就沒她什麽事兒,她也就可以放下心了。

程小鳳伸出食指蹭了蹭下巴,道:“初八。”

“上個月?”完全的僥幸心理。

程小鳳斜她一眼,“當然是這個月,五日後。”

頭頂數隻烏鴉飛過,遺玉雙手捂在臉上,生怕自己五雷轟頂的表情會嚇到程小鳳。

今天早上,盧智說出要她堅持五天的事情——可不就是在等初八那天公布藝比人選嗎!

盧智向來不說空口白話,顯然是有著八成把握她可能會參加那勞什子的藝比,又怕她在這五天退避那些找茬的人。被人落了麵子,影響到最後參選,這才同她約了五天!

拜托,她可不像他那麽變態,能夠九項全能的!九藝——琴、棋、畫、禮、樂、射、禦、書、算,其中五項,她連邊兒都挨不上,剩下四項,除了“書”擅長,其他都是馬馬虎虎,若同人競爭木刻,那得最差的可能性可想而知。



讓她去參加議講,還算合理,好歹同辯論起來,頭年入學的學生裏應該沒幾個人能說的過她,可是去參加五院藝比——那不是去丟人嗎!

盧智到底是在幫她還是要整她,本來她看待查繼文博士安在她腦袋上的名聲,就像看待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般,是好事,可也容易砸暈頭,既然得了,她也不會傻了吧唧地往外推——但眼下的情況,真要參加那藝比,不是自己上趕著給人家當菜切呢?

“小玉,你不會是被我的話嚇到了吧,”程小鳳見到她垂頭喪氣的表情,安慰道:

“你隻要拿上一塊木刻,就無人敢質疑查博士誇讚你的話,我知道你禦藝和射藝不大好,介時不去參加便可,雖慣例上,每個人幾乎都是要比滿九項的,但畢竟沒有明文規定,你不擅長的,就不去湊那個熱鬧,免得失足得了最差,被人恥笑。”

聽她這麽說。遺玉的心情才稍微好上一些,“那還好些,若是九項全都參加,禦藝還有射藝,恐怕整個學裏,都沒有比我更差的了...”

這話說的不假,除了長孫夕,遺玉算是今年入學最晚的一個人,禦藝課隻上過一節,結果從馬上跌下來,射藝課眼下也是頭一節,剛上課就被程小鳳拉走,這兩藝她是完全的門外漢,就她這細胳膊細腿的小身板,卻騎馬射箭出危險的可能性,怕要比得那最差的可能性還要高些。

見她自我打擊,程小鳳沒好氣地伸手戳了一點她的腦門,輕斥道:“你有點出息行不行!這還沒比,你氣勢就落下去了,哼,別耷拉個腦袋,人選還沒定呢,指不定有你沒有。”

她話裏多少帶了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她的性格是極重情誼的,和盧智交好,同遺玉認識時間雖短,但因為盧俊曾經傻乎乎地把他們家的事情交待了個明白,對她這個從小沒爹,又貼心懂事的小姑娘在沒見麵前,就有著說不清的憐惜。

魏王府的中秋夜宴上,遺玉的各種表現尤其合她胃口,幾次相處,她從這小姑娘身上看到了長安城貴女身上不曾有的性子,是讓她感到放鬆和喜歡的性子,於是,程小鳳便自然而言地將遺玉劃入自己人的圈子裏。

程小鳳性子是直,可到底是在京城貴女圈子裏混跡的,知道名聲眼下對遺玉來說有多重要,家世和財富都是世代累積的,隻有名聲是來的最快的,因此在知道查博士誇獎遺玉後,才會比本人還要高興,在知道她可能參加藝比時候,才會特地找她,想要說些鼓勁兒的話。

卻不想盧智壓根就沒有告訴過遺玉,而這小姑娘聽她說了之後,更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當然她會覺得下氣!

遺玉揉了揉腦門,多少能從程小鳳的臉色上看出她的想法,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小臉上沮色一掃,笑道:

“小鳳姐別生氣,我就是有些抱怨,大哥從沒與我說過這些,因是初次聽見,這才慌了,你放心,若是這次五院藝比的人選有我,至少在一項上,我不會讓人任何人壓過去。”




盯著

射藝課上,程小鳳前半堂課給遺玉普及了一下五院藝比的事情。後半堂則是拉著她到靶場,給她選了把新手用的、僅有三鬥力的榆木長弓,手把手教她。

程小鳳的運動神經是相當發達的,靶場存放有她專用的特製硬弓,足有八鬥力,一般成年人可拉滿,但拉滿並不代表準頭,程小鳳卻能引八鬥力的弓,在靶外百步內,十箭中之八九。

引弓的手上需在拇指、食指和中指戴上獸皮做的指套,這個是學裏供應的,真正喜射擅射的學生都有自己專用的工具。

遺玉在學裏雖是第一次摸弓,準頭還湊合,三十步外十支箭有四五支能射到靶邊,但拉弓十來回,手臂就有些酸澀,扭頭看著身邊挽著九鬥弓不嫌吃力的程小鳳,很是羨慕。

程小鳳收到她的眼神,衝她笑道:“你看我輕鬆,實是因為練的多,你這是初次學射。算不錯了,又不是盧俊,渾身傻力氣。”

遺玉輕甩著手臂,扭頭問她,“我二哥怎麽了?”

程小鳳回憶道:“阿智還在四門學院時候,頭一堂射藝課,隻選了五鬥的弓,十中二三,被人恥笑,盧俊原本在靶場邊上候著,見到阿智被人笑話,氣不過,直接在弓架上取了平日射藝師傅都隻能引八分的弓,將它拉滿,雖沒上箭,卻也讓人啞口無言。”

“我就是在那堂課上認識阿智和盧俊的,”她抬手又射一箭,繼續道:“四個月後,阿智便能引七鬥弓,百步十中七八,等他進到太學院後,便能如我一般,九鬥弓,十中八九,你要知道,我可是四歲就開始摸弓,七歲我爹就請了師傅專門教我和小虎。”

遺玉聽到程小鳳口氣中毫不掩飾的讚歎。在為有這樣的哥哥們感到驕傲的同時,也有著些許的酸澀。

因為幼時家貧,逛集市時盧氏幫盧俊買張粗製的小弓,都能讓他高興好一陣子,那張小弓他用了兩年,後來壞掉時候,他幾日都沒能吃下飯,程小鳳說盧俊一下就拉滿了那張強弓,卻未必知道,他是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弓箭。

盧智自小便早熟,從不和村上別人家的孩子玩鬧,多是靜靜地一個人放牛看書,遺玉知道他對射藝是沒什麽興趣的,但卻能夠在兩年裏就趕上人家八九年的練習,別人隻道他是天資決絕,卻不知道他背後付出了多少汗水,去練習他本不喜歡的東西。


琴棋書畫,六藝皆通,聽起來很是光鮮,但在別家少年公子嬉笑玩樂時候,盧智卻在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從不通到通,一點點趕上別人,最終超越,他不說苦也不喊累,這另類的執拗讓人心疼。

因為知道他的付出,所以遺玉對於他有時喜歡擅自幫她做決定,她也隻是在事後有些不爽,從沒真正地埋怨過他,哪怕是經曆過血色的一夜,她也沒辦法多氣他一分。

“小玉?”程小鳳自顧回憶著當初同盧家兄弟相遇到相識的故事,講完才發現遺玉臉上淡淡的憂色。

“無事,咱們繼續練。”遺玉握了握手中長弓,從背上的箭袋中取出一隻羽箭,戴著過大指套的纖細手指搭箭拉弦,單眼瞄準遠處的插著了了數箭的靶垛,放箭!

由於靶場離學宿館很近,遺玉下午下課便直接到宿館後門等候盧智,待兄妹倆上了隔街停靠的馬車上,她將五院藝比的事情同他說開了。

“大哥,你有確定我能參加這次的五院藝比?”

被她直接提出來,盧智的臉上卻沒什麽驚訝,隻是看著她,輕“嗯”了一聲。

車上一陣沉默之後,才又聽到遺玉的聲音,“書藝那塊木刻,我有把握拿到。”

她沒有追究他的隱瞞,也沒問為什麽,這種態度讓盧智的臉上露出笑容,但他還是環著雙臂放鬆地靠在車壁上。張口道:

“拿到拿不到還要看你的本事,書學院比你入學早的,就我所知,不論你的穎體,有兩個書法同你不相上下,一人是歐陽先生的內侄,一人是城陽公主自小的玩伴宋小姐,你若出半點岔子,那塊木刻就不要想了。”

遺玉點點頭,雖盧智的話有些故意打擊她的嫌疑,但更多是在提醒她切莫馬失前蹄。

接下來,在她的詢問下,盧智與她講了幾名各院有實力贏得木刻的學生,相關事宜等等,到底他是參加過三次,比程小鳳的講述要細致許多。

等到馬車停靠在秘宅門外時候,遺玉隨口問了一句,“大哥,這次藝比你會參加嗎?”

這個問題其實有些多餘,參加不參加,是學裏的博士說了算,萬沒有被選中卻不參加的道理,依盧智現在的名聲。太學院的博士在選人侍候又怎麽會漏掉她。

果然盧智撥開厚重的車簾躍下馬車,轉身伸過手來扶她,揚眉應道:“那是自然。”


兄妹倆進到宅子裏,走到花廳門口時候,就見平時空****的穿堂裏半蹲著一個人,背上仍然貼滿狗屁膏藥的銀霄,正有些無精打采地立在他對麵,一人一鳥側對著他們,隱約還能聽到那人的嘀咕聲。

在遺玉將那陌生人的側臉看清的同時,一人一鳥同時扭過頭來,銀霄方才有些精神地“喲”了一聲。身子一扭朝她晃過去。

“哈哈,幸會幸會,這位是盧公子和盧小姐吧!”

那個半蹲著的陌生人一臉也直起身子,轉向他們,臉上掛著一副自來熟的表情。

盧智衝他點點頭,道:“閣下是?”

遺玉同樣對他點頭一禮,然後彎下腰,伸手摸了摸銀霄的腦門,順便講它背上兩塊飄飄欲墜的膏藥撫平。

“我姓沈。”沈劍堂一邊答著盧智的問題,一邊用著笑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身側的遺玉。

“原來是沈公子,幸會。”盧智朝前挪了半步,隔開他的視線,猜測著他的身份。

沈劍堂毫不在意他的小動作,直接走上前去,在盧智有些防備的目光中,低頭笑眯眯地對著遺玉道:

“盧小姐,我姓沈。”

遺玉仰起頭,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小臉上帶著些許迷茫,“嗯,沈公子。”

沈劍堂眼睛一亮,直接蹲了下來,隔著銀霄的頭頂的一撮白毛,同遺玉對視,語氣很是親切地道:“叫沈公子多見外啊,叫我沈大哥好了,我比你虛長幾歲,你叫我一聲大哥,不算過分。”

遺玉雖能感覺到他沒有惡意,卻也因這人過分的厚臉皮輕皺了一下眉頭,直起身子,無視他剛才的話,問道:“沈公子是王爺的客人?”

“嗯,我是魏王的客人,也是李明生的朋友。”

李明生?遺玉略一思索,便猜到這從未聽過的名字許是阿生的大名。

盧智將手上的書袋遞給遺玉,“小玉。你先回屋去做功課。”

遺玉接過書袋,又看了一眼沈劍堂,便領著銀霄回房去了。

沈劍堂的眼神一直跟到她的背影消失,才扭頭衝盧智咧嘴一笑,換來他一個同樣意味不明的笑容。

遺玉回房後,將書袋遞給平彤,接過平卉遞來的帕子擦過手臉,就坐在客廳裏一邊喝茶,一邊掰著小塊的點心喂給銀霄。

等了一會兒沒見盧智回來,才轉到書房去做先生今日布置下來的課業,半中央兒的時候,阿生過來將銀霄給領走。

吃飯前,盧智的身影才出現在小樓西屋,他站在小書房門外,對正在收拾兩人書袋的遺玉道:“等下在院子裏用晚飯,同魏王一起。”

已經是冬季,晚上在室外用飯可不是什麽舒服事,遺玉雖不喜歡,但總不能拒絕,應了一聲後,就回臥室去加了件衣裳。

平彤幫她將腰間的帶子係好,出聲問道:“小姐,您額發還修嗎?”

遺玉拍拍腦袋,差點又把這事兒給忘了,“修,等下吃完飯就修,你可記得提醒我。”

“是。”

天氣變冷,門外都掛上了簾子擋風,遺玉走到門前,平彤掀開簾子後,她隻覺入眼一片通明,小樓外前後屋簷下,至少掛了二十來盞燈籠,東屋門前三丈遠的空地上,已經設好了席麵,雪白的絨毯在一片燈光中很是顯眼。

隔得不遠,能看清楚長長的一張席案上已經對坐了三人,盧智一直在看著她這邊,見她出屋,便伸手招了招,遺玉朝席麵走去。

李泰側身背對著她,身邊是她傍晚回來時候見過的沈劍堂,阿生立在兩人身後,他們對麵做的是盧智,裏側有留給她的空位。

“殿下,沈公子。”遺玉走到席前,對著兩人分別行禮,繞到盧智裏側坐下,正對著垂眼飲酒的李泰。

沈劍堂見她過來,眼神兒又重新瞄到她身上,一對眼珠子就好像跟著她走似的。

盧智心中納悶這人為何對遺玉這般感興趣,但李泰在,也不好太落他麵子,於是便出聲道:

“沈公子一直盯著舍妹看,是為何?”

