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母女倆隔天便收拾了一番,租了馬車入京,等到了學宿館,哥倆已經站在後門口等候她們。
馬車停在了路邊,盧智和盧俊一前一後掀起簾子上了車,剛坐定盧氏便有些不安地急聲問道︰
“這麼急著找我們過來,是出什麼事兒了?”
盧智笑著道,“娘別著急,是件好事。”
盧俊臉上也帶了些興奮的潮紅,“是啊娘,是好事呢!”
臨著車窗看書的遺玉難得沒有表現出好奇,她最近迷上了一本書,里面講得是一個行走商人的畢生小傳,這書就是前陣子盧氏托人給她淘回來的雜書其中一本,遺玉的肩膀從受傷到現在已經足月,恢復情況很好,但是至少個把月里仍不能隨意活動,盧氏因此字也不怎麼讓練,刺繡更是不成,就連照顧下後院的花草都有小滿在一旁看著,只有看書一項卻是不怎麼管她。
盧氏听見不是壞事,這才放下心來,問道︰“什麼好事還需要這麼急著把我們喊來,等月底見面再說不是一樣。”
盧智搖搖頭,臉上的淺笑打進車就沒停過,“娘,不叫你們來還真不行,這事是與小玉有關的,還需你們拿個主意。”
盧氏瞪他一眼,“繞什麼彎子,趕緊說。”
盧智難得吃她娘一個眼刀子,笑意反而更濃,“學里想收小玉進來念書。”
“啊?”盧氏一時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耳朵出了毛病,國子學要收她閨女進去念書?這怎麼听著比她當初轉讓冰糖葫蘆的生意得了五千兩銀子還邪乎。
當朝風氣開放,並無“女子無才便是德”一說,反而是越有學識的女子越受人尊敬,這種情況在京都地區猶為突顯。雖然科舉只對男子開放,可學院卻是男女兼收的,國子監更是長安城權貴子女擠破頭都想進的地方,凡是誰家中的女兒在學里念了書,哪怕只是一年也足夠稱得上是資本了,日後嫁人那婆家絕對是會高看一眼不止,又有甚者在歲考和畢業考上成績出眾的,被御旨親封為女官,那就更是了不得。
女官,朝廷中一群極為特殊的官員,所擁權利雖不多,同宮女也只差一字,待遇卻是天壤地別的,吃朝廷的俸祿這一點就不說了,最重要的,也是讓所有在國子學念書的女子都趨之若鶩的一點,卻是唐律明文規定了,凡是為女官者,不論品級,不論職否,皆可平三妻四妾之權。
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說,凡是做女官的,不論是在崗的還是已經離位的,只要你做過,那你嫁人之後,就可以反對你丈夫娶平妻,納小妾!當然若是那些男人非要在外面養了,自是管不住,可要抬回家里來,只要這嫡妻不準,那就沒門兒,只能一輩子在外面養著,生的孩子也沒名分,連個家姓都不能冠。
雖這條律令後來得到了補充,若是這為妻的女官年滿二十五仍無所出,那丈夫自可以再納一名妾侍進門,只是這妾生的孩子,仍是要歸在女官名下,視為嫡出。
入學念書如此諸多好處,但到底是僧多粥少,目前國子監明文上也只收當朝文武官職三品以上大臣的嫡女,個別拖個關系走後門能進去的,那也要後台夠硬才行。
這其中利害關系,盧智早在一家人閑聊時候就講過,這會兒听了這消息,也難怪盧氏會不敢相信。
遺玉正捧著書看到緊要關頭,突然被人將書抽走,抬頭就迎上盧氏一指戳上腦門,頓感莫名其妙地她一邊揉著額頭一邊委屈道,“怎麼啦?”
盧氏笑罵道︰“叫你幾聲都不應,怎地學起你大哥小時候來,倒成了個書呆子了?”
遺玉嘴角一抽,暗道她和盧智的本質可不一樣,她那是看人物異傳入迷的,盧智卻是哪怕一本甚無趣味的論語都能看呆進去。
盧智拿過盧氏手里的書卷翻了幾下,“嵇閆志傳,你喜歡看這個?我上次在濮原書局好像還見到本下冊的。”
遺玉眼楮一亮,右手扯住盧智的衣袖,“真的?那咱們等下就去買了!”她手里這本人物異傳只有上冊,這幾日已經看了大半,她也知道這淘換來的書想找齊很難,正愁著看完上冊沒下冊,哪想盧智卻見過。
盧智點點頭,“好,等下你見過了晉博士,大哥再帶你去。”
“晉博士?”遺玉疑惑地問道,博士她知道,是這國子學里六藝學科中各藝位分最高的知識分子,只是這晉博士又是誰,她去拜見他干嘛?
盧智這才反應過來遺玉剛才根本就沒進听他們講話,好氣又好笑地伸手在她尚有些嬰兒肥的小臉上捏了一下,而後將國子學要收她入學的事情又講了一遍。
“啊?”遺玉此時的反應和盧氏如出一轍,第一個念頭就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說起來,這還全靠你那晚宴上寫的那詩”
那日遺玉在高陽生辰宴會上,寫完詩後,上前詢問她字體的那個中年男子,名叫方亦杰,是國子監書學館的典學,宴後他便將宴會上遺玉作詩的事情轉告了他的恩師,太學館的晉啟德博士。
說起晉啟德,那不得不提起東晉書著名的法家王羲之,這位晉博士族中上追幾代,正是王羲之唯一的女兒那一脈的後人,書法藝能傳承源遠,雖不比歐陽詢、6柬之這等當代書法文客的名聲在平民中如雷貫耳,卻也是老牌子的國子學大家,其位分自是不用多言,雖不掌學務管理,可卻是國子學教學方面的中流砥柱。
晉博士听了方亦杰的描述,自然對遺玉興趣大起,又抄了那詩找到憑文擅詩的禮學博士查濟文,當下查博士即對那詩的內容嘆為觀止,兩人一拍即合,只等著見了遺玉一面,當下考校之後若果真如方亦杰所講,便特招了她入學。
遺玉听完盧智的解釋,一時也說不出心情如何,若說沒點興奮,那是瞎扯,可那《春江花月夜本不是她所作,現下被人看上了,興奮之余也有點恍恍,好在還有一半是因為自己的字,她猶豫了片刻就下了決心。
自從那日听了盧氏的婚姻故事,她心里便隱藏了一份對這世道婚姻制度的擔憂,除非她一輩子不嫁人,不然就不得不面對男人三妻四妾的問題,這麼一來,入國子學的誘惑對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大,想想看,就算混不上個女官做,那好賴日後也是一份資本,起碼不會像盧氏當年那樣沒了娘家支持就被人怠慢。
國子監的晉啟德博士今日心情很好,一大早就讓他夫人拿出只有在每月議講課上才會穿的衣裳,仔細整理了著裝,晉夫人見他這隱隱期待地模樣,不由笑道︰
“不就是去見個學生,值當這般高興麼?”
