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關鍵人韓厲 (223)

 畫像

韓厲為數不多的信息都是從房喬口中露出。但從這簡單的信息中,卻能看出此人的不簡單來。

家道中落後,憑著平陽公主和盧氏的饋贈,改名換姓後,能獨身一人在凶險的西北商道上成那梟雄之事,若無一身膽氣和滿腹心機,怎能成事。

對於房喬來說,敵明我暗,一開始,就算他再是堤防,也不會料到一個早就失蹤經年的人,會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安王的背後,借著安王的手,去算計他。

若韓厲的目標是為了幫助安王奪位,那遺玉隻能道他一句陰險,可他這番大費周章地算計房喬,且向安王隱瞞了房喬無間的身份,顯然不是一心助安王登位,他的目的是在盧氏身上!難怪房喬會說,他對盧氏心思“極端”。

韓厲先是借了二女讓盧氏和房喬離心,然後拐了安王對盧氏生出不滿。在一旁冷眼觀看房喬冷落妻子,甚至連房喬給盧氏母子安排的後路,都那般巧妙地插上了一手。

可是,為何他這般明顯衝著盧氏去的作為之後,卻任由盧氏母子淪落他鄉,這麽多年都沒有去尋找...


不對,盧智對她說過,母子三人在渡河前,曾經遇見一名楊姓男子,這個據說逃跑功夫了得的男子,帶著他們輾轉波折,抵達了蜀中,盧氏又有意躲藏,便花費銀錢落了新戶。


是否因為這樣,韓厲才失去盧氏蹤影,這麽一來,便說的過去了,畢竟在大唐廣闊的國土上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盧中植花費了大量人力和財力,一尋便是十餘年,都沒有找得他們。

按說失去盧氏蹤影,韓厲會撒氣在房喬身上才正常,可房喬最後是成功地幫著皇上掀翻了安王黨的船隻,怕是到了最後,安王才知道房喬臥底的身份,那幾年裏。韓厲又在做什麽!是否是經曆了什麽意外,不然怎會突然沒了動作?

這番推測下來,在感歎陰差陽錯的同時,遺玉心中對房喬和韓厲兩人,皆無好感,這兩人似乎都太過自信和自我,從沒想過身處陰謀和算計漩渦中的盧氏,會受到怎樣的傷害。

再說麗娘此人,房喬上午當著他們一家人的麵,隻簡單一筆便想將她帶過去,可那麽關鍵的一個人,又怎麽是他輕描淡寫,就能讓遺玉忽略的。

若說在暗處,處處都有韓厲的影子在,那在明處,便是處處都有這麗娘的身影在,從一開始被韓厲算計與房喬發生關係,後來又被房喬當作了替代盧氏的擋箭牌,之後他們離京——不知這女人又跟著房喬經曆了怎樣的事情,能讓房喬那日在綢緞鋪子時,那樣維護她們母女。

房府替安王接風那夜。芸娘陷害了盧智,她趁著無人注意的時候,抓了年幼的盧智雙手,做出一副被他“推”下水的動作,當時許多賓客都隻看到了後半段,誤會盧智是無疑的。

遺玉沒有忘記,盧氏說過,最先驚聲尖叫的,是麗娘。

房喬說,安王是於他不在別院時候,強要了芸娘,那同住別院,同事一主的麗娘,想必也知道芸娘腹中的孩子是安王的吧,這驚人的秘密,知道的人本就極少,最起碼盧氏和房母都不知。

知道芸娘腹中骨肉是安王的,當時見到她落水,麗娘反應比別人大,看來是正常的,可怪就怪在,她指認了盧智!

盡管院中賓客看見的不少,可因著麗娘最開始的指認,那些沒有看清楚的,也都將盧智同殺人凶手劃勾,明知道盧智若是害死了懷著安王骨肉的芸娘,會有何等下場,麗娘卻在房喬到後,指認了盧智。

說她是驚慌?她顯然不笨。那麽片刻的時間就算冷靜不下來,也知道那麽做對盧智是有害的,但她偏偏做了,房喬就算當時混亂,事後也該看清楚她那時的不對,然而,他當晚仍是宿在麗娘院中。


房喬隻說後來韓厲給他看了證明盧智清白的書信和證人,卻一字沒有提到麗娘當時的舉動,沒有提到麗娘和他共同保有安王骨肉的秘密,沒有提到他“偏寵”麗娘的舉動。

但是,看似一直在受害和被利用的麗娘,時隔十幾年,過的那般滋潤不說,還在最近被提了平妻,雖提妾為平妻也不是沒有的事情,可堂堂三品大員,家中無正室坐鎮,卻讓一個妾提上來的平妻管理著內宅。

關於麗娘和房喬之間,這些看似古怪的地方,卻讓遺玉的思路漸漸清晰起來,這兩個人,絕對是一起經曆了一段事情,太子和安王爭鬥最白熱化的那幾年。絕對有她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也許,就是因為那些事,讓房喬對那麗娘生了情誼出來,也說不定。

躺在**的遺玉,眉頭輕輕皺起,這麽一來,房喬對麗娘的態度,的確有了解釋,可他那日見到她娘,為何又有那般動情之舉。甚至當場潸然淚下,她可以看出來,他的眼淚不似作假,盡管他一直在解釋在辯駁,但他在看到盧氏頭一眼時,那種眼神,是騙不了人的,他的確還對盧氏,有感情在,盡管經過這麽多年,那感情不知還剩下多少。

“嗬...”遺玉雙手遮在眼睛上,意義不明地哼笑了一聲,人的感情,永遠是這世上最複雜的東西,看似簡單的事情,隻要是摻雜了感情,那便會亂成一團麻。

或許再過幾年,等她到了嫁人的年齡,做了他人婦,一樣要麵臨夫君同其他女人的關係,左擁右抱的男人在這世上太過正常,這是活在古代女人的悲哀。

新婚之後,許是有甜蜜的時候,如同曾經的盧氏和房喬,之後誕下子嗣,兒女環繞膝間,在這期間,又怎麽保證夫君不去拈花惹草,到時,她或變成那些尋常女人,爭寵暗鬥,或變成盧氏那樣,冷眼旁觀,有一天,或被薄情的夫君,還有心機的小妾,害到她頭上。害到她的子女——

心頭一涼,遺玉猛然坐起身,披散著長發埋頭於膝間,絲被中發出她模糊不清的低語,“...我不要...不要過那樣的日子。”

呢喃一陣之後,不知過了多久,她輕輕抬起了頭,捂在眼上的手緩緩放下,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烏的發亮。



長安城房府

房喬自下午回府之後,便一個人呆在書房中,他的書房,向來不允外人入內,就連麗娘,也不例外。於是,直到他晚上才乘了馬車出府,在他走後,一直坐在正房廳中,聽著管家回報消息的麗娘,才放了茶盞,領著兩名丫鬟,朝臥房走去。

麗娘的住處,並不在正房之中,她是另有一座院落,雖然比那兩名妾侍要氣派不少,但到底不是正室居所。

進了二道門,在一間已經提前烘暖的屋子裏坐下,立刻便有下人進屋端茶奉水,擺上瓜果點心六樣,麗娘先前在正房廳中喝了不少茶,便使帕子捏了塊精致的點心小咬了一口,聽見門外有人稟報,兩名衣著整潔,模樣機靈的丫鬟走到門前打起簾子,見一雜仆弓腰走了進來,便到門外去守著。

“夫人。”那雜仆小聲喚了一句,左右打量一眼屋中,然後才從懷裏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疊了幾層的紙張,雙手托著,朝前走了幾步,遠遠遞過去。


麗娘用帕子包著手,將那紙張接過,輕輕抖落開來,紙上的褶皺很是細密,她不得不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將其鋪在一旁案幾上,弄展了一些。

這張白紙上,畫的是個半身人像,因褶皺和些許髒汙顯得模糊不清,起初麗娘並沒看出什麽,但仔細盯了兩眼後,雙目猛然瞪大,按在紙張上的手指壓得死緊。

“這、這是從老爺書房裏弄來的?”她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平靜。

雜仆惶恐地道:“冤枉!小的怎敢上老爺書房尋東西,這、這是被人收拾出來的雜物,準備丟棄的,恰被小的撿到,見上麵畫了女子相,覺得是老爺相中了哪家的婦人,這才揣來給夫人看。”

“是何時的事?”

