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對簿公堂 (316)

 麵聖

(粉紅491加更)

長安城房府

夜半。書房之中,兩人對坐,案有美酒,卻無人貪杯。

房喬神情疲倦,沉默片刻後,方才率先開口道:“這大半夜,你是專程跑過來看我笑話?”

背倚著紗燈,在這昏黃的屋裏,麵容不甚清晰的人,輕出一口氣,道:

“別揣著明白當糊塗,我來做什麽,你會不知。老夫人在壞國公府那麽一鬧,都過去兩天了,也不見你有半點動作,我且來求你一句實話——懷國公新認下的母子四人,當真是十幾年前你那帶著孩子離家的弟妹他們?”

房喬拿起案上半晌未動的酒壺,給兩人麵前的空杯之中都填滿,神色不變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對麵那人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卻是重新放在了桌上。聲音有些嚴厲:“若不是,那你便好好想想怎麽和國公府解怨,若是,那便盡早去把人給領回來。”

“說起來容易,可他們根本就不願回府,難道你要我也去大鬧國公府?”

“這、這麽說,果真是他們?”

“沒錯,是他們。”房喬總算是給了他一個肯定的答案,而後端起酒杯,緩緩飲下。

有那麽一會兒,屋裏隻剩下喉頭湧動的咽酒聲,而後桌上的另一隻杯子也被拿起,房喬對麵之人,一口飲盡之後,語氣忽然變得惆悵起來:

“當年的事,算來我也有責任,若非是我提議你去行那細作之事,你又怎會......”

房喬搖頭,“那是我的決定,與你無關。當年安王突然勢起,勢不可擋,若無人願前去內應,難道任由他那等暴獰無德之人承了大位,禍害百姓,毀了先帝辛苦建立的基業?”說到這兒,他苦笑起來,“隻可惜。我終是犯了糊塗,害的妻兒離家,如今相見卻不得認。”

他竟是半個字也未提及當年害他妻離子散的那個男人。

“......皇上必定是知道了這件事,沒詔你們去問話,許也是覺得這事為難,懷國公與你我同是當年玄武門之變的功臣,如今你們兩家鬧翻,皇上在不明實情之下,偏頗哪方都是不妥,想必盧老爺子就是清楚這點,才敢明目張膽地認下弟妹他們......這樣,明日我會麵聖,向皇上說明此事,請他決斷。”

房喬皺眉,“不可,此事已經夠亂,你何必再摻合進去,皇上若是有意管這件事,當是會詔見我們。”

那人笑了兩聲,歎道:“說謀論算我不及你,可對皇上的了解。你卻是不及我了。你可知,皇上如今等的,便是有人跳出來,主動提起這件事——此事無需多論,就這麽定了。你還是好好想想,若是介時同盧老爺子打起了嘴官司,該當如何證明為好。”

房喬神情一滯,稍作忖度,便知他說的有理,腦中閃過盧氏母子的模樣,又想起臥病在床的老母,終是點頭應下,讓他代自己出麵。


盡管盧氏母子和懷國公府的關係已經擺到了明麵上,但盧俊在家多賴了兩日後,還是被盧老爺子拎到別處去繼續“深造”了,早上,因同他道別耽擱了時間,遺玉他們比平時晚了一刻鍾才到學裏。

一進到那間專用的教舍裏,遺玉習慣性地先掃了一圈屋裏在座的人,這一看不打緊,差點當場笑出聲來,在座的三十來個人,清一水地一臉無精打采、眼底帶青,就連打個哈欠都是一片兒一片兒的,顯然是昨晚熬夜看了書的模樣。這讓遺玉想起在五院藝比期間,她也同樣是臨時抱佛腳,不過好歹她有個明確的奮鬥目標,而這一屋子的人,卻半點不知李泰會問些什麽。隻能盡可能地看些地誌方麵的常識。

鍾鳴前,弘文館的謝偃學士身後跟著兩名各自手捧高高一摞書冊的書童,走了進來。

他環顧了一圈下座的學生,朗聲笑道:“怎麽,昨晚都熬夜了?魏王殿下知曉你們如此用功,必會感到欣慰。都將桌麵收拾下,今日咱們來抄些東西。”

聽出他話裏的取笑,下麵的人多少有些尷尬,但還是臉上帶著笑,看著書童將那兩摞書冊一一發下。

遺玉拿起被放在桌角的書本,封麵上印著《鹿公集》三字,翻開來看了兩頁,便知是一本詳寫了一些州縣沿革的地誌書籍。

“都拿到了?”謝偃道,“那便開始抄吧,能抄多少便是多少。”

屋裏的一些學生因心裏掛記著李泰何時會過來,多是三心二意地時不時瞄一眼門口處。謝偃坐在上麵看著下麵學生的一舉一動,眼中帶著趣味。這是在選拔人才,同樣的招數怎麽可能用兩次,再者,照李泰的脾氣,昨天下午能來一趟,和學生們“交流感情”,已經是出人意料了。又怎能指望著他天天往這裏跑。

果然,直到下學的鍾鳴聲響起,都沒見李泰的人影出現。一些生怕魏王中途到場,憋得連茅房都不敢去的學生,當下臉色如同吃了二斤生蘿卜一般。

謝偃讓書童將下麵抄好的紙張都收了上來,清點之後,才對著下麵或有所覺或一臉疑惑的學生,公布了抄寫最少的七個人名字,道:“上麵這幾位,下午可以回到你們原來的教舍上課去了。”

這話說的婉轉,實則是同李泰昨天那冷冰冰的話一個意思——你們可以離開了。

盡管心有不甘。但這七個人,卻沒有像昨天的高子健一般,質問出聲。因著盧智和遺玉的提醒,老老實實地抄了一堂課書文的程小鳳,大呼著僥幸,又數了數剩下的人,不由唏噓:

“這才一天的功夫,五十四人便少了十四個,照這麽算,等不到第五天,這人就一個不剩了?”

遺玉在竹筒裏滌著毛筆,聽到她的抱怨,當下失笑道:“如此篩選隻是為了擇出最適合撰書之人,這兩次下來,就算是僥幸過關的,之後也會更加小心仔細,越往後,每次被淘汰掉的人就會越少。”

程小鳳擔憂道:“可你也知道我是個坐不住的,再來這麽兩回,絕對是會被刷下的。”

這教舍裏麵的人幾乎都走*了,因為他們中午要到程家做客,盧書晴先走了,因此屋裏隻剩下他們三個,遺玉便分析道:

“你可別忘了,那被選出來的人,有的是要留京負責修撰,有的則是要在外巡遊的,想必不會隻重耐性,也要有像你這般活潑的才行。”

程小鳳被她一番話說的放心不少,便又有了笑臉,“說的對,我就是衝著那巡遊的名額去的。”

稍後,三人乘了馬車去到程府,程夫人熱情地招待了他們,席間先是讓盧智回去給盧中植帶話,等出門在外的程咬金回來以後,必定再登門造訪。

而後竟是在幾人或疑惑或意外的目光中。向遺玉道了謝,隻說是為了禮藝比試那日的事,盧智和遺玉便明白過來。

為了不讓程小鳳做最差,遺玉坑了長孫嫻,這事並沒多少人看得出來,畢竟當時兩人相爭是因為銀簪而起,一片慌亂中,誰又記得四十多個人裏,程小鳳沒有到場,頂多當她是“落井下石”罷了。

程小鳳在一旁聽得稀裏糊塗的,畢竟不是什麽好宣揚的事情,程夫人和遺玉這明白人都緘口不提,她又去問盧智,卻被他夾了一塊肉放在她碗裏,道:

“多吃些,補補。”

這一塊肉,便堵了她的嘴,坐在對麵的程夫人兩眼一亮,暗自點頭,可坐在盧智身邊的遺玉,卻是低頭悶笑,隻因盧智夾給程小鳳的,乃是這滿桌子肉食中唯一的一盤豬頭肉。

太極宮偏殿書房

批閱了一個午間公文的李世民,剛剛在書房的軟榻上躺下,便有宮人隔著屏風來報:

“陛下,尚書仆射長孫無忌求見。”

伸手輕拍了幾下榻麵,倦意消退,他便傳了人覲見。

一刻鍾後,長孫無忌才被人領著從宮門外,進到太極殿中。他對著眼前屏風後麵隱約的人影一拜,道:

“參見陛下,臣有要事稟告。”

仍靠坐在屏風後麵的李世民,出聲退去了屋裏侍候的宮人,聽到門扉關合的聲響後,才有些隨意道:

“自己去搬個凳子過來坐,朕這會兒實在是疲乏,就不挪地方了。”

“謝陛下。”長孫無忌並沒推拒,他到一旁搬個了小墩兒,走到屏風一側坐下後,抬眼看著麵帶倦色的李世民,不掩其憂道:

“臣朝會時,便見得您氣色有異,恕臣直言,您要休息好,保重身體,才是萬民之福。”

這君臣兩人,實則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中間又有長孫皇後這層關係在,一同經曆了建基和朝變幾十年,情誼自然非同等閑君臣,若真是拋開了身份,說是堪比手足也不為過。

李世民伸手擰著眉心,道:“最近煩心的事多——不提那些,你來見朕,是有何事?”