晉博士哈哈一笑,哼聲道,“你不懂,這可不是一般的孩子,亦杰說她自己琢磨出一種新書體來,我可是要好好見一見,若是真的,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晉夫人搖搖頭,“依我看啊,你也別報太大希望,免得到時見了不過爾爾,回來又對我牢騷。”
晉博士眼中露出一絲猶豫,“應該不會,亦杰可是親眼見到的,還能誆騙我不成,就算那小姑娘書法沒有他所說那般絕妙,好賴那詩可是正經的,老查可是這方面的泰斗,怎麼也不會看走眼——可惜了,那題詩的畫不知被誰收了去,不然我倒是可以賞閱一番”
盧智在國子學念書三年,這是頭一次領母女倆進到學里面,有了晉博士的牌子,門房也不攔他們,盧俊進了宿館就跑沒了影,盧智一行從後門穿過庭院和長長的花廊,又走過學子們日常聚樂的後花園,便見一條大甬道,路邊有一立碑,上刻“宏文”二字,乃是這條路的名字。
兩邊是比坊牆低了一半的紅漆院牆,牆下栽種著不少高大的樹木,一眼望不清這甬道盡頭,左右共五座大小不一的院落,分別是國子學內五座學院教學的地方。
盧智一路給盧氏和遺玉介紹,走至甬道盡頭路南一間院落方才停下,指著門坊上面剛勁峻拔又不失方潤的一個“書”字,道︰“這里是書學院,今日是沐休所以少見學生,晉博士前日與我約好在後院的憩房相見。”
憩房,如其名,乃是休憩之地,每座學院的後院都設有這麼一個地方,專供先生們課余休息所用。
盧智話剛說完,就見從門口走出來兩個身穿一樣的墨灰色深衣,外罩花白紗衣的學生,見到站在門口的盧氏一行,微怔之後便主動對身穿太學院標志性的雪青色衣裳的盧智點頭問好。
盧智也禮貌地回問,而後就帶著遺玉他們進去了,跨入門內時,遺玉還听見身後那兩個學生的小聲議論︰
“喂,那不是太學院的盧智麼。”
“是他沒錯,怎麼跑咱們院里來了?”
遺玉扭頭對盧智眨了眨眼楮,“大哥,你還挺有名的。”
盧智淡淡一笑,“不管是旬考還是歲考,各院都會在宏文路口張榜,學評好的,自然知道的人就多了些。“
三人邊走邊聊,書學院的建築大多碧瓦朱檐,雖無層樓疊榭,但也是屋舍儼然之態,很是符合“書”之一字規整的一面。
走過三排教舍,入了後院便是一排憩房小樓所在,盧智領著她們走到從東數第二間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得了應肯,母女倆才跟在盧智身後推門而入,就見擺設整潔的屋里入目便是一張高腿書桌,桌後正坐著一名持筆書寫的六旬老者,頭花白,面目慈善,眉帶端狀,想必就是晉啟德博士了。
“晉先生。”果然盧智如此喚道。
見到他們進來,晉博士放下筆,從椅上起身,笑道︰“你們來的倒是早,我以為還要等上小半個時辰。”
盧智笑著回應兩句,而後將身旁的盧氏和遺玉介紹了,晉博士捋著下巴上的三寸白須,上下打量了遺玉一番,問道︰“你大哥可是把我請你們來的原因與你說過了?”
遺玉乖巧地點頭,小臉上帶了幾分適當地敬意,“先生是要考校一下我的字,看看是否有可取之處,足以進學里念書。”
晉博士見她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態度卻恭謙適度,應答有禮,眼中露出一絲贊賞,伸手招了她來到桌前,指著桌上那副尚未寫完的字,問道︰“你看我這字,寫得如何?”
遺玉立在桌前,細細將那張字看了,晉博士寫的是一長詩,遺玉未曾見過,但見字體結構較寬,直處短橫處長,是極為標準的正統楷字,又隱隱帶些隸書的味道,字中自有一股書寫之人長年累積的韻感所在,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好字,比起遺玉早年所練的正規字帖,高上一籌不止。
晉博士見遺玉看了半天仍未表意見,倒像是看入了迷,遂又笑著出聲問了一遍,“如何?”
遺玉方才抬頭,正色答道︰“至剛鐵畫,骨氣洞達。”這話雖有兩分刻意夸贊之意,可確實是含了敬佩之心的,但見那字體筆畫勾勒處,若不是日日練習積累下來,絕對不會處理地那般剛正卻不顯死板。
“至剛鐵畫,骨氣洞達”晉博士捋著胡子細細品著這兩個第一次听到的詞語,眼神有些飄忽。
回過神來的晉博士將桌上自己方才寫的字收起來,而後從一旁拿出一張上好的剡藤玉葉紙用紙鎮壓好,“來,將你那日所寫的書體寫給我看看。”
遺玉點點頭,大大方方地繞到桌後坐下,伸手取了硯上擱置的毛筆,沾用了濕潤的華墨,凝神在紙上稍想片刻,而後素素寫道︰
“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數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
將筆放下,晉博士早就站在她身側垂頭看著,好半天方才抬起頭來,眼中喜色竟是十分,遺玉心頭一跳,便知道這事怕是成了。
“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晉博士伸手將那張字拎了起來,輕輕吹著有些潮濕的墨跡,也不顧及屋中其他人,便開始來回走動起來,一會搖頭一會兒嘆息地,讓遺玉更確定了心中所想。
“盧夫人,你有福氣啊!”好半天晉博士方才停下了令人費解的行為,轉身對著臉上略帶緊張的盧氏笑道。
盧氏一愣,方才劃去隱隱憂色,應道︰“先生謬贊了。”
晉博士側身對著仍在桌前站立的遺玉笑著問道︰“盧小姐,你可願到國子學里念書?”
遺玉微笑著應道︰“先生喚我遺玉即可,我自是願意的。”
拜見過晉啟德後,遺玉入國子監念書的事情總算敲定,由于她是女子,不受國子監入學的年齡限制,依晉博士的意思是等他明日尋了祭酒,直接把遺玉劃到他們書學院去,今日是七月十日,等到二十日的沐休過罷,入學正好。()
拜別了一臉喜色未盡的晉博士,一家三口出了學府回到馬車上,盧氏才再難忍住,有些激動地抓住了遺玉的小手,“玉兒,娘現下總算是覺得有些真切了,你竟真被國子學收去,娘、娘真是歡喜地不知如何是好。”
遺玉心中雖也高興,可這麼一路走過來,情緒早就平靜了許多,笑著對盧氏打趣道︰“娘是該高興,您教的兩個孩兒都入了這天底下一等一的學府,我看啊,這世上也沒幾個當娘的有您這般了不起了!”
盧智點頭應道︰“咱們娘自然是最好的。”
盧氏拉著遺玉的手,眼眶有些微微泛紅,天底下的父母不論慈嚴,心思卻都是好猜的,盧氏雖不是那等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婦人,可也盼著自己的幾個孩子過地好好的,大兒子爭氣被人舉薦進了國子監有三年,如今最心疼的小女兒竟也得了人賞識,小小年紀就要入這國學念書,日後就算嫁人也有了份保障,怎地能不讓她喜極而泣。()
兄妹倆見到盧氏突然就垂了淚,忙在一旁輕聲安慰,好在盧氏只是掉了幾滴眼淚便收了哭意,抽出帕子擦擦眼角,帶些鼻音道︰“好了,娘也就是一時沒忍住——先前不是說去給小玉買書麼,智兒去將你二弟找來,咱們快些去把那書買了,等下午飯咱們上聚德樓吃去。”
盧智點頭應了,掀起車簾進到宿館,不大一會兒就領了人回來,盧俊顯是也听說了遺玉得準入學的事情,上車後又是好一頓興奮。
一家四口乘著馬車到了盧智所說的那家濮原書局,不過可惜的卻是沒找到那本書的下冊,遺玉雖大感失望,但也沒掃了一家人的性子,照樣一齊去了聚德樓好好慶祝了一番。
等到母女倆又回到龍泉鎮的家中,已經是半下午了,正坐在客廳里的小滿見到她倆進來,忙站起身來將手里的東西往身後藏。
“夫人,小姐你們回來啦。”
遺玉裝作不在意地模樣點點頭,踱了過去,“是啊,你午飯吃好了麼?”