“呃、應有一陣子了,老爺書房畢竟鮮少叫人去收拾。”

“你下去吧,到綠波那裏領五兩銀子,記得不要多嘴,不然依著你上次偷了府上器件去賣的事情,亂棍打死,也是使得的。”

“小、小的不敢,多謝夫人賞賜。”那雜仆身形抖了抖,倒退著走出了屋子。

門簾掀開,兩個丫鬟欲走進來,卻被麗娘吩咐呆在屋外。

屋中隻剩她一人時候,她才讓自己的臉上露出震驚和不信之色,雙手捏起那張畫像,借著燭光,眯起眼睛仔細地看了足足一刻鍾。

那畫上的婦人,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眉眼柔和,五官端莊秀麗,尤其是那眼睛,最是傳神,眼角之下尚且占粘著幾滴臘痕。分明有六分像麗娘有些模糊的記憶中,盧氏的模樣!

可她又不敢確定,畢竟過去那麽多年。可眼下這畫冒出來,在她看來,卻是大大的不對勁,家中有關盧氏的畫像極少,且都被收的嚴實,十三年,她也未再見過半幅,而她手上的,顯然是新作,這畫風不是房喬的,而凡是府上見過盧氏相貌的,又怎可能在這麽多年後,僅憑著回憶,畫的這般傳神!



高陽來了

初六。遺玉昨晚睡的並不好,可起來的倒是挺早,收拾妥當出了屋子,李泰已經在書房外麵站著。

遺玉走過去,行了禮,見他一張俊臉上,精神很好的模樣,比較了一下睡眠不足的自己,多少有些哀怨。

“沒休息好?”李泰瞥了她一眼,見到她眼底很是明顯的青色。

“嗯。”剛應了一聲,便掩唇打了個不小的哈欠。

“睡不足會不長個子,你本來就矮。”李泰垂眼看著兩步之外,隻及自己胸口上麵一點點的遺玉。

“......”聽著他這麽直接的話,遺玉心中哀怨更重,眼珠子一抬,望著需要她仰視的李泰,反駁不上半句話。

阿生站在李泰身後,見到遺玉扁下去的小臉,側頭偷笑。

“先活動下手腳。”李泰還記得昨天早上見到遺玉時候,她那一套古怪的動作。

“什麽?”倒是遺玉一時反應不過來。

阿生好心提醒,“就是您昨兒早上。做的那些怪異的動作。”

怪異...遺玉看著一旁閑閑地等著看她做熱身運動的李泰,還有笑眯眯地望著她的阿生,有些僵硬地開始伸胳膊踢腿兒。

阿生起初看的有趣,還沒等他笑出來,便被李泰一記冷眼掃過,忙側過頭去,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去看遺玉“作怪”,隻是仍時不時斜著眼睛偷瞄。

好不容易在兩人明瞧暗窺下做完了一套熱身運動,遺玉的小臉有些泛紅,四肢熱乎了起來。

“去取弓。”李泰收回視線,朝前走了兩步,站在朱色腳印邊上,等遺玉帶好指套,掛上箭囊,拿了弓走過來。

她側身站好,搭上箭後,李泰的手指便按在她的肩窩上,在遺玉輕微地縮了一下脖子後,他便收回了手,突然開口道:

“你若是還像昨日早晨那般,射藝,也棄了吧。”

這話語氣很是冷淡,甚至有些涼涼的感覺,不像是學裏先生對不爭氣的學生發怒,他隻是在闡述一件事實,卻很好地讓遺玉瞬間清醒了頭腦。

五院藝比當即,想那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麽!

握弓的左手同時捏住了箭頭。遺玉空出右手在額頭上“啪”地一聲拍下去,在邊上看熱鬧的阿生愣掉的目光中,扭頭仰起腦袋,看著李泰道:

“我會用心的,請殿下教我。”

李泰從她烏黑的眼珠中,又尋見了那抹最常見的堅定之色,眉梢輕輕鬆動了一些,但仍是冷著語調:

“那就專心。”

遺玉呼吸了一次後,右手再次捏住箭尾,擺好了姿勢,又被李泰調整了幾下,她目光一沉,緊緊盯著箭身同弓身的交錯處。

“開弓。”

“鬆。”

簡單的兩聲口令後,羽箭便飛快地脫離弓身射了出去,這一箭,勉強射在了靶垛邊上,開弓大吉!

遺玉扭頭對著李泰一笑,露出一排潔白的貝齒,黑珍珠般的眼眸上,卷卷的睫毛輕輕抖動著。

“繼續。”李泰清澈的瞳孔中倒映著她的笑臉,按在她肩窩上的兩指輕挪了一下。便移開視線,沉聲道。

“哦。”遺玉對他的時不時冒出來的冷淡習以為常,又抽了箭出來,重新搭上。

在馬車上小盹兒了片刻,走到國子監門口時,遺玉忍住了下車後第三個哈欠,在門外瞄了一圈,除了那些意義明顯的目光外,並沒找到盧智的人影兒。

“奇怪...”她嘀咕了一句,昨夜同盧智說好的,兩人在國子監門前見麵,她大哥一向守時,難道是她出門早了?


這時候判斷時間,一是看天色,一是聞雞鳴,有錢人家中會有做工精細稱漏,長安城中主要街道口處,設有日晷,國子監門口便有一座。

“盧小姐。”

遺玉剛走到日晷跟前看罷時辰,就聽到身後有人叫喚,原本是當作尋事的人,便掛上標準地應付麻煩的客套笑容,轉過身去。

“...杜公子。”

這回不是搗亂的,而是同她一個教舍的杜荷,那張仍帶有少年稚色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

“昨**沒有來學裏,是出了何事?”

因臨時接到盧氏病倒的信,兩兄妹昨日都沒有去上課。杜荷上午沒見到人,下學便到太學院去尋人問過。得知盧智也沒有去學裏後,下午又專門找負責學生請假的院長晉博士詢問,隻知道是她家中出了些事情。

說來兩人關係也不過是普通的同窗,遺玉潛意識地不想一個“陌生人”說過多解釋家中的事,便隻“嗯”了一聲,算做回答。

杜荷心知她是在敷衍,仍是掛著笑,“那現在可是妥當?”

“已經沒事了。”遺玉出門的確比同盧智約好的時間早了一刻鍾,這會兒隻能站在門外等人,同杜荷說上兩句話,也好擋住那些上前找茬的人,這麽一想,她便沒再用單音答話。

“昨日的詩經課上,先生布下,讓將《草蟲》那篇默上三遍,後天要交,你別忘記。”杜荷見她沒有往學裏麵走的打算,猜她許是在等盧智,便借這機會,同她搭話。

“多謝。”遺玉臉上客套消去,對他輕笑一下,不管杜荷同自己套近乎是有什麽目的,但他的確是有助人之舉。

“對了。你知道五院藝比吧?”

“聽我大哥說過。”許是將近人選名單出爐的日子,學裏討論五院藝比的人很是多。

“你可能會被選上,最好事先準備一番,若是有用的到我的地方,盡管說。”遺玉最近出了那樣的風頭,加上又是晉博士喜歡的學生,在杜荷看來,她入選的可能性的確很大,但平日上課時候也可以看出,她有些藝能不甚擅長。

遺玉挑眉,心中好笑。一開始聽聞五院藝比的事後,程小鳳便說要幫她,盧智後來又指點她,甚至昨晚李泰也開口說會教她,眼下再加上個杜荷提出幫忙,似乎身邊不少人都比她還在意五院藝比的事情。


“杜公子也有可能入選,你還是安心準備,介時好幫書學院拿了木刻。”那天她在教舍裏聽了幾句閑話,多有提到書學院可能參比的人選,杜荷也是新生之中熱門的人選之一。

杜荷揚唇一笑,“我可沒有盧公子的本事,不做墊底就不錯了。”

這謙虛的話被他說出來,不顯得虛假,遺玉能從中聽出些許灑脫來,一時便高看了他兩分,說來這杜荷同她挺像,在國子監裏,都是有一位才名頗高的兄長。

她還好,畢竟是個女子,又沒有什麽家業要繼承,但杜荷就不一樣了,身為杜尚書的二兒子,身份地位、名聲才學,處處有個壓他一頭的大哥,能夠想開,的確不易。

“你謙虛了,聽說你禦藝是極好的。”

