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0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如此情表 宮中新年 (408)




夜幕中,酒色的長安有一半入眠,一半卻剛剛醒來。

    魁星樓內,樓下大廳中歌舞歡聲,樓上雅間客房里聲色迷醉,後院的畫廊小湖邊,又有幾處鴛鴦躲藏,當然,亦有人是為了覓一知音,為了聲色之外的東西而來。

    室內嘈嘈切切錚錚沖沖的琵琶聲在一個高點之後,戛然而止,隨即便是“啪啪”的掌聲和贊聲。

    除了侍女外,屋里坐了六個人,屏風對面的席案上坐了四人,兩名中年男子,和兩名少年公子,屏風後面是兩人,一人坐在凳上懷抱琵琶,另一人站在旁邊侍候。

    “今日聞樓主一曲琵琶,怕是來日琴音再不能入耳。”

    “呵呵,鄧大人過獎了,琵琶和琴本就是兩物,各有所長,怎能相提並論。”這聲音悅耳動听,就算不見人,也能猜出美貌。

    雙方又客套了幾句,屏風後的女子,便道了一聲告辭,將琵琶遞給侍女,起身走出屏風,剛才露出半個側身,便要消失在帷幔後面。



 “等等,”一名中年男子將她叫住,“樓主,在下有個不情之請,神交已久,早將你引為知己,卻不曾見過真容,今天是在下生辰之日,可否一窺芳容,權當做一了心願。”

    “這...”身形窈窕的女子踟躕了一下,便笑著答道︰“這有何不可,只要幾位答應,日後在外頭見了,只當做不相認,莫要揭了我這身份,讓你們看看也是使得的。”

    在座四人立刻應聲,便見那橙衣女子回過頭來,抬手解下了面紗,卻是芙蓉粉面,嬌嬌艷艷霎時動人的一名女子。

    男人們呆愣了片刻,便出聲道︰“樓主果如外界所傳,實乃美人矣。”

    一陣輕笑後,女子便轉身,蓮步輕移,離開了屋子。

    兩名中年男子還在回味她那回眸一笑,一旁的兩名少年公子,卻是湊在了一起低語。

    “是她麼?”把臉涂黑,換上了男裝的遺玉,小聲問道。

    “哼,就是她。”封雅婷冷著臉答道,“我在江凌坊,親眼見過她同盧智逛絲綢鋪子,你若是看仔細了,便沒錯過她眼角那顆小痣,同我之前和你說的一樣。”

    “嗯,”遺玉認準了人,又對封雅婷道了謝,便起身跟了出去。

    這魁星樓的主樓除了底層外,樓上便皆是“回”字型的長廊,沒有什麼岔口,遺玉追出幾步,便見著前面的剛出門的主僕兩人。

    “請留步”

    樓內一間空房中,遺玉和解了面紗的魁星樓主面對而坐,手邊放著一壺香茗。

    “盧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盧公子那樣才華橫溢的男子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離開人世,我亦心傷。可是你真的是誤會了,我同盧公子雖是好友,卻並無男女之情,而且,長孫家的二公子出事那晚,我恰巧不在樓中,你大哥他那天並沒有同我見過。”

    遺玉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道︰“我是覺得,我大哥不會殺人。”

    “然也,我亦是這麼想的。”對面的女子認真地點點頭。

    遺玉低頭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候,臉上已經沒了剛才的質疑,悲傷道︰“我大哥從沒提過,他有你這麼一位好友,他有許多事都瞞著我,瞞到他離開。”

    女子見她一副想哭的模樣,遲疑地伸過手按在她放在桌邊的手上拍了拍,柔聲道︰“可你要知道,他瞞著你,也許是怕你擔心,也許是為了你好,總歸不是想害你。”


 “嗯,”遺玉輕吸一口氣,沖她露出一抹逞強的笑容,像是故意轉移這傷感的話題般,道︰“姐姐用的什麼薰香,味道很好。”

    “哦,這香名為沉檀,主料是南方的雞舌香,我用了多年,一直離不了身,你若是喜歡,等下我要人拿些給你帶走,就是不薰衣裳,薰薰屋子也可以啊。”

    “還是不用麻煩了,姐姐應該還有事要做吧,抱歉,我耽擱了你這麼久,你快去忙吧,天色已晚,我也要回去了。”

    “那好,我今日就不多留你,以後每月十五過了,你若閑著,便可來找我玩,我這樓里好東西多的是,可不是那些男人曉得的,”說著兩人便都起身,走到門邊時候,女子問道︰“你一個人回去?要不要我叫車送你?”

    “不必了,有人來接我的。”遺玉將披風掛在臂彎上,扭頭道︰“怎麼稱呼姐姐。”

    “我姓楚,說來不怕你笑話,因是私生,先父便予字——不留。”

    魁星樓外,遺玉坐上馬車,李泰放下手中的茶杯,掃了一眼她神色不明的小臉,問道︰

    “如何,是她嗎?”

    “是她,”遺玉點點頭,又搖搖頭,“也不是她。”

    “這又怎麼說?”

    “封小姐認出來,她便是同我大哥一起逛街的女子,亦是這魁星樓的樓主,可是——”遺玉咬了咬下唇,沉聲道︰

    “長孫渙死的那天晚上,和我大哥在一起的,不是她。”

    李泰知她這般肯定,定是有什麼原因,心中生了些興趣和好奇,“說下去。”

    “味道,”遺玉側頭答道,“臘月二十九那晚,也就是長孫渙被害那晚,國公府分家的前一晚,我大哥醉酒回來,我去他房間找他,幫他收拾衣物的時候,嗅到過他身上的氣味,那是只有女子才會使用的薰香,因為太甜,還帶些腥氣,讓人記憶猶新,絕不是今天這女子身上的味道,我問過她,排除了換香的可能,她說謊與否我並不肯定,但是她同我大哥並非男女之情,在我提到我大哥時候,她還反過來勸慰我,若是有情或是有恨,怎會如此...不是她。”

    李泰的眼中掠過一抹賞色,又倒了杯茶,道︰“可是這麼一來,線索不就斷了,盧智那晚到底同誰在一起是個關鍵,僅憑著香味,你可以排除嫌疑,卻很難找到正主。”

“是啊,”遺玉苦笑,道︰“我有想過是不是那名叫扶瑤的姑娘,會見到在我大哥之後,真正殺了長孫渙的凶手,方才還像她打听了扶瑤的下落,卻被告知那人被長孫家的人贖身買走。”

    李泰不喜見她苦笑的樣子,便話題一岔,道︰“說起薰香,你也該學著習慣使用了,可有是喜歡的味道?昨日才有貨商遞了單子進京,今晚回去你且挑選一種,以後便用它燻衣。”

    喜歡的味道?遺玉抬頭,借著車內的吊燈看著他身上淺藍色的長袍,鼻間竄入淡淡的香氣,讓她不由自主地低聲自語道︰

    “我喜歡這個味道。”

    “什麼?”

    “沒,隨便好了,我喜歡聞清淡一些的。”

    李泰青碧色的眸光閃了閃,將手伸到她面前,道︰“那這種味道呢?”

