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 高陽挑事(69)

 第六十九章 芙蓉園夜宴


    一輛外觀普通的馬車正緩緩駛向長安城南的啟夏門,車廂里坐著的正是趕赴芙蓉園參加宴會的盧家三兄妹。

    盧智正在給兩人講著入宴的注意事項,盧俊大咧咧地時不時插上兩句話,遺玉則乖乖地坐在盧智身旁,任他說一句,自己便應一句。

    對于盧智,遺玉現今在敬重的同時又多了幾分憐惜,只要一想到盧氏講述的那段往事,她就很難抑制住心中淡淡的酸澀。

    盧智這時還不知道盧氏已經把當年之事全數告訴了遺玉,見她眨巴著一雙大眼望著自己,納悶地伸手掐了掐她的小臉。

    因公主的生辰宴要舉行到深夜才會結束,她同盧氏在幾日前已經商量好,宴畢她先在長安城暫居一夜,等第二日再同盧智和盧俊一起回家,介時再開誠布公地同兩兄弟就那位爹爹一事好好談談。

    兄妹三人在曲池坊北下車,步行上了雁影橋,一路走來盧智見到了幾張熟人面孔,都只是簡單點頭招呼。走過長長的雁影橋,在橋頭宮人的引路下他們一路經過幾處華苑香閣才到了公主宴請的地點——芳林苑。

    此時已是華燈初上,遺玉一進到苑中,四周環境陡然變化,眼前一條大甬道兩旁,數以百計的五彩蓮燈遠遠掛去,耳中隱隱府樂歌聲,再往前行,鼻尖漸有撩人薰香,又聞樂聲中摻雜的男女嘩笑聲。

    直到踏上一地紅毯,走上幾十級台階,耳中樂聲笑談聲逐漸清晰,眼前浮現的一幕端的是無比奢華。

    兩側四排宴席上擺的是各式魚肉蔬果,席間每隔三座便有一根半人高的細體彩繪立柱,上置拳大的一顆夜明珠,露天宴席上空盡是縱橫交錯的上等紅繚紗,席西設有一樂台,叮呤仙樂如泉水般流泄而出。

    席中已近滿座,賓客或與鄰座交頭接耳,或起身到他席敬酒歡言,手捧各式佳肴的粉妝宮娥垂頭來回在席間進退。

    遺玉一眼便看到了正北處主席位上托腮而坐的少女,一身洋紅搭金的華麗宮裝將她襯托地嬌艷無比,她身側各坐了一名華衣少女,一個正端坐輕搖玉杯,一個則湊在宮裝少女耳邊說些什麼。

    高陽這場宴會請的大多是現今太學館的學生,都是些十五六歲的少男少女,也有幾位師者在座,卻都遠遠隔開了。

    將攜來的禮物交給迎上來的小太監,又被他照著盧智的帖子上尋到三人的座位,卻沒想竟是在主席位左側第二席,離那高陽也只有十步之遙,盧智和遺玉皆是有些訝異,就連盧俊都微微皺起了眉頭。

    正懶懶回應著柴天薇的高陽余光瞄見正要入席的盧家兄弟,立馬揚聲喊道︰“智哥哥!”

    一時間滿座賓客全都朝著剛入宴的兄妹三人望了去。

    畢竟是堂堂公主的生辰宴會,身為平民的他們也不好過于樸素,兩兄弟皆著了上等絲綢面料制成的同款不同色的深衣,衣襟袖口處的瓖紋均為盧氏親繡,雖比不上描金拋銀的華服,卻在兩兄弟一俊一秀的外形映襯下,生生拔高了一籌。

    女客中有不少識得兩兄弟的,今夜見了他們不同以往的著裝,不少都頰飛紅雲,有些膽子大的,更是同鄰座的小姐妹指點著他倆笑談起來。

    遺玉則比在座衣著華麗的女客們要顯得要素淨許些,頭清雅地盤了蝶髻,僅選了那套蝶藍飾的一支珠釵別在髻上,寶藍色的蝴蝶剛好露出耳側,襯映著她白潤的小耳朵上那只銀色點珠蝶形耳墜輕盈欲飛。