他這話說的直接,但熟知他脾性的卻知道,這已經是很客氣的了。



 像是見過

遺玉剛坐下,雖看到沈劍堂如同先前在花廳那般盯著自己。卻沒想盧智會直接問了出來,下意識地抬頭去看李泰,正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兩人相視一眼,李泰側頭去看沈劍堂,果見他正“色眯眯”地盯著遺玉,雙眼不離她,答著盧智的話:

“就是看著盧妹妹很是眼熟。”

盧妹妹?遺玉在他這一句話說出口後,頸後便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長這麽大,還沒被人這麽肉麻的喊過。

李泰在盧智接話前,輕晃著手中的酒杯,張口道:“你見了誰不眼熟。”

遺玉有些意外,李泰的語氣雖然是冷淡的,但話裏卻帶著輕鬆,顯然同這沈公子相交匪淺。

沈劍堂被他拆台,絲毫不覺尷尬,反倒一臉認真地扭頭對他說:“近處看,才覺得眼熟。”

盧智和遺玉聽不懂他的意思,李泰卻能聽明白,先前沈劍堂夜裏來過兩次秘宅,是見過的遺玉的。但卻隔著距離,看不真切,也就不覺得眼熟,所以說,近處看,才覺得眼熟。

沈劍堂這人喜歡開玩笑,但板起臉時,卻從來不說假話,李泰心中有疑,卻怕他這個嘴上不把門兒的,當著盧家兄妹的麵說出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沒再問他。

阿生見他們都落座,便衝著花廳門口的下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上菜。

遺玉隻當沈劍堂在開玩笑,便道:“我不記得曾見過沈公子,想必你是記錯了。”

她原以為坐在院子裏會冷,可實際上卻暖和的很,今夜吹的是東風,坐在高高的院牆下本就避風,席邊側放著兩隻火盆,又有盧智坐在西側給她當著,半點不覺冷。

沈劍堂又將目光移向她,臉上沒了之前的笑容,雖仍是盯著,卻不那麽讓她感到不舒服。

“我的意思不是見過你,是覺得你眼熟...像是、像是在哪見過...”

一會兒說沒見過,一會兒又說像是見過。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讓遺玉忍不住笑了出來。

就在她露出笑容的下一刻,沈劍堂的瞳孔猛然一縮,坐在他身邊的李泰敏銳地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在他開口之前,將酒杯放在案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磕響,恰到好處地驚醒了險些失態的沈劍堂。

他放在案下的左手輕輕抖了抖,取過跟前的酒杯喝了兩口,沒再像先前那樣直勾勾地盯著遺玉不放。

盧智和遺玉並沒有察覺到沈劍堂瞬間的失措,但見他目光從遺玉身上移開,心中皆是舒坦了一些。

菜一道道被擺上,遺玉下午活動過量,回來後隻吃了兩塊點心,正感覺餓,在李泰下箸之後,便專心致誌地吃飯,沒再去想沈劍堂前後奇怪的態度。

兄妹倆都不是初次同李泰一起用飯,眼下住在一座宅子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多少知他些脾氣。再次同席也沒有表現出局促之感。




吃了幾口菜後,侍人端著一摞三層精致的綠竹小屜籠放在長案中間,熱騰騰的白煙往外冒著,一揭開,鼻間便竄入噴香的味道,讓人食指大動。

白煙散開,才見籠中四隻瑩白的小湯包,包子多是作為早點,這晚飯時候見了,遺玉多少有些奇怪,但見這模樣喜人的小包子,也沒多想,夾了一隻放在自己碟中,又吃了幾口其他的菜,才重新把它夾了起來,輕吹了兩下,小口咬下一塊,有些燙口的湯汁順勢流進嘴裏。

“嗯?”遺玉鼻音輕聲一響,席上三人同時看向她。

遺玉有些不好意思地咽下食物,將咬了一口的湯包放在碟中,看了看裏麵露出的粉紅色餡料,在盧智疑惑的眼神中,輕聲道:“這像是壹肆鋪的包子。”

這包子的味道極其特別,吃過一次便不會忘記,同程小鳳那天早上給她捎帶到學裏的包子,口感和餡料一模一樣,鴻悅樓吃飯那天,程小鳳還在窗邊還指給她看過那家已經關門的包子鋪,說是做包子的廚娘回鄉去了。怎地這包子又在這裏冒了出來?

李泰看了她一眼,夾了隻包子放在嘴邊,隻嚐了一口就把剩下的放在碟子裏,沒有做出任何評價。

“沒錯,這包子就是那家鋪子的廚娘做的,覺得好吃就多吃幾個,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了。”沈劍堂喝了兩杯酒,臉上又有了笑容,夾了個包子丟進嘴裏,三兩口咽下。

遺玉疑問:“沈公子何出此言?”

沈劍堂又給自己倒了杯酒,解釋道:“這做包子的廚娘,我明日就帶走了。”

盧智雖知道“壹肆鋪”,但還是頭次見到包子,將最上麵那層屜籠中的最後一隻夾走,嚐過之後,覺得味道的確很好。

遺玉聽沈劍堂說他明日就要帶走那做包子的廚娘,疑惑兩人的關係,又不解這廚娘怎麽進到魏王的秘宅中下廚,她本不想多問,可一想到程小鳳和程小虎提到這包子鋪關門時候失望的眼神,便出聲詢問:

“我聽人說這廚娘是回鄉去了,才沒有繼續開門做生意,原是要跟沈公子走。那她的包子鋪還開嗎?”

沈劍堂將最上麵那層空屜籠抽調,示意她動箸,“不開了,人都跟我走了還開什麽,哈哈,回家隻做給我一個人吃多好。”

聽了他的話,遺玉會意地輕輕點頭,當那廚娘同沈劍堂是男女間的關係,就沒再多說。





坐在她對麵的李泰見到她臉上些許的可惜之色,待要開口,忽聽花廳那邊傳來一陣騷亂。隱約的女子聲音越來越響:


“...我要見王爺...放我過去,我要見王爺!別拉我!殿下!”

除了李泰,三人同時扭頭朝花廳口看去,就見兩個粗仆丫鬟一前一後拉扯著一名身穿石榴紅襦裙的姑娘,那姑娘一邊掙脫著她們,一邊衝著李泰這邊高喊著“殿下”。

幾人拉扯了幾下之後,她輕喝了一聲蹦了起來,兩腿分別抽向一前一後拉扯她的丫鬟,趁著兩人垂臂去抵擋時,身子一扭就朝著東牆這邊跑來。

“殿下!”

周蕊麵朝李泰跪倒在絨毯外的地上,仰起一張尤帶淚痕的小臉,拿泛紅的眼睛望著李泰,聲音有些發抖,嗚咽道:

“殿下,您下午原來說的是真的?奴婢不要跟這yin賊走,奴婢不光會蒸包子,還會做很多事情,求您不要趕奴婢走。”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在座四人麵色各是不同,沈劍堂“噗哧”一笑後,臉上帶著邪笑,手指輕敲著桌子,斜著眼睛,懶洋洋地對她道:




“周姑娘,王爺既然把你送給了我,那你就是我的人了,先前我讓著你,那是因為你魏王府的人,可是現在,哼!不管你是想不想,要不要,願不願,都得同我走,去收拾東西吧,等這頓飯吃完,就同我回南方去,乖乖地給我...不然——哼!”

李泰在他話音落下後。僅說了兩個字,“下去。”

從周蕊泛紅的眼眶中流下兩行淚水,目光從李泰冷硬的臉上移到沈劍堂“yin笑”的臉上,牙齒一咬,麵帶決然地從懷中摸出一把冒著鋒利匕首,還沒來得及抵在脖子上,就被以為她要行刺的阿生閃身上前,一腿踢出,腳尖靈活地在她手腕一擦,匕首彈向空中,被阿生穩穩地抬頭接住。

被阿生奪了匕首,周蕊慌張之下,哽咽著又對李泰道:

“殿下,奴婢不要跟他走,若是、若是您非要讓我跟他走,那我就去死!奴婢要留下來,生是魏王您的人,死也是您的鬼!”

她語無倫次地喊出這一番帶著些許威脅的話,沈劍堂刻意裝出來的假笑瞬間僵硬在臉上,盧智握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遺玉轉動著發麻的脖子朝李泰看去。

李泰側目迎上遺玉的眼神,但見夜燈下那對明亮的黑色眼瞳中,閃爍著異常古怪的光亮,他雙目陡然眯起,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銀箸撂在席麵上,磕碰到瓷器時,發出叮當清脆的響聲。

遺玉在聽到桌麵上清脆的碰撞聲的同時,便感覺到那許久未見的壓抑之感,再次籠罩在她身上,背上一寒,就聽見李泰低沉的聲音:

“阿生,匕首給她。”

“是。”沒有多問,阿生便將匕首掉轉個頭,自己捏著鋒利的一頭,將手柄朝她遞去。

周蕊微愣之後,一手抹著眼淚,一手飛快地接過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扭頭看向沈劍堂和李泰兩人。

對李泰身上的低氣壓很是敏感的遺玉,縮了縮脖子,她猜到這突然冒出來的姑娘是那個廚娘,卻被她、李泰和沈劍堂之間的關係弄得稀裏糊塗,猶豫著是否該幫這姑娘說句話。

李泰取過桌上的酒杯,目光投向對麵屋簷下的燈籠,沉聲道:“本王數三聲,給你機會自行了斷,如若不然,你便會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這“生不如死”四個字,他念的極輕,卻讓靠在盧智身邊的遺玉忍不住輕抖了一下,待要張口,卻被盧智按在她放在絨毯上的手,略有些使勁地握了一下。

沈劍堂眼見他一個小小的玩笑將事情鬧大發了,想要出聲製止,扭頭在李泰的側臉上,看見左邊那隻泛著幽光的異瞳,喉嚨一抽,忙把話又咽了回去。





懼意和迷茫


“本王數三聲。給你機會自行了斷,如若不然,你便會知道什麽叫生不如死。”

李泰的話音一落,周蕊握著匕首的雙手已經不如剛才那般穩當,且從脖子上離開了一些,梨花帶雨的臉上帶著些許驚懼。

“一。”李泰的目光仍停留在對麵屋簷下的燈籠上,渾身的氣勢發若隨時都會被人引爆,讓人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

“殿、殿下?”周蕊握著匕首的收手垂在地上,顫聲喚道。

“二。”他低沉的嗓音,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落入周蕊的耳中,卻似催命符一般可怖。

“不、不,別數了,您別數了...”周蕊渾身顫抖起來,結結巴巴地說道,哪裏還有半點剛才那副決然的模樣。

“三。”輕輕的一個音節落下。

“啊!”周蕊失聲尖叫,猛然撲倒在地,嘴裏不住地念叨著:“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李泰飲下一口酒,阿生不用他下令,便對著不遠處陰暗的牆角比了個手勢,立刻有兩名身穿黑衣的劍客朝這邊小跑過來。

遺玉雙手緊緊抓住盧智的右手。繃緊了小臉,看著跪倒在地上都抖如糠篩,不斷地懇求著周蕊,眼睛頓時覺得刺痛。

她不知道李泰所謂的生不如死是什麽,但卻知道他絕對會說到做到。

“殿下,”她最終沒能克製住,不顧盧智緊抓著她的手,扭頭朝著對麵坐著的男人,由坐改跪,低聲道:“請您饒過她。”

一個奴,一個是主,高高在上的魏王,對待自己奴婢或送人活殺掉,那隻是動動嘴皮子的事情,她清楚,她知道,但眼睜睜地看著他隻念了三個數,便將好好的一個人逼到精神崩潰,她在生出些許懼意的同時,卻忍不住開口求情。

不是因為可憐,或是同情,而是因為突然冒出來的,那些許可笑的同病相憐之感,她們之間隻有比發絲還細的共同點,卻讓她恍然覺得,跪在地上討饒的身影換成了她。

在靠山村的那個夜晚,她被前來擄人的家丁強行按在懷裏。四周是半夜被驚醒出來看熱鬧的村民,她求助的眼神,換來的卻是躲避的視線。

在張鎮外的小樹林被人追趕,她走投無路攔住了從黑暗中駛來的馬車,身後是嘈亂的人聲和狗吠,但她卻隻聽到自己正在高聲呼救的心跳。


 麵對高陽、城陽、小黑屋、夜色中舉刀的劊子手......她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所以總喜歡在盧氏身邊享受那種家的感覺,她從沒放棄過任何獲救的希望,從沒讓自己絕望過,不然怎麽能一次次在摸爬滾打和卑躬屈膝中逃脫過。

但是,若哪天她遇上逃脫不掉的命運,就會如同這跪在地上討饒的姑娘一般,絕望,然後崩潰。

所以她抵住了李泰籠罩而來的壓抑之感,出聲替她求情,李泰對待周蕊的方式誤打誤撞地繃緊了她心中最重要的那根弦,她若不出聲,她便會懼了,怕了,總有一次絕望了,然後再沒有逃脫的機會!