    他的手指很長,透明的指甲修剪的干淨平滑,光滑的手背上的幾條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可細看卻有發現他中指第一指節處,有一層不甚明顯的繭子,只這麼一處,卻讓這只看起來養尊處優的手,變得不同起來。

    他的手就放在她的鼻尖旁邊,相距不過兩寸,那淡淡的薰香味道因為人體的溫度,更加清晰可聞,她只是不自覺地吸了一口氣,便側過頭避開他的手指,老實道︰

    “很好聞。”

    李泰眼尖地看見她側面泛紅的臉頰,平直的唇角輕揚了揚,道︰“那便不必選了,待你什麼時候打算光明正大地同我在一起,便用此香吧。”

    聞言,遺玉尚來不及察覺心中的甜澀,便被更大的酸澀掩蓋過去,這句話勾起了她刻意遺忘的一些人和事︰薰香,棋藝比試時長孫夕身上的味道,同他在一起,東方明珠既定的側妃身份。

李泰正在等她回答,卻見她轉過頭,目光中是復雜,道︰“還是不必了,若非情不得已,有些東西,我實是不同人分享。”

    因她這語焉不詳的一句話,李泰蹙眉,正要詢問,身下的馬車卻在奔跑中突然停了下來,他敏捷地一手扣住窗欄,探身一手環過遺玉的腰肢,才沒讓朝前跌去的她磕踫到。

    “什麼事?”將遺玉安頓坐好後,李泰一掀車簾,冷聲問道。

    幽暗的室內,在這冬夜里,連盆火爐都沒點,可屋里卻依然暖和,只有一盞巴掌大小的蓮形燭台擱在擺滿了文卷的青頭小案上,案後坐著一個人,低著頭,慢慢地翻動著手中的竹簡,簡文相磕,發出“ 噠 噠”的脆響,是這屋里唯一的聲音。

    一道人影閃進了室內,腳步細碎地走近了那蓮燈,才映出一襲橙衣來,卻是一名身材窈窕的女子。

    “人走了,你叫我說的,我都說與她听了。”女子一提裙子,便踩上地毯繞到案後,挨著那人坐下,“只是這小姑娘好可憐那,既傻、又可憐,死了眼下唯一的親人,孤身一人,還想要查證,想要翻案,真傻,你說是不是?”

    竹簡聲依舊“ 噠 噠”地響著,不知過了多久,才听一聲嘶啞的低音,道︰

    “不,她不傻。還有,不要靠著我,我不喜歡陌生人的味道。”

    “生人?”女子不滿地挪開了一些距離,小聲嘟囔道︰“好吧,就算我才認識你三天*




   “什麼事?”將遺玉安頓坐好後,李泰一掀車簾,冷聲問道,話音剛落,便見對面攔車的馬匹上躍下一人,兩步湊到馬車邊,急急稟報道︰

    “主子,出事了。”

    來人正是本該候在魏王府的阿生,遺玉見他身形匆忙,正猜著是因何故,便听他繼續道︰

    “別院傳來消息,傍晚時候,銀霄突然發狂,啄傷了自己,又破了黑鐵籠,打傷了三名侍衛,往城南飛去。”

    是銀霄!遺玉一驚,前陣子她也向李泰提問過銀霄的消息,卻被告知它並無不妥,怎麼現在听著什麼黑鐵籠子的,竟像是被關了起來?

    “多久了,現在在哪?”李泰沉聲問道。

    “大約有小半個時辰,它因為傷到,一路飛飛停停,侍衛們一直跟著,可一旦靠近,它就會發狂地嘯聲,雖不傷人卻自傷,沿途驚動了不少百姓,看信號,這會兒它已經是出了城,”別看銀霄平日喜歡找阿生麻煩,但是它一旦出了事,若說有誰著急的,那肯定少不了阿生。

    “主子,您還是去看看吧,”阿生側目看見馬車內的遺玉,念頭一起,想著以防萬一,便不由懇求道︰

    “盧小姐,銀霄它除了主子,就是最听您的話,您不如也跟去瞧瞧,可好?”

    “我——”遺玉正要點頭,卻听李泰對她道︰“你先回王府。”

    他說罷便示意阿生陪同遺玉回去,自己則下車牽過阿生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

    “殿下”

    李泰扭頭看去,便見遺玉扒著車門跳了下來,幾步跑到馬下,伸長一只手臂,仰頭著頭對他道︰

    “我也去。”

    李泰略一思量,便問道︰“你可乘馬?”

    臉色微變,但遺玉還是肯定地點點頭,道︰“可以。”就算是一點,只要有可能幫到他,她都想去做,更何況她也很擔心銀霄的情況。

    “那就同去。”李泰伸手扣住她的臂膀,一個巧力便將她拉到自己身前坐著,又將她披風上的冒兜扣好,拿過她兩只手臂擺在自己腰側,道了一句“抓牢”,便夾緊馬腹,策馬而去。

 馬匹一跑起來,听著耳邊“呼呼”的風聲,遺玉才知道剛才自己說的話有多勉強,清醒的時候乘馬,總是有種懼意,不經意就會想起當日在國子監花園中她被馬匹高高拋起又摔下的情形。

    “閉上眼。”李泰在注意著沿途的信號追尋同時,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便騰出一只手來扣在她腦側,在她會意地將頭埋進他胸前擋風時,才加快馬速。

    馬匹疾奔起來,橫穿大街小巷,有這時在城內走夜路的,無不側目追看,是當是誰家紈褲又酒後縱馬行樂。

    亮出魏王府的牌子,很是輕易地通過了城門,出城後大概又朝東南追了幾里遠,遺玉便隱約听到了熟悉的利嘯聲。

    “呦——呦——”

    听見這似是悲鳴的嘯聲,她忍不住頂著風扭頭看去,便見前方不遠處一片樹林上空,銀白的月色下,一抹雪亮的影子在空中盤旋,因為離得遠,倒也看不清楚它的傷勢如何。

    見到李泰的馬匹過來,立刻有三名騎馬的侍衛迎了上來。

    “參見王爺。”

    李泰勒馬停下,看著遠處空中的銀霄,問道︰“怎麼回事?”

    “回稟王爺,銀霄在這里停了盞茶的功夫,不知為何,只要有人想要靠近林子,它就會俯沖下來攻擊,已經有三個人都受了傷,咱們便沒敢冒然進去,只在外頭守著它,想著等它飛累了,再做打算。”

    李泰听著侍衛們的回報,先是試著揚聲呼喚它的名字,平常就算是隔著一里遠,他喊上一聲也會立刻飛到自己身邊的大鳥,這會兒在空曠的郊外,卻像是聾了一樣,仍是自顧自地發出嘯聲。

    遺玉見李泰皺起眉頭,便道︰“不如我來試試?”

    “也好。”銀霄和遺玉的奇妙緣分,就連李泰也說不大清楚,一輩子只會死忠一個主人的雪鵬會听第二個人的話,這本身就是件奇怪的事情。

    遺玉見他點頭,便轉過身,兩手收攏在唇邊,沖著遠處的天空大喊道︰

    “銀霄”

    一連喊了三五聲,不見它半點反應,李泰知道事有古怪,正打算讓人看著遺玉,自己進林子去看看,便听得她深吸一口氣,再次叫道︰

    “晴——空晴——空”

    “呦”

    誰能想到,听見這個名字,空中的銀霄竟然打了一個旋兒,便閃電一般地朝這邊俯沖過來。

    “王爺小心”

    “保護王爺”一旁的侍衛連忙成三角狀將李泰的馬匹護了起來。

    遺玉睜大眼楮看著逐漸變大的白影,在將近他們頭頂兩丈遠時,卻突然一聲慘叫,血紅的眼楮珠子死死地盯了她一眼,翅膀一扇,便又飛快地折返入樹林中。

    “追、追啊,快追”遺玉惶然地反手抓住李泰的手臂道,“我看到了,它腹部全是血,它傷得不輕,必須要馬上止血才行”

    她都看到,李泰自然也沒漏掉,面色一沉,當即便揮退了幾名侍衛,策馬趕上前方將要消失在林中的白影。

    這片樹林分布不算密集,可範圍卻不小,二人一馬左轉右拐,跟了半晌,才見見到銀霄的身影在前方七八丈處落的一片空地上落下。

    李泰輕扯了一下韁繩,馬匹便放慢了速度,遺玉心急銀霄的傷勢,而她身後的李泰則警覺地扭頭左右探顧了四周偏僻的地形。

    “噠噠”馬兒載著兩人靠近了那片空地,銀霄就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兩只翅膀包裹著身體,縮成一團。