杜荷聽她提到了禦藝,顯然來了興趣,剛要接話,餘光便瞄到已經走到他們四五步外的盧智。

“杜公子。”盧智先是喚了一聲杜荷,方才伸手將遺玉拉到跟前,塞了隻油紙包給她。

杜荷向盧智回禮,一麵同他淺淺說著話,一麵悄悄側目打量正揭著油紙包的遺玉。

油紙包裏放的草莓卷,對遺玉來說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昨日攜盧氏進京前,特地將家中菜園子裏的東西都打包了一遍。以免他們不在家中,被野貓糟蹋。

這一包草莓卷,顯然出自盧氏之手,這麽一大早的,吃到帶著熱氣的草莓卷,固然是高興,可遺玉一想到盧氏不知多早就起來做這點心,便想同盧智說道一番,無奈礙著杜荷在邊上,隻好小小咬了一口,嚐到娘親做的點心,心裏就暖暖的。

“回教舍再吃,莫在外麵吃了風,要著涼的。”盧智搭了一下她的肩,帶著她朝學裏麵走。

杜荷走在盧智的另一邊,一路上沒再開口多說什麽話,就是眼神時不時去瞄遺玉,盧智見了,便放緩步子同遺玉走的一致,借著身高和體型優勢,堪堪擋去他的目光。

許是前幾日看的多了,今日走在學裏,打量遺玉的人明顯少了一些,但三人走到書學院門口時候,卻明顯地感覺到周圍的氣氛一變。

在國子監待了三年多的盧智還有半年的杜荷,皆是輕皺了一下眉頭,看著院子裏來往學生有些故意放輕的手腳。

“以磊!”盧智略提高了聲音,立在門口,朝著院中一道人影喊了一聲,那十五六歲的少年,脖子來回扭了下,見著門口的盧智,才快步走過來。

“盧大哥。”

“怎麽回事兒?”盡管心中有些猜測,但盧智還是出聲求證。

這被喚作以磊的少年咽了口唾沫,低聲道:“高陽公主來了。”

遺玉的目光從手捧的紙包上,緩緩抬起,“高陽公主來了?”她重複了一遍。

“嗯,”以磊點點頭,小心扭頭看了一眼遠處一排教舍,再回頭有些同情地看著遺玉,道:“就在、在丙辰教舍坐著。”

高陽公主受帝寵,但她的性子卻太過嬌蠻,在國子監中,同時收到追捧和畏懼兩種對待,很顯然,在書學院,後者居多。


一本字帖

自十月開學之後。短短幾天內,遺玉遇到的事情太多,她險些就要將某號人物給忘去,高陽回來了——這對她來說的確算不上是什麽好消息。

高陽是太學院的學生,這麽一大早跑到書學院來,還剛巧待在丙辰教舍,外人看來,多是同她交好的長孫嫻的關係,可遺玉心中卻隱約覺得,這是衝著自己來的。

“走,我將你送到教舍門口。”盧智左臂在她肩上一搭,不容她拒絕,帶著人就往裏麵走,杜荷參加過高陽的生辰夜宴,知道她同遺玉的糾葛,對那位公主睚眥必報的性格很清楚。

話說遺玉同高陽公主的恩怨,最早要從大嘴巴盧俊開始說起。這位公主同盧智是一年進的國子監,不過盧智是去年轉到太學院後,才同這位公主結識的。

高陽此人向喜結交有才學的年輕公子,盧智初入太學院,因著在四門學院的名聲又是魏王府下文學館學者。自然被高陽瞄上,後來她又認識了陪盧智一起到學裏住的盧俊。

盧智和盧俊這對兄弟,一俊一秀,一動一靜,模樣都是頂頂好的,在這京城油頭粉麵的公子堆裏,找出這麽一對俊秀的兄弟實是不易,加之兩兄弟不同於其他公子對高陽的阿諛,因著一種新鮮感,她便有一陣子,很是喜歡同盧俊鬥嘴,一來二去沒有發飆過,盧俊便少了忌憚,時不時溜出一兩句慣常掛在嘴邊誇獎遺玉的話來,這也算是高陽最開始對遺玉沒有好印象的原因。


後來在生辰夜宴上,高陽幾次刁難遺玉,都被一一化解,宴尾更是出了狠點子,將從魏王府別院偷出來的凶禽作為鬥簽時候的“猜物”,卻不想那凶禽見到遺玉之後竟然一副家鳥的模樣,最後冒出來的那名刺客,更是害的高陽被李泰當眾訓斥,大大丟了臉麵。

宴後遺玉在杏園養傷期間,李泰又將高陽氣走,一連幾次吃癟都沒能發泄,她便將所有過錯都算在了遺玉的頭上,若先前高陽隻是不喜遺玉。到了最後,卻是徹底將她給記恨上了。

遺玉早有心裏準備,八月時候長孫嫻曾特地轉過話給她,說是高陽出塔之後,定邀她一聚。她們之間有什麽好聚的,擺明了就是在警告她罷了。

丙辰教舍門外平日上課前,還有幾名不同教舍的學生湊在一起說話,今日門口卻是靜靜的,方圓三丈內連道人影都不見,遺玉看到有兩三個同教舍的學生都抱著書袋立在隔壁教舍牆下,伸著腦袋朝丙辰教舍門口看,就是沒人敢進去。

“這是怎麽了?”遺玉還沒見過這種陣仗,小聲問盧智。

杜荷聽到,搶在盧智開口前解釋道:“高陽公主每次到咱們院來,大家都是這樣子。”

遺玉眼角一抽,腦中突然蹦出一個詞兒來——yin威。

她這麽一瞬的瞎想,三人已經走到教舍門口,遺玉僅是朝裏看了一眼,便停下了腳步。

教舍裏麵為數不多的學生都規規矩矩地坐著,翻書地翻書,寫字的寫字。沒有一個像前幾日那樣交頭接耳的,當然,不包括西邊靠窗第三排座位附近或坐或立的五個人。

遺玉腦袋朝後側仰了一下,確定教舍門口掛的牌子是“丙辰”二字,秀氣的眉頭才輕輕蹙起。

背靠著窗子席地而坐的柴天薇率先看到立在門口的三人,對著正在隨手亂翻桌案上書冊紙張的高陽低語了一聲。

坐在趙瑤位置上正在看書的長孫嫻抬起頭,同高陽一起,朝並立在門口的遺玉三人看去,她們身邊正在說話的另外兩人立刻安靜下來。

雙方隔著半間教舍對視,遺玉和杜荷彎腰先是行了一禮,盧智僅肩膀前傾了一下,算是見過。

“殿下。”

身穿雪青色冬裝,衣襟鑲嵌著特殊金邊的高陽眼中戾氣一閃,抬高下巴,對著盧智道:“盧智,好久不見。”

一道聖旨將高陽禁到了尼摩塔整整三個月,雖然是因她不尊師重道而起,可卻沒少了朝中禦史和諫官的推波助瀾,高陽並不機靈,起先隻當是自己倒黴。可長孫嫻卻在經過一番查證後,從當日挨了高陽打的那個方典學身上摸到盧智的線索,並在高陽出塔之後,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她。

高陽就算以前是欣賞且對盧家兄弟有好感的,可在知道她被關進塔裏全都是盧智在背後一手策劃,眼下沒有立刻翻臉,已經是在長孫嫻的再三提醒下才能忍住。

她稱呼和態度的改變,盧智自然察覺到,從那次生辰宴後他設計高陽被關起,就沒想過能瞞住。

該有禮節已經周到。遺玉扭頭看盧智,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她便從他手裏接過書袋將放著草莓卷的紙包塞進去,挎到肩上,進了屋,盧智背手站在門口,看著她同杜荷一前一後朝著窗邊那列座位走去。

杜荷在第一排停下,放了書袋,並沒有坐下,而是眼帶擔憂看向已經走到第三排的遺玉。

“殿下,快要上課了。”遺玉臉上掛著淺笑,低頭對著正坐在她座位上,將矮案上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的高陽。