    一襲鵝黃素褶長裙,上配窄袖蔥綠短襦,臂彎處松松搭著一條藍彩輕紗披帛,更襯她身形嬌縴。

    听到高陽的喊聲,遺玉轉身看去,恰迎一陣微風襲來,長長的藍紗披帛輕輕被托起,耳垂上的蝶翅在空中劃過一道銀光,身側彩柱上那顆夜明珠的柔光映在她俏麗的小臉上,一瞬間,她的身姿仿若一只蝶影劃過了在座許多人的心間。

    這一幕落在高陽眼里,就不那麼是滋味了,她從沒見過遺玉,雖總听盧俊在她面前夸夸其談,對遺玉的印象也不過停留在面貌清秀又識得幾個大字的小戶農女上。

    之前邀請盧家兄弟時順帶上了他們的妹妹,也不過是她一時興起罷了,這她幾日瘋玩起來早就把這事情忘在了腦後,現下看見兩兄弟身邊這嬌俏少女,才想到有這麼一回事。

    看著眉眼仍顯稚嫩可難掩嬌態的遺玉,想著盧俊言猶在耳的夸贊,少女高陽的心中奇異地升起了一股不滿來,尤其是遺玉回頭看著她的那雙晶亮大眼中,竟然半點也不帶敬意,只是那麼淡淡的,微微的一笑,就仿佛此刻望著的不是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公主,反倒像是個尋常的陌生人一樣。

    心里不舒服,高陽面色自然也難看起來,盧俊盧智听見她的叫聲頓了片刻便走了過來,停立在高陽席前對她躬身輕拜,各說了兩句祝詞。

    冷著一張小臉的高陽抬眼瞥了他們一下,余光卻瞄向掩在兩人身後垂頭而立的遺玉,見她連句祝詞都不上來講,更在心里落實了她的不敬之罪。

    若是遺玉知道高陽此刻心中所想一定會大呼冤枉,來這里之前盧智為了以防萬一,特地交待了她不用出聲,一切任由哥倆應酬,因此她才站在他們身後一語不,卻不想就這麼簡單地被高陽看不順眼了。

    盧智抬頭看見高陽面上的陰色,又見她視線望著的方向,心中咯 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多想,就听高陽已經冷笑著開了口︰

    “躲在你們後面的就是那個什麼小玉了吧,平日總听盧俊吹噓,怎地今個兒來了,反倒藏頭露尾起來,是她見不得人,還是不想見本宮?”

    听到高陽自稱“本宮”,就連遲鈍的盧俊也察覺到了對方的壞心情,下意識地往盧智身邊站了站,倒把遺玉遮地更嚴實了。

    沒曾想這一舉動卻一下子就把高陽惹怒了,她重重地將手中盛酒的杯盞摔了出去,恰落在盧俊的腳邊,酒水瞬間濺濕了盧俊的衣擺。

    剛才還觥籌交錯的宴席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席西的樂師停止了敲打,端盤送碟的宮女太監也都跪了一地。高陽的脾氣在座的不少人都領教過,就算沒有親眼見過的也都听人說過,當下各式目光投在了站在主席位前三兄妹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災樂禍的,亦有看好戲的。

    遺玉低頭看著從盧俊腳邊滾落到自己跟前的玉杯,第一個反映是這杯子還真結實,第二個反映便是莫名其妙。她自然是不清楚高陽的心理,雖听兩個哥哥說過這人刁蠻任性又易怒易暴,可只憑著盧俊多次同她斗嘴卻安然無恙,遺玉下意識地並沒有將她想地多壞,現下再看,卻是心頭一緊。

    高陽有些尖銳的聲音在這一片寂靜中響起︰“既然不願見人,那要臉何用,來人——”

    就在高陽一句“要臉何用”講出口後,盧家三兄妹均是面色一緊,心道不妙。卻不想沒等高陽把話說完,在這席間卻響起了另一道人聲,生生打斷了她尚未脫口的命令。

    “還當就我來的遲,原來已經有三個來遲了被罰站的。”