    “喲...”一聲低鳴,馬兒在離它丈遠時被李泰勒停,冷聲道︰“出來。”

    回應他話的,是靜悄悄的林中“嗖嗖”的風聲。遺玉心知有異,一邊看著地上的銀霄,一手則習慣性地按在腰間的荷囊上面,耳听著四周動靜。

    李泰沒再試探,右手抬起,手指動彈,便向著西南方向的常青樹上飛射出一顆滾圓的藍色磁珠。

    “嘩啦”一陣樹葉的抖動聲,遺玉回頭看去,便乘著月色,見到從樹上落下一道人影,一聲哼笑後,來人朝前幾步走出陰影,站在了月色下,卻是一名手持短笛,身穿褐色袍子的年輕男子。

    “我可是等候多時了,不過也好,來得早,不如來的齊,如此,便省去了不少麻煩,”

    遺玉听不大懂他話里的意思,而李泰在看清那張臉後,神情微變,握韁的那只手暗暗收緊在她腰間,道︰

    “來意。”

    “這不是很明顯麼?”褐袍男子轉了一圈手中的短笛,一指點向一旁地上的銀霄,又一指點向他身前的遺玉,道︰

    “一物換一物,我還你只听話的雪鵬,你把這位小姐給我。”

    聞言,遺玉身體一僵,便知來人不外乎是紅莊所屬。

    “你以為,你有何資格同本王談條件。”

    “哈哈,”褐袍男子笑道,“幾年未見,你的暗器功夫沒有長進,為人卻還是這般囂張。”說著,他便隨手丟出了方才李泰射來的瓷珠,又繼續道︰

    “資格?我不同你講什麼資格,我只和你講道理。你已听到了風聲吧,姚不治偷了羅剎洞里供奉的錦繡毒卷逃跑,莊主下令捉拿,可他這叛徒卻將我紅莊的東西轉手給了別人——別否認,這京城里面有什麼大小事是莊主不曉得的,你該是八月左右夢魘毒發,可是九月過後,卻沒了動靜,況且,那位周姑娘已經把她知道的都交待了,而這位盧姑娘,我們也調查了不少時日,你敢說,她沒有閱過錦繡毒卷,沒有出手幫你解毒嗎?”

    “然,”李泰不置可否,道︰“你是在向本王責難嗎?”

    “不,”褐袍男子搖頭,“我並不想同你過不去,咱們最好是橋歸橋,道歸道,可你做的事卻是讓我們為難,莊中先後派了三批人手來,都被你暗中處理掉,我是迫不得已才會出此下策。”

    “這只雪鵬雖是你機緣所得,可若沒有我這紅莊獸師的馴養之術,這等傳說中的凶禽,如何能活到現在,但凡事必有所漏,這兩年你也應該察覺到,它發狂時候需要的血量越來越多。我已經配出了飼方,你今後大可不必拿血來喂它,如若不然,再過三個月,你就是放了全身的血喂它,也無濟于事。”






見李泰不為所動,他輕嘆一聲,又朝前走了一步,指著遺玉,對李泰道︰“我可以再說句明白話,錦繡毒卷在你們手上,是沒多大用處的,我是不知道這位盧小姐是用了什麼法子配齊藥草解了你的毒,但莊主有言在先,夢魘解藥需得兩味稀世毒藥才能奏效,而這東西又只有靠著紅莊的息壤才能存活,因此,你的夢魘應該沒有完全解除,相信你已有所感,這次我特別帶了那兩味藥材過來,便是助你解毒之用。”

    他便從懷中掏出兩只細長的藥盒來托在手上,最後勸道︰

    “你可以選擇,夢魘毒解,不再有後顧之憂,加上雪鵬的飼方,不再擔心會失一臂助。我只要那對你來說相當于是一塊廢布,又本是我莊所有之物的錦繡毒卷,還有這個一身麻煩的丫頭*


 褐袍男子的提議,句句在理,他拿出了夢魘解藥方中的兩味稀世毒草,連同凶禽雪鵬的飼料方子,這些李泰急需用到的東西,來同交換對李泰來說並無用處的錦繡毒卷,還有一個麻煩的人物。

    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背靠在李泰的身上,遺玉不敢回頭去看他的臉,亦不敢猜測他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但是她知道,如果她被紅莊的人帶走,有關她血液的驚人秘密就保不住了,她不會認為眼前這褐袍人的態度還算友好,就將紅莊的人都看做是易相與之人。李泰被夢魘折磨的猙獰面孔、韓厲被反噬時候口吐鮮血的悲慘模樣,這些活生生的例子告訴她,紅莊絕非是韓厲最初回憶中那個仙境般美好的所在。

    然而,她不能在這時告訴李泰,他的毒,她的確解得了,那兩味藥材,就算沒有紅莊的什麼土壤,她也種出來了。就算是她能告訴他,但是銀霄又該怎麼辦?


就連自己都是兩難,李泰又該作何選擇。她盯著趴在地上,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銀霄,恍然間,突然有些明白,剛才在林子外頭,銀霄轉身飛走之前盯的她那一眼,是不是在警告她,不要跟過來

    “怎麼樣,想好了嗎?”褐袍男子似乎有些不耐,看了一眼頭頂的月亮,對李泰問道。

    李泰目光變幻,在沉默了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方才緩聲道︰“本王如何確認,你給的藥材,還有那飼方是真的。”

    他的話一出口,褐袍男子的臉上便有了笑容,相反的卻是遺玉,她全身倏爾緊繃起來,反射性地坐直身子,略微離開了背後的懷抱。

    李泰感覺到她的異動,唇線輕抿了一下,竟是當即松開了環在她腰上的手臂。

    “呵呵,你應該清楚,我同姚晃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我從不說謊。”褐袍男子很有自信李泰會信他。

    “好。”一字落下,就仿佛是一記悶雷砸在遺玉胸口,李泰沒有看她發白的臉色,自顧翻身下馬,又抬起胳膊將毫不掙扎的她抱了起來。

    扭頭看著朝他們走近的褐袍男子,李泰彈了彈手指,有些突兀地問道︰

    “姚滿,你就不怕本王留下你的東西,再把你的人也留下嗎?”

    “哈哈”褐袍男子像是被他逗樂了一般,大笑著搖頭道︰

    “就憑著你和躲躲藏藏的姚子焰,再加上外面那些廢物,就想把我留下?你以為這是哪里,這是長安東郊的樹林,有狼群居住的樹林,這林子里的惡狼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鷹雀更是成群,你信嗎,我只要一聲笛響,它們就會從四面八方狂奔而來,在你們逃離之前,將你們撕成碎塊——好了,我趕著回去,把人交給我。”

    李泰知道以他的本事,剛才那樣的話並不只是威脅,便一手將按在遺玉的背後,道︰“你過去。”

    遺玉臉上復雜的神色不明,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銀霄,默然地朝對面走去,將近褐袍男子身邊時候,便被他一手拉著胳膊扯到了身邊,而那兩只藥盒,也隔空拋向李泰。

    “還有錦繡毒卷,我聞到它的氣味,就在你身上,也一並拿出來吧。”他是嗅覺靈敏的獸師,錦繡毒卷又是紅莊特有的東西,自有方法在一定距離檢測到它的存在。

  李泰將那兩只小盒子放進了懷中,又從腰間解下了一只荷囊,掏出里頭折疊成小塊的白絹,褐袍男子看見東西,臉上難以情表地高興,他持笛的那只手環在遺玉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便伸長去接那份在月光下流動著詭異色彩的白絹,就在手指將要踫到它時,卻忽而一陣風刮來,將白絹從李泰手上吹飛。

    他急忙抬手去抓,就在這分心之時,李泰和遺玉卻同時出手

    一個快如閃電地扣住了他伸出的手腕,劈手奪過了空中的白絹,一個則是扭身抓著肩頭上的手掌,狠狠地地咬了下去,在他松力的瞬間,將他手中的短笛抽出,死死地捏在掌中,腿一蹬,也不顧跌倒,便朝著銀霄身邊撲去