“不怕皇上聽了更加心煩,臣想說的,是幾天前懷國公府上,認親一事。”



兩殿事發

日漸西落,恢宏的太極殿坐落在一片由淡轉濃的金棕色裏。一名身著金鸞繞霞華服的宮裝婦人,在一群宮娥的陪同下,緩緩走向一處偏殿。

守在殿外的宮人見到人影,隔得遠遠便躬身相迎,卻沒有一個不長心地高喊出聲,打擾裏麵仍在談話的一對君臣。

長孫皇後點了一名眼熟的宦官,指了下殿內,道:“在裏麵多久了?”

“回皇後娘娘,有一個多時辰了。”

長孫皇後正要皺眉,便見一道人影從不遠處敞開的殿門內走了出來,正是她幾日未見的兄長。

因是宮裏,又在太極殿附近,兩人便沒像在宮外那般隨便,長孫無忌行了禮後,長孫皇後才引著他站到一旁的雕欄邊上,問道:

“大哥,你是不是來同皇上說那房盧兩家之事?”

“真是瞞不過你。”

長孫皇後眉頭一蹙,道:“皇上重情重義,是以為此事煩心,可他每日單處理國事都要操勞入夜,哪有時間管這私人家事。那兩家子糊塗,你怎麽也跟著鬧。”

長孫無忌搖頭道:“這兩家人若不安生,朝中也要起亂子,家事牽著國事,如何能不管?你放心,此事很快就會有個結果,我回府去了,你好好侍奉陛下。”


說完便又是一禮,跟著一名引路宮人,朝宮外走去,長孫皇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無奈,轉念想到了一個這陣子幾乎被她忘掉的人,伸手招來貼身的大宮女,低聲吩咐道:

“你記得明日早朝之時,到房大人家中,把他家中那位夫人接進宮,本宮有話要問她。”

“奴婢記下了。”

自盧氏母子認祖歸宗起,整整三日,朝中百官乃至長安城裏的一小半的百姓,皆以得知房喬之母大鬧盧家祠堂之事,這位三品大員的親母行為固然讓人咂舌,可她此舉背後的含義,卻更是人茶餘飯後閑談下酒的好料——房母“錯認”了懷國公新認下的一家親,是當年被安王擄走的房家妻小。

看熱鬧的人,自然是巴不得越鬧騰越好,因此。在房喬不見人影,盧中植隻字未提的情況下,今天上朝時,終於見到這前不久才“決裂”的翁婿兩人同時出現在殿中,嗅到不同氣味的官員,麵上平靜,心裏卻都在猜測著這兩家子什麽時候才能開戰。

讓他們失望的是,別說是鬧騰了,一左一右在大殿上分庭而立的兩人,這麽一個早朝下來,就連眼神都沒對上一下。

散朝前,一夥人正等著回去再好好琢磨琢磨這倆人是什麽意思,一個派了老娘上人家宗祠鬧騰,一個則是光嘴上說要報複,卻跟打雷放屁不聽響一樣,讓人鬱悶。

然而,已經走下龍椅的皇上頓足之後,回頭一句話,卻讓一殿等著看熱鬧的人,鬱悶之情一掃而空。

“房卿,盧卿。你們兩個留下,朕有事要問。”

看著那道赭黃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後,房喬垂下了頭,盧中植卻是當場麵色一緊,知道這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房老夫人這兩日的情況不錯,已經不再時時囈語,吃得下睡得著,隻是除了夢話,醒著卻不願意多開口,多是靠在床頭發呆。麗娘從昨日起,便沒有整日服侍在側了,但今兒還是一大早用過飯,就上老夫人院中逛了一圈,看著她用飯躺下後才離開,近幾日侍候這十年也難得一病的老婦,讓她在下人和房喬麵前很是賺了些印象分,不過是跑腿便能落個好名聲,她也不吝這點兒路。

轉到烘暖的正房剛剛坐下,在外麵行走時,身上帶的寒氣兒還沒驅散,便有下人遞了快牌子進來,跟在房喬身邊十幾年,也算見多識廣的她,一眼便認出這裏是宮中之物,隨感不解,但還是匆忙請了人入府說話。


大半個時辰後,換了一身正經八百的錦緞的麗娘,跟在一名宮娥身後,行走在宮牆之下。一想到即將要見著的人,比起剛才在路上,更要激動幾分。

十幾年了,若是時常能聽到百姓對皇後的稱讚聲,她都險要忘記,自己是從哪出來的,雖她現在已是......可到底是曾經同皇後有著主從關係的,以前她身份低,就算有心攀上也無力。今日既然能夠得見,不管皇後找她來是做什麽,她都要把握住這次機會才是。

腦中晃過在藥氣彌漫的臥房裏,一雙年輕而溢滿恨意的眼睛,她抿了抿唇,放在袖中的雙拳握緊。

兩儀殿東閣

李世民接過宮娥遞上來茶盞,待屋裏不敢緊要的宮人都退下,不大的暖閣裏算上他隻剩下三人時,吹了一口冒著一縷白煙的茶麵,看著躬身立在一丈遠外的兩人,沒有像往常一般賜座,任由他們一老殘一體虛倆個立著,問道:

“說吧,最近這又是鬧的哪一出,整個朝上都被你們倆搞的人心惶惶的。”

“微臣惶恐。”

該說盧中植和房喬是有默契還是怎地。聽了皇帝的話,兩人竟異口同聲地撩起衣擺跪了下來,之後便又沒了音兒。

“怎麽,這長安城裏都快傳遍的大事,你們就不願意講給朕聽聽?”李世民似是在同他們拉家常一般,對著兩個變了悶葫蘆的臣子,點頭道:

“既然你們不同朕講,那朕就講給你們聽聽如何?”

房喬和盧中植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隻見端端正正靠在軟背上的君王,飲了一口熱茶後,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們。開口道:

“先來說說盧卿。自打朕登基,你一去雲遊便是足足九個年頭,連個口信都不知道往京裏捎,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朕自然是高興的,可你這凡事不愛同朕打招呼的毛病,倒是養成習慣了不成?”

說到這裏,除了語氣沒變外,已經是近乎責問了,盧中植連忙俯下身。

“盧卿是不是以為,認門嫡親是你們盧家的事,同朕這李姓不相幹,所以事前壓根沒想著同朕提,這事後,更覺得沒必要與朕說了。”

“臣知罪。”

“不,你沒罪,律令裏麵哪條也沒規定,你們這些做臣子的隨便認門親戚,隨口同人說要決裂,就非要同皇帝打招呼的,”他聲音陡然一沉,“哪怕是身有當朝一品勳爵,我大唐聲名赫赫的懷國公!”

雖無罪,卻觸怒龍顏,李世民這話,別人聽不出來,可屋裏這倆都明白,他是在暗指盧中植公開同房府決裂一事。

“臣知罪。”盧中植還是那麽一句。

“陛下息怒。”這下連房喬也跟著一起趴下了。

李世民飲了第二口茶,再抬頭時,臉上剛才的厲色似從未有過一般,“房卿,你來說說,朕是怒在何處?”