    眾人皆朝著出聲之人看去,心道是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應生生地插了高陽的話,三兄妹也都聞聲回頭望去。

    就見一人單手撩擺踏上最後一層台階,緩緩步入席間,一襲白底鎏銀綢衫,腰扣紫玉雲紋銀帶,挽靈芝竹節玉簪,面若冠玉,身形修縴,體態瀟灑,品質翩翩。

    遺玉靜靜地看著這人在一片蓮燈照耀下含笑走近,眼中閃過一絲迷離。


  第七十章 全是熟人

    正在盛怒中的高陽被人搶了詞,一時卡在那里,小臉憋地通紅,待要飆,卻在看見來人後瞬間蔫了下去。

    若說她堂堂高陽公主在這世上還有不能惹的的人,除了當今皇上,便只有兩個,一個是她四哥,另外一個就是眼前正緩緩朝她走來的翩翩公子,四哥是她不敢惹,這個則是她不想惹。

    “表哥。”高陽干笑著喚了一聲來人,一直坐在她身旁的柴天薇則干脆站起身子兩步小跑過去拉住來人一只衣袖就要將她往高陽那席上帶。

    “若瑾哥哥,同我們坐一起吧。”

    杜若瑾不著邊際地扯回了自己被柴天薇拉在手中的衣袖,對她微微一笑,而後轉身沖著盧智點頭道,“盧兄。”

    此時盧智清俊的臉上已沒了剛才的緊繃,抬手一揖,“杜兄。”

    盧智是經過杜如晦的舉薦才進了國子學念書,期間雖不常來往,可也認得這位同在太學館讀書的杜家大公子,兩人雖不同班,但因每次歲考都是名列前茅,自然沒少听說過對方的事跡。

    遺玉在听到那聲“若瑾哥哥”後,才認出了對面這人,一些記憶片段瞬間涌上心頭︰三年前在宿館門前掩唇輕咳的蒼白少年,輕松地打走了那幾個紈褲子弟,而後是淺淺一笑擺手離去的背影。

    時隔三年,這卻不是她第一次見這人,前不久她在學宿館後門看見的那個白衣公子亦是他,難怪當時她覺得眼熟,只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表哥,過來坐!”高陽接到柴天薇頻繁送去的眼神,撇撇嘴提聲喊過了正在同盧智講話的杜若瑾。

    听到她的喊聲,杜若瑾對盧智無奈一笑後便轉身去了她那席,剛剛坐下便又听高陽沖著盧智笑道,“智哥哥也快入席吧,今天有不少好玩的呢。”

    盧家三兄妹身體皆是一僵,遺玉嘴角微抽,心道這高陽公主果然有病,整個的間歇性抽風,剛才還對他們橫眉冷對的,這會兒又甜甜地喊上“智哥哥”了。

    隨著盧家三兄妹的入席,樂聲和笑談聲漸漸響起,兩名宮娥快地清理了地面上剛才高陽扔酒杯造成的污漬,宴會又重新恢復了剛才的熱鬧,若不是盧俊衣擺上的潮濕,遺玉會認為剛才的沖突根本不曾生過。

    雖仍有各色目光投向三兄妹所在的席位,但此時他們卻沒心思去理會這個。

    盧俊的臉色很不好看,遺玉輕聲問了他幾句卻換來他一個苦笑,“都怪我,要不是我總在她面前講你的事,她也不會”

    遺玉听著他的自責,心里也不是個滋味,雖然她從穿越到現在已經過了八年,這卻是她第一次接觸這個朝代最上層的人群,原以為只要老實點就會平安無事,誰知乖乖地一句話不說也能被人挑出毛病來,她是不清楚高陽公主為什麼看自己不順眼,但剛才對方的怒火卻著實讓她“天真”的大腦清醒不少。

    這里不是天高皇帝遠的靠山村,亦不是平靜安寧的龍泉鎮,這里是長安城,是離天子最近的地方,是達官貴人遍地可見的地方,階級性質在這里猶為突顯,就在剛剛,若是沒有杜若瑾突如其來地打斷,那高陽一怒之下會將她怎樣?