小滿臉上帶了些紅色,“嗯,我去給你們泡茶。”說完便轉過身去,遺玉快伸出兩指一勾便將小滿背在身後手中的東西連著繩結一起抽了出來。
小滿趕緊回過頭來,就見遺玉輕輕晃蕩著手里一塊穿著紅繩的碧玉,一臉笑意地看著她︰“這般躲躲藏藏,該不會是你李大哥送的吧。()”
小滿一把將玉抓了過來,面紅耳赤好半天才輕輕點了點頭,盧氏見她這局促的樣子,走過來對遺玉輕聲訓道,“你就愛欺負她。”
遺玉嘻嘻一笑,方拉了小滿的一只手,“走,咱們泡茶去。”
剛走兩步,小滿就“啊”了一聲停下來,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對著面露疑惑的遺玉和盧氏道︰“瞧我這腦子,剛才李大哥來找,說是等夫人和小姐回來了,請你們去別院一趟。”
遺玉眉心一跳,這是李管家請他們過去,還是魏王?在盧智的特意囑咐下,她並沒有告訴盧氏自家恩人“常公子”的真實身份,而且那閑容別院的人看起來也不像是知道他們主人來歷的模樣。
盧氏剛在椅子上坐下,“說是為因何事了麼?”
見到小滿搖頭,盧氏思索一陣,便同遺玉淨手潔面,又換了身衣裳,帶著小滿朝閑容別院去了。
坐在花廳里面等候了片刻,遺玉就見到李管家打門口走了進來,一時松了一口氣,不知為何,想到可能要見到那個人,心里總是有些淺淺的壓抑。
“夫人,煩勞你跑這一趟,實則是咱們遇見點難事。”
盧氏道了一聲客氣,而後詢問之下才知道,原是這別院里準備送入京都的一批繡品出了些問題,李管家是知道盧氏有一手定好的繡活,這才特找來她出主意,看看怎麼補救過去。
盧氏的女紅自然是不用說的,那可是正宗的蜀繡傳人,專精針法和補技,別的忙不敢保證,這繡品上的,卻是有著七分把握的,當下便應了。
李管家遂面露喜色,“那真是麻煩了,夫人同我一起到後院去吧。”
盧氏點了點頭,就要同他一起去看看,本也想跟上的遺玉卻被李管家攔下,又說府上得了幾樣精致的點心,揮手招進來兩個丫鬟在一旁桌上擺了七八樣模樣喜人的小點心。
盧氏這才笑著出聲讓她留下,自己則帶了小滿跟著李管家一同到後院去了。
這麼一來花廳里就只剩下遺玉和桌上的茶點,她心里隱隱感到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卻也沒多想,李管家的人品還是信地過的。
取出帕子包了一塊翠綠的梅形糕點放在嘴邊咬了一小口,微甜而不膩的口感讓她唇角輕揚,果然是不錯。
但她中午在聚德樓本就吃地挺飽,這會兒僅小口吃了其他兩樣點心便不再多嘗,伸手倒來一杯清茶,剛送到唇邊含下一口,就敏銳地听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頓時被口里含著尚未咽下的茶水嗆地咳了起來。
“咳咳王——恩公,咳咳”遺玉強作鎮定地放下手中茶杯,一邊忍著咳嗽一邊起身對來人恭敬地一禮。
李泰面色不改地越過她在主位上坐下,方才微微轉過視線看向正垂著小腦袋,身子輕輕抖動的遺玉。
廳里安靜了好半天,遺玉下巴貼近鎖骨處,也不去看座上李泰那張白日更顯俊美的臉龐,一張小臉憋地通紅,心下難免暗自肺腑,更琢磨著怎麼這魏王殿下會突然跑了出來。
李泰修長的食指在紅木扶手上輕輕扣了兩下,方才緩緩開口道︰“听說你要進國子學念書?”
遺玉剛剛感到那陣嗆勁兒過去,听見魏王殿下這般問話,心下一驚,這上午才確定下來的事情,人家現在就得了信兒,到好像是專門派了人監視她們一般。
壓下心中隱隱升起的不快,遺玉輕聲答道︰“是。”
“入哪個院?”
“應是書學院。”遺玉一面認真地回答,心中一面嘀咕,這都“听說”她要入學的事情了,怎會不知她要進哪個院,魏王殿下您就裝吧。
听到遺玉的回答,李泰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輕皺了一下,隨即又問道︰
“何時入學?”
“說是這個月二十一。[]”
李泰“嗯”了一聲後,掃了一眼遺玉身旁茶幾上的幾盤小點心,又將視線移回她的身上,看著那顆僅別了一只簡單珠花的黑色小腦袋,緩緩開口道︰
“國子學不比別的地方,進了那里凡事多听少講,書學院雖不如太學和四門,也是不錯的,六藝的查濟文先生頗有些威望,遇到難做的事情可以去太學院尋他。”
等到李泰這番話講完,遺玉心中已是古怪十分,這怕是她听到魏王殿下講話最長的一次了,更讓她不解的是,這人語氣雖是平淡,可句句卻都是透著關心的意思,大大地不符合常理,她的耳朵明顯沒出問題,該不是這人腦子出了毛病才這般對她說話吧。
目光仍放在遺玉身上的李泰卻是不清楚她心中這番想法,頓了一會兒見遺玉沒有答話,方才出聲道︰“怎麼,可是記住了?”
“記住了。”輕聲答過後,遺玉側了小腦袋微微抬眼朝座上的李泰看去,正對上他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的一雙青碧眸子,驚地她趕緊又把頭偏了回去,剛好錯過了那人平靜的面容上隱露出的一絲笑意。()
李泰又靜靜坐了一會兒,方才起身朝外走去,路過遺玉身邊時似乎停頓了短短的一瞬,沒等遺玉察覺便又繼續向前,幾步走出了花廳。
直到余光瞄見那人身影消失後,遺玉才松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又拿帕子揮了揮身上的點心屑,端起一旁的茶杯狠狠灌了兩口。
冷靜下來後,眼神卻有些飄忽起來,她和那位魏王殿下總共也沒見過幾面,現下想來,好像每次見到他時自己都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樣子。
第一次是在張鎮外的小樹林前,正是她們剛剛逃出張宅,被一群家丁追趕地走投無路之時,見著那輛夜色中駛來的馬車;第二次卻是薄荷草初生了葉子,她被突然出現的恩公大人嚇地跌倒入花圃中,摔了個滿嘴泥,還扯破了人家的衣裳;第三次是在高陽的晚宴上,她被人蒙了眼楮、按跪在地上,頸間還架著一把長劍。
遺玉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了眼楮,伸出小手捂住額頭,臉上露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想來也可笑,那三次見面竟是沒一次是好的,一次是他救了她們,另一次則是她救了他,唯一相安無事的那次自己還出盡了洋相,今日這次,她也是莫名其妙地就出了丑,差點被一口茶給嗆死。{}
這麼想著,她應該也沒給那人留下什麼好印象,可今日他突然出現在這里,顯然是經過特別安排的,先是把她們母女招來,又尋借口支開了盧氏和小滿,難道只是為了和她說那幾句話麼,真是想不通,那人的心思和他的表情一樣,根本讓人難以猜測。
遺玉的好奇心不少,但是從不過多追究,心中有了疑問若是想不透,也不會鑽牛角尖,這會兒實在是猜不出李泰今日這番行為的意義,也就暫且將疑問擱置在一邊。
稍稍平復了心情,她正要再倒杯清茶壓壓驚,就听門外一陣說話聲傳來,片刻就見盧氏和李管家一齊進了花廳,身後還跟著幾個丫鬟,遺玉微微一愣,這度可夠快的,才去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
進門李管家便沖著遺玉問道︰“盧小姐,那幾樣點心可合你胃口?”