    “唔”

    一記悶哼,面對兩人默契無間的發難,褐袍男子本欲先去奪笛,可被李泰近身數招相襲,卻是分身無暇,只能眼看著遺玉搶了笛子逃開。

    當是時,一直隱在暗處的黑影也現身而出,襲向正在赤手相搏的兩人,遺玉趁這功夫,兩手握著短笛,一個使勁兒便將它掰成了兩截,丟在地上幾腳踩碎才罷。

看看一旁出手見影不見形的三人,她在銀霄邊上跪坐下來,先是解下披風堵在它腹部的傷口,接著就手忙腳亂地扯下腰上的荷囊,從里面掏出一只瓷瓶來,倒出一粒通體雪白的藥丸,顧不得銀霄此時是否會傷人,抬起它的腦袋,便把藥丸往它黃金色的利喙邊送去。

    月色下,銀霄赤色的眼楮珠子紅得發黑發亮,雖是因為腹部的血流不止不能動彈,可一身戾氣卻未消,看著遺玉的眼神,活像要把她吞下腹中。

    “銀霄、乖,張嘴,”遺玉見它不配合地緊閉著利喙,看著她逐漸被染紅的披風,顫聲道︰“銀霄,我是小玉啊,你不記得小玉了嗎——晴空乖,晴空吃蟲子,飛的高高的...”

    這兩句話仿佛帶著符咒一般,銀霄眼珠子轉了兩圈,竟是張張嘴,發出一聲細細的叫聲——

    “喲......”

    遺玉眼明手快地把藥丸塞了進去,收手卻不及時,被它合起的鋒利喙處擦到邊,指尖瞬間邊溢出了血珠,她顧不得髒,連忙將那根手指含進口中,生怕血珠滴在草叢上,會發生什麼奇怪的事。

    藥丸入口即化,遺玉一只手拿披風堵著它的傷口,抬頭看著對面將近尾聲的打斗,並未發現銀霄在吞了藥丸後,瞳色的黑紅正在迅速地朝著平日的鮮紅色淡去,渾身的戾氣也漸漸消褪。

  遺玉從沒見過李泰顯露武功,只是隱約記得在高陽的生辰宴會上,他曾經一掌擊飛了一名刺客,這會兒見到三人混戰在遠處,卻也看不清楚哪個是哪個,只見上下翻飛的人影,拳腳颯颯的破空聲,未幾,以一敵二,那褐袍男子很快便被剛才冒出來的黑衣人擒拿,卻不見他如何驚慌,只是對著李泰冷聲道︰

    “你可清楚你眼下是在干什麼?”

    李泰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衣裳,先是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一人一鳥,方才語氣淡淡地開口回道︰“是你招惹本王。”

    “你愈發不講理了,”褐袍男子皺眉道︰“你拿了我紅莊之物,又護我紅莊要抓之人,我好聲好氣同你講,又拿了東西來和你交換,你現在卻想賴賬。”

    李泰沒接他話茬,撿起掉在地上的錦繡毒卷,遞到他面前,道︰“這個你可以拿走,人是本王的。”

    聞言,褐袍男子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抹驚訝,側頭看了一眼遠處望過來的遺玉,問道︰

    “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這是本王的事,你若答應,就帶著東西離開,回去後,幫我帶話給紅姑,告訴她——”李泰將那被人視作重寶的錦繡毒卷隨手塞進他的衣襟口,伸手輕指了一下遠處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的遺玉,低聲重申道︰

    “人是我的。”

    褐袍男子低頭沉默了片刻,竟是有些意外地點頭,“好,獸笛被毀,我在這里也是無益,你的話我會帶到。”

    李泰揮手示意子焰將他放開,這人沒有立刻遁走,而是先檢查了懷中的錦繡毒卷,確認無誤後,妥當收起,才像是只飛鳥一般,竄上枝頭,幾聲枝葉響動,便消失不見。

    魏王府 梳流閣

    遺玉在樓上哄了一陣子在包扎後,像是一個孩子一樣躺在地毯上沖她叫著撒嬌的銀霄,把它留給阿生照顧,才下樓去,並未直接回屋梳洗睡下。而是腳步踟躕地繞出了前廳,可廳里卻早沒了李泰的人影。

    在郊外林中,褐袍男子離開後,遲遲趕來的阿生駕著馬車,將他們送回了王府。一路上,李泰沒有開口同遺玉講一句話,雖然面無表情,可他心情不好,誰都看得出來,這讓她即是心虛,又是抱歉。

    那時被李泰抱下馬匹欲要交給對方時,她真是感覺心里透涼,如若不是他在推她時候,在她背後飛快地劃了一豎,讓她認準了對方那根笛子,發了狠地去奪,她真當自己是要被他當成了棄子。

    在李泰房門外徘徊了一小會兒,握了握拳頭給自己鼓勁兒,正要敲門,門卻自己打開了。她尷尬地收回曲起的手指,看了一眼對面神色淡淡的李泰,低頭道︰

    “還、還沒睡啊。”

    李泰瞥了她一眼,便又轉身回到房內,遺玉看看沒有關上的門,抬腳跟了進去。他在茶桌邊坐下,她搔搔耳垂,拎起了茶壺倒了杯溫熱的茶水遞過去。

    “別生氣了,好嗎?”

    “本王為何要生你的氣,”李泰接過茶杯,總算是肯開口。

    “你...對不起。”自稱都變了,還說沒生氣。

    听這三個字,李泰閉了閉眼楮,將杯中茶水飲盡,抬頭直直地望著她,語氣復雜地沉聲道︰

    “你以為我要拿你去交換,你不信我,你為何不信我?”

  “你以為我要拿你去交換,你不信我,你為何不信我?”

    若說李泰第一句“你不信我”是在肯定遺玉對他的不信任,那麼第二句便是質問了。

    遺玉從他向來平靜的俊臉上看出了些許明顯的煩躁之色,心思一動,直視他的目光,道︰

    “殿下,並非是我有意不信您——有一問,我一直都感到不解,您可願作答?”

    李泰微微蹙眉,“說。”

    “您為何要對我這麼好?”這句話,是遺玉自從發現自己的心思後,一直想問,卻始終沒有問出口的。

    在盧智出事之前,面對兩人的關系,面對李泰的“求親”,她總是考慮著許多的問題,出身、地位、乃至一些觀念上的相左。可是世事難料,誰又預知到,在她曾經想著要和他保持距離,老死不相往來時,卻因為盧智的死亡,徘徊在崩潰邊緣的她,會抓住了他及時伸過來的手,選擇待在他身邊。

    現在這些問題依然存在,是她今後仍需面對的,她要幫盧智翻案,要在李泰的幫助下變得強大起來,不僅是內在還是外在,然而,她不想兩人的關系僅是簡單的利用和承諾,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是喜歡眼前這個性格冷淡的男人的。


    因為喜歡,才會更在意他的舉動,因為喜歡,才會為他哭為他笑,因為喜歡,所以才會不想同人分享。然而,在承諾待在他身邊後,她卻逃避著有關他們兩人之間的問題,比如說︰他有心帝位卻史上無緣,他會娶正妃而她頂多是一側室,他會遇上更喜歡的人而她將被漸漸遺忘,他對自己不過是一時的興趣正濃......

    自從來到了長安,這該死的階級制度,讓她這隨遇而安的性子,變得愈發嚴重起來,只有被人壓低狠了,才會反咬上一口。

有些事她可以不爭取,像是門不當戶不對的親事;有些事容不得她不爭取,像是名利雙收的五院藝比;但是有些事,是她明知難以爭取,卻打心眼里想要爭取的——像是一份她想要的感情。

    直到一句話問出口,她才發現,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有邁出第一步,才會有後面的路。

    李泰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方才低聲反問道︰

    “你覺得我對你好?”