    微微打了一個寒噤,視線悄悄投向正北那席,滿身金翠的高陽肆意的笑容,半點沒有剛才的狠厲,卻讓她打心眼里冷。

    “小玉,小玉?”盧智的輕喚讓她回過神來,沖著她強扯出一絲笑容,落在對方眼里卻有著說不出的虛弱。

    盧智眼光一閃,輕輕握住遺玉放在桌上的那只有些冰涼的小手,放低聲音道,“小玉別害怕,大哥不會讓你有事的,總有一日大哥絕不讓你再受這樣的委屈。”

    遺玉鼻子一酸,低頭閃過眼中的水光,抬頭再次沖盧智一笑便扯開了話題,“大哥,剛才那人是誰啊?”

    盧智掩去微冷的目光,換上一副溫和的笑臉,“那是杜大人的長子,也是太學館的學生,大哥同他有過幾面之緣,這人”

    听完盧智的講述,遺玉再次被這個混亂的朝代給震著了,歷史上高陽公主的親媽是個謎,可是到了這里人家再不是母不詳了。杜如晦的親妹妹——蓉妃,便是生了高陽的正主,只是這個妃子比較倒霉,在生下高陽的當天就掛掉了,大概也因為這點,當今皇上才對高陽寵愛有加,態度縱容。

    杜若瑾,若瑾,瑾,美玉也,似美玉一樣的公子,這個名字實在取得貼切,只是她初次見這少年時候,對方明明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怎麼現在看著除了瘦一些,倒不像是身體有什麼問題。

    兩兄妹低聲交談的功夫,盧俊則在一旁一杯接著一杯地喝悶酒,直到他身形都略微有些不穩,盧智才現不對勁,越過遺玉伸手奪下他手中的酒杯,又將酒壺拿到自己這邊,輕輕一晃——空的。

    “盧俊。”盧智的神色不大好看,來時他已經再三交待過,他們三人今夜如非必要,皆不許飲酒,可酒量本就不好的盧俊卻生生喝了一壺,這會兒臉色都開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紅來,顯然是一副喝多的模樣。

    遺玉從沒見過盧俊飲酒,當下難免擔憂地輕輕推了推他,“二哥,你沒喝醉吧?”千萬不要,喝醉酒的人多少都會有些壞毛病跑出來,她可不想剛剛被撫順了汗毛的高陽再次炸起來。

    “嗯沒,沒、沒醉嘿嘿”

    遺玉連忙扯住想要站起來的盧俊,心道︰沒醉還這樣,那醉了還了得。

    盧智輕嘆一口氣,伸手招來一名宮娥又取了壺酒,示意遺玉同他換個位置。

    遺玉雖不明白他大哥想干什麼,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讓出了地方,卻不想盧智剛在盧俊身旁坐下,就將案上酒杯倒滿塞進了盧俊的手里。

    “全喝了。”

    遺玉眼睜睜地看著盧俊又灌下了滿滿五杯水酒,這才一把抓住盧智的手臂,“大哥,你干嘛呢?”

    盧智扭頭看了她一眼,解釋道,“他若是半醉,絕對會惹事,若是全醉了——”

    “ ”地一聲,盧俊整個人都趴到了矮案上,閉上眼楮一動不動的。

    看著盧智丟過來一個“就是這樣”的眼神,遺玉干干笑了一聲,只覺得心頭的壓抑之感頓時消去了大半。

    盧智正替盧俊擺好扭到的手臂,頭頂一道陰影照下,抬頭便見一張面帶譏笑的臉,壓住皺眉的欲望,淡淡問道︰

    “有事?”

    “瞧你說的,沒事小爺就不能過來敬你杯酒麼?”