“撕拉”一聲,高陽順手摸過一本薄薄的字帖,看也不看立在身側的遺玉,翻到中間部分,一手輕揚便扯下一頁,這是初二來學時候,晉啟德博士托人贈給遺玉的新字帖。

遺玉看著她五指慢慢並攏,將那殘次不齊的紙張窩成一團,抬起胳膊輕抖了一下手腕,那團紙便輕輕砸在遺玉胸口處,又被反彈到前排那個學生的後腦上。

前排那個男學生縮了縮脖子。好像沒事人一樣仍是繼續寫字,長孫嫻闔上書,高陽嘴角一揚,繼續伸手去撕紙。

杜荷眉頭一皺,還沒等他開口,就見遺玉猛地彎下腰,白皙的小手五指張開,“嘭”地一下重重地蓋在那本被攤開來放的字帖上,不但製止了高陽的動作,這般突然的舉動,加上那一聲“嘭”響。還讓毫無設防的她捏著頁角的手被嚇的一鬆。

遺玉此舉,莫說是一旁看熱鬧的,就是高陽也沒有料到,她對遺玉的印象一直還停留在那個任她發飆摔杯子訓斥,卻不敢吭聲,“畏畏縮縮”的小姑娘上。


高陽公主最近心情很不好,被禁足在尼摩塔中三個月,好不容易出來後,又被平陽公主抓包,拎到昭華府管教,忍氣吞聲地從昭華府出來,剛回宮又不知是哪裏惹毛了皇上,被訓斥一頓後,又被禁足在殿中,昨日好不容易撤了禁令,今天她來學裏,本就是為了撒氣來的。

其實這國子監中,能供高陽撒氣的學生大有人在,可她偏偏挑上了遺玉,不得不說是因為昨夜長孫嫻看似無意的幾句話挑撥。

到底是剛剛“刑滿釋放”,高陽不會做的太過分,且現今遺玉是國子監的學生,不同先前的平民身份,能夠讓她隨便胡來。這撕書和丟紙團,小小羞辱一下,不過個開頭,後麵等著遺玉的招數還多的是。

照著高陽她們的想法,遺玉是肯定不敢反抗的,就是個挨打受氣的主,卻不想這頭還沒開,在座的人就被她這一巴掌給震住。

教舍裏靜了片刻,看書的寫字的假裝閉目養神的,都齊齊把目光移到第三排窗邊。

高陽看著死死地按在字帖上的那隻小手,脖子一扭,斜眼盯著近在咫尺那張小臉,一字一句道:

“你找死。”

目前為止,敢在高陽麵前拍桌子的。整個長安城也找不出第五個來,因為能承受的了她脾氣且能壓的住她的,真沒有幾個。

坐在她們後麵的長孫嫻,眼中閃爍著奇怪的笑意,高陽被禁足許久,並不知道遺玉的變化,可她卻是一連吃了幾次癟,清楚的很,今日帶了高陽來撒氣倒是其次,想看遺玉惹怒高陽才是真,卻不想遺玉會那麽配合,仗著盧智在,半點氣都不肯受,長孫嫻在暗笑她高估盧智的同時,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遺玉聽到高陽的威脅,兩眼輕眨了一下,將那本被撕去一頁的字帖拾了起來,直起腰,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將那本字帖翻到第一頁,雙手拎著兩邊書角,遞到高陽麵前。

柴天薇坐的位置,剛好能將那頁上幾列清冽的字體看清楚:

“自老友處得見小姐三十七字,深有所感,故連日書帖一冊,贈知己焉——虞永興。”

教舍裏的其他學生,隻見遺玉在高陽露出發怒的征兆後,氣定神閑地將那本被撕破的字帖在她麵前舉起,高陽神色一滯之後,便扭曲起來。

“你!”高陽握緊放在案上的拳頭,眼中怒意飽脹,卻強忍著不能發泄。

虞永興,即虞世南,被聖上親口讚為五絕,皇子們念書的弘文館學士,銀青光祿大夫,當朝響當當的文學北鬥。他的筆墨,隨便拿到哪裏去,就算不被供起來,也是當作珍寶收藏,高陽卻撕了他的字帖,這無異於是在天下所有文人的臉上扇了一記耳光,若是這事被傳了出去,怕後果不比關在塔中三個月,要好上多少。

高陽撕那字帖的時候,隻是隨手拿來,哪裏有細看,誰能想到這麽一本外觀普普通通的冊子,竟會是虞世南的親筆。


暫且記下

遺玉從頭到尾臉上都掛著淺淺的笑容。看著高陽扭曲的臉色,垂頭撫平褶皺和破損的字帖,將它塞進懷中,方才很是好心地開口道:

“殿下,這可糟糕,若是被人知道您這般對待...恐怕——”

她語氣輕頓一下,裝模作樣地輕拍了一下手掌,“不然這樣,我不說,您也不說,那不就沒人知道了,可是——”

高陽緊緊咬著牙,“啪”地一巴掌拍在案上,本就被遺玉含糊不清的話,弄得一頭霧水的眾人,頓時訝異地看高陽咬牙切齒地問遺玉:“可是什麽?”

已經有些被關怕了的高陽,實在是不願意剛被放出來,就再沾惹上這等事情,盡管她心中將遺玉恨得牙癢癢,卻也隻能暫且給她記下。

立在門口的盧智,看到這裏。眼中已經盡是笑意,又不著痕跡地盯了一眼正皺眉望著遺玉的長孫嫻後,才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門口處。


遺玉臉上笑容一收,輕歎一口氣,有些心疼地道:“您也知道這東西極是難求,我是因緣巧合,才得了這麽一份,如今被您毀去......”

說來也巧,遺玉自得了這字帖,每日帶在身上,課堂閑餘時候,便會摹上一會兒,前天下午一時入神,將這帖子折了個不小的印子出來,她便將其夾放在厚厚的一摞紙張書冊中間,想要借此壓平,可下學時候,她急著跟在先生後頭走,就忘記將這字帖收回,卻不想隔了一夜,今早會被高陽隨手翻了出來。

遺玉這是自從杏園那次之後,頭一次見到高陽,同先前兩次不同,那時的她是謹慎小心的,生恐惹怒了這陰晴不定的公主殿下,嚴重的話或許小命不保,但今非昔比。她已不再是一介平民,雖地位同高陽公主仍是天差地別,但是在心態上卻沒有以往的十分忌憚。

若是放在平時,恐怕高陽就算是豁出去被長安城的文人詬病,被皇上知道後訓斥,也會同她拚個魚死網破,可據她推測,高陽被關進寺內三個月,這剛出來沒多久,顯然是不願再惹上這樣的麻煩。

虞世南所贈的字帖被毀,遺玉一麵心疼,卻也看到了暫時甩掉麻煩的契機,一頁大家真跡,換得一陣清閑,眼下對於諸事纏身的她來說,是相當值得的。

高陽聽她兜圈子,就是不提重點,很是不耐煩道:“你有話就直說!”

杜荷從遺玉衝著高陽拍桌子起,就有些呆呆地立在原處,將高陽和遺玉的一係列變化看在眼裏,這會兒聽到高陽的話。更覺驚訝,無它,他從這嬌蠻公主的語氣中,竟然存在這一絲妥協?

遺玉彎下腰,一手撐在矮案上,在高陽的瞪視中,湊到她綴著精美墜子的耳邊,小聲低語了幾句,就連離高陽最近的柴天薇都沒有聽清楚她說了什麽。

遺玉剛將“悄悄話”說完,高陽臉色一變,陰寒地斜了她一眼,便拎起裙角站起身,俯視著遺玉挽著發髻的後腦勺,沉聲道:

“本宮暫且記下了。”

冷哼一聲後,高陽便在柴天薇的呼叫聲中,大步離開了丙辰教舍。柴天薇見狀,連忙同另外一個陌生的男學生小跑著跟上。

這些“外人”一走,原先站在門外觀望的幾名學生忙跑了進來,教舍中一下子就變得熱鬧,大家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著。

從高陽忍怒不發起,眼中便沒了笑意的長孫嫻,臉上仍掛著得體的笑容,心中卻是揪巴在了一處。

遺玉仍彎腰一手撐在桌上,並沒有急著起身,而是就勢扭過頭,正對上長孫嫻投來的目光,兩人相視之後,遺玉俏眼一彎,輕聲道:

“長孫小姐。先生就快來了,你還不回自己座位上嗎?”