被阿生招來的黑衣劍客。已經講神誌不清的周蕊架了起來,遺玉在替她求情後,便仰起臉,望向麵色微冷的李泰,並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中,帶著些許對絕望這種情緒的懼意。

盧智從側對麵的男人身上感到了的危險的氣息,他知道這個時候任何不當的舉動都會被遷怒,不管他們之前相處的有多和睦。

但他從與遺玉相握的手上,感覺到她不同尋常的僵硬,毫不猶豫地,他雙腿一起,對著李泰並膝跪下,道:

“殿下,請您饒過她。”

他是足智多謀,但在這一刻他知道再狡黠的言辭也幹擾不了李泰的決定,他絲毫不懂遺玉為何這般衝動地要去救下周蕊,卻知道眼下她需要他,哪怕隻是說出一樣的話,跪在同一個人麵前。

兩人同樣跪在他麵前,李泰終於將目光從那盞高掛著被風吹地輕輕搖擺的燈籠上移開,落在遺玉的繃緊的小臉上,青碧色的眸子望進那一團黑色的旋渦中,看清楚裏麵的固執、堅持、勇敢、甚至,還有一絲懼意。

李泰的眼睛,同時占著清澈和混沌兩個極端,多數時候他是不會盯著一個人看的,就算看,也隻是投去淡淡的眼神,可現在他卻在認認真真地盯著遺玉的眼睛看。或許,這該稱為兩人實際意義上的第一次對視才對。

耳邊隻剩下她自己砰砰的心跳聲,遺玉合緊了牙關,才忍住不讓自己移開目光,從那妖冶的瞳孔中,看出冷漠、沉靜、自信、似乎,還有一點迷茫?

遺玉輕眨了一下眼睛,再去尋找那片青色中的迷茫,已經不見蹤跡,果然是她看錯了。

兩人對視著,周圍的人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阿生就站在李泰和沈劍堂的背後,看著遺玉暗歎了一口氣,再驚訝她膽大的同時,也有些許擔憂,李泰鮮少動怒,但隻要是有氣,絕對不會隱忍不發,盧智和遺玉,怕是要被他的怒氣波及到。

酒杯與桌邊輕聲一碰,仿佛就是為了否認阿生的猜測,李泰一語不發地從絨毯上站起來,一塵不染的靴底摩擦著潔白的細絨。他的背影最終消失在東屋門內。


遺玉脫力地坐倒,長長呼出一口濁氣,耳邊周蕊的呼救聲又清晰起來,她仰頭看向阿生,對方很是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後,揮手讓黑衣劍客退下,又對跪在不遠處的丫鬟道:

“扶她回房,把她的東西收拾下。”

交待完下人,阿生才朝著門扉大開,卻隻能見到一片黑洞洞顏色的屋子走去。

沈劍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將整壺酒舉到嘴邊咕咚咕咚灌下。用衣袖擦擦嘴巴,然後衝遺玉伸出拇指來,有些甕聲地說:

“盧妹妹,你膽子忒大、忒大啊!”

說完便拿起箸有些狼吞虎咽地吃起桌上冷掉的菜肴,卻沒再動那屜籠中仍舊精致可愛的白色湯包。

飯後,盧智和遺玉回房,沈劍堂用丫鬟遞上的帕子隨便抹了抹嘴,就跑到東屋門口,伸手在門板上敲了敲,沒人應聲,又敲了敲,一片沉默,一連敲了三十來下,才直接推門走進去,口中還自語著:

“難得進屋前敲次門,還沒人搭理,我走次正門兒容易麽。”

他繞到東屋新換的屏風後麵,自己搬了隻繡凳,在床邊坐下,看著李泰斜靠在羅漢**,正一手持杯,一手提壺斟酒自飲。

“我說,你今兒是怎麽了?”

沈劍堂大大地不解,一不解李泰為何突然發了這麽大的脾氣,另一不解怎麽到了最後無聲無息地就滅了火,這一句怎麽了,既問的是李泰又問的是自己。




九月底,正在追趕姚不治的沈劍堂,半是因為李泰派人誘導,半是因為摸到了仇家的線索,才棄姚不治直奔長安城,沒有先到秘宅去,反而順藤摸瓜找到了壹肆包子鋪,在周蕊房裏同時翻出她同他仇家和魏王府兩方的關係,於是沈劍堂才厚著臉皮向李泰要了這按理該被打殺的奴婢,李泰應了。

當周蕊以死相脅的時候,沈劍堂就知道要壞事。李泰是最討厭被人威脅的,就算是麵對紅姑,他也不曾妥協過,被一個小小的奴婢威脅,尤其又是個該殺不能殺的,不生氣才怪。




 可氣也不用這麽大的氣啊!沈劍堂坐在他身邊,最是能感覺到那讓他發毛的氣勢,一瞅見李泰眼神的變化,心中就有些不怎麽美好的記憶冒頭,才當下閉緊嘴巴,生怕被殃及。

但他沒想到的是,遺玉竟然好死不活地為周蕊出頭,甚至差點讓李泰百年難有一次的怒氣再飆高一節的預兆,更沒想到的是,就在他為那對倒黴的兄妹默哀的時候,李泰竟然一聲不響地走人了,就像是剛才飆冷氣飆的他頭皮發麻的不是他一樣。

若是放在尋常,沈劍堂的五句話,李泰能理上一句就是不錯了,可這會兒卻因為沈劍堂這句自言自語,微皺了一下眉頭,悶聲道:

“我不知道。”

多少從他聲音裏聽出點鬱悶情緒的沈劍堂,頓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往床邊一趴,上半身湊了過去,一手朝他額頭上摸去,因怕被他扭斷手腕,隻是挨了一下,便又“嗖”地收了回去。

“嘶——沒燒啊,你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依著沈劍堂對李泰十年的認識,總共也就見過他三種情緒,生氣,高興,當然他最常沉浸的還是一種毫無情緒的境界裏。

因此這會兒聽到他話裏露出些許同鬱悶差不多的情緒,又怎麽會不驚訝,直覺便是他喝多了。

李泰沒有理會他,將手裏的酒杯遞給他,沈劍堂接過去,還挺沉的,沒喝幾口的樣子,那就不是醉了。

沈劍堂拿著酒壺,心裏揣摩著,這人的情緒會變化,不是因為物,就是因為人,李泰沒有喝醉,就不是酒的原因,那就是人了?

——人?

腦中突然閃過一張帶笑的小臉,同記憶中某樣東西慢慢契合,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眼神一晃對上李泰異色的眼眸,快速打散剛才凝聚在腦袋裏的人影。

“怎麽?”李泰手中握著空掉的酒杯,難得主動詢問一次沈劍堂。

“沒、沒、沒什麽!”沈劍堂搖頭擺手了幾下,便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快步朝外走,“我今夜就走,周蕊帶上了,有事讓人到醉江南去尋我。”





下棋的方式

盧智跟著遺玉回到西屋。讓平彤和平卉兩人下去,拉著她麵對麵坐在書房下棋時用的梨木矮案邊後,繃著臉問道:

“方才為何那般衝動?”

遺玉伸出食指在棋盤上劃拉著,小聲道:“大哥都說我是衝動了,哪來的為什麽。”

每個人心裏都有最懼怕的事情,哪怕是麵對親人也沒辦法說出來,她是不會告訴盧智,自己在看到周蕊崩潰之後,有多麽害怕有朝一日她也會感到絕望。

盧智知道她沒說實話,板著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笑了兩聲,伸手越過隔在兩人之間的矮案在她頭頂按了按。

“去將額發修一修,等下大哥指點你的棋藝。”

兄妹倆在馬車上已經商量過,遺玉要參加五院藝比,是不可能在九項之中隻參加書藝一項的,擁有十五年曆史的五院藝比,還從沒參比人選放棄過兩項以上的比試,她當然不能做這個出頭鳥,禦藝不用說她肯定是要棄的,那麽剩下八項她隻能再棄一項。

用盧智的話說,剩下的八項裏有一半。她都不怎麽樣,若再不臨時磨下槍,到時候絕對是去墊底。

遺玉在五院藝比上要做的就是讓查繼文博士的誇讚變成名至實歸,最起碼要把書藝一項的木刻拿到手,好在其他參比的四十四個人鮮少有人是九項全能的,總有短缺的地方,對於不擅長,她隻要不墊底就行,

“嗯。”盧智沒有追問遺玉替周蕊求情的原因,讓她鬆了口氣,喊了守在門外的平彤進來,讓她幫自己修剪額發。

遺玉坐在臥室的妝台前,平彤不知從哪尋了把精致的小剪,一手拿著木梳,一手捏動小剪哢嚓哢嚓給她修整,屋裏點著紗燈,平卉另捧了支燭台站在她們跟前,以免看不清楚剪壞了。

平彤手藝不錯,花了不到一刻鍾就將她的額發搭理整齊,遺玉拿著一柄銅鏡來回照了照,看著鏡中眉眼清晰起來的小姑娘,還算滿意,接過平彤遞上的熱帕子擦了擦臉,便到小書房去找盧智下棋。

盧智沒像昨日那樣以輸贏為目的同她下棋,而是每走一兩步便對她講解一番,遺玉雖然耐性不錯,但如此過了兩刻鍾。頗有些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盧智眉頭一皺,“這才多大會兒功夫就嫌無聊了,昨日下棋時候不是挺有精神的,我還當你真是轉了性子,喜歡起棋藝來了,該不是隻有那麽半會兒的勁頭吧。”

遺玉捏著手裏抓了半天都沒能落下的黑子,小聲道:“下棋和學棋又不一樣。”

說來也奇怪,同樣是被指點棋藝,那日晚上同李泰下棋時候她就沒有犯困的感覺,反而精神集中的很,李泰不像盧智這樣,每隔一兩步就停下告訴她該如何走才好,他隻是提供幾處落子的位置讓她記憶,至於落子在哪出,全憑她自己選擇。

她棋藝的基礎不好,最容易跳脫出章法,李泰似是給她畫了圈子,讓她不至於跑偏,卻也不限製她自己思考,許是因為這樣,少了被*縱的感覺。她才覺出趣味。


“大哥,你看這樣行嗎,你隻把可以落子的地方告訴我,讓我自己選。”遺玉覺得,還是用同李泰下棋時的方式她進步比較快。

盧智也發現用自己的方法,講十句她頂多聽進去兩句,還不見得能用得上,聽她提出來這麽個法子,略一思索後,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對她點頭道:

“好,咱們試試。”

兩刻鍾後,盧智一手摸著下巴,掃了一眼棋局,眯眼看著正盯著棋盤記憶的遺玉,問道:

“你同魏王下棋時候,就是用的這法子?”

“嗯。”遺玉應聲後,已經記下位置的她,捏著黑棋落子。

盧智落下一顆白子,然後指出了五處可供她挑選的落子處,見她一臉認真的模樣,不得不對李泰生出那麽點佩服來,能夠準確地揪出遺玉不喜下棋的症結,然後想出這麽個方法,先引起她的興趣。

遺玉肯定不知道,若是李泰隨便指出幾處可供落子的地方,根本就對提升棋藝沒有什麽作用,隻有縱覽棋譜之人,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指出最有效的幾處落子點,每五六步形成一個套路,讓她在記憶那些看似無用的位置同時,記住了棋譜中的精華。

阿生亥時來喊人的時候,兄妹倆一盤棋剛剛下到一半,遺玉入棋正酣,頗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狠狠盯了幾眼下到一般的棋,然後被盧智拉著到小樓東屋。

說實話,在一個時辰前剛剛捋了李泰這隻老虎的須後,這麽快又要同他共處一室,遺玉實在是有些尷尬。

阿生站在半開的屋門邊,保持著一手引請的姿勢,看看立在門外呆住不動的遺玉,小聲喚了她一句:“盧小姐?”

遺玉扭頭望向盧智,後者正立在走廊邊上把玩著剛才從書房帶出來的兩顆白色棋子,對她挑了挑眉,似乎在說:吃飯那會兒你不是膽子挺大的。

她小臉一耷,轉身走進屋裏,阿生將門掩上,退到走廊邊上,盧智往他身邊挪了挪,兩人站在老位置上,你問一句我答一句。低聲說起話來。

一刻鍾後,遺玉就屋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思索,正在艱難地同盧智“聊天”的阿生,頓時鬆了口氣,看著兩兄妹離開的背影,心裏琢磨著明日晚上這個時候,是不是要事先點了自己的啞穴才好。



遺玉和盧智回到西屋,便坐在案前繼續先前下到一半的棋局,半局完後,平彤從客廳走進來。詢問遺玉是否要鋪床休息。

遺玉先問盧智:“大哥,你若不困,咱們在下兩局。”

盧智點點頭,扭頭對平彤道:“去準備些茶點,拿條薄被來。”

平彤應下,出去和平卉一同準備,盧智見她將簾子放下,才出聲詢問,“剛看你從東屋出來時候,臉色不對,魏王難為你了?”

按說出言幹涉一位王爺懲罰下人,的確是有插手王府內務的嫌疑,李泰就算不難為她,也應該不給她好臉才對,可讓遺玉奇怪的就是,剛才在東屋兩人獨處,李泰就像是沒有發生過晚上那件事一樣,照樣同她說了幾句話,便沉默到睡去。

“沒有,”遺玉身體朝前一趴,托腮靠在案邊,眼神有些茫然,“大哥,你覺不覺得,王爺似乎對我有些不同?”

一次兩次,她不是傻子,不管李泰有著什麽樣的目的,他對自己的不同,隻要仔細想想別可以感覺到。

盧智映著燭火的目光輕輕跳躍了一下,哼笑一聲,不以為然道:“哪裏有不同,魏王的毒因為你才能解,你受到禮遇也是正常。”

“......”可關鍵是,她在幫他解毒之前,他便待她有些不同啊!