    遺玉只看了一眼站在他們席前的少年,便將目光移開,垂頭思索著,怎麼這人眼熟的很。

    “長孫止,我想咱們還沒熟到敬酒的地步。”

    盧智的話剛說完,來人便將身子壓低,停在他面前半尺處咧出一個獰笑,低聲道︰“盧智,我治不了你,自然有人收拾你,剛才公主那麼大的火,你以為她就能這麼算了,這是杜若瑾那病秧子在,等下宴畢——”

    說到這里,來人又直起了身子,哈哈一笑後,轉身朝自己的席位走去。

    暫且不提盧智面上變幻的表情,遺玉又在心里糾結了,從他大哥喊出這人名字後,她就將對方認了出來,長孫止三年前在學宿館後門那個紈褲子弟頭子。


第七十一章 斗簽

    遺玉待長孫止走遠,才輕扯了一下面無表情的盧智,“大哥,這人又是誰?”

    盧智輕皺眉頭,“是長孫大人的三子,也是在國子學念書的,不過去年因歲考太差,從太學院被調到了四門學院,大哥升到太學院,頂的便是他的名額,大概就是因為這點,他閑來無事才喜歡找我麻煩。”

    長孫大人!遺玉心頭一跳,脫口道,“是那位國舅的兒子?”長孫無忌,當今皇後長孫氏的親哥哥,官居尚書左僕射,位同宰相。

    見盧智點頭後,遺玉心下更驚,“那大哥你——”

    盧智伸手制止了遺玉的話,低聲安慰道,“無事,他只是長孫家的庶子,因性格頑劣不喜讀書多為其父厭煩,長孫家中家教甚嚴,不會任他惹事,剛才他那模樣,你只當見著瘋子便是。”

    在他看來,比起在學里的惡作劇和找麻煩,剛才長孫止頂多算是威脅的行為已經很是收斂了。

    原來是庶子,遺玉一顆心放了下來,妾生的兒子本就沒多高的地位,那長孫止也不過是仗著家中有個位高權重的老子才這般猖狂,不過剛才听他提到杜若瑾的名字,還惡意地稱其為病秧子,若是三年前那個體弱少年還說的過去,可眼下那正在輕笑飲酒的人,面上並無病態啊。

    “看什麼呢?”盧智輕拍了一下遺玉的小腦袋,順著她的目光朝北看去,而後笑道,“杜公子的確是個俊秀人物,連我小妹都免不了要多看幾眼,可惜——唉,不提也罷。”

    遺玉听了他前半句話大感冤枉,又被他一句“可惜”勾起了好奇心,見他就此打住,疑惑道,“可惜什麼,大哥怎麼不說了。”

    盧智並不回答,自顧夾了菜吃,遺玉心知他是不願效那長舌婦人背後議人,也不勉強,伸手取了沉甸甸的銀頭箸,小口嘗起菜肴來。

    沒吃幾口,就听耳邊的嘩笑聲漸漸小了下來,再抬頭一掃,便見高陽不知何時從席上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玉杯,嬌聲道︰

    “今日是我高陽十五生辰,能與各位同慶,實是歡欣,來來,大家共飲此杯。”話畢她便將酒杯湊到紅唇下,一飲而盡,又將空杯展與人前。

    見此情景,在座賓客皆長身而起,舉起手中杯盞,揚聲喝到,“賀公主芳華!”雖聲音不甚齊整,但湊在一起卻也高亢嘹亮,遺玉作勢將酒杯往唇邊湊了湊,眼瞼微抬,看向一臉嬌笑的高陽,不論她先前作為,此刻這位公主殿下確實是身帶尊貴之氣。

    高陽見眾人飲盡方才將玉杯置于案上,又兩手合在一處輕拍兩下,只听西席樂台所奏曲調陡然變音,兩行身姿窈窕的舞女輕快地步于席間空地處,隨著優美的樂聲緩緩舞動起來。

    在座不少血氣方剛的少年,難免目不轉楮地盯著眼前個個姿容佳好的舞女,遺玉撇撇嘴,偷看了一眼側頭不語的盧智,見他雖也在觀賞舞蹈但眼中卻冷靜依舊,暗嘆一聲自家大哥真是好定力。

    這段舞跳了有半個時辰都不止,原先凝神觀賞的人也都漸漸再次相互交談起來,遺玉一邊同盧智說些閑話,一邊暗自替席間香汗津津的舞女們喊累,這哪里是跳舞,運動量都快趕上馬拉松長跑了。