遺玉點了點頭,答道︰“味道很好。”
李管家臉上頓時露出笑容來,伸手招來一旁的丫鬟低聲吩咐了幾句,便讓她退下了,再對一旁盧氏拱了拱手,道︰“這次多虧夫人給出的主意,不然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盧氏笑著道,“平日李管家對我們母女多有照顧,這點小事怎當得你的謝。”
兩人你來我往客氣了一番,盧氏便出聲告辭了,就在這時,剛才出去的那個丫鬟捧著一提食盒又回到了廳里。
李管家接過那食盒遞上前,對盧氏說︰“這些小點心帶回去給小姐吃。”
盧氏也沒推辭,小滿上前接了過來,李管家順勢詢問了她幾句,這小姑娘紅著臉一一答了,盧氏母女在一旁看著倒是有趣。
三人出了閑容別院,走到街上,遺玉這才開口問道︰“娘,李管家說的繡品出什麼問題了?”
盧氏應道︰“只是擱置時候出了些差錯,幾十件東西全都裂了口子,那絲綢料子是頂好的,上面的繡樣也精致,又有金線穿繚,若是因為那些口子就作廢了,少不了要損失幾百兩銀子,我便對後院那幾個繡娘簡單指點了一些補技,出了個補繡的主意。”
遺玉露出理解的表情,“是這樣啊。”心下卻是一陣抽搐,剛才她同李泰的相遇絕對是經過刻意安排的,沒想竟是險些讓幾百兩銀子的物件都毀了,也不知道是誰出的這餿主意。
又過兩日,老2盧俊一個人回了龍泉鎮,帶來了遺玉的入學批文,還有國子學書學院的一身常服,當面替盧智轉告了遺玉諸多注意事項,吃完午飯便回長安去了。
他一走,盧氏便迫不及待地讓遺玉換了那身常服給她看,大小是正好,只是顏色著實不大襯小姑娘,同那日他們在書學院門口見到的兩個學生所穿的衣裳顏色差不多,只是由深衣換成了襦裙,樣式輕便的很,半點不帶花哨。
盧氏讓遺玉轉了幾圈,越看越不滿意,尋思著往上面添些刺繡,剛把想法說出來,就被遺玉連忙打住了。
“娘,這是學院的常服,肯定是不能往上隨便繡花的。”
盧氏皺了眉頭,“那也不能就這麼穿著啊,怎地看著跟個尼姑似的。”
遺玉走到鏡子前面照了,墨灰色的束裙加上素色的窄袖短襦,外罩一件花白紗衣,雖然簡約大方,但是卻極不符合這個時代的審美觀,不看腦袋,別說還真有點尼姑的味道。不過好在她體型柔和又略顯嬌小,加上一張俏麗的小臉蛋,其實也沒得那般死板。
她從鏡子里瞥見身後捂著嘴偷笑的小滿,還有一旁皺著眉頭的盧氏,回頭笑道,“我是覺得還可以,那學里本就是念書學禮的地方,要打扮那麼好看做什麼。”
盧氏搖著頭,走到妝台前打開飾盒子,拿出幾只珠釵來一一在遺玉頭上比了,越比越表情不滿,“我看那太學院和四門學院的衣裳顏色都好,怎麼這書學院的衣裳這般唉,罷了,你覺得好就成。”
這天傍晚吃了飯。[]遺玉照常趴在了床上,讓盧氏給她在肩上傷口處擦藥,這藥膏是從杏園離開前王太醫給的。
也不知里面有些什麼藥材,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植物香氣,擦在皮膚上微微熱,有止癢抑痛、生肌活血之效,遺玉用了個把月,後肩處原本寸寬的猙獰傷疤雖不至于痕跡全消,可也僅余一條淡淡的凸起。
盧氏一邊在她肩膀上推拿,一邊說道︰“我尋思著,明兒個找來人伢子,給你挑個使喚丫鬟帶去,可好?”
小滿年底就要成親,自然不能跟著遺玉到京都念書,國子學里帶丫鬟和書童的有不少,盧俊就是充那書童的份子整日混跡在國子監中的。
遺玉被盧氏按摩地隱隱有些犯困,打了個哈欠後答道︰“不用了吧,學里吃穿都有供應,又有哥哥們在,要丫鬟干嘛。”
盧氏卻不答應,“這事听娘的。還是帶上個好。”
遺玉見她態度堅定,撇撇嘴,小聲嘀咕︰“那您還問我意見”
耳尖的盧氏听見她的話,輕哼了一聲,“娘就是知會你一下,又沒讓你拿主意。”說完又給她揉了一會兒肩膀便停下來,將她的衣服拉好,朝那小腦袋上摸了摸。
“娘,”遺玉側過頭看著盧氏,“我要走了,家里就只剩下您一個人了,您會覺得孤單麼?”
盧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當娘是三歲小娃兒啊,家里還有小滿呢,你大姐三天兩頭就往咱們家跑,你說娘孤單不?”
遺玉看著盧氏帶笑的表情不似作偽,小臉便朝絲枕里一埋,悶聲道︰“我要是想您怎麼辦?”
“要是想娘就回家來,租輛馬車不過二兩銀子,來回也就半個時辰。()不是還有沐休麼,到時你趕早回來,娘做好吃的在家里等你。”
盧氏這會兒的聲音比平常要來的溫柔幾分,遺玉強忍了眼中的酸澀,半點沒了前幾日的興奮勁兒,倒真像是個要離家的小孩子似的。
她本就將親情看地極重,在這八年來已經習慣了家庭的溫暖。變得害怕起寂寞,在她眼中盧氏就是一個家的根本,那次在杏園養傷半個月,已是她自來到這個朝代,與盧氏分開地最長一回,現下一想到馬上就要到長安去念書,十天半個月才能回家一趟,心頭難免升起幾分不舍。
母女倆這晚躺在一張床上聊到了半夜才睡,第二天雖氣的晚了,但盧氏還是差小滿喊了人伢子上門。
這個伢子帶來的四個小姑娘都不大合盧氏的心意,不是看著太笨就是精神不好,遺玉本就不大想帶個丫鬟去念書,這會更是配合著在一旁挑毛病,被盧氏偷偷瞪了好幾眼。
最後她看上一個模樣老實的,只是這伢子卻張口要價二十兩銀子,盧氏一听就氣笑了,叫小滿拿了二十個銅錢給他,就要打了,這伢子忙又將價錢從十五兩一直降到十兩,見盧氏仍是一副不願理會的模樣,才氣哼哼地走了。出門就毫不掩飾地罵了一句摳門,又說難怪別人都傳她們盧家小氣等等。
遺玉听見了這伢子的話,很是不解,扭頭問盧氏道︰“什麼時候鎮上有這流言了,咱們家很小氣麼?”