盧智見她眼神失焦,伸長手臂,曲指在她腦門彈了一記鬧崩兒。打斷她的思緒,“別亂想了,等夢魘毒解,咱們就離開。”

遺玉點點頭,她大哥說的對,等夢魘毒解,李泰就會回他的魏王府當他尊貴的王爺,介時怕是一年也難得見一面,的確沒什麽好想的。

過了一會兒,平卉便端著熱茶和點心掀簾進來,講茶點放在兩人手邊,平彤講薄被蓋在遺**上,又拿了件外衣給她披著,以免坐久了著涼。

遺玉和盧智喝了熱茶,繼續對弈,直到子時過半,才各自回屋去休息。




長安城昭華府

半夜,平陽公主沐浴後,躺在軟榻上翻書看,公主府的副管事急匆匆地打門外走了進來,躬身對平陽低語了幾句。

“為本宮更衣。”平陽聽完她的話,皺著眉頭讓侍女為她套上外衣,隨意地搭上披風,大步朝外走去,屋外守著的幾名侍女連忙提著燈籠跟上。

一行人穿過小花園和遊廊,進到後花園,沿著花園中的小徑朝深處走去,拐了幾道彎,路麵一寬,便見前方不遠處立著一棟花樹環繞的閣樓。

平陽還沒走到樓下,便聽見樓中傳來劈裏啪啦砸東西的聲音,夾雜著少女的怒罵還有隱隱的哭聲。

“公主息怒......”

“哭什麽哭!若不是你們多嘴,本宮今日就能出去...誰敢躲,本宮回頭就向姑媽要了誰,扔到西郊喂狗!”

平陽臉色一黑,大步走到閣樓外,守在樓外的兩名侍女遠遠見著她來,連忙躬身行禮,在她推門進到閣樓後,兩人抬起頭相視一眼,皆是鬆了一口氣的表情,自從這閣樓裏住進那麽一位,她們都接連好幾日沒有睡過一次好覺了。

二樓小廳,高陽翹著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裏拿著掛在牆上裝飾用的馬鞭,一下下地鞭打在跪倒在她跟前的兩名侍女背上,這馬鞭雖細,但真使力的話,抽在人的身上是既癢又痛,因此兩名侍女身上雖不見血痕,卻都難受地哭出聲來。

平陽上到二樓時候,見到的正是這幅場麵,原本就黑掉的臉更是帶上寒色,在毫不察覺的高陽又一鞭甩下後,冷聲斥道:

“李玲!”



  “李玲!”

    突然的一聲厲喝傳來。高陽持著鞭子的手抖了一下,扭頭朝著出聲的地方看去,見到平陽公主站在樓梯口冷臉看著她,五指一松,鞭子“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姑、姑媽。”

    高陽有些慌張地站起來,臉色發苦,她從尼摩塔出來沒有幾日,便被進宮的平陽,撞見她對宮女用刑,直接請了旨,把她帶回昭華府管教。

    頭三天高陽表現的還不錯,在平陽面前都乖乖的,但晚上回到閣樓後,卻會拿下人出氣,原本國子監開學她就能回宮去,可屋里兩名侍女卻把她夜里責打下人的事情抖到平陽那里,于是平陽連學里都不讓她去,將她拘到昭華府里,非要磨下她的戾氣不可。


    今夜她也是晚上多喝了兩杯,才會忍不住又對下人動手,卻不知道平陽早讓守樓的盯著。再遇上這樣的事就第一時間告訴她。

    平陽大步朝她走來,肩上的披風在背後翻著滾花,在離她兩步遠的時候,一手高高揚起,帶著破空聲,朝她臉上扇去。

    “啊!”高陽被她嚇得雙手捂頭縮起脖子,但這一巴掌卻在離她頭上只有一寸距離時,停了下來。

    “你們都下去。”平陽出聲讓小廳里的侍女都退下,于是不管是跪著的還是站著的,都趕緊拎了裙子,從樓梯退出去。

    平陽眯眼看著高陽慢慢從手臂間露出半邊臉偷看她,沉聲問道︰“怕嗎?”

    高陽抿著唇,一邊點頭,一邊朝後退了一步。

    平陽環視了一圈屋里被摔的凌亂的擺設,最後又回到她的臉上,冷聲斥責︰“你也知道害怕?我看你是白被關在尼摩塔三個月,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你當我為何要把你從宮里領出來!”

    高陽長到十三歲的時候,也就被她父皇打過一次,之後還賞賜了好些東西補償,平陽是第二個敢她的人。

    第一次是當著眾人的面掌摑了她,事後她到皇上那里去告狀,反被訓斥了一頓,第二次是在宮里遇見,被平陽拿茶杯砸了肩膀,皇上就在一旁看著,連句安慰話都沒說。自那以後,高陽便知道,就算能對皇上撒火,可面對平陽的時候,她必須得老老實實的。

    說實話,她只當平陽是看她不順眼,才處處找她麻煩,這會兒見她沒有對自己動手的打算,便一語不發地撇過頭去,想著最多被她訓斥一頓,再關上幾日罷了。


    平陽一眼就看出她這是半點教訓都不吃的模樣,眼中掠過憂色,忍住嘆氣的沖動,收斂了冷面,語重心長地對她說︰

    “你當我是故意與你不痛快麼,你父皇這般放任你,你以為是好事?你是一位公主,不是江湖上耍狠斗凶的惡人,你性子原先只是嬌蠻一些,近年卻愈發殘暴了,長安城的人背地里都是怎麼形容你的。你知道嗎?就算你不在乎別人的看法,李玲,你代表的是整個皇室,不是你一個人!”

    高陽垂眼盯著地面上一小攤茶杯的碎片,將平陽的話左耳朵听進去,又耳朵丟出來,目光中泛著淡淡的冷意,只想著等出去後,怎麼把這閣樓里的侍女弄出去,折磨一番。


    平陽垂在身側的雙拳緊緊一握,心中抽痛,只覺得這孩子的模樣愈發像記憶中的一道身影,同樣桀驁不馴,同樣殘暴狠厲,同樣——听不得勸。

    深吸一口氣,平陽語氣再緩,“你自己想想,是不是總也管不住自己的脾氣,是不是凡事都由著性子來,是不是動不動就想發火?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吃大虧,現在改還來得及,我不是不讓你發脾氣,但凡事要三思後行,心胸要寬廣一些,才不至于做錯不可挽回的事情。”

    “......”回應平陽的仍然是一片沉默,從她說第二句話開始,高陽的思緒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壓根沒有注意她在講什麼。


    高陽的這種態度。平陽公主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大多數時候她會應上自己兩聲,卻都是面子上地應付,有時真把她說的煩了,就會像現在這樣一語不發,等事後卻要拿別人來出氣。

    “你...”平陽是訓也訓過,勸也勸過,從沒想過要放任這個孩子,但今夜,卻陡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膠合在一起的疲憊和無力感。

    “...你現下的日子過的開心嗎?”

    高陽听她訓斥多了,從沒听過這種問話,便收了神,扭頭看向平陽認真的面孔,想也不想便甕聲答道︰

    “在姑媽這里,我不開心,在外面,我才開心。”

    平陽猛然閉上眼楮,好半天才重新睜開,長長嘆了一口氣,將腦中的疼痛和責任感甩去,再看向高陽的眼神,已經變得淡淡,“罷。那你就過你喜歡的日子吧,明日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回宮。”

    她平靜地望著高陽在听到她的話後,霎時有怨便喜的小臉,她將這張帶笑的面孔完整地記記在心中,整了整肩上的披風,而後轉身下樓。

    * * *

清晨,盧智和遺玉用完早飯後,便拎著書袋出門,走到院中時候,見到正在給銀霄喂食的阿生,盧智同他打了招呼。道:

“昨晚拜托你的事情,可別忘了。”

“嗯,你放心。”

“多謝了。”

遺玉蹲下來摸了摸丟掉早點晃到她跟前的銀霄,仰頭對他們問道:“大哥拜托了阿生哥什麽事?”

盧智衝她一笑,“下學回來你就知道了,走吧。”

遺玉不滿地衝他撇撇嘴,向阿生道了別,被銀霄一路送到前院門口,兩兄妹上馬車後,它還立在門邊探著脖子張望著。

到了國子監,因為身邊有盧智陪著,雖然好多人望著遺玉的眼神都是躍躍欲試,卻沒一個人敢上前找茬。

遺玉在書學院“依依不舍”地目送他離開,心裏卻在想著要不要下次讓他一路把自己送到教舍去。

沒了盧智這張“護身符”,遺玉剛進到院子裏,走了幾步就被人攔下,她動動嘴皮子打發了兩個人後,才快步走到教舍,結果裏麵還有一人在等著她,又讓她廢了些口水。

一路過關斬將回到自己座位上,教舍裏的正三五成群圍在一起的同學,才又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扭頭繼續眉飛色舞地聊天,坐在她身後的趙瑤跟前也圍了兩個人,遺玉一邊從書袋裏麵掏書,一邊聽著她們說些什麽。

“早就聽我爹講過了...這還是咱們入學後,頭一次五院藝比。”

原來是在談論五院藝比,遺玉了悟,伸手從筆架上取了兩杆毛筆,挑著筆尖上幾根有些脫落的細毫。

“對啊,真想日子過的快點,我都迫不及待看看了...啊,也不知道咱們教舍有沒有人能入選...”

十月一開學,就能遇上五院藝比,對多數喜歡湊熱鬧的學生來說的確是好事,參賽的就那四十五個人,去觀賽的可是整個國子監的學生都可以。

“你傻啊。長孫小姐是絕對會入選的,國子監若論琴藝,誰能同她相比!”

遺玉將順好的毛筆重新放在筆架上,拖過被洗淨的硯台,將硯池中淺淺的水倒在案上的一隻小筒中,從墨盒裏取出一塊新墨放在硯中,加水之後,以重按輕推的手法慢慢將它研開。

“對哦,我覺得二公子也很有可能入選,他禦藝可是我見過最好的,不管是單騎,還是禦車。”

這教舍裏隻有一個二公子,是在說杜荷無疑了,看樣子他禦藝很好,禦車是京中貴族們喜愛的一項運動,同駕車差不多,但也隻有騎馬厲害的,才能駕駛的好。遺玉研墨的手頓了頓,突然又想起那兩張害的她挨訓的小紙條來。

“那就說不準了,書學院又不是隻有咱們一間教舍,想參加的人多了去,隻要不做那最差的去墊底,日後同人提起來,那也有麵子啊!”

上課前聽一聽這些學生們的八卦和閑扯,是遺玉這兩日才發現的一項趣事,這說話的人一多,難免有嘴上不把門的,偶爾泄點稀奇古怪的消息出來,都能讓她作為參考。

“嘻嘻,你這麽說,是不是也想去啊,你丹青不是挺好麽,說不定就有可能被選上呢。”

“嗬,我要是被選上了,就做東請你們上鴻悅樓去!”

遺玉將墨研好後,身後的少女們才各歸各位,趙瑤盯著她的背影一看,猶豫後,扯出個笑臉來,身子朝案上前傾,衝著她背後喚道:

“小玉。”

遺玉將硯台挪到安全距離,才側過身,看著麵帶笑容的趙瑤。

她語氣帶著些好奇,輕聲問道:“盧公子想必肯定會參加這次五院藝比吧?”

遺玉搖頭,裝作不知,“不是說初八才公布人選嗎,怎麽提前說了?”

趙瑤搖頭,“這還用提前說嗎,上次盧公子為太學院,拿了兩塊木刻,這次絕對是會繼續參比的!”

遺玉“哦”了一聲,又聽她道:“小玉,查博士那般誇讚你,我想這次咱們書學院的九個人選裏,一定也有你一個。”


已是入冬,國子監下午酉時鍾鳴前後。天色既開始變暗,再過幾日沐休那天,學務司便會趁著學院空落時候,將各院教舍內的席麵調換成冬製。

端坐在案前寫字的遺玉將筆停下,環掃了一圈屋裏,先生正坐在講台後自顧翻書看,坐在前排的幾個學生不知埋頭在寫著什麽,教舍後角有一對少年正隔過桌子探頭低聲說笑,身後的趙瑤見到她扭頭,對她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遺玉回以一笑,約莫著時辰快到了,便將紙筆都歸置好,慢條斯理地開始收拾東西,見她動作,邊上也有兩名學生停下筆,整理起書袋。

鍾鳴聲一響,先生便合上書站了起來,衝下麵的學生擺了一下手,夾著課本書冊邁著悠閑的步子離開教舍。

遺玉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照舊緊跟在先生後麵,離開教舍。沒有注意到身後幾道異樣的目光,在她走後,幾名學生才湊在一起議論起來,趙瑤挪到長孫嫻座位邊上,對她露出一個幾近諂媚的笑容,道:

“長孫小姐,這次五院藝比,咱們書學院有了你,一定能多拿塊木刻,許能將四門學院壓在後麵呢。”

自楚曉絲被長孫嫻疏遠,趙瑤便看到了近親長孫嫻的機會,三五不岔地同她套近乎,上學下學時候多少都會湊到跟前說上幾句,隻是收效甚微。

長孫嫻淡笑著瞥她一眼,又將目光移到書本上,“這人選的還沒確定呢,這話你同盧姑娘說比較好,眼下咱們院裏,還沒哪個風頭蓋得過她去。”

趙瑤訕笑一聲,知道兩人不合,自然不能說她上午就將這話同遺玉說了一遍,“長孫小姐說笑了,她那哪裏是風頭,多少人都等著看笑話呢,若是去參比,指不定大半都要墊底。”

“哦?”長孫嫻已經裝好了書袋,起身俯看了她一眼。“我約了朋友在雲淨茶社,趙小姐可願同去?”