    遺玉坦然地點頭,微微垂頭看著桌上的空茶杯,半是回憶地道︰

    “我同殿下初相識,是在蜀中的小鎮外,我同娘親和姐姐被人追趕,是您救了我們,那時我尚不知您是魏王,便把您當做恩人看待,後來,隔了三年再見您,我被人關在國子監的雜物房中,是您把我救出來。您匿名贈我煉雪霜除疤,贈我字帖手稿,贈我閑談雜書。那晚上秘宅來了刺客,您赤手幫我擋下一劍。五院藝比時,是您教我射箭下棋。大理寺審理房盧兩家認親一案時,我知道您也有插手干預。爾容詩社辦的茶會上,您幫我擋太子的罰酒,在魁星樓惹了亂子,您幫我解圍,方才在樹林里,那個紅莊的是說,您一直有派人在保護我,所以我才沒被抓走......”

    她娓娓道來,事無巨細,卻是說的自己都開始驚異起來,在不知不覺間,李泰竟然為她做了這麼多,沒有要她回報,甚至連半個謝字都不向她討要,簡直都要讓她誤以為他其實是一個古道熱腸的大善人

可她卻明明白白地知道他是冷心冷情的人,想當初,一夜之間,秘宅中朝夕服侍的下人將近死絕,這男人卻眼皮子都不眨地告訴她,他們的命是他的,他有權利決定他們是死是活。

    李泰听著她的話,原本有些煩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見她一張消瘦的只剩一對眼神還算精神的小臉上,露出的恍恍神色,輕哼了一聲,打斷了她的回憶,道︰

    “原來你還是知些好歹的。”

    突然發現自己就像是在被他守護著一般,遺玉正在感動中,心里暖暖的,但卻嘴硬地回道︰

    “原來我之前在您眼里,就是個不知好歹的?”

    “難道你不是麼?”

    “我、我哪里不知好歹了,你對我好,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沒同您提過罷了,可這不代表我不知好歹。”遺玉是堅決不同意將“不知好歹”這四個字冠在自己頭上的。

    李泰見她梗著脖子,小臉心虛地發紅,都不敢直視他,卻依然死鴨子嘴硬的模樣,心中僅剩的那點兒煩躁也不翼而飛,胸前輕震,卻是微微側頭,揚起唇角,發出了一聲哼笑。

遺玉正在狡辯,卻沒漏听他這一聲笑,眼珠子一轉,便瞅見他漂亮的臉上明顯掛起的笑意,愣了一下,回過味道來,知他是在笑話自己,心有尷尬,便低下頭,小聲嘟囔道︰

    “笑什麼笑,你不信就算了。”

    就在她羞惱的時候,卻又得一聲低語入耳,但這一句,卻叫她整個人都怔在了那里。

    “我對你,是男女之情。”李泰用著十分陳述的語氣,說出了這一句他原本並不打算說明的話,算作是對她一開始那個問題的回答。

    他生在薄情寡性的皇室,立身爾虞我詐的朝堂,涉足刀劍無情的江湖,但凡是相交之人,卻脫不了“利用”這兩個字,但是他為她做的事,卻是想幫她的忙,想讓她笑一笑,想讓她不要為難,出發點很多,卻獨獨缺了“利用”這兩個字。

    沈劍堂說那是因為他生了情,而李泰又不是一個喜歡多想的人,一直以為是什麼,那便是什麼,他生了情,那又如何?他想要對她好,他便做了,他想要幫她,他便幫她。

沒人會明白,就連李泰自己也不大清楚,正是遺玉勾起了他心靈最深處的奢望和渴望——讓他想要完完全全地佔有她那份堅持,不管是在小鎮林外攔馬車時的愚勇,在生辰宴上擋刺客的奮不顧身,在中秋夜宴時欺君的膽大包天,在秘宅床前狡黠地同殺手對峙,在漆黑的街頭愚蠢地奔向追兵,甚至是去劫刑部大牢的瘋狂。

    “怎麼,你听不懂?”李泰見她半天沒有反應,只當她是涉世未深,他這二十年的人生里,況且是初始情味,若無旁人指點,還蒙在鼓里,她年歲尚不足,又如何能懂得?

    想到這里,再看著那張尚且稚嫩的臉龐,他雖對她的反應不甚滿意,可卻安然了許多,他有的是時間讓她懂得,現在她就在他身邊待著,哪里都去不了,他會看著她成長起來,佔據她的喜怒哀樂,佔據她鮮為人知的軟弱,成為第一個讓她識得情味的男人,當然,也是最後一個。

    “過來,”李泰坐在椅子上,朝她伸出一只手,待她听話地搭上後,輕握了一下她冰涼且有些干瘦的小手,輕輕一拉,便將她扯到了自己跟前。











 他身量頎長,就是坐在椅上,也僅比她站著要低上一些,牽著她的那只溫熱的大手沒有松開,而是就近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前。

    遺玉尚沉浸在他那半點都不浪漫的情表中,卻被掌心隱約的跳動引去注意,目光一聚,便見在紗燈的映照下,那雙青碧色的眼瞳中散著迷人的光澤,那聲音冷冷清清的,卻帶著不質疑的味道︰

    “我不明白你為何會以為我當真要拿你去做交易,但是從現在起,我希望你牢牢地記住——你只要待在我身邊,我就會幫你、會護著你,不會離你而去,亦不會舍棄你,你大可以放下心來相信我,不必畏畏縮縮,擔驚受怕。遺玉,對我而言,你是特殊的,你同所有人都不一樣,听清楚了麼。”

    她眨眨眼楮,眸中黑白朦朧,幾近混成一色,掌心的跳動,似乎傳染一般沿著手臂連到了自己的胸口,“怦怦”的聲音那麼近,就像是在耳邊。

    “嗯。”她喉嚨里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掌心卻浸出汗水。

    “若是听清楚,那便記在心里,”李泰抬起另一只手,修長的食指輕輕點在她心髒跳動的那邊,語氣平緩道︰

    “這樣的話,我也不會再說第二遍。”

    遺玉分不清此刻是欣喜多一些,還是失望要多一些,她忍住嘴角擴散的笑意,沖他認真地點點頭,待被他松開按在胸前的手時,卻反手握住了那張比自己大許多的手掌,輕聲答道︰

    “您放心,我已經記住了,不會忘的。”

    李泰側目看了一眼被她抓住的左手,眼底浮了些笑意出來,不等她過多回味什麼,便話鋒一轉,道︰

    “你都沒有吃飯麼?”

    “啊?”遺玉沒明白過來,他是指的什麼。

    “又瘦又小,”李泰放松身子靠向椅背,上下掃了她的身形,有些懶懶地繼續道︰

    “你若再是吃不好,睡不足,不但長不了個子,肉也會少得沒幾兩。晚上那會兒騎馬時候我抱著你,只覺懷里像是個男童般,我不好男風,你還是多吃些吧,我喜歡豐潤些的女子。”

    遺玉听他講到最後,臉上那點兒笑容已經是消失不見,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一馬平川,暗暗咬牙,又使勁兒握了一下他的大手方才松開,對著他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便轉身朝門外走去,將近門口時候,方才扭頭沖他露出一口白牙,道︰

    “那殿下最好也改改您那張臉,我喜歡愛笑的人。”

臘月十四晚上退去了紅莊來人,臘月十五遺玉上午去到國子監上課的時候,卻又被教舍中的十幾名學子聯手一記重拳相擊。

    丙辰教舍門前,站了兩個人,遺玉和曾在高陽生辰宴上對她驚為天人書藝方典學,看著空蕩蕩的室內,二十張空置的桌案,除了杜荷和遺玉自己的座位,每張案頭都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封信。