    好不容易等這群舞女們退下了,又換上一對短打衣裝的少年,各提一把長劍,音樂聲一陣鏗鏘,兩人便“對打”起來,遺玉看了半天才明白這是雙人劍舞,暗道難怪他們出手沒什麼力氣,原來只顧著姿勢好看了。

    之後又有幾個節目,除了一些江湖技人表演的雜技,不是群舞就是獨舞,遺玉無聊地快要睡著的時候,正在席中轉圈的舞女才終于停下擺了最後一個姿勢。

    主席位上,柴天薇趴在高陽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喝了幾杯酒而臉色嬌紅的公主殿下便又伸手輕拍幾聲,那台上的舞女退下,不逾片刻就有幾名宮娥手各自手捧一只竹筒穿梭入賓客席間。

    遺玉看著盧智面色平靜地從一名宮娥躬身遞到他們這席前的竹筒中抽了一支木簽出來,而後那宮娥又轉至下一席上。

    盧智扭頭迎上遺玉疑惑的眼神,伸手遞過那根綠頭簽給她,解釋道,“這根綠頭的是行簽,上刻有不同的數字,專供客人抽選,公主作為主人,手上又有同等數目的紅頭的擇簽和少量金頭的令簽,咱們先抽了行簽,等下公主再選了同樣刻有數字的擇簽,凡是被抽中的,皆要繼續親自選了金頭的令簽,據上書的指示做一件事情才行,最後令簽使完,主人便會擇一位完成令簽最優者送上彩頭。”

    遺玉點點頭,將手中一指寬窄的的扁平木簽翻過來一看,果然見底端刻有“十七”兩個黑體小字,抬頭看去,只見在座賓客每席皆有一人手持一支六七寸的長簽,再看高陽面前的矮案上,不知何時多了兩只雕花竹筒,一只筒內插著密密的紅頭簽,另一只筒內則是了了幾支金頭簽。

    “這叫做斗簽,據說是高陽公主最先出的點子,現下卻是高官女眷們閑來無事最喜用來打時間的樂子,我也是頭一次見到。”

    遺玉有些擔憂地問︰“那令簽上的要求不會讓人為難吧?”

    盧智輕輕搖頭,不確定道,“听說都是些吟詩作對之事,就是不知公主的令簽有何不同。”

    遺玉待要再問,就听席上傳來高陽的笑語聲,“在座共四十八席,每席擇一人得簽,加上我這席上的兩支,共是五十支行簽,不過我今日只準備了十支令簽,這綠頭簽都在你們手中了,各位可要看好上面的,等下被我抽中想要賴賬可是不行的。”

    主席位上,高陽一臉嬌笑地飲了口酒,而後伸手在紅頭簽筒上撥捻了一陣,直到所有賓客的目光都移至她手間,這才輕輕抽出了第一支擇簽來。

    “三十五。”

    高陽清晰地念出簽底的,眼中流波一閃,卻不見席上有人動彈,眉頭剛要皺起,就听身旁一人輕笑道,“真是巧了,頭一個便是我。”

    坐在柴天薇身旁的杜若瑾緩緩起身,沖著眾人一比手中綠頭簽,底下不少人便開始低聲嘀咕起來。

    柴天薇輕輕拍著小手,在一旁湊趣,“若瑾哥哥今日可不許抵賴——快點快點,抽令簽!”

    遺玉側目看去,只見主席位上的杜若瑾輕輕彎身從矮案上金頭簽筒中取出一支木簽來遞給了高陽,對方只瞄了一眼簽文,便沖眾人道︰

    “咱們今日的令簽有些新花樣,需得協作才行,我表哥這支簽上刻著‘憑琴作畫’四字,看來是要先等我抽出這彈琴之人才行。”

    說罷她便飛快地又抽了一支擇簽出來,揚聲念道︰“是個七!”