聽到她的邀請,趙瑤頓時麵露喜色,連點了幾下頭,忍住不要讓嘴角咧地太大,起身到自己位置上拿了皮袋,跟在長孫嫻同後排一個少年身後,出了教舍。

楚曉絲就坐在長孫嫻鄰座,在他們走後,才將一直低垂的腦袋抬起來,望著三人的背影,目光中閃過淡淡的怨毒之色。

盧智因為有事要辦,便將遺玉送到後門的臨街上,看著她坐上馬車離開,才穿了兩條街在一處僻靜的巷子裏坐上另外一輛馬車,朝著長安城北駛去。

遺玉一個人回到秘宅,穿過前院,從花廳走出來的時候,愣了愣,阿生正立在院東,手中挽著一張長弓。沒有搭箭,空瞄著幾十步外院西樹下的靶垛。

側目見她立在花廳門口處,緩緩將弓弦收起,迎了上來。

“盧小姐下學啦,咦,盧公子呢?”

“他有事要辦,說是今夜不回來了。”

“哦,”阿生沒有問盧智去幹嘛,話鋒一轉,“你回來的正巧,來試試哪張弓趁手。”

遺玉順著他的手指,看向一旁三臂寬窄的弓架,上麵大小掛有五張弓,加上阿生手裏的,一共六張,架間懸著一隻布袋,另有幾隻皮製箭囊靠在架腳,裏麵插滿了白褐相間的羽箭。

“這是?”她沒有接過阿生從架子上取下遞給她的一張輕弓,出聲問道。

阿生笑笑,“昨日盧公子托我弄的。”

遺玉立刻就想起了早上出門時候,盧智同阿生奇怪的對話,原來是要拜托阿生幫這個忙,箭藝想要進步比棋藝和難多了,她力量和耐力都跟不上,這短短幾日也不可能有實質性的進步,盧智這麽做,在她看來難免有些大費周章了。

“真是麻煩你了,花費了不少銀子吧?”

遺玉雖不識貨,也能看出這弓架上的弓具不是常物。學裏那些公用的弓箭雖然也不錯,但遠遠比不上這些精細,那箭囊中的羽箭更是鵝毛尾的,看來都是價格不菲的樣子,也不知盧智請阿生弄來這些個,給了銀錢沒有。

阿生擺擺手,“沒花什麽錢,這些東西都是京中別院原有的,我就讓人拉了過來,舉手之勞而已。”

不用花錢自然是好的,遺玉看向門扉輕掩的東屋和書房,問道:“王爺知道嗎?”

“嗯,早上已請示過了,您現在試試?”

遺玉道了聲好,回房去將書袋放下,又喝了杯茶,到院中時候,阿生正蹲在弓架邊上擺弄著一隻皮袋,她湊過去一看,就見他手中多了隻不足尺長的盒子,打開來,裏麵整齊地碼著長短不一的指套。

“您戴上試試。”

遺玉直接從盒子裏選了最小的,戴在右手三指上。活動了一下手指,驚訝地發現竟然很適合,按說這東西是從王府別院取來的,怎麽會有合她手指的物件,看這些指套雖做工精致,彈性十足,但上麵的劃痕卻說明,這是別人用過的,李泰的手指不可能這麽細小,那是誰用過的東西?

這麽一聯想,她再看那架子上掛著的弓。才遲鈍地察覺這些都不像是李泰用的東西。

“怎麽樣,因定製需要些時日,您又是急著用,我便尋了現成的,這指套雖有些年頭,但因是鹿皮製的,應該適合姑娘家使。”

“還好。”遺玉動了動手指,心中多少有些不自在,欲問這物件是誰用過的,又覺得有些矯情,在學裏不也是與那麽多人共用麽,怎麽到這會兒反而別扭起來。




 許是盧智同阿生講過她不擅射的事情,他便一一將那幾張弓拿給她講解了一番,遺玉認真記下,每張都上了上手,最後選了一把五鬥力的角弓,又掛了半囊箭在後腰上,國子學的常服不比尋常女裝的拖遝,這身衣裳射箭倒也不顯累贅。

小樓前的院子還算寬敞,從東牆到西牆足有七十步的距離,靶垛就安置在遺玉所居西屋房門外兩丈遠的空地上,阿生量了步數,數夠五十,正好是在院東書房門前再靠東一些的位置。

若認真算起來,這是遺玉第二次摸弓,雖昨日才練過個把時辰,但這會兒左手拿著弓,右手抽出箭,竟有些不知所措的感覺。

她扭頭向阿生頭去求助的目光,換來他低頭悶笑了一聲,然後走到她跟前,低聲說了句得罪,然後就伸手去擺正她的姿勢。

兩人站的不算近,阿生也就比盧智略低一線,遺玉平視可見他的脖頸位置,他擺好了遺玉的手臂,剛剛站在她的伸後。將兩手伸出來,欲躍過她雙肩,教她瞄準,就聽一旁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麽?”

阿生和遺玉一齊扭頭朝書房看去,就見一襲水色長袍的李泰直立在書房門口處,一手扶在門框上,半眯著眼睛望著他倆。

阿生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眼神從自己的手上掃過,頸後汗毛一豎,還沒碰到遺玉肩膀的雙手便“嗖”地一聲收了回來,大步朝後一退,拉開同她的距離。

遺玉不明所以地將拿箭的那隻手對李泰比了比,道:“在練習射藝。”

李泰沒有理她,瞥了一眼阿生,道:“到樓上去看看銀霄醒了沒有,給它喂食。”

“是。”阿生點點頭,步子有些急促地走進樓內。

師傅跑了,遺玉被涼在原地,默念了一句自學成才後,待要挽弓,餘光瞄見站在書房門口沒有回屋去的李泰,又側頭問道:

“殿下還有事?”

李泰朝外走了一步,邁過門檻,就站在走廊邊上看著她,微揚下頷,遺玉從他這細微的動作上,接收到了“你繼續”的意思。

她有些僵硬地扭過頭,舉起握弓的手,歪歪地搭上箭,回憶著昨日程小鳳教她的方法,勾弦——弓隻被拉開了小半。

五鬥力的弓,比她昨日用過的三鬥要多上將近一半,頭一次拉脫也算正常。但此時投在她身上的目光,卻讓她有種說不出的尷尬,勾弦的左手下意識地鬆開,筆直的羽箭,歪歪扭扭地射了出去,就像是沒吃飽飯一樣,不足二十步就跌落了下來。

開弓不利,遺玉隻看了一眼不遠處慘慘跌落在地的羽箭,便側頭閉了一下眼睛,臉上露出泄氣的表情,從耳朵開始隱隱發熱。

“姿勢不對。”一道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在遺玉重新睜眼的同時,一隻光潔的大手搭在了她仍維持舉弓的左臂上,隔著略厚的冬裝,她猶能感覺到從那五根瑩白的手指傳來的貼近感,她耳朵上的熱氣開始朝著雙頰蔓延。

“殿下?”遺玉有些幹幹地喊了一聲。

“嗯。”從鼻間發出一個清淡的音節,李泰不知何時走到她的身後,在抬起她的左臂之後,右手既從她後腰上的箭囊掠過,三指握著箭,環過她的垂下的右肩,搭在她麵前的弓弦上。

遺玉的個頭隻及李泰的肩膀,盡管她的後背同他的前胸仍隔著寸遠,但這如同記憶中那一夜環抱的姿勢,從背後緩緩貼近的溫熱氣息,卻讓她的精神瞬間變得恍惚起來。



練習很短暫

“集中精神。”

李泰察覺到被他圈在懷中的少女開始跑神。垂眼看見她一側泛紅的耳尖,眼中碧波流轉之後,低語了一聲,握著她左臂的手向前一移,緊挨著她持弓的小手扣住。

遺玉剛被他從頭頂傳來的嗓音喚回神,就因他貼近的手指迅速紅了臉,兩人同樣側身而立,共握一張弓,她的右手垂在身側,目視前方,餘光可見李泰扣弦的右手。

“閉右目,不要看靶,盯著箭。”

“嗯。”遺玉呼出一口氣,摒去腦中的混念,聽他的話,不看靶垛,隻盯著箭身懂弓身的交錯處。

在她應聲之後,就感到左臂被帶動略微下沉了一些,李泰握著她拳頭的手朝肘內輕旋,帶動她用虎口處推弓,穩穩地擺正了姿勢。遺玉因為剛才沒有拉開弓,這會兒握弓的拳頭刻意用了大力,連帶手臂也有些僵硬。

“不用過於使力。”

不用力?遺玉心中疑惑,弦都不讓她拉了,握弓再不使力,那她還射個什麽勁兒,幹脆站一邊讓他來好了。

李泰感覺到她動作上的遲疑,沒有解釋,握著她的左手朝前一推,扣弦的右手不費吹灰之力地將弓弦拉至她下頷部位。

“看著箭。”他又提醒了一聲,在遺玉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支箭上時,他扣弦的三指同時鬆開,羽箭“嗡”地一聲便躥了出去,在遺玉視線的緊跟下,“嘭”地一聲紮在了五十步外的靶垛上,遠遠看去,那箭尾還在輕輕晃動著。

遺玉忍不住揚起唇角,盡管這弓不是她拉開的,連那箭都沒摸到一下,可剛才的感覺,卻如同是她自己將那支箭射出去一般,比起在學裏十幾支在挨上一次靶,這種感覺實在是美妙極了。

頭一次“射”中靶心,遺玉一時忘了兩人現在的姿勢,側仰了頭去同李泰說話,白皙的小臉上帶著笑容,雙眼彎彎地。上翹的眼梢掛著跳躍的弧度。

“射中了!”

李泰垂頭看到她這模樣,心頭微動,唇角不由稍稍勾起,青碧的瞳子閃爍著光澤,隻是這細微的變化,卻讓他本就俊美的麵容瞬間散發出迷人的神采。

正在興奮中的遺玉一時被他刹到,嘴唇來不及合上,有些愣愣地望著他,心中卻在不斷地重複著兩個字——笑了、笑了?

李泰的笑容隻在臉上停留了短暫地一瞬,便又抿平唇角,瞥了一眼她呆愣的小臉,心中多少有絲異樣的感覺,沒有叫她回神,伸手從她後腰上的箭囊中又取出一支箭。



遺玉並沒愣上多久,在他握著自己的右手一緊後,就快速地扭過頭去,將有些加速的心跳又壓了回去,暗自斥一聲美色誤人,雙眼便緊緊盯著羽箭,好轉移注意力。

兩人就維持著這種“協作”的姿勢,將半囊箭全都射完。當最後一支箭射在已經沒有多少空位的靶垛後,李泰的身形一滯,緩緩將雙臂收了回來,朝旁邊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側。

溫熱的身軀退開,冰涼的空氣襲來,遺玉不適地輕抖了一下肩膀,扭頭去看李泰時候,才發現院中的屋簷下,不知何時已經點上了一排燈籠,照的昏黃的天色不顯暗沉。

李泰背著手,又退開半步,指了一下她腳下,道:“記住這個位置,再去取一袋箭,你自己射。”

自己射?她連弓都拉不開,如何自己射?心中鬱悶,但遺玉還是走到弓架邊上,又裝了半囊箭,走到剛才的位置,順著地上的腳印站好。

她扭頭看了一眼李泰,等待他指示,他隻是靜望著她,沒有絲毫指點的意思,遺玉暗歎一口氣,抱著再丟一次人的打算,側身站直,挽弓、搭箭、左臂下沉、虎口前推、右手使勁拉弓。

這時的遺玉並沒有發現,在握弓持箭之後。她的身體很是自然地做出了一係列相當標準的反應,她的注意力,更是全部都投放在了這一箭上。

雖然拉弓費力,左臂繃得有些發脹,但她還是順利地將弓弦拉到靠近下頷的部位,雙眼緊緊盯著箭首,在一次吸氣到底時候,三指一鬆,羽箭“嗡”地一聲破空而去——

箭飛出後,遺玉的雙臂被弓反震了一下,隨之,她很是自然地呼氣,手腕一鬆,手肘微曲,肩膀垂下,在她做出這些細微的動作同時,視線中的那隻箭穩穩地紮在了靶垛上,雖然位置離靶心遠了些,卻的的確確地是在靶上。

她空下來的右手快速掩在唇邊,抑住到喉的叫聲,傻傻地扭頭看向李泰,既驚又喜,還帶著疑惑。

她怎麽就射中了?這麽遠的距離、還是六鬥的弓!放在平日。能將弓拉開就已經是不容易!

李泰卻沒有為她解惑,張口道:“放箭時再快一些,記住,不要看靶。”

教人射箭,不讓人看靶子的,恐怕整個長安城除了李泰之外,再找不到第二個人了,就算遺玉門外漢,卻也清楚射箭就是要瞄準,李泰眼下教她的法子已經完全顛覆了射箭的理念,但卻邪門的管用!