    方典學有些疑惑地走向屋內右數第一個座位,從矮案上撿起一封信箋,拆開來看,不過幾行字,卻叫他看過之後,眼神復雜地瞅了一眼遺玉,便又去向下一個座位。

    遺玉只消一眼,便猜到這些年歲不大的同窗們,是在搞什麼名堂——罷課

    “這、這個,盧小姐,”方典學收起了一疊信紙,對遺玉勉強地笑笑,“出了些問題,我要去稟報院長,今天上午的課,恐怕是上不了了,不如,你就先回去吧。”

    遺玉又掃了一眼空空的教舍,搖搖頭,道︰“先生請便,我可在此自修,剛好把前陣子落下的功課補上。”

    “這...好吧。”

    人一走,遺玉便拎著書袋回到了自己的那張紅木書案後坐下,今天上面倒是干淨,沒有紙屑沒有墨痕,可是那些語帶侮辱的刻字,卻依舊刺目地留在上頭。

    遺玉翻翻書袋,竟是掏出了一把巴掌大小,連帶手柄的小刀出來,伏在案頭,認真地刮起了上面的刻字。在這武器禁制的朝代,就連菜刀都需錄備,這刀子是她今早同李泰吃早點時候,開口討要的。


    李泰叫阿生取給她的小刀很是鋒利,小半個時辰後,她便將桌案上的刻字刮花,伸手輕撫了一下凹凸不平的桌面,才掏出備用的書本墊在桌面上,鋪開紙張開始練字。

    臘月十七日上午,書學院憩房內,坐了三個人,國子監祭酒東方佑、太學院博士查濟文,書學院博士晉啟德,三人圍在一張茶案前,看著案上的百來封信紙,臉色都不大好看。

    查濟文皺眉,道︰“我太學院,有五十九人今早未來上課。”

    “我書學院,有三十七人。”

    東方佑板著臉,道︰“算學院有二十一人,律學院有十四人,就連四門學院,也有六人未來。”

    “第一天是三十一人,第二天是六十五人,今天竟然是一百三十七人,照這麼下去,再過幾日,這國子監是要空了不成”查濟文一巴掌拍在那些白花花的信紙上,隱怒道︰

    “胡鬧,這長孫家未免欺人太甚”

    東方佑搖頭,一嘆,道︰“你先莫下結論,此事尚不知是那長孫嫻一人所為,還是有她父親在背後支招。”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一旁脾氣稍好的晉啟德也動了怒,指頭重重連叩在信紙上,“若無長孫無忌的默許,這些學生怎敢這般堂而皇之地不來上課,還寫書信要挾學里,以品行之故除了那盧遺玉的學名,才願回來上課一個姑娘家,被以指品行有異,除了學名,她以後還怎麼嫁人長孫家是想逼死這孩子不成”

    查濟文亦是應和,“我看也是如此,那長孫無忌那小子的脾性,你們誰有我清楚,當年新皇登基,他明捕暗抓,殺害了多少有識之士,就連同安王相交莫深的也不放過,乃是一個最喜趕盡殺絕的,如今他死了兒子,單拿一個盧智來賠,他咽得下這口氣才算怪。”


    “你們先消消氣,此時不是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咱們先來商量一下,此事該當如何處理,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就是鬧到皇上那里,吃虧的還是咱們國子監。”

    “不消理會,”晉啟德道,“盧遺玉是我親自收進學里的,她品行無異,謙恭好學,若要除她學名,老夫愧為人師。”

    純粹的學者,便是純粹的學者,在他們的眼中,什麼證據確鑿殺人亦或是叛黨,還不如一個有品有行,真才實學的人來的重要。

    東方佑看他們兩個都是不打算買賬的樣子,猶豫了一陣,方才開口,道︰

    “你們先冷靜一下,想想看,咱們都活了一把年紀的,去拼這一時的意氣,是有何用。沒了懷國公支撐,盧家已然敗下,死了八面玲瓏的盧智,這小姑娘又被國公府拋留在外,儼然是將她當成了棄子,就算你們再氣不過,難道就能保下她麼,我說個法子,你們听听看——這盧遺玉今年不滿十三,若是以病由退學休養兩年,方是十四五歲,到時長孫家的氣也該消了,我們再收她回來上個一年便是,這總比以品行之故除學名要好得多,你們意下如何?”

    晉啟德和查濟文,雖然是在為了這兩兄妹惋惜,一時動怒,可都是將行朽木的老人,怎不明白這個中道理,在靜默了盞茶的時間後,三人總算是統一了意見,派了晉啟德去同眼下無父無母的遺玉談談。


    丙辰教舍雖只剩下遺玉一名學生,可她卻似並無被影響到,依舊每天上午來這里自修,到了下午再去文學館听課,相比較國子監的騷動,文學館可是要平靜許多,畢竟那里是李泰的地盤,長孫家的手,還伸不進去。

    听到腳步聲,遺玉方停筆抬頭,見著門口踟躕的老人,放下筆,站了起來。

    魏王府

    李泰早朝後,又到文學館去處理了一些事物,回到王府,已經是過了晌午。從前門跟隨到後院的下人,只余一名副總管,魏王府不同常處,下人們守分的要命,加之李泰又不喜別人近身,就是他居住的梳流閣,也不過是有不足十名侍從。

    進門將披風解下遞給迎上的阿生,李泰掃了一圈室內,沒見到前兩日都會在廳里等他用飯的人影,便問︰

    “人呢?”

    阿生豎起一根指頭指指樓上,道︰“小姐中午回來,便上去陪銀霄了。”

    “午膳呢?”

    “還沒吃。”阿生答完,見他抿唇,便趕緊補充道︰“不過進門是喝了一盅烏雞湯的,想著是不餓吧。”

    李泰不再問他,而是繞過前廳,直接上了樓去。從紅莊來人手下奪了銀霄的飼方見效,不但這三日它沒再有發狂的傾向,傷勢也恢復的很快。

    站在半掩的房門前,李泰听到里頭隱約的人語聲,便停下了推門的動作,佇足門外。

    “......我可以理解晉博士他們的做法,他們是護著我的,我知道。可是總讓人保護的滋味,並不那麼好受,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可憐,我也不覺得我有什麼好可憐的地方。銀霄,我要幫大哥翻案,又不能連累你的主人,但是靠著我現在的能力,就是查清楚了真相,如何去幫我大哥討回公道,萬一對方是——”

    “我要忍得住,耐得住,這條路很長,不管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年,還是五年,我會讓這天下的人,提到大哥的名字,記得仍是那個才華橫溢的公子,而不是因私怨殺了人的凶手。”

    “喲”

    “唔,不知他回來了沒有,你說我直接告訴他,我被國子監勸休,他會如何反應?我猜,他一定會說——那種地方,不去也罷。呵......”

    站在門外的李泰揚了揚眉頭,便轉身下了樓去。

    飯桌上擺著八菜兩湯,一半是肉食,一半卻是當季長安稀缺的蔬菜。

    “...所以,晉博士告訴我,要我借病暫時回家休養,等風頭過了,國子監會再重新招我回去念書。”遺玉捏著手中攢金的象牙箸,撥弄了兩下碗里的飯菜,把這三日國子監學生罷課要挾她除學名的事情,還有祭酒院長們的決定講了出來。

    李泰停在清炒上的象牙箸頓了頓,改而換夾了一片兔肉香片在碟中,語氣平淡地回道︰

    “那種地方,不去也罷。”

    在李泰心里,其實是不大瞧得上國子監的,這一點鮮有人知。

    遺玉彎彎嘴角,道︰“我已回過晉博士,答應了下來,明兒起,我上午就不用再去學里了。前天托您的事——”

    “嗒”地一聲,李泰的象牙箸敲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脆響,低聲道︰

    “吃飯。”

    “哦。”遺玉應聲,抬手卻飛快地夾了幾箸清炒進他碟中,順道起身把他手邊的唯一一道肉食,也移到了自己這邊。

    阿生站在一旁,這一開始見到還會大驚小怪的一幕,連日來他已經習以為常,但見李泰默默地夾著素菜入口,暗暗掬一把同情給自家向喜肉食的主子。


    但這一頓兩人都吃了不少,酒足飯飽後,飯菜撤下,李泰對著拿著一雙期許的眼楮瞅著他的遺玉,道了一聲,“隨我來。”