長孫嫻笑容一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起身朝自己座位走去。趙瑤衝著她張了張嘴,沒能說出什麽話來,待她落座後,才不滿地對遺玉道:

“盧小姐,這是我的座位,長孫小姐坐這裏,又沒礙著你。”

對她不似前陣子親切的態度,遺玉不置可否地一撇嘴,將自己座位上剛才高陽坐過的軟墊放到她的案上,食指一點她手邊剛剛長孫嫻坐過的那隻邊上繡著精致花紋的軟墊,道:“趙小姐,煩勞。”

趙瑤目光一移,看到手邊那隻精致的軟墊,方才窘迫地拿起來遞給遺玉。

遺玉接過盧氏親製的軟墊,當著趙瑤和後排長孫嫻的麵,在上麵拍打了兩下,似是要撣去不曾存在過的灰塵,才重新放到地上,轉身盤腿坐好,開始收拾被翻的一塌糊塗的桌案。

杜荷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噙著笑容,輕輕搖了兩下頭,方也坐下。

長安城懷國公府

新修的懷國公府,座落在朱雀大街西二街的長興坊內,府上平日偶有來客上門造訪,都是規規矩矩在門前十丈外便下了車馬,步行過來。

這大上午的,冬季的陽光白的透亮,也就這會兒能稍有些暖氣,打東邊駛來一輛馬車,在離國公府不遠處停下。一身著青色深衣的中年男子從車上下來,同車夫交待了兩句後,便一個人朝著國公府的大門走來。


“砰砰”,他拉動門環,敲了兩下,便有人從裏麵將門拉開一道縫隙,站在門內的下人剛剛看見他的臉,便露出苦色,彎腰小意地行禮之後,才道:

“房大人,您、您還是回去吧,我們家老爺他、他是不會見你的。”這下人說完,也不敢就此當著來人的麵兒關門,隻能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麻煩你將這封信,交給懷國公大人。”房喬從袖中掏出一封用臘塗口的信箋,遞給那守門的。

“這...”下人的表情很是為難,他就一守門兒的,在這國公府上,是下等的仆人,外麵立著的人他惹不起,家中老爺他更惹不起...怎麽這兩天他就這麽倒黴,虧他還一直沾沾自喜在國公府守門是件輕鬆的差事。

房喬溫聲道:“我這封信的確事關重要,若是遲了,恐耽誤大事,國公大人應該隻說不讓我進去,卻沒說,不讓我送信進去吧?”

下人臉色一陣猶豫,府上是吩咐下來了,總管再三交待過,不能放這人進來,的確是沒說過不讓他送信進去。

“那、那好吧。”下人接過信箋,壓根沒想到,總管沒說不收房喬的信,可也沒說過能收房喬的信。

房喬朝後退了幾步,大門重新闔上,他便站在門外等候,吹了整整兩刻鍾的冷風。門才重新打開,剛才那個下人一臉狐疑地探出腦袋在門外一掃,見著沒有離開的房喬,笑著道:

“房大人,我家老爺請您進去。”其實盧中植的原話哪有沒有這麽好聽,什麽請不請的,隻說是讓人滾進來,但這下人卻不會這般學嘴的。

長安城房府

房之舞一早便同閨友約了去東都會逛街,這將近中午吃飯的時候,才帶著捧了大盒小盒的一名丫鬟乘車回到府上。

進門之後,她便一邊磕著手中紙包裏的新鮮炒貨,一邊詢問迎上來的管家,“我娘在哪?”

“應是在正房。”

“你們把東西放回我屋裏去,仔細別把我那幾隻陶人兒摔壞了!”房之舞隨手將瓜子皮丟在地上,朝正房走去。

半路上就有兩名丫鬟跟上,她穿廳過廊進到正房客廳,卻沒見麗娘的身影,屋裏除了一名丫鬟外,便剩一隻快要燃盡的火盆。

“我娘呢?”

“夫人回院子去了,小姐您餓嗎,離午膳還有小半個時辰,要不奴婢去給您端碗——”

“不用。”房之舞不耐煩地揮揮手,又領著兩名丫鬟朝麗娘的院子走去。

她今日在一家珠寶鋪子裏,看到一套極漂亮的首飾,可那老板卻說是給旁人預訂的,連她搬出中書令千金的身份,也沒能將那套首飾買下,這才一回府便急著找麗娘,想讓她想法子去把那套首飾給買來。

房之舞進到麗娘的院中,眼神一掃,就見到東首那間屋外立著綠波和青柳兩名麗娘的貼身丫鬟。

她走到那間房門外,剛要開口問話,就聽綠波小聲對她道:“小姐,夫人剛睡下,您若要進去,那便輕聲點。”

房之舞敷衍地點了點頭,綠波才將簾子輕輕掀開,讓她一人進去。

房之舞進屋之後,並沒有刻意放緩手腳,直接走到臥房門口,掀起簾子,便見躺側對著她躺在**小寐的麗娘,剛要張口喚她,餘光卻瞄見她伸在被子外麵的手中,輕輕攥著的一張紙。

她走過去,彎腰捏著那紙張的一頭,輕輕一抖,便從麗娘手中將那發皺的紙張拿到自己手中,待她借著窗外的光亮看清楚手中的畫像後,卻是歪著脖子自言自語道:

“咦,這不是那日我丟掉的嗎?”

話音剛落,她的手腕便被攥住,嚇了一跳的房之舞還沒來得及驚叫,就見躺在**的麗娘猛地睜開眼睛沉聲問道:


女人心

房之舞被突然醒來的麗娘嚇了一跳。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掙著手腕,自顧說道:

“娘醒啦,女兒有事與您說,我看上了——疼!娘您幹嘛!”

麗娘猛地一捏她的手腕,厲聲道:“我問你剛才說什麽!”

鮮少見到麗娘板起臉色的房之舞,有些結結巴巴地道:“我、我說什麽?”

“娘是問,這畫像你見過?”麗娘看著她迷糊的模樣,忍住急躁,鬆開她的手腕,撐著身子坐起來後,從她手裏抽出那張紙。

房之舞揉著發疼的腕子,撅著嘴道:“見過啊,在爹書房見過,還是我拿去丟的。”

“你丟的!”麗娘的聲音猛地提高,她原以為這畫是房喬隨手丟棄的,盡管見到盧氏畫像心有不安,卻也踏實不少,可這會兒聽到房之舞的話,心中卻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冒出來。

“對啊,”房之舞點頭之後才發現說漏了嘴。連忙捂住嘴巴,悶聲道:“不、不是我,我沒上爹書房去。”

房喬的書房雖沒有特意派人看守,可的確是不讓外人隨便進的,房之舞雖然知道,但好奇之下,還是曾經偷偷摸進去過幾次,書房裏多是些書籍之類她並無興趣的東西,因她前幾次都沒**亂碰,便沒有被發現過。

房之舞是麗娘教養大的,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她怎麽看不出來,當下便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語氣和藹一些,拉著她坐到床邊,拿過她剛才被自己捏疼的那隻手,一邊輕揉,一邊溫聲道:

“小舞,你是不是亂翻你爹的東西了?若是被他發現你偷偷溜進書房玩,定會罰你抄上幾日的書。”

房之舞一聽要抄書,連忙捂在嘴上的手放下,道:“娘,您可不要告訴爹。”

“好,娘不說,那你與娘講,你上你爹書房做什麽去了?”

房之舞吱吱唔唔道:“前幾日我同杜小姐他們一起喝茶,有位陳小姐帶了一方洮硯炫耀,大家都誇那硯台好。我記得上次人家送爹一方好硯,便偷偷到的爹書房去找......”

麗娘知她愛顯擺的個性,急著問正事的她也沒有就此訓她,而是將手裏盧氏的畫像遞到她麵前,繼續問道:“那這畫像是怎麽回事兒?”


“哦,那是我找東西的時候,從書架後麵的一隻盒子裏翻出來的,”說到這兒,房之舞突然來了神,“娘這般辛勞,爹還藏著旁的婦人畫像,我一時氣惱,便將它揉巴揉巴丟了,我可是為了您才丟爹的東西,您得幫我想想法子,我不要抄書。”

她看著麗娘,一副得意洋洋的邀功模樣,其實當時她丟這畫像時候,不過是沒有找到硯台,心煩之下隨手為之,哪裏是為的她娘考慮。眼下這麽說,不過是想著讓麗娘幫她打打掩護,不讓房喬發現她亂進書房的事情罷了。

“嗯,讓娘想想。”麗娘閉上眼睛靠在床頭,心中陷入一片混亂,一個念頭不停地在她腦海閃現:她沒有死...她沒有死......