盧氏搖搖頭,“我當時買莊子,附帶那些下人的賣身契,最貴也不過三十兩,還是管事的帶著家口,其他粗僕的契子都是三兩,一個模樣規整的丫鬟也不過是十兩銀子,他想訛咱們沒能成,可不是氣地罵咱們小氣麼?”
遺玉趁機應道︰“那咱們就別買了。()”
盧氏瞥了她一眼,“不成,這丫鬟是肯定要買的。”
這話剛說完,就見院子門口站了一個人,兩手拎著些東西,見到她們娘倆立在院子里,一愣之後方才微微躬身喊道︰“夫人,小姐。”
來人是盧家在外鎮一處莊子上的管事陳東來,盧氏看見他左手提著個蓋布的籃子,右手則拎了幾捆菜,納悶道︰“快進來,這是怎麼了?”
陳管事進門後答道︰“這些都是新產的,那小菜也是咱們自己種的,我送來給夫人嘗嘗,若是合胃口,每月我挑了好的事先送來。”
雖然不是什麼稀罕物,到底是自家莊子上產的。盧氏讓小滿上前將東西接了,小滿悄悄揭開那籃子上搭的布,里頭是二十來只個頭不小的雞蛋。
“進來喝口茶吧。”雖然是主僕的關系,可這會兒也不是早先需要板著臉子壓那些下人的時候,盧氏語氣帶著些和氣。
陳管事搖著頭忙說不用,而後有些局促地問道︰“剛才進門時候听見夫人說話,可是要買丫鬟?”
盧氏點頭應道︰“是啊,怎麼,你知道哪有好的?”
陳管事猶豫了一下,既沒應也沒否認,“夫人買丫鬟來是做什麼的,是粗使的,還是伺候小姐的?”說完抬頭看了小滿一眼。
盧氏笑道,“你家小姐下個月要去國子學念書,我是想著買個機靈點的丫鬟同她一起去。”
“啊!”陳管事眼楮瞪大,很是滿足了盧氏小小的虛榮心。
“夫、夫人,是長安城的那個國子學?”
“對,就是那個。”
遺玉在一旁看著盧氏有些沾沾自喜地表情,又想起來昨日鄰居大媽上門來借繡樣兒時候,她娘假作無意提及她要到長安念書的事情,見到對方一臉羨嫉後臉上難掩的得意,這會兒便垂了頭偷偷忍笑。
話說回來,盧智進國子學念書三年。且是入了太學院的,也沒見過盧氏這般模樣地炫耀過,偏偏她現在要入學時候,盧氏竟一改常態地顯擺起來。
等到陳管事總算緩過那股子驚勁兒來,連聲夸贊了遺玉一番,見盧氏臉上的喜氣掩都掩不住,方才又道︰“夫人,您要是想給小姐弄個使喚丫鬟,與其去買了,還不如用咱們自家的。”
“嗯?”盧氏沒能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陳管事頓了頓,張口解釋︰“夫人。小人的女兒小曲您和小姐都見過,那丫頭模樣還是齊整的,人也有幾分聰明,不如、不如就給小姐帶了去,做個使喚丫鬟如何?”
盧氏這才明白過來,想了想便問道︰“陳曲那小姑娘是不錯的,可是,這一去就是個把月不能回來,你可舍得了?”
陳管事忙笑著點頭,“這哪有什麼舍不得的,夫人,您這可是答應了?”
他既然都這樣說了,盧氏又怎麼會推辭,當下點頭應道︰“那好,也省的我再另買人口,這月錢就按我這屋里丫鬟的份例,一個月一兩,你覺得如何?”
陳管事擺著手道︰“能跟著小姐就是她的福氣。”
這話卻是不大實在,其實這陳東來是前陣子打听了到了盧家的事情後,才有了讓自己女兒來盧氏跟前做丫鬟的想法,就是為了套套近乎,也替自己女兒找個出路,今日上門本就是為了這事,沒曾想正踫了個巧。
那國子學是什麼地方,到那里讀書是個什麼概念,連他們這些近京城縣的平民百姓都是知道的,陳東來原本只想著讓自己女兒做個近身丫鬟就罷,現下知道竟是進那地方去,怎麼還好意思領月錢。
盧氏卻不答應,“你們是自家莊子上的人,陳曲若是閑著就罷了,可若是謀了事做不給月錢,豈不是讓人家笑話了去,這一兩銀子是少不得的,”最後又來了一句,“若是你堅持不要,那我還是買個丫鬟回來好了。”
陳管事這才一臉赧色地應下。
“那就這樣吧。你明日就帶著陳曲過來,行李不必帶的太多。”
第二天,陳曲就挎著一個小包袱,跟著她爹來了盧家,該交待的都在家里說過,陳管事只是把她送到了門口便走了。
前去應門的小滿,挺熱情地把有些局促的小姑娘拉進了客廳里,盧氏態度和善地問了她一些事情,陳曲都乖巧地一一答了。
遺玉在里屋練字,听見外頭動靜也沒跑神,堅持把桌上這張字寫完,又吹了墨跡,方才走進客廳。
陳曲正听在盧氏講著話,余光瞄見只在一根辮子上系了繩便出來的遺玉,微微一怔,盧氏也看見了自個閨女,伸手將她招來,指著陳曲道︰“這個是陳曲,你也見過,過幾日便讓她同你一起入學,你可莫要欺負人家。”
遺玉裝出一副委屈的模樣,“瞧您把我說的,我就那麼壞,專欺負人麼,”又扭頭看向身邊這個眉毛細細,臉盤清秀的小姑娘,笑著說︰“我叫你小曲可好。”
陳曲露出一個帶些怯意的笑容,點頭道︰“好的。”
盧氏來回看了兩人一遍,心里覺得滿意,陳曲這丫頭雖然略帶些緊張,但眼神卻有著幾分機靈在,又是家生子,比起昨天人伢子帶來的那些小姑娘可好多了。
小滿帶著陳曲將行李放好,然後就拉著她跑後院玩去了。
如此又過兩日,臨行之前遺玉找借口到山麓下的林子里逛了一圈,給自家的山楂樹添了些“料”,回家後又將後院小花圃整治一番,仔細囑咐了小滿一些事宜,才算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只等著盧智來接她
第九十二章 杜先生
那日王氏母女在盧家門前鬧事。()被巡街的竇和抓去後,帶到了鎮巡捕房里一人打了十板子,竇和本準備關她們一夜就放出去,哪想王氏挨打之後卻在禁房里面干嚎了一整夜,說些什麼盧氏是逃婚的寡婦,劉香香是奴身的通房丫頭之類的話。
兩個守夜的巡街人只當是笑話听了,哪里會信她,這鎮上誰人不知道,盧氏一家最早是住在閑容別院里的,而那別院的李管家對盧家的多有關照也都是鎮上人都看在眼里的,閑容別院那是什麼地方,那時就連龍泉鎮鎮長家和那最猖狂的徐府人家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
這兩個守夜的第二日就將王氏的話學給了竇和听,對方當下就冷笑一聲又讓人將母女倆打了一頓板子,且私下講了些“道理”給王氏听,一連關了她們三天才將人放出去,得了自由的王氏母女當晚就離開了龍泉鎮,也不知去了哪里。