繞是房喬比盧中植更有心理準備,被皇帝這麽一問,表情一僵,卻接不上話,怎麽回答。皇帝剛才發怒是說的盧中植,難道要他開口說自己老丈人不是?雖然那老爺子如今自己都不承認和他有這關係。

見他不答話,李世民竟是笑出了兩聲,“他不說,你也不說,那好,還讓朕來說。這回咱們就說說房卿好了,朕且問你,前些日子,你母臥病在床,朕是否交待過,要你在家侍奉老母,暫且不要出門的?”

“是。”

不慌不忙地將茶杯中剩下的茶水都飲下,李世民淡淡地道:“那你告訴朕,二十三日當晚,懷國公府裏,在盧家宗祠前麵大鬧,出盡風頭和佯相的,是誰?”

“......是家母。”

“啪嗒!”猛地一聲脆響,剛才還捧在人手中的青瓷杯子,就這麽在房盧兩人麵前粉身碎骨,有兩塊碎片濺到了房喬的臉上,飛快地擦出兩道貓爪一樣的血痕,如此足以見得這一摔,是含著多大的怒氣。鮮少發怒的君主,一怒起來,才真正是要人命的!

房盧兩人麵色皆有些發白,可這還沒完,臉上不見剛才半絲兒笑意的李世民,寒著臉,緊接著便怒斥出聲:“你們一個個都是好樣的,對朕是能坑就坑,能瞞就瞞,陽奉陰違不說,現如今,還要再加上一條——欺君!”

欺君!

盧中植眼皮子一陣亂跳,房喬亦是嘴裏心裏發苦,他隻道是長孫無忌幫他到皇上麵前求個決斷,怎麽這會兒倒是一副要拿他們兩個開刀的模樣!

發完了脾氣,李世民臉上的寒色卻沒半點消退的跡象,趁著兩人惶惶之時,語調一收,冷聲道:“朕給你們個機會,把這子醜寅卯說個清楚,那盧氏母子,到底是誰家的?你們可想清楚了,如若誰有半句虛言——那日後,便再也不用同朕說真話了。”

立政殿西閣

長孫皇後一臉嚴色地坐在殿台上,身下鋪著的是番邦進貢的五色皮製絨毯,台下恭謹跪坐的,是垂頭不見顏色的麗娘。

不知沉默了多久,長孫皇後才道:“剛剛你說的,可都是真的?”雖是叫她來問話,可這麽多年沒見,人品早不知變得如何。

麗娘柔順地俯下身子,恭聲道:“臣婦若有半句虛言,來世必當牛馬,不能人語。”


吃官司了

兩儀殿東閣

龍顏一怒。房喬先開口將自他在龍泉鎮找到盧氏之後的事情,大致都講了一遍:

“此事要從中秋夜宴之後說起......那名國子監的盧姓學生一時聲名大噪,又多有人在臣耳邊提及,臣便多事去查了,疑心之下,親自去了趟龍泉小鎮......”

“可他們誤以為臣當年所為,是薄情寡義之舉,因此不願與臣相認。請陛下恕罪,為挽回妻兒,臣便將當年假投安王之事講明,實是為護他們周全,才假意冷眼,隻是話已說盡,卻換不得這些年吃盡苦頭的妻兒諒解,臣不忍心強迫於他們,便暫將此事放下,尋思著慢慢緩解,可誰知這短短半個月過去,在臣母臥病之時,嶽丈便將他們認做了盧家嫡親。”

“陛下,事情便是這樣子了。臣母那日雖行事失當。可回家之後,便因思孫一病不起,是以於孝於理,如今都必須將他們認回。臣家中留有夫人畫像,又有書信筆跡等物可以證明,懷國公府新認下的母子四人,的確是臣之妻兒。請陛下明斷。”

期間兩兄妹上門探病,盧智放出討債之言一事,他半字未提。

李世民待他講完之後,便一扭頭,盯著跪在地上的盧中植,直接問道:

“盧卿,他所言屬實?”

盧中植雙手撐著地,緩緩抬頭,布滿褶皺的老臉上,看不出喜怒,一字一句,認真清晰地答道:

“回皇上,那盧氏母子,是我盧家的人。”

房喬皺眉,李世民雙眼一眯,道:“朕問你的是,他們可是房喬的妻兒?”

“他們是我盧家的人。”

房喬眼見李世民又要發怒,連忙出聲打岔:“陛下息怒,臣之妻兒的確也算是懷國公家人,此言無誤,可否容臣同懷國公說幾句?”

“準。”

房喬就地跪著轉身對著看也不看他一眼的盧中植。低聲道:“嶽丈大人,前事是我多有錯處,嵐娘他們若是同我回府,小婿保證,必定不再做出有負他們之事,事關兩家血脈,又豈可兒戲,望嶽丈深思。”

剛剛說完,他便見著盧中植扭過頭盯了他一眼,目光在兩次呼吸之間,閃出說不出有多複雜的神色,先是惱怒,而後有些慶幸,最後竟落在一種類似於同情的神色上。


兩人都知道,其實這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皇上就是清楚這點,才會把他們單獨找來,想要讓他們私下解決。不然怎麽辦,兩家互爭血脈,各不相讓,難道要交給大理寺或是刑部去當成案子來斷不成?當朝舉足輕重、位極人臣的翁婿二人。大鬧爭奪子孫的戲碼,這不是給整個朝廷丟臉,讓天下人都看笑話麽!

“陛下,”盧中植轉身伏在地上,態度堅定道:“房大人的話,臣聽不明白,那母子四人祭拜過我盧家祖先,現於我盧家族譜之中,姓是我盧家的姓,人,也是我盧家的人。”

他這是鐵了心地不肯合作,甚至連盧家一門的祖先都扯了上來,大有一種“我就是不說也不認,你又能拿我怎麽樣”的架勢!

盧中植話音落下,房喬暗道一聲糟糕,匆忙扭頭去看,卻不想臉已經黑的不成樣子的皇帝不但沒有發怒,而是點頭道:“好,朕管不了你們這門子家事。”

說完便不再同時愣住的兩人一眼,對門外喊道:

“來人,傳大理寺正卿劉德危!”

半個時辰後,房喬和盧中植兩人的身影出現在皇城北含光門外,在他們之間站著的,是一名四旬左右的幹瘦中年人。

“唉,房大人、盧大人,你們這又是何苦。”

房喬略帶歉意道:“難為劉大人了,事已至此,您隻需秉公處理便可。”

原來這幹瘦男人,正是大理寺中負責三品以上官員司法糾紛的正卿劉德危。李世民把他詔進了宮去,當著三人的麵,把房盧兩家爭親一案交待了下來,皇帝的原話是——

“那母子四人的出身,你親自給朕仔仔細細地查清楚了,三日之後,該是誰家的,就送到誰家去!哪個敢阻撓,視同抗旨不尊!”


在這時代,是有過繼和認養一說,但卻斷沒有把旁人家的嫡子認到自己家名下的道理,隻要查到盧氏母子的確是房家妻小,因盧氏一未被房喬休出,二沒同他和離,身為房家婦的她,領著三個年不足二十的孩子回家,那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看著各家的馬車都駛到了跟前,劉德危對著兩人分別一禮,道:“兩位大人,既然皇上親口吩咐下來,那這幾日,若有得罪,還望見諒。”

把這兩家糾紛當成案子來審。自然要經過案前取證、對薄公堂等等程序。

盧中植沉著臉點點頭,率先坐上了馬車離開。

長孫皇後從立正殿趕到兩儀殿時,房喬他們已經離開了,接過宮人手裏的食盒,她獨自一人進到殿中。

將食盒裏的精致小菜放在桌案上後,端著一盅熱粥,走到軟榻邊上坐下,看著背對自己側臥的赭黃人影,柔聲道:

“陛下,午膳沒用,您也不餓麽。先進膳可好?”