    席上眾人一愣,就見高陽身旁又一人站起,卻是表情有些不悅的長孫嫻。

    “是我。”長孫嫻將手里的綠頭簽朝桌上一放,俯身抽了支令簽出來遞給高陽,

    高陽接過來一看,頓時樂了,拍了兩下矮案後才忍笑對著眾人道,“真是巧極,剛要尋這彈琴之人,便是叫她抽中‘借景生琴’,那就勞煩嫻姐姐給咱們大伙彈上一曲吧。”

    話音剛落,便見席西兩名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張古琴進了席間,又有兩人在琴旁布了一張紅木高桌,擺上文房四寶,以及作畫工具。

    看著長孫嫻起身裊裊走至琴旁,杜若瑾亦大步走了過去,平靜的眼中閃過一道彩光,面上笑容更深切了兩分。

第七十二章 才子佳人

    曲江之上的芙蓉園在夜色中盛開,芳林苑內燈火通明,百丈紅毯之上賓客滿席卻不見半人言語,只有月色下婉轉動人的琴音繚繞人耳。

    紅繚紗帳垂下處,一襲月白素裙的柔美女子輕垂螓,如玉的雙手在琴弦間撥捻,在她身側五步處立有一身姿修長的白衣公子,一手撩袖,一手握筆,伏案在紙間勾勒。

    遺玉單手托腮看著不遠處正合作應簽的那對俊男美女,腦袋里剛蹦出一個“才子佳人”的念頭,就听見席上漸漸了響起人們低聲輕語的類似贊美。

    她雖不懂琴音,可是也听得出長孫嫻這曲著實優美動听至極,這也算是她見到的第一個才色兼備的佳人了,不虧是大家閨秀出身,比起她這種“小家碧玉”來,確實要有“範兒”的多。

    只是不知為何,看著這對從各方面來說都十分映襯的男女,她的心里奇異地升起一股別扭的情緒來,皺眉壓下這種感覺,遺玉側身湊近盧智,小聲在他耳邊道,“大哥,這個長孫小姐彈琴真的很好听。”

    盧智淡淡應了一聲,簡單回道︰“嗯,長孫小姐的琴藝確實有名。”

    遺玉剛要再問,就見身後不知何時躬身走近一個太監,附在盧智耳側輕語了兩句,盧智面色一變,對那太監點了點頭。

    而後扭頭對遺玉低聲交待道︰“大哥有事要離席一下,你乖乖呆在這里,莫要亂走。”

    遺玉知道此時不是多問的時候,便點頭任他跟著那小太監,趁著滿座賓客沉醉在才子佳人的風采中時,一路悄悄退了席,直到一身藍衣的盧智消失在她視線中,遺玉這才又回頭繼續欣賞俊男美女。

    等到長孫嫻一曲彈畢,杜若瑾也剛好落下最後一筆,兩名宮娥上前將桌上的畫紙小心拿起,緩緩展開在眾人面前。

    “好畫!好景!”

    “杜公子畫技果然絕妙!”

    席間頓時響起紛紛贊美聲,遺玉側目看去,只見三尺長的畫卷上,江水明月的景色躍然紙上,水墨之間栩栩如生,的確堪稱佳作。

    高陽坐在席位上,不顧一旁直撅嘴的柴天薇,揚聲笑道,“表哥和嫻姐姐果然默契,我听那琴音已是似有景在心,而表哥這一副畫更是貼切無比,哈哈,這琴也彈了,畫也作了,我且看看下個是誰——十七!”

    高陽含笑舉著手中的紅頭簽,可半天卻都沒有人站出來,眾人見無人應答,皆扭頭看向鄰席。

    遺玉還在欣賞宮女展示的畫作,卻不想身邊猛然多出一只手臂,從她身旁案上撿起了那支剛才被盧智撇下的綠頭簽。

    “在這呢!”

    遺玉看著本來還坐在她臨席上的一名少女,此刻正站在她身側高高舉起那支綠頭簽來,腦子一時間還沒轉過來彎,又听高陽嬌厲的聲音響起︰

    “過來取令簽!”