遺玉搭箭挽弓。按著他說的,看著箭,鬆弦時候快一些——又一箭射在靶子上,比剛才還要靠近靶心些許。

她心中的疑惑漸漸被信任所代替,放鬆了一下身體,緩和手臂的漲麻之感,取出第三支箭。

阿生靜靜地立在二樓的窗邊,順著僅開了一拳左右縫隙的窗縫,看著樓下院中的動靜,從遺玉第一次射箭跌落,直到她在李泰的指點後,第二箭中靶。

他臉上帶著些許無奈的笑容,心道:他竟是把這法子用在她身上了。

這教人射箭不看靶的招數,其實說來道理很是簡單,就是兩個字——感覺。

但真正做起來,卻是有難度的,不但要掌握住習射之人的心理,還要迎合她呼吸、心跳、脈動的節奏,在每次挽弓搭箭時,將它們高度協調起來,不看靶就是為了不至分心,將視線在射箭之前限製在一個較小的可控製的範圍,然後,這種協調性往往可以讓人事半功倍,這就要求教導的那人,必須是有內力且射藝好的。

當然,這種法子畢竟走了捷徑,短時間**箭的準頭和拉弓的力量,都會維持在一種超常的狀態內,可一旦先前那種感覺變淡,協調性就會下降,介時怕是拉開弓都是問題,除非能夠將這種法子堅持下來,將那種協調性慢慢固定。

果然,遺玉在射到第四箭的時候,隻是堪堪紮在了靶垛的邊緣,樓上的阿生看見後。輕輕搖了搖頭。

“停,今天就到練這兒。”李泰在遺玉要去抽第五支箭的時候,出聲打斷了她的動作。

正在處於四發連中狀態中的遺玉,雖然手臂酸脹,但小臉卻因為興奮有些通紅,她扭頭不解地道:

“可是我才射了四箭。”

一次練習,隻射出四箭就停下,說出去都是笑話,遺玉這會兒的感覺很好,隻道若是這會兒的狀態能在五院藝比上發揮出來,那絕對是不會墊底的。

“明日再繼續。”丟下這麽一句話,李泰便轉身回了書房。

剩下遺玉獨自立在院中,恰有一陣風吹來,拂在她的臉上,方才覺得涼意,伸手一抹額頭,竟是一手汗。

平卉從東屋門口探了下腦袋,見到院中隻剩遺玉一人,才叫了平卉,兩人拿著東西朝她走去。

一人從她手裏接過弓取下箭袋,一人拿熱帕子在她額頭上輕輕擦拭著。

平彤見她望著遠處的靶垛出神,小聲道:“小姐,回屋去吧,你都出汗了,在外麵立著容易著涼。”

“呃、好。”遺玉應聲,朝前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伸手取下手上的指套,喊住要去放置弓箭的平卉,將東西遞給她,又交待了聲:

“仔細放好。”

用完晚飯,遺玉坐在書房一人擺弄著棋子,放了十幾顆便覺得無趣,見著蹲在一旁為紗燈換蠟的平卉,問道:

“會下棋嗎?”

平卉將紗罩套上,乖巧地答道:“會一些,不過沒有姐姐下的好。”

遺玉一樂,“那你來陪我下一局。”這會兒她又不是要人指點棋藝,尋個棋藝一般的,正好練練手。

“這...”平卉遲疑,平彤端著一盅湯水走進來,正聽見兩人說話,連忙對平卉道:

“小姐要與你下棋,你下就是了,扭捏個什麽。”

平卉雖有些拘謹地跪坐在遺玉對麵,整理棋盤後,伸手擇了黑子,黑子先行,是為示弱,兩人下棋時,執黑子為敬。

遺玉微窘了一下,忽然想到那日同李泰下棋時候,她一時忘記這規矩,還擇了白子,好在當時對方並沒有當場指出來,不然少不了一頓尷尬。

平卉落子,遺玉前幾手是不用思考的,但棋過一半後,她卻漸漸皺起眉頭,落子的速度越來越慢,平卉倒是不慌不忙地應對,一旁平彤漸漸看出局勢,偷偷給平卉使了眼色,對方卻盯著棋盤,半點也沒收到她的眼神。



明日早起


亥時。阿生到西屋來喊遺玉時候,她正有些盯著棋盤研究著眼前明顯要落敗的棋局,因她停頓的時間過長,平卉方才側頭去看了一眼平彤。

已經白丟了半天眼色的平彤,終於瞅著機會狠狠瞪了她一眼,剛才還沉浸在棋局中的平卉,方才反應過來,有些緊張地看向遺玉。

遺玉到沒有她想的那般小心眼,不但半點不因棋藝不如一個丫鬟而懊惱,反而在審了半天棋局後,臉上漸漸露出喜色,對棋藝的進步,沒人比她自己更清楚。

“等我回來,咱們再繼續。”遺玉交待了平卉後,便同阿生一起到東屋去了。

在她走後,兩個丫鬟才鬆了口氣,平彤板著臉對平卉訓道:“我看你最近日子是太舒坦,做事連腦子都不用了。”

平卉垂下頭,揪著衣袖,低聲應聲道:“姐,我知道錯了。”

平彤沒再多責怪她。麵色很是認真地道:

“咱們現下,能跟個好主子是最大的福氣,若是咱們將盧小姐侍候地舒坦了,介時她能向王爺要了咱們去,那咱們便不用...你以後切莫小心些,不要因為小姐給你幾分臉麵,就摸不清楚身份。”

“你瞧昨夜那姓周的姑娘,就是犯了糊塗,沈爺能跟王爺同席,又怎麽會是奸惡之徒,好好跟著走也就是了,非要尋死覓活的,違了主子的意,差點連命都沒了,最後不是還得跟著沈爺走。”

昨夜兩姐妹沒有侍候在外麵,但聽到周蕊鬧的動靜,都趴在窗子邊上,將整件事情看了個清楚。

平卉聽她提到昨日周蕊在院子裏鬧的那出,似是想到什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抬頭緊張地望著平彤,“姐,盧小姐不會生我的氣吧?”

平彤見她被嚇到,伸手摟住她的肩膀,低聲念叨:“你這腦子是白長在脖子上了,有時忒不會看人臉色,我看小姐沒生氣。反倒有些高興的樣子。”

“那、那你看現在這情形,等小姐走時,會管王爺把咱們要走嗎?”平卉帶著些許期待地望著她。

平彤眼神微黯,“我也說不準,看小姐樣子,是挺喜歡咱們的,卻還沒到了會開口討咱們的地步...”

她話說完,兩姐妹一同沉默,平彤扯出一抹笑容,道:“小姐還要在這裏住一陣子呢,咱們好好服侍,她總會更喜歡咱們一些。”

平卉猶豫了下,伸手拉住她的衣袖,“要不、要不咱們同小姐說說,讓她走時帶上咱們,小姐人好,咱們把——唔!”

她話尚且沒說完,平彤就慌忙伸手捂了她的嘴,環顧了一下門窗,狠狠瞪她,壓低嗓音斥道:“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趕緊閉嘴!”

平卉小臉一白,雙手抓住她的衣袖,連連點頭,平卉又氣又怕地看了她一會兒,方才緩緩將手挪開。

“姐、姐...你別生氣,我再也不亂說話了。”

平卉泫然欲泣地將腦袋埋進平彤的肩膀上,小手緊抓著她的衣裳,平彤歎了一口氣,伸手摟住她,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燈光映著她眼眶中的點點水光。


遺玉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邊幫李泰按摩,一邊想著傍晚他教自己射藝的事情。

那時光顧著興奮了,其實冷靜下來一想,她能射中那四箭,怎麽想都是一件極其古怪的事情,一個初學者,能拉開六鬥的弓,在五十步外四發連中,若是說出去,定會被當作癡人說夢。


可事實是,她的確做到了,而且是有些莫名其妙地做到,李泰姿勢也沒多指正她,話更是說的少,也就是手把手地——遺玉的腦子猛地打結,一想到那時李泰環著她的姿勢,就覺得莫名其妙地臉熱。

她倒不覺得自己這種反應有什麽不正常,畢竟李泰這張臉就算是板臉著也很容易讓姑娘家的臉紅心跳。遠的不說,就說近處,連平彤和平卉兩姐妹見了他還會臉紅不敢多看,自己好歹比她們有免疫力,只是間歇性發作罷了。



記得四年多前李泰帶著他們回龍泉鎮的路上,初見到這人還是少年的時候,一身藍衣貴氣逼人的模樣,就有預感他長大之後會是怎樣的光景,不出她所料,幾年後再見,李泰年少時那張略顯偏執的面孔,終是長成眼下這俊美無儔的樣子,當年她誤認為的自閉,也變成了讓人心安的沉靜。

李泰閉著眼睛,感受著發間時輕時重的按壓,這算是他每日精神最放鬆的時候,淡淡的睡意籠罩而來,對這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他總是在一開始便下意識地抗拒,然後在那纖纖十指的碰觸下,緩緩接受。

“在想什麽?”李泰不用睜眼,也能從氣息上感覺到遺玉正盯著他在思索,習慣性地揣測著對方的心思後。才出聲問道。

遺玉將視線移到一旁的屏風上,遲疑了一下,道:“在想您傍晚那會兒教我射箭的法子,不瞞您說,我這是第二次正式地摸弓,能中一箭便是巧合,兩箭是運氣,可連中四箭就太懸了——您說,若是我繼續射下去還會中嗎?”

她還是將心裏的疑問講了出來,那時李泰在她四箭之後喊停,她隻覺得意猶未盡。再射還能中,可事後冷靜下來,便隱約覺得,她再射一箭,絕對會脫靶!

若射藝這麽好學,那整個國子監的學生怕有大半都能成神射手了,很顯然,李泰那看似不著邊際的指點方式,絕對暗藏玄機。她不會去問他是怎麽做到的,只想向他求證一下,那第五箭,是否還能中靶。

“不會。”

“哦。”

盡管猜到,但聽他證實,遺玉還是有些意興闌珊,原想著借這法子,怎麽樣在五院藝比時候,也不會是墊底,可現在看來,看來這法子絕對短時速成的,準是準,效果也是神速,但隻有四箭...這數量上未免也太少了些。

聽到她語氣中的失望,將要進入沉睡中的李泰,在神智消失前,輕聲道:“明天早起些。”

“早起?”早上要教她射箭嗎?可他的方法只有四箭的效果,學了也沒什麽用吧。

“殿下,還是算了,免得耽誤了您休息的時間。”

遺玉這話說出口後,半天沒見人反應,低頭朝他臉上看去,就見一張安靜的睡顏,算了下時候,他也是該入睡了,如此,剛才她婉拒的話,他便沒有聽進去...

遺玉收回雙手,臉上帶著迷茫和為難。早起——早多少起是早起啊?

因明日要早起,遺玉回房後就沒繼續那局未完的棋,平彤和平卉便跟在她身後忙活起來,端茶送水,遞帕擰巾的,直將她侍候上床,平彤才拎著一隻藥瓶,在床邊蹲下。

“小姐,奴婢幫您擦擦藥酒,不然您手臂明兒會痛的。”

遺玉笑道:“好,還是你仔細,不然明日有的我受。”

她雖然隻單獨射了四箭,但先前被李泰指引時候,手臂也都在用著力,後來那四箭更是廢了大力氣,當時不覺難受,這會兒才酸麻起來。

平彤將藥瓶放在床邊的香案上,輕輕拿起遺玉的左臂將衣袖撩開,道:“是李管事提醒奴婢的,這藥酒也是剛才他給的。”


 遺玉心道:原來是阿生,這人做事的確貼心,不但應了盧智那麻煩的請求,幫她布置了臨時的靶場,事後還關心她會用力過度,送來藥酒,明日再謝他吧。

平彤將藥酒小心塗抹在她手臂上,遺玉開始還覺得有些涼氣,漸漸手臂就開始發熱,微燙的感覺在冬季的夜晚是極舒服的,沒多大會兒,她便閉上眼睛睡著。

平彤將她兩隻手的擦過藥酒,才將她手臂輕輕收在被中,被她掖好被子,又檢查一遍前後窗是否關好,才退了出去。



長安城品紅樓

夜半,盧智在處理過事務後,換了一身衣裳,乘著馬車一路駛到了平康坊內,在最繁華的一條煙柳街巷下車,他同那身材高壯的車夫低語了幾句,然後一人朝著街尾走去。

品紅樓的大字招牌掛的高高的,隔著數丈遠,便能問到濃而不俗的香粉氣味兒,盧智走到品紅樓外,便有守在門口的鴇母向他揮了揮帕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錦衣玉簪的盧智,風韻猶存的臉上帶著媚笑。


“這是哪家的公子,怎地平日沒有見過,是頭次來?”

問話不待他應話,就扭頭衝著樓內高喊了一句:“來了位年輕的俏哥兒!”

就有兩三名花鬢粉麵的姑娘搖著腰肢走了出來,這等天氣,竟然還穿著薄紗,絲毫不覺冷的樣子,見到盧智,皆是眼前一亮,嬌笑著圍了上來。

盧智輕笑一聲,任這些姑娘圍在自己身邊,不推不迎,對著鴇母道:“我約了人,他姓穆。”

鴇母掛在臉上的笑容稍稍收斂,“盧公子?”

“正是。”

她不慌不忙地揣了帕子在袖裏,上前扯開兩名快要貼在盧智身上的姑娘,在她們的抱怨聲中,單手引著盧智進到樓內。



 夜會


“跟著他。”

“是。”

品紅樓三樓處。一間客房臨街的窗子半開著,一道白色的人影立在窗邊,俯望著樓下街道上,在夜色中遠去的人影。

李恪坐在房內另一側,一手握著酒杯,一手時而在膝上的古琴輕撫,斷斷續續的琴音遮掩了樓下的嘩笑聲。

立在窗邊的白衣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剛正的中年麵孔,李恪抬頭看著他,臉上露出一絲不解。

“穆師,你似乎太過看重這盧智了,對一個無根無基的小子,用得著這麽小心嗎?”


這名穆姓白衣中年人,竟然被李恪這心高氣傲的皇子,以“師”相稱!

就連弘文館和崇文館專職負責教習皇子的先生,也沒有受過李恪這等“師”稱過。

“殿下,欲成大事者,眼光要放的長遠一些,往往就是這種看似無關痛癢的人物,到了最後,愈是能有扭轉乾坤的作用。”

“是我多言。穆師這麽做,一定有你的原因,

李恪的臉上露出受教的神色,他輕輕地撥弄著一根單弦,狀似無意道:“剛才他同你密談,說了些什麽?”