李世民側過身子,臉上已經沒了一刻鍾前的怒氣,隻剩下淡淡的倦意,“誰能想到這交好幾十年的兩家人,到頭來竟是假戲真做,反目成仇,連朕都勸不住。”

長孫皇後問道:“那皇上最後是怎麽處理的。”

“朕交給大理寺去辦了。”

“啊?”聽到這出人意料的答案,她臉上一愣,好半天後,才麵帶著不讚同之色,道:“如此一來,豈不是要鬧大,聽說朝中這兩日已經是議論紛紛了。”

李世民哼笑一聲,“他們兩個都不怕丟人,朕又有什麽好怕的。”

長孫皇後將盅碗放在一旁的小幾上,道:“陛下,其實,這症結所在,並非是房大人和盧大人,而是那盧氏母子。”

擇人撰書之舉,在國子監進行到第三天下午,人數銳減到了二十一人,主要被刷下去的,都是國子監的學生,不過遺玉、盧智、程小鳳還有盧書晴都還在。

下學之後回到懷國公府,進門盧智和遺玉便被下人領著去了盧中植的書房,盧氏則已經等在那裏。

將中午留朝時候發生的事情毫不隱瞞地對母子三人講了一遍。

來時便預料到不會是什麽好消息的遺玉,聽他說到皇上把事情交給了大理寺處理後,還是大感訝然。按著盧智先前的安排,認了這門親,就是為了等房喬要人時候,讓盧中植出頭去扛,看在當年擁立之功,皇上是不會為難的,可誰能想到,皇上竟然直接把他們當球踢給了大理寺,這該如何是好?

盧中植最後長歎道:“我隻當皇上不會任由此事鬧大。可到底是聖心難測,他竟是撇了朝廷臉麵,命大理寺徹查此事。”

盧氏忍住沒插話,聽他講完,才忙道:“爹您不該這般觸怒皇上的,若是他一怒之下——”

盧中植擺了擺手,“不怕,皇上對我留有情誼,咱們不說這個。明日大理寺肯定會來提人,房喬手裏肯定有能證明你身份的證據,咱們來商量下,介時該如何應對是好。”

“嗬嗬。”就在三人擔憂之時,剛才還一臉沉思的盧智卻輕笑了兩聲。

這都惹上官司了,還笑的出來!遺玉瞥他一眼,心頭卻是一鬆,知道他肯定藏著什麽後招。

果然,盧智在盧氏的瞪視中,止住了笑,道:“交給大理寺來審,其實是件好事才對。”

盧中植也知道這孫子主意多,忙問道:“怎麽說?”

盧智不慌不忙道:“您離京多年,就算皇上有情誼在,也多不過拋掉名聲跟在他身邊那麽多年的房喬,若是此事要皇上去處理,難免偏頗房喬,可交給大理寺,又有皇上的那句話在,絕對是會公正審案的。”

盧中植道,“大理寺審,我們也占不了什麽好處,房喬今日當著我的麵,同皇上明說,他留有你母親的畫像和筆跡可以作證,介時隻需拿了畫像出來比照,再讓你母親寫上幾個字。”

十三年過去,盧氏容貌並沒老去多少,可氣質卻變多了,不熟悉的人隔了這麽多年認不出,熟悉的人卻能憑著畫像把人給認出來。

盧氏聽他說到這岔子,忍不住皺眉道:“就算是有畫像,也有三分失真,這世上模樣像的人多了去。至於那字跡...大不了就說我不會寫字!”

聽到她這麽說,遺玉轉過頭去捂著嘴,悶笑起來,不會寫字倒是個好說法,可這不是明擺著耍無賴麽。

不同於兄妹倆的哭笑不得,盧中植卻捋著胡子點頭道:“這麽說,也未嚐不可。”

眼見這父女倆越說越不靠譜,盧智正要開口,卻被門外突然傳來的稟報聲打斷——

“太老爺,長孫大人怒氣衝衝地帶著一群官兵上門,說要捉拿大少爺,老爺讓小的請您趕緊過去!”


要開審了

(粉紅541加更)

此時天色已晚。一頭霧水的盧中植帶著盧智趕到前院時,遠遠便見著一片火把攢動,前廳門口對峙著兩群人。

一方自然是國公府的護院家丁,另一方則是二十多名官兵,看那整齊劃一的衣著,竟是長安城內的護衛軍!

兩方之前,各立三兩個人出來說話,盧家這邊的自然是盧榮遠和盧榮和兩兄弟,對麵一臉火氣的卻是一名年過五旬的高個兒老者。

盧中植走到跟前時,對峙的雙方正在爭執,見他過來,同時停下,那高個子老者繃著臉伸手對盧中植草草一禮,不等他開口,便伸手一指他身旁的盧智,問道:

“你就是國子監那個叫盧智的學生?”

這說話的人,是長孫無忌和長孫皇後的族叔,被先帝封為薛國公,官拜三品的左驍衛大將軍長孫順德。和盧中植同為開國功臣的他,卻是個備受爭議之人,早年因為貪汙被剝了一身官祿。可過了一年又被皇上重新還了回去,這人是不貪汙了,可性子卻更是麻纏。盧中植本就同他不甚交好,十幾年過去,更是半點情誼不留。

盧智沒有點頭,卻有一名陌生青年湊到他耳邊低語了一句,同時點點頭。

長孫順德便冷哼一聲,對著身後一揮手,“拿下!”

“慢著!”盧中植一嗓子便讓他身後的官兵腳步頓下,厲聲道:“長孫大人,你夜闖我府上,不分原由便要拿我孫子,是何道理!”

“道理?道理還是留著他自己到刑部去講吧,若是讓我在這裏說出來,那可就不是抓一個人這麽簡單了。”長孫順德從袖子裏掏出一塊牌子拎在手上,示於兩人眼前。

盧智眉頭一皺,伸手摸向腰間荷囊,卻不見了白日還在身上的國子監牌子。

這又是護衛軍又是刑部的,不說明白,盧中植怎麽可能任由他帶人走,正要再行阻攔,卻見長孫順德身旁走出來一名青年安撫了他之後,請了盧中植借一步說話。

盧中植得了他幾句耳語,陡然色變,沉聲對著長孫順德道:“我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這件事絕無可能是孫兒所為。這塊牌子應該是被誰竊去的。”


長孫順德有些不耐煩道:“是不是有他的份兒,到刑部一審便知。我也與你保證,若是與他無關,誰也動不了他半根手指。”

盧智將幾人臉色看在眼裏,又聽到了幾個敏感的字眼,心中一番計較,出聲道:“祖父,我同長孫大人一去便是,相信這其中定有誤會,解釋清楚便好。”

盧中植知事不可違,便折中對長孫順德道:“那老夫便陪你們同去走上一趟。”

長孫順德先是沒好氣道:“你若想去,我還能攔你不成,”而後音量一輕,近乎自語:“出了這檔子事、剛好讓我碰上,這大晚上的,想不管都不行,真是晦氣...”

原來,今天下午長孫順德在酒樓喝酒時候,意外聽見了隔壁雅間的突厥人密議,早年帶兵的他多少能聽懂幾句,知這些人是突厥奸細,便派了下人去找來一群護衛兵。把這些奸細拿下,本想著捕了活口能立功,可這些人卻都當場服毒自縊,從他們身上什麽都沒搜出來,卻在那雅間裏,發現了一塊國子監的學生牌子,上麵刻的,正是盧智的名字。

是以,耽擱了半天功夫的他,才會揣著一肚子火氣,一路帶著人直接找到國公府。

夜半,遺玉同盧氏躺在一張**,待她呼吸終於平穩之後,方才伸手輕輕撫平她緊皺的眉頭。

盧智被人領到刑部去,雖說有盧老爺子在大可不必擔憂,但皇上剛剛下命徹查他們一家人的身份,便突然出了這樣的麻煩事,讓她無法不懷疑到房喬的頭上。

明日大理寺必會來人提他們前去問話,怎樣應對房喬,晚上那會兒看著盧智的樣子,他是半點也不擔憂房喬拿出畫像什麽的證明他們身份,隻是還沒來及和他們通氣,便被人抓了去。

兩件麻煩事撞到了一起,她隻希望明天盧中植和盧智能及時回來才好,不然就隻能靠著她娘晚上說的方法,暫且耍回無賴了。


腦子裏雜七雜八想了一通,遺玉也漸漸沉入了夢鄉,而在這長安城中的另一處,卻有個倒黴又可憐的人整夜都不能入眠。

第二日是個陰天。過了辰時還不見半點陽。

朝會之時,因昨日房盧兩人被留朝,一些好事的官員一進到殿中,便搜尋他們身影,可直到散朝也沒見他們人來,恰是這樣,才更能說明是出了事的。

大理寺卿劉德危因得了聖命,昨日下午便著手準備起今日的審問,早朝也沒有到場,於是這些官員們,竟是無人得知皇上下了詔讓他徹查房盧兩家糾紛之事。因非初一和十五,朝會來的都是京城裏品級排得上號的官員,好在還有一名昨日聽了些內情的從四品少卿在場。