“不過這畫怎麽跑到您這兒了,”房之舞低聲一疑後,並沒有發現她娘的異狀,而是反手拉住她的胳膊,嬌聲道:“娘,我跟您說,我今兒在東都會的鋪子裏見到一套首飾,漂亮極了,尤其是那一對簪子......”

麗娘任房之舞興致勃勃地講那一套首飾的模樣,思緒卻早已飄遠:

她十二歲那年,這天下改了姓名,一夕之間,父母兄弟被流放,她被人帶走,換了姓名,從小姐變成奴婢,高宅大院依舊,卻不再是她的家。

學會卑躬屈膝其實很容易,在洛陽別院住了四年,甚至不知主子是誰,直到她十六歲,和別院中的另一名姑娘,被裝進一輛馬車,一路駛向長安。

自父親獲罪之後。那時她第一次回到長安城,盡管是作為禮物,可她仍是滿心喜悅,同車上另一名姑娘的沉默不同,她既是羞怯,又有幾分向往,隻因那名宴上見過的男人,溫文,俊秀,又有文采,幾乎達到女子心中所有的幻想。

可是很快,她便知道她錯了,整整四個月她都沒再見到他,她詢問別院上的下人那人什麽時候會來,卻總是得到意義不明的笑容。除了不用卑躬屈膝外,又同以前的日子有什麽不同,隻是從一座院子中,換到了另一座院子中,可是那個叫做芸娘的姑娘,卻比來時要顯得開朗許多,那張明豔的臉上總是掛著笑,讓她看了便覺得心煩。



別院的管家很是死板,從不讓她們出門。但她悶得太久了,終是買通了一名丫鬟,從下人采買的小門出了別院,長安城一如她記憶中的熱鬧,她穿了最喜歡的裙裳,扮作京中小姐模樣,同那丫鬟逛起了長安。

哄著丫鬟將她帶到那人府上附近,也就是那一日,讓她看清楚了自己的心,看清楚了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害得她夜不能寐的那個男人。臉上掛著她從未見過的溫煦笑容,攜著一名雲鬢華衣的婦人,一人拉著一名唇紅齒白的男童,從高宅大院中走出,他將孩子們小心地抱上馬車,準備去扶那婦人,卻被她笑著推開指了指一旁的駿馬,他便盯著她的笑顏呆愣片刻,最後不知說了什麽,被婦人輕輕一拳砸在肩上。


兩人就在車邊鬧了片刻,他才一把托起她的腰,將她安置在馬匹上,欲要縱身與她共乘,婦人卻輕巧地夾了一下馬腹,讓他落了個空,婦人駕著馬匹揚長而去,他連忙縱身上了一旁另一匹馬朝她追去,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連同那輛載著兩個孩童的馬車,最終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這一幕,永遠地印在她的腦海裏,那日她昏昏沉沉地回了別院,連睡了兩日,再醒來時候,她已知道,她不一樣了。

見不到那男人,她便開始在院中到處旁敲側擊他的消息,她開始堤防起貌美地讓她這女子都心動的芸娘,這是除了那個高不可攀的婦人外,她當時最近的假想敵。

她並沒有堤防芸娘多久,有一夜,院中來了一名外客,當時她正同芸娘在說閑話,聽到下人來報,她選擇了回避,而芸娘卻好奇地去看了,也就是因為這份好奇。最終毀了她。

芸娘是在兩個月後便被診出懷了身孕,她腹中的孩子,是安王的骨肉,這件秘密,隻有幾個人知道,她便是其中之一。

在那男人得了消息趕來後,她終是得了第一次接近他的機會,她起初並沒有想要冒進,隻是靜靜陪著他飲酒,可那夜的酒似乎太容易醉人,稀裏糊塗地醉了,再醒來時候,她已真正變成了他的女人。


看著醒來的男人震驚的表情,她歡喜的心情一縮,嚶嚶哭泣起來,可那男人甚至連安慰她都沒有,有些失魂落魄地套上衣裳離開了,在他走後,她才真正哭了起來。

可仿佛上天都在幫她,隻那一次意外,她便懷孕了。

最先知道這消息的,是那位老夫人,她直接將她同芸娘一起接到了府中,再次見到了那名婦人,依然是雲鬢華衣,可看到她和芸娘微微突起的小腹後,那張雍容的麵容一下子就變得青白起來,那顏色,真是漂亮極了!

“娘!娘?我說話您聽見沒有啊,您笑什麽呢?”房之舞伸手推了推陷入回憶中的麗娘。

麗娘睜開眼睛,已經半點沒了先前的失措,她收了笑容,溫聲道:“小舞,這畫像的事怕是瞞不過你爹,你老實同他說你拿了,娘幫你說說好話,不讓他罰你,可好?”

“啊?我不要。”房之舞頭一扭,死活不肯。

“小舞乖,你不是說要買首飾嗎,你要是聽娘的,等下用了午膳,娘就同你去買,你要是不願意同你爹說實話,他早晚發現你拿了他的東西,一樣會罰你抄書。”

麗娘將聽話和不聽話的兩種後果講得再明白不過,房之舞權衡利弊之後,有些不情願地道:

“好吧。”

麗娘伸手整理了一下她有些坐亂的裙擺,“你先去飯廳,娘更衣後再過去。”

房之舞走後,麗娘又將被子上畫像重新舉了起來,盯著畫上的婦人,低聲喃道:

“這是我...換來的,誰也別想奪走......”



長安城國子監

鍾鳴聲響後,遺玉抱著書袋快步離開了教舍,杜荷看著她嬌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轉角處,雖好奇她早上究竟湊到高陽公主耳邊說了什麽“悄悄話”,卻沒出聲叫住他,而是拎著書袋,走向最後一排的長孫嫻。

遺玉和盧智沒有向平常那樣,中午在甘味居用飯,而是坐上停靠在學宿館後門的馬車,一路駛回了歸義坊,離下午上課尚有將近兩個時辰,剛好夠他們回去同盧氏用飯,再休息一陣。

“你吃了點心,等下還用飯麽,這天吃涼的,也不怕鬧肚子。”盧智從書袋裏翻出一本冊子來看,瞥了一眼正剝著油紙包吃草莓卷的遺玉。

“唔...”遺玉咽下嘴裏的東西,“娘特意給我做的,當然要吃完,都怪那倒黴公主,不然我哪裏用得著這會兒吃涼的,早上那會兒還溫著呢。”


韓厲的線索

聽到遺玉將高陽稱做倒黴公主。盧智莞爾,道:“早上她撕你的那東西,是晉博士給你的那本字帖?”

遺玉幾口將剩下的東西吃完,才拿帕子擦淨手,抹了抹嘴後,從懷裏掏出捂了一個早上的字帖,輕輕摸了摸封麵,歎道:

“是啊,真是可惜,被她糟蹋了。”

盧智揚眉,“下學時我還見到高陽,她隻差沒將我身上瞪穿個窟窿,卻沒上前尋我事,你怎麽她了?”

遺玉吭哧一笑,將早上最後湊到高陽耳邊悄悄說的話,學了一遍給他聽,“我同高陽說,一見到她,我便會想起虞世南這麽一整本的墨寶被毀之事,一想起來這件事,我的心情就會很糟糕。我心情一不好,就會到處亂講。”

難怪高陽會發火,被遺玉這麽小小地威脅又隻能隱忍不發,照著她的脾氣,隻瞪盧智兩眼還算是輕的。

兩人回到歸義坊的宅子,午飯已經做好,盡管盧智早上走時再三叮囑小滿不讓盧氏再下廚,可這宅子裏卻沒半個人敢真管她的,兩兄妹吃著盧氏親手做的菜,心裏是高興,隻是飯桌上,少不了一齊嘮叨盧氏,她都笑著受了。

見她氣色比昨日還好,遺玉高興之餘,便多吃了一碗飯,直到下午上課時候,胃還脹脹的。

下午下學後,遺玉和盧智走到學宿館門口,來接盧智的馬車就停靠在學宿館門口,他原準備先將遺玉送上秘宅的馬車,那駕車的壯漢見到他們,卻連忙高喊了一聲:

“公子!”

盧智走過去,車夫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兩聲,他皺了下眉頭後,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遺玉,無奈道:

“看來你今晚又要晚歸了。”

遺玉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就聽盧智吩咐車夫到後麵那條街上帶話給秘宅來接遺玉的人。

壯漢走後。盧智拉著遺玉上到馬車中,才低聲同她解釋,“外公有事找咱們商量。”

平常盧中植有什麽事都是秘密叫了盧智去說的,自八月那第一次見麵之後,遺玉就沒再見過盧老爺子,這會兒聽他竟然要尋他們兄妹倆過去,略一思索,便問道:

“同房喬有關?”