這事情的經過盧氏和遺玉是不知道的,只在王氏母女離開之後她們才從劉香香那里得了消息,之後又忙著遺玉入學前的準備,因此她們倒把那對母女的事情逐漸拋在了腦後。
國子監書學院的學生這幾日現了一件事,態度一向嚴謹的晉啟德博士突然變得和藹了許多。尤其是在批改課業時遇到了不滿的文卷,竟不會像以前一樣痛批怒斥了,反倒是一副心平氣和的模樣。
書藝的方典學卻注意到了自家恩師的另一變化——晉博士這幾日寫的字,多了幾分自在之感,少了往日的一絲謹拘,顯然是在書法上得到了突破。
晉博士自己呢,這幾天可謂是春風得意,先是搶了老對手查濟文也看中的一個學生,而後幾年未曾進益的書法也突破了瓶頸,正是看誰誰順眼的時候,就連一向愚笨頑劣的幾個學生,也壞不掉他的好心情。()
國子監學宿館
一輛馬車停在了後門處,個頭高大的盧俊先從車上跳了下來,轉身扶著車廂里的遺玉也下了車,丫鬟陳曲跟在後面,動作利索地下了車。
早就等在門口的盧智迎了上來,幫他們一起拿了車上的行李,然後帶著他們進去宿館,遺玉穿著書學院那身墨灰常服,門房的看見他們也沒攔。
沿著庭院朝西走了一段,眼前一面兩人臂寬的院門敞開著,門口有兩個僕婦正坐在小凳上說話,見到他們走過來趕緊站起身,盧智將事先問晉博士討來的牌子和遺玉的入學批文給她們看了,其中一個僕婦便領著他們進了院子。
這是一間三進的四合院,僕婦領著她們到了北側一排房屋前,拿出一大串鑰匙挑了挑取下一把。而後打開了東數第六間屋子的門,又對遺玉交待了幾句,然後就將鑰匙交給了她。
這帶廳連臥的小屋子里顯然是才打掃過的,進門的廳子放了兩盆文竹,家具擺設很是齊全,遺玉暗贊一聲,看著盧俊將行李放在西邊的楠木桌案上,她來回在這屋子里走了一圈,滿意地對盧智道︰
“大哥,宿館的環境原來這般好。”
盧智也是第一次進宿館的坤院,左右打量一番點頭應著,“是不錯,同我們乾院大致是一樣的。”
趁著他們說話的功夫,陳曲將桌上的行李拿起,進了一旁的內室收拾。
遺玉一手將北面的兩扇鏤花木窗打開,頓覺一股清新之氣迎面撲來,及目是一片連蔭高竹,正是七月,滿園綠意盎然。
一手指著窗外,遺玉難掩驚喜地回頭道︰“這後面種的是竹子啊。”他們在靠山村的時候,後山林子里的竹倒是多。()可進了關內就極少看見了,她本就喜歡這青翠的東西,這會兒見著怎麼能不高興。1
盧智笑著點點頭,“也不多,就這麼一小片,然後就是院牆,我住的那院子也有,不過沒你這般好運氣,開窗就能看見。”
趴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遺玉方才意猶未盡地轉過身來,對兩位兄長道︰“日後咱們買座很大宅子,有花園挨著小湖,咱們將湖邊載上一片竹林,入夏可納涼,春冬還可以挖竹筍吃,可好?”
盧俊听到了“竹筍”倆字,使勁點點頭,盧智聞言一笑,打趣道︰“你想的倒美,還要小湖呢,你還不如直接住在曲江邊上得了。”
遺玉不滿他拆台,輕哼了一聲,正看見陳曲從屋里走出來,于是對她一笑問道︰“小曲,咱們去吃飯可好?”
起初見時候的拘謹,陳曲這幾日已經放開了不少,同小滿的活潑可愛來比,是個比較文靜的小姑娘。
盧智看了看屋外的日頭,也點頭道︰“那咱們就去吃飯。不過今日沐休,學院里的甘味居大廚子不在,不如到外面吃去?”
“好,這頓我請客,大哥可挑個好地方。”遺玉笑著從袖袋里掏出一只錢袋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出門前盧氏塞給了遺玉一個緞繡荷囊還有一只小小的錢袋,荷囊里裝了兩張五十兩銀子的銀票,錢袋里則是些碎銀和銅錢。
未等盧智答話,盧俊便哈哈一笑,緊接著猿臂一伸將那錢袋勾到自己手里,“那咱們就去聚德樓!”
將屋子落鎖後,一行人出了國子監女學生宿居的坤院,不像在屋里那會兒說笑,兄妹三人只是時不時側頭低語,這學里有些規矩是大的很,若是在外喧嘩那可是相失儀的。
剛走到宿館後門,就見門外迎面走來三個人,其中兩個身穿著太學院的雪青常服,中間那個正側耳聆听的人卻是一身素衣。
正听著盧智說些學里規矩的遺玉似有所感地偏過了腦袋,對面那個身穿素衣的人剛好也抬起頭來,兩人打了個照面,均是一愣。
“杜先生。”盧智停下,率先朝對方行了一禮。
杜若瑾方才將視線從遺玉身上轉開,對著盧智輕輕點頭。而後又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身穿墨灰常服的遺玉,對盧智問道︰“這是怎麼?”
盧智知道他問的是遺玉,遂將自家小妹要入學念書的事情對他講了,對方臉上一瞬間露出淡淡的驚奇之色,而後平靜地笑道︰
“盧小姐才學不輸男子,當是入得這國子學的。”
遺玉正垂著頭,為盧智喚杜若瑾為先生而疑惑,忽听見那人夸贊,抬頭對上一雙溫柔帶笑的眼楮,只覺得雙頰有些莫名其妙地微熱。
“多謝杜先生夸贊。”按著剛才盧智的稱呼,遺玉也對著杜若瑾行了一個師禮。
杜若瑾又笑著問了她幾句。方才帶著身邊的兩個學生一同進了宿館。
等雙方走遠,遺玉才好奇地問盧智,“大哥,你怎麼喊他杜先生呢?”她記得上次在高陽的宴會上,盧智還是稱呼杜若瑾為“杜兄”的。
听她這麼問,盧智臉上也露出一絲不解,緩緩答道︰“似是上個月吏部來了批文,他就成了書藝課的丹青直講,據說——”盧智頓了頓,“據說他是不打算參加明年的科舉了。”
遺玉心中驚訝,這杜若瑾不是吏部尚書杜如晦的兒子麼,不參加科舉,卻謀了個直講的差事,還是書藝的丹青課,那杜尚書能答應也真是件怪事。
從聚德樓出來,盧俊摸著有些脹的肚子,對盧智道︰“大哥,小玉可比你大方多了。”
盧智不置可否,扭頭去看他嘴里說的那個“大方”的人——小姑娘此刻正攥著錢袋滿臉糾結的表情。
“二哥,你也太能吃了吧。”一頓飯就將她錢袋里的銀子吃了個空,只余了幾個銅板看家。
盧俊哈哈一笑,在遺玉的怒視下,俊臉才有些紅,嘀咕道,“不是早上沒吃飯麼。”
幾人正站在路邊說話,沒注意到一群人從東邊晃了過來,為那個看見了盧智他們,表情一頓,掛上了幾分嘲諷。
“喲,瞧瞧這是誰!”