恰這人便是個多嘴的,於是百十號人一路出了皇宮,步行到長長的皇城門口時候,口耳相傳之下,有一半以上的人,都知道了大理寺今日會審房盧兩家之事。這些人大多是有官品在,職能卻不上不下的好事者,像是杜如晦之輩,是不會摻合到他們中間去的。

想看熱鬧嗎,那是當然。但是大理寺審案,又怎會允許他們旁觀。於是乎,一群人便明裏暗裏央了那少卿,許足了酒宴,隻為能聽個囫圇的一手消息。

這頭少卿被人圍堵,那頭劉德危卻是因這既沒原告也被告,這輩子頭一次遇上翁婿之間搶奪子孫妻兒的糊塗案子,一個頭兩個大,他是個明白人,知道這案子審理不好,必當遭兩家埋怨和皇上的不滿,就是審理好了。也會落得一家怨恨,實在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但皇上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一點口風都沒落,這讓他踟躇了一個晚上,才下定了決心——審,按規矩來,該是什麽,那就是什麽。

再說懷國公府,遺玉早上,是在盧氏的喚聲中醒來的。

早點吃到一半,盧榮遠他們便到院中,按著昨日盧中植的交待,陪著他們同等大理寺來傳人。盧智和盧中植一夜未歸,府上派去問信的人,隻得了盧老爺子一句口信,說是不用擔憂,卻沒言明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盧景姍看著桌上沒動幾口的飯菜,幫母女倆分別盛了一碗甜粥放在手邊,勸道:“昨晚你們便不好好吃飯,今天的事情肯定多,這會兒不多吃些,別到時沒了力氣。”


盧氏聽後覺得有理,便又喝了半碗粥,遺玉也多啃了兩個包子,想著等下把上次給李泰換剩下的鎮魂翻出來,和盧氏一人吃上一粒。拋開審案不審案的,今日可是要見房喬那家子,怎麽能在精神頭上輸了去。

盧榮遠道:“別急,慢慢吃,大理寺照常是巳時以後才開務,這會兒才剛過辰時,來傳人少說也是半個時辰後的事。”而後猶豫著對遺玉道:“我看你用完早飯還是回學裏去吧,最近不是正在選那撰書之人,耽擱這麽一上午,定是會被刷下來的。這邊有我們陪著你母親,不會出事的。”

其實這裏麵暫時是沒遺玉什麽事兒的,盧氏離家時候。她還在娘胎裏待著呢。要證明他們一家四口身份,多是從盧氏身上先下手。

遺玉邊咽下嘴裏的包子,邊搖頭道:“大哥許是趕不回來了,二哥也不在,我要陪著娘。那撰書雖是件好事,可我年紀到底是小,想來到最後還是會被刷下,不如早早就放棄了為好。”

如今留下的二十來個人裏,除了她、長孫夕、盧書晴年紀較小外,都是十六開外的青年,撰書時需幾年光陰,她真是參與到裏麵去,等書成,恐怕也要嫁人生子了。同眼下的事情相比,那些名聲於她來說,實在不值一提。

盧氏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道:“想去就跟著去,又不是犯了殺人放火的案,他們吃不了咱們的。”

“說的對,”盧景姍上下打量了遺玉身上的學院常服還有盧氏身上簡單的著裝,不滿道:

“你們這模樣可不行,吃完了飯,趕緊去把衣裳換了,把該戴的都戴上,該穿的都穿上,就算不能承認身份,也要讓那姓房的知道,咱們現如今過的好好的,可不稀罕當他房家的夫人小姐!”

遺玉擦著嘴應和道:“是啊娘,您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到時候讓那人看得,卻認不得,幹著急,窮上火,嘿嘿。”

盧氏對房喬一事,已然放開,聽她們這麽開玩笑,心情反而放鬆不少。於是用完早點後,愣是被盧景姍折騰了半個時辰,剛剛在臂彎上掛好描金的披帛,便有下人來報,大理寺派了官差來,傳盧中植、盧氏還有盧智過去。

等事先半點都不知情的趙氏和竇氏,得了大理寺來傳人的消息時,盧氏兄妹四人並著遺玉,已經乘著馬車,在官差的護送下,去了大理寺。

而另一頭,氣定神閑地在刑部宿館裏麵被禁閉了一夜的盧智,卻第二次被人領出來問話,盧老爺子在呈遠樓安排人查探了一夜的消息,還算順利地找到了幫他洗脫嫌疑的證據。隻等著走個過場,便能將人給放出來。


 陣仗十足

外麵天色很陰,侍女們將妝台邊上的紗燈點亮後。才小心地按著吩咐極盡精細地為鏡前的婦人梳妝。

自昨日聽聞今天會在大理寺審訊後,麗娘昨晚幾乎都沒合眼,房喬也沒到她院子裏休息,聽下人說,是在書房坐到三更,才回正房去睡下。

小半個時辰後,站在銅鏡前審視了裏麵的女人,麗娘皺著眉頭,指著頭頂的金釵,對兩旁的侍女道:

“這支、這支、還有這些,都換成玉飾或花簪。”

今日必能見那婦人,十三年來頭一次相見,她心裏怎能沒有一較長短之意,奈何已經不是芳華女子,再靠著滿頭金飾壓人,貴氣是足,卻也俗氣的很,倒不如柔婉一些,比起那婦人的烈性,更能顯出她的溫情。

跟了房喬十幾年,她自認雖始終不知他在想些什麽。可日日猜心,千百個日夜,早讓她懂得如何迎逢男人的喜好。看不見摸不著,總想著才會更惦記,房喬這樣的男人,在她看來,怎是盧氏那樣缺心少筋的女人能懂得的。

借了幾次線道本想著讓那偏執的男人摻上一腳,好攔住房喬和盧氏母子相認,卻讓事情越變越對她不利,也讓她明白,若房喬真是一心要讓他們回來,她是如何也攔不了,既然攔不了,那倒不如幫他達成所願,然後再......

如此,換了一套素雅的首飾,又對鏡多補了兩層白霜,將歲月的流紋遮擋幹淨後,她才擇了一條半新不舊的衣裙,又肩係上一件十成新的雪白裘絨,竟像是年輕了兩三歲。

她趕到正房廳裏時候,房喬已經用罷了早飯,視線在她身上掃過,比前幾日多停留了片刻,溫聲道:

“這裘絨你穿著倒是合身。”

麗娘含蓄地一笑,道:“今兒天冷,便隨手套上了。”

雖是得了他誇讚。但見到他比昨日明顯好上許多的氣色、新換的衣裳、理清的麵容,還有時不時看向刻漏的舉動,還是讓她衣袖下疊合的雙手擰到一起,忍住酸氣,詢問了他是否將東西都準備妥當後,便倒了茶,和他一起等大理寺來人。

位於皇城朱雀門南的大理寺,是由三部分組成,官員處理公務之所、審案之所以及關押著許多重犯、固若金湯的大理寺牢獄。


遺玉一家人乘著馬車直接駛入坊內,在一處審院門前停下,一下馬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兩麵嵌著四顆珠圓門簪的實木大門之上,用樹脂漆黑的大塊朱字匾額,端端正正一個帶著罡氣的“理”字刻在上麵,卻看不出是這京城哪名大家手筆。

門前左右分立著一名手拄陌刀、身著烏衣的青年護衛,見到門口突然多出這麽一大家子人,僅是板著臉瞄了一眼,便又目不斜視地扭過頭去。

前去國公府傳話的兩名官差,一名前去寄馬,一名引著他們進院。這審院之內的布局。比同家宅院落,乃是寬寬敞敞、四四方方,端的是一目了然,僅東北角有一門洞引向後院,院角栽著四五棵冠高及過屋簷的樹木,因為光禿才更顯筆直。