“不清楚,不過想來應是因為他,既已知道咱們的身份,他很可能去找外公問詢。”

若說這世上除了房喬外,有第二個急著恢複他們一家四口身份的,那便數得上盧中植了,房喬找上他也不奇怪。

昨夜盧智已經連夜寫了信,讓盧耀捎給盧中植,將房喬上門後的各種細節和原委講了清楚。

兩兄妹心裏都清楚這般關係,便沉默下來靜靜思索,直到車夫傳完話回來,才駕著馬車,乘著昏黃的夜色,將他們送至東都會一座坊市門外。

下來馬車。盧智幫遺玉束了束衣領,又從車上的暗箱中拿出一件披風給她兜上,隔去傍晚的冷風。

遺玉被盧智溫熱的大手拉著,穿過掛著各色彩燈的長街,走進一條幽深的小巷,轉角便見到斜對麵緊閉的院門,門頭掛著兩隻燈籠,正是呈遠樓的後門。

盧智一邊敲著門,一邊放低聲音對她道:“三長四短。”

遺玉聽著他敲門的頻率,會意的點點頭。

一遍敲完後就有人應門,來人隻是看了一眼盧智,便將他們迎進去,盧智熟門熟路地拉著遺玉走到前院的一間房門外,扣了兩下門,聽到屋中傳來一道略有些沙啞的嗓音,才推門走進去。

遺玉這算是第二次見到盧中植,年歲不滿六旬的老人,卻已是滿頭白發不見半絲烏色,布滿褶皺的麵孔透著淡淡的威嚴。

“過來坐。”

盧老爺子一開口,遺玉便聽出不對,同盧智坐下後,便開口道:“您病了?”

雖隻見過盧中植一麵,遺玉對他那渾厚的嗓音卻記得清楚,眼下他麵無異色,聲音卻分明像是著了風寒。對這老人,她的確有份親近所在,見他身體有恙,不自覺便流露出關心之態。

盧智眼中閃過一抹憂色,“上次就見您喝藥。這都幾日了還沒好,若是尋常大夫不行,就去找太醫看過,懷國公連請個太醫上門的麵子都沒有?”



中植見到兩人神色上的關切,心中一樂,也不計較盧智的挖苦,“無妨,每到入冬,外公的嗓子就不好,並不是什麽大事。”

遺玉不讚同,“小病不醫成大疾,聽您說這還是老毛病,恐就是一時不查落下了病根,您年紀大了,身體最是緊要,趕緊醫好才是真。”

“外公的玉兒,不光長相肖你外婆,性子也似,她就喜歡這般說道我。”盧中植臉上難得露出樂嗬嗬的笑容,“來,到外公身邊坐。”

遺玉沒有扭捏便起身走到他身邊坐下,任誰對著這麽一個年近花甲的老人,怕都硬不下心腸拒絕。

“上次給你送去的那箱子東西。可是喜歡?”九月遺玉沐休在家,盧中植特地讓盧智捎了一小箱子珍藏的名家孤本給她。

“喜歡極了,謝謝外公,您是從哪裏尋得那些的?”

“哈哈,喜歡就好,外公——”

“咳、咳。”盧智輕咳兩聲打斷了他們,“外公,您尋我們來是為何事?”

被他提及正事,盧老爺子臉上的笑容一收,扭頭在兩兄妹臉上分別打量過,才道:

“你昨夜讓盧耀捎來的信。我已看過,姓房的那小子一直不肯同我講當年之事,真沒想到還有那般曲折......今天上午,我見了他。”

果然如兄妹倆先前在馬車上的猜測一般,房喬去找了盧中植,依他們看,他此行許是為了打探事情

見到兩兄妹臉上並無驚訝,反而很冷靜的等他接著說下去,盧中植很是滿意他們的鎮定。

“昨夜他就來找我,自然是給了他閉門羹吃,那時還沒收到智兒你的信,後來看了信,老夫更是懶得理會他,可這狡猾的小子卻在今早遞了封信進我府中,我看了信,隻能見他一麵。”

“信上寫的什麽?”遺玉一邊問,一邊去解披風帶子,這屋裏燒有火盆,很是暖和。

盧中植從袖子裏掏出對折了一下的信封,沒有給盧智,而是先遞給了遺玉。

門外傳來敲門聲,走進一名下人,奉上茶點之後,才躬身下去。

遺玉凝神將信看完,臉色古怪地起身遞給盧智,又坐回盧中植身邊,捧著茶杯暖手。

盧智垂眼看信:

“昨日小婿已至龍泉鎮,見過嵐娘母子,嶽父現應有耳聞,知欲證智兒青白,需尋韓厲下落,但今尋此人無異海中覓針,小婿失其蹤跡十餘年,前月方知一人,或與其有關聯,望見嶽父詳談。”

按著兄妹倆原先的推測,房喬最有可能會先揭了他們的身份。然後逼得他們上門去要證明盧智清白的證據,可眼下看來,卻又不似是那麽一回事兒。


就算房喬不知韓厲下落,但他即已拿捏住盧智的把柄,真知道能通過什麽人找到韓厲,自己去尋便可,怎麽會同盧中植商量韓厲的事,莫非是他找不到那人想著讓盧中植幫忙?那這風險也太大,真讓盧中植找到人,哪裏還有他的戲份。

兩兄妹看完信後,皆是冒出同一個念頭:這房喬到底要幹嘛?

盧智將信重新折好,塞進袖中,抬頭望向盧老爺子,“外公以為,他告知我們兄妹的那些事,有關韓厲所作所為,是真是假?”

事情的關鍵的確是韓厲,隻聽房喬片麵之詞,兩兄妹頂多推測出一些事來,卻是不知真假。

盧中植先是擰了眉,然後道:“他給我看了韓厲親筆寫給他的書信,比照過,是他的筆跡。若說韓厲那小子真是為了你們的娘親,外公覺得那些事十有八九是他做得出來的。”

遺玉喝下一口茶,盧老爺子的話,印證了昨夜她的推測,想到這裏,她才問出心中古怪:

“那人真與您說了有關韓厲的線索?”

盧老爺子臉上帶著不解,“說了,他將這個把月來查到的消息都告訴了我,隻說要讓我留心尋找此人,別的有關你們母子的事情,半句沒提,然後他便走了,你們說他這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盧智卻沒糾結房喬的意圖,“那個同韓厲有關的人,是誰?”

盧中植“嘶”了一聲,放在膝蓋上的手扣了扣,才緩緩道:“這人你應該不認得,就連外公也是頭次聽說,他叫做穆長風。”

盧智雙眼快速地眯了一下,這一瞬間的異樣極其細微,盧中植雖然察覺卻沒有多想,可遺玉同他多年相處,卻能從中看出不同。

之後盧中植又將房喬告訴他有關穆長風的事情同兩兄妹講了一遍,也並沒多少消息,不過是這人何時出現在長安,可能同韓厲的關聯,還有少許特征等等,根據這麽丁點兒的消息,在人口百萬之多的長安城,找這麽一個人,的確不容易。



我不會

爺孫三人商量之後。終是定計不管房喬將穆長風的事情相告究竟所圖哪般,當務之急,是先找到穆長風這個人再說。

已經是過了晚飯的時間,遺玉坐在盧中植身邊,聽著盧智和盧中植說話,端起一盤小點心吃著,時不時插上一句。

又過了一刻鍾,盧智將手中變涼的茶杯放到桌上,對盧中植說道:“那咱們就分頭去找,一定要搶在那人之前找到穆長風,找到韓厲。”

找到韓厲,便能要得那封芸娘死前留下的絕筆,還有親眼見到她陷害盧智的證人。

不管房喬將穆長風的事情告訴盧中植是何目的,由著他這一舉動,也可以看出,短時期內,他是沒有揭開盧家四口身份的打算。

盧中植一想到能證明盧智的清白,一家子認祖歸宗的事情便能落下一半兒,便眉眼帶笑,“好,咱們要比那姓房的先找到。”

盧智一笑,沒有再就此多說。反倒是遺玉張口問:“外公,我二哥現在怎樣了?”