盧家兄妹一齊扭頭看去,見到來人臉色各有古怪,盧俊是帶著些厭惡,盧智則直接皺起了眉頭,遺玉眼角一抽,暗道一聲冤家路窄。
長孫止自顧領著身後四五個少年走到他們跟前,手上的紙扇“唰”地一下撐開,挑著一雙不算大的眼楮。“怎地,見了面也不打招呼,是眼瞎了,還是啞巴了?”
若是放在以前,盧俊怕是早就沖上去給他一拳了,可經過上次的夜宴事件後,他就老實了很多,听見這樣的話,也只是身子僵硬地站在原地捏緊了拳頭。
盧智神情不變,伸手拉了遺玉右臂就要繞道離開。
“咦,走什麼!”卻不想長孫止竟不似以往那般,只要他退避就不再糾纏,反而一轉身抓住了遺玉的另一只手臂使勁一扯。
“啊!”遺玉突然被他抓住左臂一帶,只覺得肩膀傷處一麻,當下痛呼了一聲。
她這一叫,盧智和盧俊臉色均是一變,一個快伸手拽開了長孫止的胳膊,一個則是直接一拳打在了他的臉上。
跟長孫止一道的四個少年,均是愣愣地看著他被一拳直接摜倒在地,直到長孫止的哀嚎聲響起,他們才叫罵著一擁而上。
盧智側身擋在遺玉跟前,陳曲也快步站到了兩人的身後,盧俊紅著眼楮隔在他們三人身前,揮拳迎上那些撲來的錦衣少年,五個人扭打在一團,一時間場面混亂無比。
第九十三章 少年和玉
跟長孫止一道來的四個少年全是這京城里的富家子弟。()平日嬌生慣養的,幾招花拳繡腿也都是在國子監的射藝課上為了應付先生學的,哪里是自小就練拳又身形高大的盧俊的對手。
不消片刻,地上已經四仰八叉地跌了一片,盧俊又轉身一把抓住一旁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的長孫止,臉色有些猙獰,上次是因為他醉酒誤事,害的自家小妹差點去了半條命,這次他就在這站著,怎麼還能讓她被人欺負了去。
“夠了。”盧俊又一拳打在長孫止的臉上後,盧智終于出聲制止,他剛才也是氣極了,才任盧俊這番下狠手,只是再打下去,怕是後面的事就不好處理了。
盧俊喘著粗氣收回了**的拳頭,站起來快步走到遺玉身邊,急聲問道︰“怎麼樣,可是扭到傷口了?”
遺玉肩膀上的傷雖然已經長好,可是卻仍然不能自如地活動,本來關節就有些僵硬,而剛才長孫止那一下更是猛地帶動了那幾根曾被傷到的骨頭。這會兒她只覺得左肩火辣辣地一陣疼痛,冷汗直下。
遺玉搖搖頭,臉色有些白地答道,“不知道,咱們還是找家醫館去看看。”
盧智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幾個人,扭頭對盧俊道︰“你帶著小玉到後面那條街上的醫館,我一會兒就過去。”
盧俊點點頭,不顧遺玉地反對,小心翼翼地背上了她,由身後陳曲幫忙扶著,三人朝遠處快步離開。
看到他們走遠,盧智才撩起衣擺在長孫止身邊蹲下,看著正唉唉**的他,輕聲道︰“長孫公子,你要是還算聰明,今日的事情就算了,你要是腦子犯蠢,我想有些小故事長孫大人會很樂意知道。”
長孫止橫著鼻血的臉上頓時又青了三分,有些僵硬地回道︰“你、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盧智眯眼露出一個笑不達目的表情,“你自己清楚”隨即俯身在長孫止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個名字,退開後滿意地看著對方已經變得慘白的臉色。
不等他再答復,盧智便站直了身子,朝剛才盧俊他們離開的方向快步追去。
在盧俊的強烈要求下,一頭花白的大夫又在遺玉肩上按了幾按,再次道,“沒事了,靜養便可小兄弟。這小姑娘真無大礙,你就信老夫吧。”
盧俊急聲道︰“她都疼成這樣了,不行,您再給看看吧,我**這傷都半個月沒曾疼了,現下不是出問題了又是怎麼!”
“唉,小兄弟,老夫行醫已有四十七載,什麼樣的病患沒有見過,她這傷調養地是極好的,但是由于不足百日,**牽扯就仍會痛,實則是不防事的。()”
“您還是再給看看”
“啪!”大夫一手拍在了案上,“不相信就罷,你們給老夫出去!”
盧智走進醫館,正見著大夫拍桌子這幕,疑惑地上前問了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扭頭瞪了盧俊一眼,後對著氣呼呼的大夫道︰“大夫,舍弟也是一時情急,還望見諒。”
一旁遺玉擠出一個有些虛虛地笑容。“大夫,我這會兒的確沒了剛才那般痛了。”
大夫的臉色這下才好了些,伸手寫了張方子遞給盧智,“每日一次,煎熬三刻,藥渣敷在傷處,過個三日還是痛,我這門上的牌匾就拆給你們。”
盧智接了方子謝過,又支了二兩銀子在桌上,他們才離開了醫館。
這街上沒有租馬車的地方,遺玉不肯讓盧俊再背她,一行人緩緩地朝坊外走去,路過聚德樓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剛才那群挨打的少年。
遺玉有些擔憂地問盧智,“大哥,剛才咱們打了那些人,他們會不會再來找咱們麻煩。”長孫止再不受親父待見,那也是當朝堂堂一品大員的兒子。
盧智搖搖頭,看看她比起剛才好了不少的臉色,問道︰“真的不疼了?”
遺玉見他轉移話題,僅是一疑也不再問,“嗯,也就剛才那會兒疼地要命,現在就是覺得麻麻的,疼倒是不大疼了。”
兩人正說著話,忽聞身後一陣騷亂,轉身就見剛走過去不遠的聚德樓門外,兩個店小二正架著一個清瘦的少年出來。
“放開!你們放開我!”那少年一邊掙扎一邊怒叫著。
“哼,下次搗亂挑挑地方。咱們這里的客人也是你能隨便坑騙的!”
“把我的玉佩還給我!你這個騙子!”少年一把掙開抓著自己的兩個小二,撲向剛剛從樓里走出來的中年男人。
“你罵誰騙子呢,瘋子。”中年男人堪堪躲了過去,對著少年呸了一口,抬腿就要走,卻不想被猛然竄起的少年一下從背後撲倒,雙手在他身上一陣亂抓。
慌亂中從男人袖口飛處一塊東西來滑到兩人四五步遠外,兩人同時又從地上爬起來朝那東西撲去,中年男人推開少年,仗著腿長一把撿起了那東西塞進懷里。
盧智和遺玉相視一眼,一同轉身朝那邊走去,倒不是生了什麼俠義心腸,盧智是看那少年眼熟,遺玉則是認出了那中年男人。
同時又有十幾個路人也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看著兩人在“拔河”,不大一會兒就有四五個巡街的從路口跑了過來,圍觀的人很自覺地讓開一條路,巡街人上前將就要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拉開。
一問之下,雙方各執一詞,中年**聲稱自己在聚德樓里剛好和這少年同桌,沒想到吃完飯卻被這少年賴上說是被他偷了玉。而那個少年則怒氣沖沖地說自己正在吃飯,這男人見到他腰上掛的玉,就打謊騙了去。
中年男人冷哼一聲,“你的玉?你也不讓大家伙看看,我像是會騙你東西的人麼。”
遺玉向來記性好,凡是見過的、說過話的一般都不會忘,剛才看見這男人就認出來,他是東都會市那家名叫沁寶齋的珠寶鋪子的掌櫃,好像是姓劉,當初她和盧氏在沁寶齋看飾,對方態度很是敷衍。
少年听他這般說。不顧身後兩個巡街人的拉扯,又要上前去撓他,“你這個騙子,你說了認得我的玉,說了幫我找一齋的!”