院中三麵皆是廳堂,正北那間最大的三扇對門大開的審堂門外,縱列著六名和門外一樣打扮的護衛。遺玉環顧了一圈這嚴肅又冷清的地方,也不知是皇上特意吩咐,還是近日來作奸犯科的案發率下降,竟是單獨撥了這麽大塊地方來審他們這起民事糾紛。

北廳裏,審案官吏都還在後堂,同樣被傳來問話的房喬和麗娘,先到了一刻鍾,但就是等這麽一小會兒的功夫,也讓房喬有些難耐。昨日他是有想過先到國公府去看看,畢竟今日一個弄不好,雙方便會扯破臉,可心知想要心平氣和解決這件事絕無可能的他,還是打消了那個可能會適得其反的想法。

對大理寺審案一事,手握足夠東西能證明盧氏他們身份的他,反而並不是信心十足,總覺得在那個對他成見頗深的兒子那裏,會出什麽漏子——但不管怎樣,事已至此,不但老母在文武百官麵前露了回臉,而且鬧到了皇上那裏,將盧氏他們認回,他勢在必得。

特殊案件特殊對待。官差事先得了知會,便直接帶著人朝北麵廳堂走去。那廳門內立有一黝衫小役,遠遠見著他們一行從門外進來,便對著裏麵揚聲一報,房喬轉身看去,麗娘伸手扶了下髻上花簪,不著痕跡地往他身邊站近了一步。


一行人緩緩走進,看著那走在兩名大舅子身後隱隱約約的人影,雙拳緊握的房喬沒有想到,他竟然會比想象中更要緊張上幾分,算來這是他十三年過去,第二次正麵對上盧氏,且還是在這種情況之下,難免想見到她,卻又有些害怕麵對她。

但一想到那日在龍泉鎮的小院中,盧氏滿麵淚流的樣子,房喬的心裏多少又有了些底氣,若是不在意他,又怎會對他有那麽大的反應。說實話,對老母上盧家鬧事,他甚至是慶幸多一些,若非她將事情鬧大,他還下不了決心用這般強硬的手段。

盡管龍泉鎮一見之後。他曾經做好了孤老一生的準備,可在內心深處,又怎麽會不留著一絲奢望,想要回十三年前那個和美溫馨的家庭。

就這麽有些出神地看著門外,人已經前後從離他兩丈院的偏門走進來,待目所能及那另他夜不能寐的婦人,房喬還是沒能忍住輕喚了一聲:

“嵐娘。”

毫不意外的,盧氏沒有半點反應地繼續扭著頭,同一旁的盧景姍低語,而人高馬大的盧榮遠僅是一個側身便擋住了房喬的視線。

比起兩個舅舅的怒目相對,遺玉倒是心平氣和地看過去。房喬今日看著臉色比那日找他們到房府探病要好上許多,不知是不是著了身秋色深衣的緣故,其實撇開一切恩怨不談,她這死鬼爹爹本身還是很有一番資本的。

年過四旬仍舊儒雅俊俏的樣貌,不提那高官厚祿,單是那一身大受長安城從十四到四十女性皆相追捧的“憂鬱”文人氣質,也是十足的招蜂引蝶體質。想到這裏,再看向低眉順眼地站在他身邊的麗娘,遺玉便多了一絲“敬佩”,守著這麽個男人,十幾年隻下了一枚蛋的,還是個稀黃的,就這樣,也能保住沒讓他被什麽美娘、秀娘的拐跑,到真是不容易了。


這廳裏是極寬敞的,快要及上當日五院藝比的君子樓一間底層,兩撥人一靠左、一挨右,房喬隻瞄上了一眼,盧氏就被擋住,他便收回目光,對著大舅子二舅子一禮,側目察覺到遺玉在他和麗娘身上來回遊移的古怪目光,想要出聲招呼,但因記著在絲綢鋪子裏,這小姑娘是多麽伶牙俐齒又難纏,張了張嘴,還是作罷。

轉而詢問盧榮遠道:“大哥,不知嶽丈和智兒為何沒有來?”

盧榮遠沒好氣道:“別叫的那麽親,我們兩家現如今可是對頭。”

身為武官的盧家大老爺,脾氣可不算是好,開口便嗆了他一記,房喬並不生氣,轉而去問那引路的官差,一個小差怎麽敢瞞他,但他也知道的不多,隻說是爺孫倆被刑部請去議事,恐會遲來。

這話說的好聽。可心思細膩的房喬卻知道事情肯定沒這麽簡單,正要再厚著臉皮詢問,便聽院內有鍾鳴起,一屋子的人都自覺地麵朝著北麵審席站好,不再言語。

鍾鳴六響,是為重鳴,皇上親自吩咐下來的,當然有所不同,在餘音回**時,打廳內西北角的通往後堂的門中,相繼走出幾道人影,走到正北翹頭長案站定的是這案子的主審,注定要兩頭不落好的、倒黴的大理寺卿劉德危,左側另有一名少卿、兩名大理丞聽審,右側正將手裏卷冊都放於桌上的是一名大理主簿,另有六名八品小官兒的大理評事在場。

見這派頭,不光是遺玉,就連房喬也麵色僵硬了一下,這哪裏是審件民事小案的模樣,就是審得貪贓枉法殺人害命,也不過如此了。

他們並不知道,劉德危喊上這麽多人助陣,除了表示重視之外,還是有些私心的,想著等案子落下,好歹不用他一個人承擔所有的埋怨了不是。

按著套路,主簿對著卷冊一個個點名之後,把來的勾上沒來的劃去,又鍾鳴一遍,劉德危說了些場麵話,眾大理寺官員落座,這便是要開堂審案了。

主簿拿起昨晚整理好的訟詞,揚聲念道:“中書令房喬家中,十三年前失散妻兒三人,一腹胎,今懷國公盧中植新認嫡親,盧氏平嵐、盧智、盧俊、盧遺玉四人,疑為當年房家妻小,大理寺承聖上所詔,特自今日起立案而審,徹查盧氏母子四人身份,決其所歸,是以。”

遺玉聽他說到“一腹胎”時,心中有絲異樣流過,但很快便又因察覺到盧氏身體的緊繃,忽略了過去,借著長長衣袖的遮掩,拉住了盧氏的手,待她扭頭時候,仰著腦袋衝她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換來她一抹淺笑。


措不及防

主簿話音落下,又將剛才記下的名單遞到北堂翹足案頭。

“啪!”便聽醒木一響。兩列手持棍杖的差役小步從門外跑進來,分別在堂上兩側八根立柱下縱列站定,將於案的一群人圍在堂上,劉德危正襟危坐,再看堂下房盧倆家,便像是從不相識的陌生人一般。

“懷國公盧中植何在?”

大理寺審案,傳人未能到場,照理說是要受責罰的,但盧中植和盧智是因特殊情況,便可免罪。劉德危之前已經聽了小役來報了盧中植去向,但在堂上還是要走個過場。

盧榮遠上前三步,一禮後,道:“家父與內侄盧智昨夜被刑部來人傳走,至今未歸,故而未能到場,望大家見諒,若有所問,下官定當如實以告。”

“堂下何人?”

“下官乃是懷國公長子盧榮遠。”

劉德危點點頭,懷國公不在場,今日上午要問的事,他長子也是盧家可以做主的。

“盧榮遠。公堂之上,不可虛言,本官問你,本月二十三日盧家大開宗祠,讓下的盧氏母子四人,同你們盧家究竟是何幹係。”

“回大人,盧氏母子乃是家父族叔一脈親眷,在認親之前,按輩分,盧氏亡夫該是喚家父為叔父的。”

聽著這回答,房喬毫不意外,劉德危則是盯著盧榮遠表情,作為主審官,他是不能帶有半點偏頗去處理此案的,可對案件走向,心裏也要有譜才是,現今通過已經了解到的事實,在客觀事實上,無論從哪看,盧氏都並非房家妻小,可在主觀心態上,卻覺得他們是的可能性更大。

但審案斷案,要得便是口供和證據,結果全由這些而定,無關乎他的猜想。

這有些幹瘦的中年人聽過盧榮遠的話後,便讓主簿將在戶部和禮部調來的有關盧家母子的籍貫文卷奉上,當著眾人的麵翻閱了一遍。而後抬頭一掃分立大廳兩側的倆家人,揚聲道:

“中書令房喬何在?”