盧俊九月便被盧智送到盧老爺子處習武,如今大半個月下來,遺玉隻從盧智口中聽過一次他的消息,隻道是吃好喝好,別的再問就問不出來了,這會兒說完正事,她自然就提到了盧俊。

誰知盧中植竟是輕哼了一聲,含糊不清道:“無需掛念他,他好著呢。”

遺玉還要再問,盧智適時起身堵了她的話,“那我就同小玉先回去了。”

盧中植難得能見著遺玉,心中是不舍的,嘴上便留道:“用了晚飯再走也不遲啊。”

盧智道:“來日方長,娘她這會兒還在宅中等著。”

提到盧氏,盧中植才沒有再留,而是將遺玉放在一旁的披風拿起來,小心給她係上,溫聲道:

“韓厲那事就瞞著你們娘親,她知道了恐怕受不住。玉兒,外公今日叫你過來,就是不想讓你像你母親當年一樣,什麽事都被蒙在鼓裏,不過看來你大哥也告訴了你不少,你也是個懂事的孩子,不像你母親腦子一根筋,外公放心了。”

遺玉聽了他的話。心中一暖,原來老爺子特意叫她過來,是因為不想她被瞞著,這是一種尊重,也是一種信任。

“外公,您也要注意身體才是,這天寒了,出門要多加衣裳,莫吃冷食,多喝熱水,茶少喝一些,肉食也盡量少吃,您這病更是不能拖,外麵的大夫看不好,就請了太醫到府上,切莫諱疾忌醫。”

“行了行了,這嘮叨模樣也快趕上你外婆了。”遺玉這番貼心話下來,盧中植心裏受用,故意做出有些不耐的樣子,可笑容難掩。

“那我就不囉嗦了,不過我的話。您可記得。”

“好、好。”

兩兄妹站在一處向盧中植行了個別禮,他起身欲要相送,被盧智攔了下來,“您身體還沒好全,就不要出去吹夜風了,我改日再來找您。”

盧中植剛要反駁,便被遺玉拉著手臂輕輕晃了兩下,嬌聲道:“外公若是出去吹了風,小玉該要擔心了,晚上會睡不好覺的。”



盧老爺子這才沒有堅持要送,看著他們出了屋門,又走回椅子上坐下,品味著剛才親孫女的撒嬌,臉上正在樂嗬的時候,突然一拍扶手,自語道:

“到底還是漏講了一件事...不過智兒應是會同她說吧。”

遺玉和盧智離開了呈遠樓後宅,坐上馬車後,她才看著低頭沉思的盧智,輕聲道:

“大哥明明認得那個叫做穆長風的,為何不同外公講。”

盧智抬起頭,車廂裏的吊燈叫他的連照的昏黃有帶些隱晦,“小玉,有些東西,還是握在自己手上為好。”

遺玉喉間一澀,突然間很多畫麵一起湧入腦海,笑而不語的盧智...神情莫測的盧智...同她擊掌做約定的盧智...那個血色的夜晚,李泰給出一個問題的權力時,目露渴望的盧智...

馬車行了很遠,車內才聽到一句幽幽的聲音響起:“有一日。你會不會連我也一起...”

最後兩個字,她說的極輕,卻讓正在閉目養神中的盧智渾身一僵,緩緩睜眼看她,同她對視,讓她看清楚他眼瞳中最清澈的那部分。

“我不會。”

隻是三個字,遺玉雜亂的心緒便安定下來,直到相視的眼睛有些發麻,才驚覺剛才問出的那句話是多麽的傷人。

“大哥,”她低喚一聲,身子一挪就坐到他的身邊,兩隻小手拉住他有些冰涼的大手,“對不起。”

盧智輕歎一聲,沒有言語,隻是將另外一隻手覆在了她的手上。在這繁華的長安城中,權力和欲望的中心,能夠讓人迷失的東西太多,一旦抵抗不了**,便會失了最初的方向。

遺玉有心改善馬車上沉悶的氣氛,便將自己昨夜的推測講了出來,最後總結道:

“依外公所說,韓厲對娘親心思異常是真,那當年他算計了那麽一大圈。最後娘終於舍掉一切逃離長安,他卻放任她離去,是否被什麽事所阻攔。”

盧智點頭,“那人與外公說,韓厲在十餘前年就銷聲匿跡,卻沒有說清楚到底是什麽時候沒了蹤影,若他失蹤的時間是緊挨著娘離京之後,那他銷聲匿跡的原因,便肯定和他沒有追查娘的下落有關。”


兩兄妹一番分析下來,心中更覺有底,當年的疑團在這短短幾日內。一層層被抽絲剝繭般拆開——韓厲,他們有預感,隻要找個人,不光是盧智的清白,一切的疑問也都將迎刃而解。

馬車駛到歸義坊門外時便停下,秘宅的馬車早等在路邊,遺玉換了馬車,同盧智告別後,兩輛車子一同駛進坊內,卻朝著相反的兩個方向跑去。

回到秘宅後,遺玉的心情仍是籠罩著一層灰色,為了她在車上對盧智說的那句話,為了盧智對盧中植的防備,也為了盧中植對他們那顆彌補的心。

她對盧中植這位老人,是同情和敬重並存的,但盧智至今的行為,一如那日初見盧老爺子時他所說的,他不信任他。

她不知道盧中植是否察覺到了盧智的隱藏和些許的利用,她卻因此有感而發,在馬車上質疑了盧智,她的不信任不僅是因為對盧中植的同情,更是因為她心底的隱憂,那一句話她在經曆了那個血夜之後,就一直在她胸口徘徊,卻在今夜被她忍不住問出口,雖得到了讓她心安的答案,卻到底是傷了盧智。

“站在院中做什麽。”

挎著書袋的遺玉,正立在花廳門外發呆,忽然一句問話竄入耳中,她抬頭便見立在書房門外的李泰。

“殿下。”

“是知道回來晚了,所以自己罰站?”

“呃...”是在發呆。

“還是棄掉射藝吧。”

“殿下,我不是有意遲歸的,已經讓車夫送信回來了,您——”遺玉有些著急地辯解。

“用過晚膳了嗎?”直接打斷她的話。

“啊?還沒有。”話題轉的太快,遺玉一愣之後才答道。

“那去吃飯,然後出來練箭。”李泰又看了遺玉一眼,丟下這麽一句話便轉身回房。

淺黃色的燈籠下。剛才掛在遺玉臉上淡淡的黯然之色已經全無蹤影,她搔了搔耳垂,拎著書袋朝小樓西屋走去。

“唔...”遺玉掩唇又打了一個哈欠,半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棋局,那根修長又幹淨的食指在黑白棋子上空盤旋,攪地她腦中更是昏沉。

“困了?”李泰在聽到她地五個哈欠時,終於開口問道。

“是有些。”遺玉決定說實話,這會兒都子時了,練完箭後,她又被李泰喊到書房下棋,起初是有些興奮的,可坐了整整一個時辰後,到了她固定的睡覺時間,就忍不住哈欠連連。

“將這幾步記住。”

“是。”遺玉乖乖地應了一聲,低頭又看他將剛才所指幾處重新點了一遍,“我記下了。”

“嗯,今天就到這兒。”

“多謝您指點,”遺玉躬身謝過,“那我回去淨手,再為您上藥。”

她套上鞋子離開書房後,李泰才將扣在掌心的一顆白子翻手捏在指間,輕輕落下,棋局瞬間由勝負難辨轉為一邊傾倒,棋局是清晰了,可那雙青碧色的眼瞳中,卻醞釀著朦朧。

兩刻鍾後,遺玉幫李泰上過藥,揉著有些發酸的小腰出了東屋,同阿生打過招呼,回到自己屋中,兩名丫鬟很是體貼地將她侍候到**躺下,在她迷迷糊糊的時候,為她擦了一遍藥酒。

第二日早起的遺玉,渾身沒有半點的不適,在李泰的指點下射出六箭之後,又獨自練習了一會兒,才乘著馬車去學裏。

在正門口見到盧智時,遺玉起初心裏還有些擔憂和愧疚,卻被他一個腦蹦兒彈在額頭上,頓時清醒過來,一手捂著額頭,一手被他牽著,有些傻笑地同他一起走進學裏。

“那個人我會去查,有了消息便會告訴你。”

“好。”遺玉知他說的是穆長風,目前他們僅知的同韓厲有關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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