白衣中年人走到茶案邊坐下,為自己斟了一杯香茗,輕品一口,“只是一些交易罷了,對殿下您有好處。”

李恪撥弦的手頓了頓,交易?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子,不過是受了些聖眷,有什麽能拿出來交易的?

白衣中年人看出他的疑惑,並無多解釋,向後靠在軟背上,閉眼道:“殿下,可否撫琴一曲。”

李恪壓下疑惑,將酒壺置在一旁,擺正琴身,嫻熟地撥弄起來,婉轉低吟的琴聲,隱約泄露出撫琴之人的心思。


盧智在離開品紅樓後,穿過兩條寬敞的街道,便走入一條幽深的小巷,不足二十步,就聞身後傳來幾聲短促的“鏗鏘”之音,又有衣料摩擦聲。走滿三十五步,便察覺到一陣不緩不慢地腳步聲,緊跟自己而來。

在巷中有戶人家門前掛了盞燈籠,他停下腳步,扭過頭看向已經走到自己身後的蒼衣青年,問道:

“有幾人?”

盧耀的劍仍挎在腰間,沒有出鞘的跡象,“三人,過了幾招,你不是說不讓我傷人嗎,我便點了他們的穴,半個時辰就可解開。”

“嗯,”盧智突然對他一笑,“有你在,真是方便許多,不如以後你就跟著我好了。”


盧耀是盧中植一手培養起來的,也是最近才“借”過來一用,而今竟是打起了挖牆角的主意。

盧耀麵色不改,道:“我現在不就是跟著智少爺嗎?”

長相老實的人,並不代表他傻,聽出盧智話裏的含義。不管他是否是在說笑,盧耀簡單的一句話便又擋了回去。

盧智搖搖頭,轉身繼續朝前走,盧耀不遠不近地跟著在他身後,兩人曲拐了七八條小路,方才走至一條長街上,又東行七八丈,便見一院門,正是呈遠樓後院門所在。


院門緊閉著,盧耀上前,長短三兩聲敲了一陣,門便被人從裏麵打開一條縫,門內有一下人模樣的小個子男人,借著手裏的燈籠,將夜色中站在門外的兩人看清,而後將半扇門打開,躬身請了他們進來。



穿過進門小院,盧耀就不見了蹤影,盧智一人跟著那下人來到盧中植的房間外,也沒傳報,便獨自走了進去,下人從外麵將門重新掩上,伸手招來一名護院,在門外走廊上守著,自己又走回後院門口看守。

盧中植正端著一隻冒著熱氣的瓷碗在喝藥,見到盧智進來,伸手招了他過來坐,然後咕咚幾口將藥咽下,碗放在一邊。

盧智輕皺了一下眉頭。還沒走到他跟前,就嗅到了苦澀的藥味兒。

“上次見您不還好好的,怎地還喝起藥來?”

盧中植聽出他話裏難尋的一絲關心,捋了捋胡子,道:“無妨,畢竟年紀大了,天一轉涼,就易受風寒。”

風寒?盧智聽出他說話的聲音無恙,又瞥了一眼那碗中剩下的一點點藥渣,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盧老爺子將手放在膝蓋上,問道:“事情可是有什麽進展。”

自同盧中植相認且談妥之後,爺孫兩人就一直在分頭尋找著十三年前殘餘的線索,盧種植多年沒有歸京,人脈大不如從前,可勝在他手中能用的人多,盧智在京中積慮三年,加之聖眷所在,自然也有他的門道,於是,每隔上一陣子,就會碰個麵,相互交流一番。

因盧智有言在先,不查清當年之事。隻要盧氏和他們兩兄弟的名字一日還掛在房家的族譜中,一家四口便不會如盧中植的意,認祖歸宗,所以盧老爺子一頭忙著尋證,另一頭則想方設法地欲把他的女兒和孫子們從房家剝離出來。

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房喬盡管近年並不十分如意,但畢竟是三品大員,位極人臣,又得皇上重視,他家中正室一位一直掛著盧氏的名字。盧智和盧俊都在族譜中,繞是盧中植有國公勳位在身,加之被封特進,從表麵上比他略顯一籌,實則堪堪齊平,而聖意所在,盧中植實是要弱上一籌。

房喬對外宣稱盧氏三口被擄,若要揭穿他這瞎話,必當暴露出盧家四口身份,當年盧智“殺”了小妾,一屍兩命,雖那妾命不值一提,腹中男胎也不能同嫡子相提並論,就算身份暴露,盧智不會因此獲罪,卻終要落得個弑弟的惡名。

盧氏“生死不明”,和離不行,盧中植便兩次尋上門向房喬要休書,都被他明言拒絕,在惱怒之餘,就四處給他下絆子,就拿那次遺玉當街譏諷之事來說,隔天他就通了禦史上書到皇上那裏,可都被不了了之,盧中植也借此更看清了些皇上對房喬的袒護之意。






    相較于盧中植的積極,其實,盧智並未將心思放在查證當年,他更看重的是現在還有將來,要讓盧氏和遺玉更舒坦的過日子,必須要去經營,而非洗清!

    盧智心中,要不要在盧家本家認祖歸宗實則是無關緊要的事情,就算不認,他依然是姓盧,依然能報復。盧智這個人,不會因此缺斤短兩,相反他寒門的背景。能帶來更多的便捷。

    當然,他是不會將這種想法告訴一心盼著他們還原正身的盧老爺子。

    盧智看著滿頭銀發的盧中植,道︰

    “進展是有一些的,麗娘那個女人,連同那個死去的芸娘,原來都是長孫皇後身邊的宮女,在房喬投靠安王之前,二女就在一次宴上被賜給了他,那麗娘據說還是隋朝一個將人之後,芸娘倒是沒什麼特別,我先前問過娘親,這女子生的異常美貌。”

    “我有一點很是不解,在芸娘死後,房喬將我關起來——外公,娘看不明白,你應該能想到,若不是房喬授意,娘又怎麼能從守備森嚴的房府中帶著我們逃脫。”


    盧智早就猜到,當年他被關,怎地就偏是盧氏從盧家帶來的家生子去祠堂守門,怎地就那般順利讓他們逃了出來,顯然是經過房喬授意的,但這卻是他頭一次向盧中植說明。

    盧老爺子的臉上並沒有驚訝,顯然也已經猜到,只是他眼中卻帶著遲疑,“智兒,你是什麼時候想到這點的?”

    “很早,早在我們一家人,還在小山村里,靠著幾畝薄田度日的時候。”盧智面無表情地告訴了他。

    盧老爺子神色一變,皺起眉頭,語帶憂色,“你既知道他當年有心放你們,為何——”

    盧智突然輕笑出聲,眼楮微微彎起,卻不見目中半點悅色,“為何還怨他、為何還恨他?外公,你覺得我還要感激他不成,感激他讓娘郁郁寡歡,感激他的寵妾害我背上弒名,感激他讓小玉當了四年的傻子!”

    “我是要感激他,若不是他為了忠字,讓我娘死心,帶著我們逃離了這長安城,我和盧俊怕是同那些不知人間疾苦紈褲一樣,無所事事,小玉則像那房大人的愛女一般,蠻橫無態,我娘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有滋有味地為自己活著。”

    他語氣平淡,一席話說來半點不帶波動,但盧中植听在耳中,這把年紀,歷經了風霜,卻仍是難免心酸,喉澀,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智兒,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也還怨恨著他?

    盧智神色一軟,收了笑容,搖頭道︰“您是娘親的爹,是我們三兄妹的外公。”

    盧中植見他神色認真,方才咽下郁氣,暗嘆之後,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剛才說你不解,是不解他為何要關你?”

    盧智眉頭輕皺了一下,緩緩道︰“有件事,娘沒讓我說,我便沒有同您講,現在看來,那事情卻是甚多疑點。”

    “嗯?”盧中植一听說盧氏還瞞著他事情,便知道不是什麼好事,臉色一繃,又恢復成嚴肅的模樣。

    “當時我們逃離長安之後,在西郊就被人截了下來。”

“當時我們逃離長安之後。在西郊就被人截了下來。”

“怎麽回事?你說清楚些!”

盧中植麵露嚴色,當年他得知愛女被房喬欺負地攜子離京之後,先是憤怒,後來一路從江南趕到關內,冷靜下來,便想清楚,若沒房喬默許,盧氏帶著兩個兒子,如何能從房府出來,隻是他去詢問房喬,那人卻半點詳情也不肯告訴他。

害的他原本還當房喬將盧氏母子給藏了起來,後來隨著聖上登基,他才確定,房喬也不知道盧氏母子的行蹤!

按說以房喬為人,放了盧氏,怎麽會不派人跟著,後來他一直懷疑,當時是出了什麽岔子,房喬派去的人,定是因為什麽原因,跟丟了盧氏他們。這會兒聽到盧智講當日被截。才又想起這麽一茬。

盧智道:“我那時小,記不大清楚,後來再長兩歲,就纏了娘講與我聽,當時娘悲憤之下,就將我從祠堂偷放出來,帶了我們逃出家門——”

他語氣一頓,扭頭注視著盧中植,似笑非笑地說:

“這件事情說來可笑的緊,小玉和盧俊都不知道,娘那時帶了我們離家,起初哪裏是有遠走高飛之意,不過是當房喬在氣頭上,想著帶我們去避一避,等到風頭過了,再回家去,且她還有一絲心思,在你們身上,盼著哪日那個位子定了,您還會回來。”


盧氏的性子是衝動,早在房喬接了二妾回府,便心生涼意,可因為孩子們卻生生忍了下來,就算被房喬涼透了心,她也會顧著孩子們的前途,堂堂士族大家的嫡子,怎可因她一時意氣。就漂泊他鄉。

“啊?”盧中植自認為是了解他那有時缺筋少弦的女兒,查得她因負氣離家之後,壓根就沒想過,她會有暫避的想法。

盧智一邊回憶,一邊道:“我們天明前就出了延興門,幾裏地後,在郊外遇上一夥蒙麵人,他們剛劫下馬車,便從道路兩旁躥出十幾名布衣刀客高喊了一聲‘保護車中之人’,雙方打鬥起來,我們在車上沒有敢下去,恰有一蒙麵人被刺死在車門外,頭頂開了車簾,麵巾掉落,娘正好認得,這是房喬圈養的武人。”

他哼笑了一聲,眼中泛著些許愉悅:

“您也知道娘的性子,不擅推測,卻喜歡想彎,這事情也湊巧,若不是那群蒙麵人先出現且有劫持之舉。後又出現灰衣刀客高呼著‘保護車中之人’,當時她便以為那些蒙麵人劫住我們去路,真是房喬因您的緣故,生了對她下死手的打算,原本她便心灰意冷,愣是因為我們兄弟才忍了下來,遇上這種事——”

盧中植忍不住插話,“你說的那些灰衣人,是什麽來路?”

被盧智這明白人一講,盧老爺子便猜得,那些房府的蒙麵人,哪裏是去殺人的,分明是想將盧氏帶到別的地方去,可那灰衣人就讓他費解了,哪裏又跑出這麽一路人?

盧智被他打斷,便話鋒一轉,道:“您聽我先說完——那些灰衣刀客同蒙麵人勢均力敵,雙方打的難分難解之際,我娘一時憤慨,便將那死屍踹下,叮囑我們抓著車欄坐好,就駕著馬車一路逃開了,那些蒙麵人待追趕,卻被灰衣人一一攔下,最終我們將那群人甩在了後麵......”

十三年前

盧氏懷著身孕,帶著兩個孩子駕著馬車一路疾奔,跑了一個上午才停下,將馬車棄掉,欲改水路的時候。卻突然腹痛難忍,還沒上船,就暈倒在岸邊,盧俊早就被嚇哭,盧智要懂事些,知道向人求助。

一家三口雖換了最普通的衣裳出逃,但在京外之人的眼中,也是富貴的,便有一人生了歪心,欲騙他們錢財,被盧智識破後,趁著岸邊人煙稀少,就要強搶。

“清天白日,也能讓我撞到這等宵小,正好拿你撒氣。”

就在盧智和盧俊同人爭奪行囊的時候,打岸邊樹林裏走出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腰上別著一把劍,懷抱一隻粉色的繈褓,說著話,朝他們走來。

那宵小之徒許是膽小怕事,當場就鬆了行囊,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這漢子見盧俊滿臉淚痕,盧智一臉警惕。瞄了一眼他們身後暈倒在地的盧氏,咧出露齒一笑:

“可是需要幫忙?”

說完就將懷中繈褓塞給了不到他腰高的盧智,“摟緊了,要是摔壞了我這個,我可不管你們娘肚子裏那個。”

盧智慌張地收緊雙臂,看了一眼懷中正在酣睡的嬰兒,那漢子已經一把將大肚子的盧氏抱了起來,對兩兄弟道:

“拎上你們的東西,跟我走。”

正是走投無路時候,兩個孩子尚且年幼,哪裏想的那麽多。盧智抱著嬰孩,盧俊力氣大些,提了兩包行囊,就跟著這大胡子的漢子離開了岸邊。

漢子將他們領到附近一間小村子裏,尋了家農戶給了些銀錢,將盧氏安放好,又讓農婦去請了村裏年紀大些的老婦,替盧氏查看了一番。

許是盧氏底子好,孩子沒有出事,睡了一晚,第二日醒來便無大礙,見過了那漢子,對其拜謝後,在對方的詢問中,便半真半假地說了自己的經曆,道是夫君死後,因家產爭執,才帶著兒子,被人追殺到此地。

那漢子看著是個精明人,信不信姑且不論,隻是問道:“你們要躲去哪裏?”