    兩人便一前一後繞到廳後,從一旁樓梯上了頂樓去。

    李泰是一個喜靜的人,這梳流閣三層,頭一層是居所,第二層是書房,至于這第三層,遺玉卻是這麼些天,頭一次上來。

    踏上最後一階樓梯,便見一間小廳,唯有廳東一間屋子,門頭沒有上鎖。

    李泰帶著她走到門前,伸手一推,便將門打開,遺玉在她身後探著腦袋朝里看,僅是一眼,便露出欣喜之色。

    寬敞的房間內,折角的兩面開著六扇窗子,淡淡的日光照進來,卻將好停頓在西牆下一座巨大的藥櫃前,拐角的五層藥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大大小小各色各制的藥瓶,當中一張紫檀挑花長桌上,所有能想到的藥具都擺在上頭,四周地面零星散落的,是一些大件的器物,諸如碾磨等。

    (小玉需要成長,現在的她,雖然心智足夠面對,可是能力卻不足,不管是正大光明地陪伴在李泰身邊,還是幫盧智洗刷冤屈,她都不足以勝任,果子知道有親們在擔心東方明珠的問題,小玉也在介意那件事,可是她的性格,卻不是那種恃寵而驕,會輕易地拿李泰的重視去索取的人。再者,李泰當初會選東方明珠,的確是有目的的,這是後話*

 “小姐、小姐?您在里頭嗎?”門外傳來輕喚聲。

    明亮的藥房內,素衣簡髻的遺玉,正一手挑著一桿精致的銅秤,一手飛快地在紙張上載錄,白淨的臉上不知是在哪沾了一點綠一黃的,她放下筆,用極細的手指靈活地在秤盤里捻出一些淺蔥色的藥草,待見秤桿兩邊平衡後,方才記下數字,草草地揚聲答了一句︰

    “等等,我馬上出去,你別進來。”

    這屋里有股子奇怪的香草氣味,吃了解藥的,聞著無害反益,可外人就不行了,恐怕多嗅上幾口,就會開始滿嘴胡話。

    平彤就站在門外頭,有些著急地踱著步子,听見房門“吱呀”一聲響後,扭頭見到合上門扭過頭的遺玉,眉頭一皺,便苦笑道︰

  “小姐,您可知今兒是什麼日子,怎麼還是大早起就到這里來耗著,這都快中午了,听奴婢一句勸,趕緊吃些東西,再沐浴一番,王爺晚上就得進宮去住著,他走前,您至少得同他一起用頓飯吧,過了今天,得到年後才再能見著了。”

    自打被國子監勸休之後,對外便宣稱病由的遺玉,連文學館都不再去了,有心注意她動向的人,只當她是離了長安,在鎮上住著,卻不知她是安身在了魏王府。

 平彤和平卉兩名侍女,被李泰從龍泉鎮接了回來服飾遺玉起居。遺玉也不管外面是否有人找的她心急,自打李泰收拾了這藥房給她,便整天溺在里頭,一晃小半個月過去,到了年關,照皇家習俗,幾名已經成年開府的皇子都被宣回宮暫住,李泰亦然。

    被平彤嘮叨著,遺玉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卻在心里盤算著方才配的藥劑要怎麼改良才能更好地發揮作用,直到沐浴後,被按在妝台前頭梳妝,方才回過神來,對正在給自己梳頭的平卉問道︰

    “王爺回來了嗎?”

    平卉未答,平彤見她這會兒才關心起正題,便搶過話頭,答道︰“還沒呢,李管事讓人傳了話回來,說王爺中午在天靄閣宴客。”

    李泰自有一撥下屬,包括文學館的一些學士在內,逢年過節,是會聚集一番的。

    “哦,”遺玉接過平卉遞來的香膏,摳出一些擦在手背上,看著正在一旁給她挑選衣物的平彤,道︰“那他回來必也是用過午飯的,你們兩個別急。”

    原來她是听了進去方才平彤的抱怨,可這態度卻著實讓平彤著急︰“小姐,您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王爺進宮去,那位小姐是要陪著的,雖是住在不同宮里,但每天總能見上一兩回吧。”


  皇子進宮,自有女眷相伴,有妃子的挑上兩名帶去,沒有的,那便叫上未婚的充數,這是從先帝起便立下的規矩,許是為了維系皇室那單薄的人情的一點手段。

    遺玉听她說道這里,便沒了聲音,垂下眼楮,仔仔細細地涂勻手上的香膏。

    東方明珠,目前為止,她僅在李泰面前提過一次,那是在她被國子監勸休後的第二天,她試探地問他何時準備同那位明珠小姐的婚事,李泰的反應讓她有些霧水,只答了她一句“此事到年後再說”,便緘口不提。

    她了解李泰這人,是極討厭解釋的,說什麼便是什麼。那天從城外樹林回來,為了安她的心,說了那番話,已經實屬難得,她雖心里有了想法,可也知道,有些事就算要處理,也焦不得,急不得。


    “小姐今日別插木笄了,戴幾只銀簪可好,”平卉在從龍泉鎮收拾來的首飾匣子里翻騰了半天,方尋出一只銀簪出來,遺玉尚沒出喪的,帶不得金翠紅綠。

    “咦?這似不是銀造的。”平卉是有眼力界的,摸了幾下那根簪子,便疑聲道,“怎地比金子還沉些呢。”

    遺玉抬頭,瞅了一眼她手里的簪子,道︰“怎麼把它翻出來了?”

    這根似銀非銀的梅心簪子,正是遺玉在禮藝比試時,獲贈于那位念平茶社的楊夫人,最終摘得了最後一塊木刻。本是想著尋機會還回去,可事後她又找到那條茶香翠樹的小巷,卻是已經人去樓空,這尋不到主人的簪子,便被她留了下來。

    “是貴重物件麼,那還是收起來好了。”平彤道。

    “不,就戴這個吧。”遺玉想著在李泰回來之前,還能到後院去一趟,怕她挑揀起來沒完,便如是道。

    于是平卉手腳利索地給她挽了垂掛髻,又將簪子別在一頭,配了幾根珍珠釘扣在周圍,收拾妥當,遺玉照了照鏡子,摸摸最近吃圓了一些的小臉,才去樓上拿了東西,帶了銀霄,一人一鳥從梳流閣後廳走,去了後院。

    幽暗的室內,飄散著淡淡的香草氣味,窗門緊閉,厚實的帷幔後面,半點光亮都不見,就听一道柔軟的嗓音,帶些誘哄地響起︰


 “......長孫渙叫了你陪酒,醉後他說著胡話,忽然見到窗邊路過一名年輕的姑娘,便匆忙離開了。你想想覺得有異,便也跟了上去...在那屋外,你從門縫中看到有人拿燭台砸在他的後腦上——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啊”一聲驚叫,借著便是有些哆嗦的女聲,“是、是盧公子,國子監的那位盧公子。”

    “好,你見到盧公子砸暈了長孫渙,嚇得連忙躲在一旁,見他離開了房間後,在那屋里,又出現了一個人,這人撿起地上的燭台,又狠狠地敲在長孫渙的後腦上——告訴我,這個人你認識嗎?”