劉掌櫃皺著眉頭對那為的巡街人道︰“你們看看,這不是個瘋子麼,我根本就不認得他,什麼一仔二仔的,我通通不認識。”
只看兩人衣裝打扮,劉掌櫃雖然有些狼狽,但到底是綢衣革帶,那少年雖容貌不錯,可卻一身布衣,當場高下立斷,眾人只覺得誰說謊自然不用多問。
巡街人立即就訓斥了那仍在掙扎的少年兩句,揮手就要將人帶走,盧智這才朝前走了兩步,出聲制止道︰“慢著。”
眾人回頭看去,幾個巡街的見到盧智那身衣裳,面色都稍緩,那個為的更是客氣地問道︰“這位公子有何事?”
盧智又朝前走了兩步,對劉掌櫃道︰“我剛才見你身上確實是有塊玉,拿出來給大家看看可好?”太學院的學生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在這個極為講究等級概念的社會,盧智這點要求並不過分。
劉掌櫃面色一變,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從懷里掏出一塊玉來,見到盧智伸出手,想了想便將玉放在他手心上。
遺玉被盧俊護著站在一旁,探朝盧智手里看了一眼,心中便贊,這是一塊紅杏大小的環狀翡玉,渾身晶瑩剔透,陽光下一看竟還隱隱流動著彩光,一根紅繩從環孔中穿過,更襯映其艷色。
盧智和遺玉分別朝那少年和劉掌櫃身上掃了一遍,俱是露出一絲嗤笑來,盧智側頭看了遺玉一眼。見到她臉上的了然,揚眉問道︰“你來還是我來?”
遺玉伸手揉了揉左肩,對他搖了搖頭,盧智見狀一笑,兩指勾住那根串玉的繩子伸手一松,讓那塊玉展露在眾人面前。
“大家看,”等到眾人目光都投放在玉上,盧智才指著那紅繩上幾點微微暗的地方繼續道,“這是長期佩戴磨損的痕跡。”
說完又指著那少年身上的腰帶,眾人果見那根布底腰帶左側有著一圈淡淡的捆綁痕跡,只是空無一物,再去看那掌櫃的腰上卻是已經掛著一塊青玉。
同圍觀者一樣,巡街的幾個人臉上也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再看向劉掌櫃已經有些面色不善。
劉掌櫃這才露出些驚慌的神色來,但還是強作鎮定道︰“我今日換了玉帶,往日都是貼身帶了那塊玉的!”
盧智扭頭將那塊玉遞到遺玉的眼前,她略一猶豫,便伸出右手在那根紅繩上捋過,再攤手時指尖上卻是有著明顯的紅痕,給眾人看罷後又指了指那已經露出喜色的少年,揚唇一笑道︰
“這串玉的繩子都比人都誠實。”
那為的巡街人又朝少年腰上看去,見到腰帶下淺淺的幾道紅痕,頓時心中大白,當下命人將劉掌櫃抓了起來。
盧智笑著走到這個少年的跟前,伸手將紅玉遞過,“這麼貴重的東西,莫要再隨便給人。”這塊玉據他估測,至少也能值個千兩銀子,難怪令人起了貪念。
“謝、謝謝。”少年接過玉佩,與盧智指尖相觸的瞬間臉色陡然紅,清秀的小臉頓時增色不少,遺玉在一旁看了,眉頭輕輕一結後,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來。
盧智回身正對上她小臉上怪異的神色,忙問︰“怎麼了,又疼了?”
“啊,不是,咱們走吧。”
說著一行人就要離去,那少年卻在後面慌忙喊了,“等等!”見他們停下回頭,才又結結巴巴道︰“我、我叫姚子期。”
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甩過來,就連盧智都沒明白過來這人想要干嘛。見到他們半天沒有答話,這個名叫姚子期的少年遂咬了咬嘴唇,略帶失望地轉身離開了。
回到了學宿館,遺玉先帶著陳曲回了坤院,過了半個時辰就有先前見到的守門僕婦來送了煎好的熱藥渣,遺玉躺在**讓陳曲幫她敷了,迷迷糊糊睡過去,等傍晚醒來就覺得肩膀上的麻勁兒去了大半,只余在舉動間還有些痛感罷了。
見遺玉醒過來,一直守在旁邊的陳曲忙去扶著她起來,又倒了杯茶水遞到她跟前,“小姐喝口水吧。”
遺**靠著床頭,接過茶杯飲了兩口,溫熱的茶水讓她的睡意消了大半,又過了一會兒她腦子才算完全清醒過來。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經過了酉時,遂對陳曲道︰“餓麼,咱們去找大哥他們吃飯。”
陳曲搖搖頭,又點點頭,“餓是不餓的,午飯吃的很好,若是小姐餓了,咱們就去找少爺他們。”
遺玉道︰“嗯,那收拾收拾,我是有些餓了,中午那會兒光記得心疼錢了,卻是沒正經吃幾口菜。”
陳曲側頭忍笑,這點是她和小滿的不同,若是听見遺玉這般說話的是小滿,怕是少不了要嬉笑一番。
等兩人再次出了門,已經是兩刻鐘以後的事情,方才遺玉上藥那會兒為了圖個舒服,就把髻散了,這會兒要出門陳曲堅持著給她梳頭,這點和小滿倒是很像。
這內室里有面妝台,陳曲趁遺玉睡覺那會兒已經將他們帶來的東西擺放規整,這會兒又在她的巧手辮挽下,遺玉那頭黑亮的長很快就有了模樣。
對著鏡子滿意地照了照,又起身看看已經被整理地干淨清潔,且隱隱流動著藥香的屋子,遺玉眼中露出一絲贊賞,心里頭一次覺得她娘讓帶個人來上學是個無比英明的決定。
兩人出了門,一路朝盧智所居的乾院走去,半道上就遇見同樣找來的哥倆,商量之後決定還是到國子監里的甘味居去吃完飯。
甘味居位于宏文路同後花園的中間地帶,同聚德樓的構造差不多,只不過要大上一些,里面擺設也沒那麼精細,遺玉和盧智在一樓找了張桌子坐下,陳曲則跟著盧俊去前面一排桌案上挑吃的。
在這里吃飯是不需要花錢的,只要拿著國子監學生的牌子,吃多少都任你。
不大一會兒盧俊便似玩雜耍一般捧著大碗小牒地走了過來,身後跟著僅拿了兩碗饅頭,一臉擔心地盯著他的陳曲。
盧智是見慣了他這樣子的,遺玉看著盧俊在桌上大大小小擺了七八樣牒碗,干巴巴地對她大哥問道︰“他平日都這樣麼?”中午在聚德樓可沒少吃,怎麼這會兒又拿了這麼多東西來,在家中也不見盧俊這般吃貨啊。
盧智哼笑一聲,看著臉色有些紅的盧俊道︰“你二哥精著呢,這不是不要錢麼,不吃白不吃。”
盧俊顯然是被盧智打擊成了習慣,也不羞惱,在遺玉另一側坐下,拿起一個拳大的饅頭就往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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