房喬同樣上前三步,在盧榮遠身邊站定,一揖後道:“本官在。”他是比劉德危品級要高上一層,所以不用自稱為下。

遺玉是第一次見識大理寺審案,前後左右將廳堂打量了個遍,從劉德危下手所坐的一幹大理寺職官,到一群長相路人甲的差役,從主簿案頭的一疊疊卷冊書紙,到這寬敞的屋子裏八根頂梁立柱,直到傳了房喬上前問話,才又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本官問你,本月二十三日盧家大開宗祠,讓下的盧氏母子四人,同你們房家究竟是何幹係?”

“回大人,”房喬毫不猶豫道:“他們乃是房某於十三年前失散的妻兒。”

遺玉一撇嘴,剛才盧榮遠說“假話”時候,她是覺得貼心,和這回換房喬說了“真話”,怎麽她心裏就那麽別扭呢,就好像是別人托付給他的東西被他不珍惜給弄丟了。一直報著找不著拉倒的想法過了十幾年,突然見著那東西又出現在當初托付他的人家,他還有底氣地大聲道“這些是我的”一般。

“房府麗娘何在?”

體態姣好的婦人盈盈上前一拜,劉德危上下打量之後,道:“十三年前你入得房家為妾,是曾見過當家主母的,那晚盧家祭祖你也在場,聽聞你口稱盧氏為大夫人,本官問你,不得虛言,現今懷國公府的盧氏,可是你昔日主母?”

麗娘扭頭看了一眼被擋在盧榮和身後,隻能見著側麵的盧氏,壓下心頭怨忿,柔聲道:“正是。”

“啪!”醒木再響,劉德危板起臉來,正色道:“你們二人莫要信口開河,從這母子四人的戶籍文卷上來看,這盧氏當是盧家婦才對,她有亡夫一名早逝,怎麽就成了房大人你的夫人?”

房喬前陣子便得知了盧氏他們戶籍被動手腳的事,也曾讓人著手查實過,卻找不到半點有力的改動痕跡,就連他們遷戶到盧家之前,那作假的緇義縣身份,也確實是有這麽一家子寡婦。對他那嶽丈不顯山露水的本事,他是知道一些的,因此便也不糾結那些文紙上東西,堅持道:

“不管文卷上麵寫的如何。她為我婦乃是事實,我有當年書信和畫像能夠證實,她便是我房某人的妻子。”

說著他便指了一下身後房府下人手上捧著,精裝在一長一扁兩隻盒子,裏麵正是他昨日挑選出來最像現在盧氏的畫像還有兩封書信。

遺玉皺眉,得,他還真是拿了畫像和書信出來,看來他們是要準備好耍賴了。

老2盧榮和沒被叫到名字,卻在這時站了出來,冷笑道:“房喬,這世上相像之人甚多,僅憑一幅畫像便想指鹿為馬,未免可笑了吧。”

盧景姍自打進廳見著房喬和麗娘,就氣不打一處來,她也是為人婦者,自然最恨姬妾之流,眼見麗娘一身精貴,眉眼盡是嬌寵模樣,單單肩上披的那件裘絨便值當七八百兩,在替盧氏不值的同時,於兄長話音落下後,性子潑辣的她,便緊接著對房喬譏諷道:


“房大人。若說有畫像便能辨人,那我也不怕丟醜說一說,我那夫君是個好風流的,屋裏收藏了不少秦淮河畔娼ji畫像,我看著你身旁的婦人,倒是像極了我見過的一幅,是不是我把那畫像尋來,便可將這女人當了娼送到館子裏去!”

麗娘哪裏想到老老實實站在一邊還會被人點著名字辱罵,臉上一陣青白,卻默不作聲地又往房喬身後挪了挪。房喬眉頭一皺,剛剛一個“你”到嘴邊。餘光瞄見遺玉臉上隱約看笑話的模樣,忽然想起那日在絲綢鋪子裏,他為妻女出頭,這小女兒也是這般看著他,讓他心裏不覺有些悶悶的,沒能繼續說下去。

盧景姍過了嘴癮,正要再出譏言,卻聽“啪”的一聲醒木響動,劉德危帶些怒氣道:“公堂之上,豈可如此胡鬧,若再口無遮攔,責棍十,退下!”

盧氏伸手把盧景姍拉了回來,衝她搖搖頭,她也知道見好就收的道理,瞪了一眼房喬,便不再開口。

房喬看了一眼盧氏,而後在劉德危的示意下,繼續道:“內人這十幾年來,容貌未有大變,前‘婁公’案便是借著畫像斷得,望大人明察。”

‘婁公’案說的是去年在長安城裏鬧得挺大的一件殺人案,出了兩個凶手‘婁公’,最後便是借著畫像決斷的,誰知房喬為了加大畫像的分量,竟拿這件事出來舉例,若是畫像當不得證物,豈不是說刑部審理的那件大案做不得數?

盧家幾人暗皺眉頭,心道不妙,果然,劉德危側頭詢問一旁的少卿及其他幾名聽證後,點頭道:

“此案是可作為憑證之一。”

遺玉感到盧氏在袖子下麵抓著她的手緊了緊,原本是打算耍賴混過這畫像的,劉德危這麽一說,那畫像便能當作一件證物了,雖不能全然靠著畫像確定盧氏身份,但多來上幾件。那劉德危的審判絕對是會開始偏移的!

可盧景姍剛才才被訓斥過,再有插諢打科的不但要挨上板子,反而更讓人覺得他們心裏有鬼,於是盧榮遠他們隻能在心裏幹著急,眼睜睜地看著房喬讓人將那兩隻盒子遞了上去,遺玉則攥著右拳,飛快地轉動著腦筋,想著等下該如何應對。


劉德危親手打開長條盒子,從裏麵取出一軸畫卷,從手感上說,這畫雖收藏得當,但還是輕易能辨出年頭已久,在心裏暗暗點頭,他從盧家和房家剛才的態度上,便看出些許端倪來,知道這盧氏的身份必定有所隱瞞,看了這畫,便能他的判斷,再多些依據了。

盧氏拉扯住想要出聲的盧景姍,堂下一群人盯著堂上的劉德危將畫卷緩緩展開,僅是看了一眼便瞪大了眼睛,抬頭看了一眼盧氏,似是不信眼前看到的,便又低頭審視了手中畫卷。

房喬出聲,卻是看著盧氏,臉上帶著些許懷念,道:“大人,此畫乃是我與內人成婚三年之時,在她生辰親手所繪,雖衣飾有所出入,可樣貌大人一觀便知。”

劉德危沒有答他,可是伸手取過另一隻裝著書信的盒子打開,裏麵是一封折疊整齊的信箋和一張契子。

房喬接著解釋:“那書信是當年我在外辦差時候內人寫與我的,至於那契子,是我夫人年初同大興幹果行簽的一筆買賣,落款,正是她親筆所書,兩者字跡,分毫無差。”

什麽!盧氏和遺玉同時瞳孔縮起,眼皮跳動,這、這人必是想到盧氏不肯當場留字,竟然去大興幹果行,弄了那張契子過來!

糟糕、糟糕,怎麽竟把這出給忘記,怎麽房喬會想到去大興幹果行找證據!

霎時間,盧家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難看的神色。落在剛剛被羞辱的麗娘眼中,卻是有些解氣的,在她看來,房喬若是一門心思想要做什麽事,那豈是這些人能夠攔住的。


 真個是忒“壞”了

(粉紅591加更)

按理說。契子這種東西,是不當輕易視於旁人的,而房喬手中的契子,是他親自登門找到大興幹果行討的,雖人家賣他麵子給了,但他還是壓了千兩銀子作為抵押,隻說暫借幾日,便會歸還,又付了二百兩的酬金。

劉德危皺著眉頭,先將那張契子拿在手裏看過,落款處如同房喬所說,寫著“龍泉鎮盧氏”五字,上麵印著一枚鮮紅的指印,一看便是真東西。

盧氏站在不遠處一看那契紙,就認出正是她當日簽得的,當下沒再顧及那麽多,心頭冒火的她,側身扭頭狠狠瞪向房喬,恰他扭頭看來,進門兩人頭一次視線對上,隻是這麽一眼。便讓房喬麵露怔仲。

盧氏卻看著他冷聲道:“房大人真是了得,為占他**兒,卻是什麽東西偷的搶得都拿得出來!倒讓我這婦人,大大地漲了見識!”