    遺玉怔怔接過身旁少女硬塞在她手中的擇簽,又被一把拉起來推了出去,踉蹌了幾步,站穩在席間空地上,察覺到滿座賓客打探的目光,抬頭看見不遠處高陽冷冷的眼神,這才恍然大悟。

    她猶豫了一下,而後躬身對著高陽行了一禮,開口道,“殿下,家兄方才離席,想必等下就回來了。”

    高陽拇指輕輕摩擦著玉杯邊緣,沖她眯眼一笑,“難道還要本宮等他不成,你過來吧,替你大哥抽一支簽,照著上面做了便是!”

    遺玉垂頭微微皺眉,側目看了看酩酊大醉的盧俊,再瞄了一眼面色不善的高陽,心下一苦,暗道一聲倒霉,步伐有些沉重地走上前去,躬身立在公主案前,取了一直金頭簽出來遞給對方。

    高陽飛快地從她手里抽走那支木簽,待看清簽上所書,卻是面色一改,直接哈哈大笑起來,“真是有趣!太有趣了!”

    說完便將手中的金頭簽越過遺玉遞向她身後,遺玉只覺身邊一人靠近,剛聞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便听頭頂傳來一人低笑聲︰

    “確實有趣——那就勞煩盧小姐為我的畫添詩一,可好?”

    遺玉直起身子,微瞪著遞到自己面前那只握著令簽的大手,接過一看,只見上面用蠅頭小楷書了四字——倚畫賦詩!

    她嘴角微抽,掙扎了一下還是轉身對著高陽一禮,歉然道,“殿下,實是小女不善吟詩作對。”

    叫她作詩,作的好了太扎眼,作的不好高陽一定會找她麻煩,倒不如干脆不作。

    “啪!”高陽一巴掌拍在案上,怪聲道,“不會?我听盧俊說,你會的可多著呢,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給本宮面子!”

    遺玉垂頭暗自咬牙,心里把多嘴多舌的盧俊罵了幾遍,方才消了火,她又不是受氣包,雖然已經意識到這個社會制度的殘酷,可被一個陌生人這樣斥罵還是心頭不爽的很。

    “本宮現在就告訴你!你要麼就給本宮賦詩一,不然——你的兩只手就都別要了!”

    站在一旁看著高陽火的杜若瑾微微皺起眉頭,低聲勸道︰“高陽,不要這樣。”而後又扭頭對遺玉和聲說︰“盧小姐只需應個景便是,我畫的是景,作詩確實不難,令兄才學甚高,小姐就不必自謙了。”

    遺玉在心里糾結了一下,這怎麼還和盧智有關系了,雖然是兄妹,可他才學好又不能代表自己才學也好行不,這不有盧俊那麼個活生生的例子在麼。

    高陽壓下面上的不快,長孫嫻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皺眉瞥了一眼遺玉,倒了一杯酒遞給高陽。

    遺玉感覺到眾人投放在自己身上似是嘲笑似是諷刺的眼神,心中更苦。

    暗嘆一口氣,知道今晚自己若是不趁了高陽的意,恐怕下場會很慘,盧俊醉成那樣,盧智又不知道去了哪里,眼下也只能靠自己了。

    這麼想著,遺玉腦袋輕揚,沖杜若瑾點了點頭,才對高陽恭聲道,“那小女就獻丑了。”

    話畢便轉身朝那張紅木高桌走去,兩名宮娥早已將杜若瑾的畫作重新平鋪在了桌上,遺玉輕撩起衣袖,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藕臂,待要下筆,卻听高陽的冷聲再次傳來︰

    “听盧俊把你說的只應天上有似的,本宮對你寄望可是很高,若是等下讓本宮失望——哼!”

    遺玉轉身看向高陽那席,剛好對上這位公主殿下狠狠的一瞪,還有本來坐在柴天薇身邊的杜若瑾,也不知何時換到了長孫嫻的身邊,兩人正低頭交談著什麼,時不時露出點點淺笑。

    再掃視一圈滿座的賓客,不少人臉上都掛了譏諷的笑容,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她仰頭望了一眼天邊的明月,想著尚在家中等候的盧氏,心中點點苦澀和無奈頓時消散開來。

    她是不擅長作詩,現下也沒吟詩作對的心情,可是她卻沒忘記自己上輩子是干什麼的,既然讓她賦詩,那她就好好賦一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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