“蜀中。”盧氏禦車狂奔之際,就想過日後要去的地方。

那漢子哈哈一笑,很是好心地道:“那咱們順路,不如我送你們一程,這逃跑的本事,可還沒幾個人及得上我。”

盧氏在被蒙麵人攔劫後,就恐再被抓到,孩子們會有危險,且這漢子救她一次,又帶著個嬰孩,不像是壞人,她沒多猶豫就應了。

“夫人爽快,那咱們就搭個伴兒。”

兩人說定後,當日早上就向村民拿錢換了些幹糧,買下一頭老牛,套上車板,朝著蜀中去了。

在漢子的帶路下。一路上他們換了三次馬車,走過兩次水路,終是進了蜀地,剛到一城縣,在客棧居住了一晚,第二日,漢子便不辭而別。

到最後,盧氏也隻知道,那人姓楊。

盧智將離京之後,輾轉波折的幾日講完,伸手取過桌上的涼茶咽下大半,側目看著沉思中的盧中植,道:

“我兒時記憶中一直有這麽模糊不清的一段,後來年長一些,聽娘講過,才契合起來,外公問我那些灰衣人的來路,這恰好是我不解的,我曾反複思索這些事情,原以為他們是外公的舊部,可現在卻知道他們不是。”

盧中植的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扣著,“我當時將根基都遷往南方,京中留人也不過幾道眼線,你說那些布衣刀客,武藝不俗?”

“嗯,那些人明擺著是知道房喬意圖,若是對我們有惡意,當時就該殺了我們,但他們卻攔著房喬的人,給了我們逃跑的機會。”

盧中植問道:“那些刀客可還有其他特征,招式言語之類?”

“您又沒教過娘武藝,她哪裏懂得什麽招式,她看事情黑是黑,白是白,就連她把當時的事情講出來,我也是東拚西湊了幾日,才捋順的。”

盧氏同盧智講這些事的事情,大部分是帶了不悅和主觀念想的,比方說那些蒙麵人突然出現,她一開始就講,是房喬派來的人,盧智再問她如何知道,她才接著講是從那跌落在車門邊的人身上辨出來的。

灰衣刀客們身份不明,無跡可尋,盧中植目露失望,盧智轉移話題:

“房喬打的如意算盤,在我們離開長安之後,西郊劫下馬車,將我們安置別處,對安王道是我們逃脫,對外則宣稱去養病,欲等安王事敗之後,再將讓我們母子現身,便不會得罪您,誰知陰差陽錯下,先是灰衣刀客,後又讓我們遇上那個姓楊的男子,丟了我們,他隻好在皇上繼位後,說我們被安王擄去。”

可以說,盧氏母子失蹤,之所以後來無人尋得,完全是那個楊姓男子的功勞。

盧中植聽他分析了一遍,點頭表示讚同,隨即頗有些擔憂地問道:“那你母親現在知道,當年她是誤以為那姓房的小子去派人去害她嗎?”

盧智揚眉,“自然知道,認了外公後,她便得知房喬當年是暗投安王,我一將這個中原委理順,便一並將事情告訴了她,您是第二個知道的,小玉和盧俊,我x後會再同他們講。”

盧中植在尋得他們一家四口後,會先找到盧氏,從她那裏突破,是盧智沒有想到的,盧智一直擔心盧氏對房喬仍有餘情,所以盡管他早就猜到房喬當年有意放他們,卻一直沒有同盧氏說清,但在盧老爺子將事情揭穿後,她的反應讓盧智大大心定,才一股腦將事情都說與她聽。

盧老爺子聽到他是第二個聽得的,心中有些舒坦,眉間憂色去了一些,“那你母親她、她是怎麽想的?”


盧氏當年同房喬結合,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卻也是她自己看中的,盧老爺子就怕她對那小子還有情誼在。


盧智的眼神突然變暖,輕聲道:“娘說,已經過去的事情,永遠不要想著回頭。”



 早起

遺玉昨晚睡前吩咐過丫鬟們早些叫她起床。於是卯時天色剛亮,平彤就在臥房門外輕聲叫喚。

“小姐,卯時了,該起了。”

一連聽她喚了幾遍,遺玉才噥噥地應聲:“嗯...進來吧...”

這麽說著,她卻又往被窩裏鑽了鑽,平彤和平卉捧著東西進來時候,隻能見床頭的被子裏露出的烏黑小腦袋。

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有笑意,平卉拎著熱水走到屏風邊上,倒進臉盆裏,試了溫度後,走到床邊將臉盆放下,浸濕帕子後,從被窩裏小心掏出遺玉一隻胳膊,從手腕敷到小臂,再將手心擦上一遍。

“唔...”待到將雙手擦完,遺玉也清醒了過來,睜眼打了個哈欠,從被窩裏坐起來,平彤給她披上衣裳。遞上水先讓她漱口,再捧上一碗溫水。

早起之後喝碗溫水是遺玉在杏園時候就有的習慣,兩個丫鬟記得很清楚,自被接來秘宅服侍她,更是留神她平日衣食住行上的細節。

遺玉換好了衣裳坐在妝台前,平卉一邊幫她束發,一邊問道:“您要吃點東西嗎,廚房這會兒熬有雪耳百合湯。”

昨晚遺玉告訴她們早上要起來練箭,她睡下後,平彤便專門到前院小廚房,讓廚子早起熬些粥品。

“嗯,盛半碗就好了。”多少吃一些,等下活動才不會頭暈。

“是。”

平彤端著粥從廚房回來,遺玉已經梳理好,坐在客廳裏,見她進來,問道:“外頭有人嗎?”

其實她是想問李泰是否在外麵,昨晚他睡前讓自己早起,平常她都是差兩刻鍾辰時才起,今早提前了大半個時辰,也不知道李泰起了沒。

平卉並不知道遺玉不是自己一個人練箭,隻當她怕人多放不開手腳,便將放在托盤上的精致小碗捧給她,答道:“沒有,院子空的很,下人早起已將院子打掃過。”

“哦。”遺玉應了一聲,倒不覺得李泰會爽約。隻道自己起來的早了些。

她喝了小碗洲,便掀了簾子走出去,院裏果然空****的,連平日總守在東屋門前的阿生也不見蹤影,因為天色還有些迷蒙,院中的燈籠都掛著一陣小風吹來,頗有些蕭條之感。

遺玉縮了縮脖子,朝前走了兩步,開始活動起手腳來,免得等下拉弓傷到筋骨,伸展雙臂,舉高過頭頂,朝兩邊打開,左三圈,右三圈,叉腰,原地踏步。


“一、二、三、四....四、二、三、四...”遺玉小聲地自己念著拍子,不斷重複這套動作,係著黃色發帶的小腦袋隨著動作一晃一晃的。

“噗哧”一聲悶笑,遺玉保持叉腰踏步踏的動作,扭過頭去。正見到不知何時已經走到盧智房口的主仆二人。

阿生側頭忍著笑,肩膀輕輕抖著,李泰負手走在他前麵,正用他那雙早起帶著些迷蒙的碧眼望著她。

遺玉頓覺尷尬,忙立定站好,將雙手放下來,有些僵硬地把身子轉過去,麵朝他們,衝李泰行了個禮。雖然做熱身是好事,可那些動作在外人看來的確可笑的緊,看阿生憋笑的樣子就知道。

“你在做什麽?”李泰走到她身前四步時候便站定,見她收起了剛才那有些奇怪的姿勢,眉頭輕抖了一下。

“呃...等下不是要射箭嗎,我先活動一下,舒展手腳,這是冬季,若不讓手腳熱乎起來,等下我怕會扭到關節。”遺玉挑了淺顯易懂的解釋給他聽。

李泰是習武之人,自然運動前沒有遺玉這種顧慮,內力運轉起來,全身就會發熱,但聽她這麽說,也覺得有理,便“嗯”了一聲後,目光微閃,道:

“那你繼續。”

遺玉看著站在她身邊一副任她自便模樣的李泰,臉色僵了僵,但為了等下不拉傷,隻好微鼓起腮梆子。有些豁出去地主仆兩人的注視下,繼續伸胳膊抬腿兒。

站在一旁的阿生並沒有插話,隻是在看見遺玉又開始扭晃起來後,頭又朝一邊扭了扭,肩膀可疑地輕抖了兩下。

遺玉雙眼直視前方,默念著眼不見心靜,並沒有發現李泰望著她時,目中流露出的些許愉悅之色。

好不容易做完了一整套,遺玉四肢已經熱乎了起來,扭過有些泛紅地小臉,對李泰道:

“我做好了。”

李泰在她扭頭後,就收斂了神色,“去取弓箭來。”

遺玉應聲後,走到弓架下麵,在腰上掛了半囊羽箭,又將昨日平卉收在皮袋中的指套取出來,一根根帶在手指上,有些不自然地握了握拳頭。

李泰已經站在書房前的空地上,見她裝備後走過來,道:“站在昨日的地方。”

遺玉下意識低頭去尋腳印,在想起下人們已經輕掃過院子的同時,見到李泰身前三步處,一前一後用朱砂畫著兩隻腳印的形狀。

這是?她眼帶意外之色。去看李泰,對方卻沒有對那兩隻腳印做什麽解釋,“先射三箭。”

他沒有向昨日那樣“近身指導”,而是要求遺玉自己先射,阿生聽了他的話,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但偷看著遺玉的眼神卻多少有些奇怪。

遺玉正有些擔心向昨日那樣練箭,又會臉紅心跳,聽他這麽說,再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想看看。隔了一夜,自己還能剩下多少準頭。



 結果,毫不意外,她拉了七分的弓,射出的箭,連靶邊兒都沒有挨上,盡管早猜到昨天那驚人準確的四箭是超常發揮,可她還是難免有些失望。

一支、兩支、三支箭射完,她連弓弦都沒有拉滿過一次。可是在阿生眼中,她在勾弦之前的姿勢,卻可以稱得上是有些標準了。

李泰在她三支箭射完後,沒有給她沮喪的時間,邁步走到她身邊,“舉弓,搭箭。”

遺玉在他帶著淡淡薰香的氣息靠近的時候身形略微停滯了一下,然後聽話地做出動作,李泰就站在她的右側,兩人相距半臂,他沒有再靠近,一手伸長,在遺玉右肘上輕輕托了一下,然後便挪到她右肩窩處,伸出兩指不輕不重地按著。

遺玉被他這細微的碰觸弄得有些發癢,肩膀縮了一下,李泰看著她的側臉,低聲道:“別亂動,看著箭,聽我指令。”

阿生本來還饒有興致看著遺玉微紅的小臉,但在聽到李泰的自稱後,眼皮便猛地開始跳了起來。

“哦。”遺玉深吸了一口氣呼出,飛快地讓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箭上,她這人有個好處,雖然五感敏感了一些,閑事又喜歡跑神,但認真起來,卻極容易讓精神集中起來。

“拉弓。”遺玉剛剛吸進一口氣,就聽李泰低沉的嗓音穿入耳中。略沉左臂,三指緩緩將弓拉開至七八分的位置。

“鬆。”

“嗡”地一聲,鵝羽箭飛速疾射而去,在遺玉驚訝地目光中,從靶垛的邊緣輕擦而過。

挨著邊兒了!雖然沒有射中,但比起她先前的三箭,卻是天壤之別,也就是被他擺了下姿勢,喊了個口令而已,真是、邪門兒了!

遺玉就顧著納悶,雖然也高興,卻沒有昨日射中箭後的興奮勁兒,見她臉上隻是露出了淺淺的笑容,李泰唇線一抿,放在她肩窩上的兩指輕按了一下,沉聲道:

“繼續。”

“嗯。”遺玉應聲後,便隨著他的指令,又射了五箭出去,本想著剛才那箭已經擦邊,好得後麵能中上個兩箭,但讓她無奈的是,隻有最後一箭,才懸懸地掛在了靶垛最靠邊的位置上,昨日那如同後羿附身的感覺,似乎半點兒也找不見了。

“到這兒吧。”李泰淡淡地丟下這麽一句話,就轉身朝東屋去了。

啊?這才五箭,就不練了?遺玉還當自己六射中一的表現讓他不滿,轉身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東屋門內,心中升起淡淡地失落之感。



她扭頭去問沒有隨李泰一起離開的阿生,“我是不是表現的太差,殿下生氣了?”

阿生望著她有些耷拉下去的小臉,一本正經道:“不是,盧小姐練得不錯,隻是這弓力大,您練地過多,難免手臂會酸痛。”

遺玉扯了扯嘴角,動了動手腕,出了些許的麻脹,並無過多不適,她想起昨夜平彤給她擦的藥酒,便對阿生道:“還要多謝你昨夜送來的藥酒。”

阿生咧嘴一笑,“盧小姐客氣,我不過是依主子吩咐罷了。”

遺玉眨眨眼睛,方才聽明白他話裏的意思,依主子吩咐...那是李泰——她心中念頭一起,剛才的失落也跑沒了影兒,忍不住揚唇露出笑容來。

不管是什麽時候,被人關心的感覺總是好的,遺玉緊了緊左手的弓,突然多了些幹勁兒,便從後腰抽出箭,搭上弦欲射。

阿生見她動作,輕咳一聲,道:“您也別多練了,這東西,急不來,還是回房去休息會兒吧,待會兒不是還要去學裏。”

“嗯,我累了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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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