麗娘一直注意著房喬的舉動,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總算見得這一直被盧家兩兄弟擋在身側的盧氏,但見這婦人不複那次君子樓時的素氣,一條金底拋彩的收腰束裙,外罩嫣紅串丹的八寶祥紋織錦長衫,腰間係著嵌玉三色扣帶,說是明豔卻帶著貴氣,再瞧那似雲翻飛的驚鵠髻上,明珠翠玉不得見,反是她白日怕俗不敢戴得的金飾!

一溜兒的金縷片紅寶石簪頭,尤以左額搭下的滴金灑穗花鈿,盡顯那張妝容淡抹的雍雍容顏,眉眼帶怒,更麗三分,不見半點俗,盡是華貴態!



見著這氣勢淩人地張口便譏的婦人,恍然間,麗娘似又回到十幾年前,初被領進房家門,向主母奉茶時候,在她心儀已久的出色男子身旁端坐,不顯半點遜色,華光難掩的房夫人。在她跪下奉上熱茶時,沉穩接過,卻轉手潑在那男子臉上的房夫人!

身子輕輕一抖,她下意識便垂下頭去,抄於袖中的十根手指緊緊扭在一起,克製住心中的不甘、怨忿、嫉妒,還有一絲她無論如何都不想承認的自慚形穢。

遺玉將盧氏的怒斥,房喬呆呆的目光,還有麗娘那短短複雜的一視看在眼中,因這間斷了十三年的一場愛恨,讓她忽有所感,一名女子,身在古代,若是像盧氏這般在婚姻中眼不容沙,那,該當注定是一場悲劇吧。

劉德危放下契子,又拿過一封書信輕輕抖開,卻在見到信上字跡之後,大手一抖,順手抓起醒木便是“啪”地一聲巨響——

“混、胡鬧!簡直是胡鬧!”

眾人齊齊投去視線,就見劉德危此刻正臉色發黑地盯著手上的信紙。頭也不抬地壓著嗓子問道:“房、房大人,那畫像上當真是你夫人,這信箋亦是你夫人親手所書的?”

房喬一頓後,道:“正是。”

盧氏心中有些發苦,想到她當初字字真心,如今卻被拿來做了這等用處,可沒等她神色黯下,便聽堂上一聲驚怒道:

“房大人!本官是不如你在朝中地位牢固,可也不是任人威逼之流!你誘錯人了,也嚇錯人了!”

在滿大廳驚愕的目光中,黑著臉的劉德危“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大手一揮,將案上的畫卷和信紙全都拋於堂下,少卿和幾名評事想勸,可目光溜到那“吧嗒”一聲落在地上滑開的畫卷後,卻都瞠目結舌起來。

“哈哈哈!”站在前麵的盧景姍突然爆笑起來,遺玉好奇地溜邊上前兩步,先是順手抓住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飄落在自己麵前的信紙,待目光見著那躺在地上畫卷中的人物後,便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聲來,

那四尺見長的泛黃畫卷之上,哪裏有盧氏半點身影,分明是一黑臉乎乎的捉鬼道士鍾馗模樣!

盧氏看著原本當是自己的畫像變成了猙獰的鬼臉,竟也笑出聲來,讓同樣看見畫上之物的房喬和麗娘陡然色變,房喬幾步上前將畫像撿起,摸著那不會認錯的裝裱,也隻有他能從細微辨別出來,這畫是經了旁人小意修改過的。將一名美婦,塗抹成了鍾馗!

盧氏畫像被毀,讓他向來溫潤如水的目光中流過一絲殺氣,沒容他多想,便聽得一聲並不陌生的清脆音調:

“咦?這上麵寫的——設法相助,則黃金百兩,華宅一座,不相助,則丟官失勢,望爾智擇。”

廳中或怒或笑或呆滯的一群人,看著堂上嬌小的少女捧著那發舊的紙張字字念來,所有神情收起,數十道目光一同投向房喬,有不敢置信的,有難掩不屑的,更有譏諷滿麵的。

遺玉見著這紙上所書,隻恨不得當下就能見著盧智,好抱著他親上兩口才行,這畫、這信不是她大哥動的手腳的,還能是誰,盧智啊盧智,真個是忒壞了!


難怪劉德危會發火,這一手真是神不知鬼不覺。又銜接的天衣無縫漂亮至極,身為大理寺卿的老劉脾氣是頂好的,可不熟悉他的人則不知,這人實打實是一個清水官,最恨的便是行汙納垢之事,碰上便是會瘋頭,更別說這事落在自己身上了。

房喬一折畫卷,緊皺眉頭,沉聲對著堂上氣的火爆三丈的劉德危一禮,道:“劉大人先莫動氣,這幅畫被人改動過。這書信也不是我所為。”

他話音剛剛落下,盧榮遠便橫衝衝道:“證據確鑿還想狡辯,你分明是窺我弟妹美色,又貪我侄兒們聰慧,想要討個便宜丈夫和爹親去做,竟敢威逼利誘起劉大人來!”

盧榮和同盧景姍亦在旁應聲。

一畫一信,局勢忽轉,風向突辨,本來是糾結於盧氏母子身份,這會兒卻成了房喬的抹黑大會。

房喬聽著盧榮遠不靠譜的“栽贓”,直把他描述成了想要搶占他**女的惡霸一般,心中又氣又無奈,還算鎮定地指著盧氏手裏的書信,道:

“劉大人明鑒,我從未寫過這樣的東西,那上麵的字跡,必也不是我的。”

盧智好不容易創造的條件,遺玉哪裏會給他機會翻盤,兩手朝後一背,小模小樣地走上前,在他身前兩步處停下抬頭望他,一臉真切道:

“早就聽聞房大人聰明,上次多有誤會,說您不及杜大人,那句話我如今收回。您今日這一招實在是讓人拍手稱讚那,這信上,您不留字跡,若劉大人受了你要挾,幫了你的忙,自然是讓你得逞,可若是劉大人公正嚴明,不屈於錢權,你便可說這信不是你寫的,怎麽樣都和你無關啦,嘖嘖——”

遺玉捏著信伸手對他一揖,一臉“敬佩”道:“實在是當之無愧的房‘謀’,房大人啊。”

如此這般一番話下來。便是讓房喬當下百口莫辯了,這一紙威逼利誘,是從他這裏遞上的,否認即是狡賴,不語便是默認!

房喬看著遺玉帶著取笑盯過來的清澈雙目,上次在絲綢鋪子裏那種無力之感再次襲來,竟是有種他已經老了的感覺——事先他並非沒有小心過這兩樣證物會被人動手腳,可這東西是他親手挑的,一整夜都擱在他床頭不說,就是屋前屋後的守衛,也斷不可能有人有本事進來動手腳,且是偽了這外觀連他都看不出來有異的東西!

麗娘也是心頭著急,伸手輕碰了一下望著遺玉出神的房喬,小聲喚道:“老爺?”卻不得他應聲。

盧家這邊自然是因為遺玉的話再次笑出聲,盧景姍正要火上澆油地說上幾句,卻聽“啪”地一聲,怒火稍平的劉德危又拍了一下醒木,引得眾人收斂神色,正身看去。

他仍舊板著臉,站在那裏,目光掃過眾人落在房喬身上,語調有些僵硬道:“房大人,今日之事,不管是不是你所為之,本官必當呈於皇上麵前,也免得日後案結之時,落下什麽口實,我劉某為官多年,到老可不能因這麽一張紙信,毀去半身清譽!”

“啪!”——

“此案暫止,明日再論,退堂!”

說完他便一揮長袖,轉身沉著步伐,走入來時的門簾之後,在他身後跟著的一些官員,看了看房喬,大部分都跟著離去,又有兩三個人走了過來,同房喬說些諸如“這若是誤會就讓他想辦法解釋清楚”的話,算是安慰了,但房喬卻隻是點點頭,沒應半句,目光複雜地看著麵帶笑意的盧家一家子離開。

外麵的天色越發陰沉,忽而一聲雷響後,院中幹燥的地麵上,漸漸浮現出點點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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