    “...沒、沒有了,只有盧公子。”

    “不,有的,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是、是,我看見、看見——啊我什麼都沒看見是盧公子殺的,是盧公子”

    听見這尖叫聲,一聲輕嘆,遺玉起身摸黑去將窗子打開,待室內恢復了明亮,扭頭看了一眼軟榻上躺著,正在不住地揮手掙扎的女子,走過去塞了一粒藥丸進她嘴里,稍息之後,她便安靜了下來,沉入了夢鄉。

    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李泰幫她從長孫家手里找來的那位扶瑤姑娘。

    在所有線索都消失的情況下,哪怕只有一點可能,她也要下手去尋,可一開始,這扶瑤便一口咬定殺人的是盧智,甚至在李泰讓人對她動了重刑後,依然堅持。但恰是這樣,才讓遺玉起了疑心,她是不知道李泰的手下,到底對這女子施了什麼刑罰,可一名尋常的青樓女子,卻能挨得住一個大男人都熬不過的重刑不松口,這本身就有古怪,可她又不像是故意在說假話。

    遺玉便疑心她是否有類似被催眠的經歷,才只記得盧智“殺人”那段,而忘掉了那個後來行凶的人。

    在和李泰商量後,他靠著特殊的渠道,在短短幾日內,就幫她搜集了十幾部相關的書籍,供她參考,于是她便沉下心思,研究起了那錦繡毒卷上,一種有關催眠的藥物——知夢散。

    復雜的毒藥,靠著二十一種罕見的毒草混制,用特殊的方法,提煉出類似薰香的固體,放在薰爐里點燃,便會散發出一種味道,能夠誘導人說出所有但凡這人經歷過的事。


 可是因為藥材和經驗不足,她只能勉強制出精簡的藥物,藥效大減。試驗後,這是她第三次在扶搖身上使用,摸到了一些問話的技巧,倒真是從蛛絲馬跡中,應驗了她的猜測——這扶瑤姑娘果然是因為某種人為的原因,講不出真正殺了長孫渙的凶手。

    抬手給榻上的女子蓋上了被子,遺玉將香爐熄滅,抱著它,叫上一旁等候的銀霄,便回了梳流閣。

    “喲!”搖晃著雪白的身子走在一旁的銀霄短短地一叫。

    “嗯,我也餓了。”

    李泰直到傍晚才回府,平彤急匆匆地找到正在小廚房里熬粥的遺玉。

    “小姐,王爺回來了,叫您過去呢,下人正在收拾東西,好像馬上就要進宮去。”

    “這麼急?”遺玉皺眉,解下腰上的圍裙,又囑咐廚娘看著火勢,便跟著她離開,臨近前廳時,又被她拉住,拍了拍衣裳上的面粉,又平整了一番裙角。

    撩起簾子,進到前廳,遺玉一扭頭,便見著正坐在紅木雲椅上喝茶的李泰,穿著正式的紫金色的常服,髻上戴著金冠,一看便是要進宮的模樣。

    “殿下。”走到他跟前行了一禮,她環掃了一圈正來往廳中搬拿行李的下人,問道︰“這就要走?”

    “嗯。”

    “您用過晚膳了嗎?”遺玉搔搔耳垂,半下午的時候,她就在廚房里準備晚膳,想著他臨走前,還能一起吃頓飯。

    “晚上宮里有家宴。”

    “哦。”臉上飛快地掠過一抹失望,想到過了十五他才能回來,心里便有些失落,但還是強打精神,道︰

    “我做了您還算入口的點心,帶上可好?”

    “嗯。”李泰目光閃了閃,應了一聲,低頭喝茶,當是時,阿生卻從一旁屋里抱著東西走了出來,見到還在前廳站著的遺玉,便納悶地問道︰

    “小姐,您怎麼還不去收拾東西,咱們過會兒就要走了。”

    遺玉一臉迷茫地回望他,便听李泰低聲道︰

    “不用收拾了,換身衣裳便是。”

    “是”已經明白過來狀況的平彤,接過阿生遞來一身嶄新的侍裝,難掩欣喜地應了一聲,便拉著遺玉回房去更衣了*

 暮色中,馬車緩緩駛進皇城正南門,遺玉撩起一角車簾,隔著巴掌寬的縫隙,看著的臨近的三洞巨型門拱,又瞄一眼那足有五丈高的黑石刻上——“朱雀”兩個大字,便覺氣勢迎面壓來。

    “坐好。”李泰正在翻閱著昨日文學院呈上有關《坤元錄》撰稿的事宜,待到車內的熱氣都跑的差不多,方才對她道。

    “哦。”遺玉乖乖地遮好簾子坐了回來,許是因為第一次進宮,只是老實了一小會兒,便又有些坐不住,偷瞄著李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嗯?”李泰沒抬頭,也知道她是有話憋著。

    “殿下,在宮里過年,有什麼規矩需要注意的嗎?”傍晚時候稀里糊涂地被套上一身侍從的男裝,她便被塞進了李泰的馬車里,連身換洗衣裳都沒有帶,雖說這些日子不用同他分開,她是挺高興的,但是皇宮到底不是別處,卻沒半個人交代她只字片語的。

    這個朝代的新年,主要是為祈福祭天、驅鬼闢邪,並非什麼佳節良辰,娛樂的成分並不多。據她所知,尋常百姓家的守歲待年之舉,在皇家是不會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正月初一的祭天大典,至于其他時候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是要做什麼,她卻一無所知。


李泰瞥了一眼正打算洗耳恭听的她,輕搖了一下頭,便又去看他的東西,也不知他這搖頭的意思,是說沒什麼好注意的規矩,還是懶得作答。

    “還有啊,我要是被人認出來,那該怎麼辦?”這才是她最擔心的,說起來宮里她也有不少熟人,什麼高陽公主、城陽公主的,總不至于換了身衣裳就不認識她了,除非她就待在屋里,哪都不去。

    “不會。”

    見他懶得多說一個字,遺玉有些不滿地撇撇嘴,卻也沒再煩他,從朱雀門到皇宮尚須一段路程,她就仰頭望著車頂,又開始琢磨起怎樣改良殘次品的知夢散。

    已經成家和開府的公主皇子們,或從封縣,或從京內紛紛抵達了皇宮,按著往年的舊例,該住哪宮哪殿的,都被宮人迎著先去落腳,值得一提的是,已婚的夫妻那肯定是住在一處,未婚的則被分按著母妃,分給了各宮的娘娘,而那些喪母的,則是由長孫皇後親自安排。


將至亥時,這天下最尊貴的一家子,才在太極偏殿行宴。今兒是臘月二十八,有同往年不一樣的安排,皇上也會在這個時候交待一番妃嬪和子女。

    阿生陪著李泰去了,遺玉當然不會跟著去湊這熱鬧,李泰被安排住在太極宮臨近御花園的瓊林殿,她進了宮,便被丟進這大殿中,殿內自有著來往服侍的宮人,從只字片語中,她方才得知,這里原是李泰出宮開府前一直居住的宮殿。

    瓊林殿的宮人,多是以前服飾過李泰的,不管是宮女還是太監,都清楚他的喜好,在將他們帶來的日用閑雜都收拾妥當後,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守著,不到一刻鐘的功夫,這偌大的殿內,便只余遺玉一個人。


 阿生離開前是有說過,要她若是待的無聊,可以在殿內到處走走,想著這里曾是李泰住過的地方,她吃了宮人送來的晚膳,又簡單的梳洗後,便掌著一盞燭台,在這宮殿里四下游走。

    瓊林殿在整個兒皇宮內里並不算大的,外設圍牆,東南開門,滿共只有主偏兩殿,間由一條游廊相連,殿內或明或暗,點著白鶴亦或是松柏的雕燈,大到桌毯花瓶,小到一杯一盞,都是外頭見不著的精貴,細欄白紗的高窗,藍底雲紋的帷幔一層層地從內殿一直蔓延到大廳中。

    殿內很靜,靜的能從半開的窗子隱約听到遠處的歌舞聲,靜的連穿了絲鞋的腳步聲都有回音,起初只是興趣,待花去了一刻鐘的時間,從主殿游到偏殿後,她卻從贊嘆便成了索然。


 李泰的生母瑾妃,在他七八歲的時候便離開了人世,作為一個無母可依的皇子,雖有父皇的寵愛,可是在這深宮之中,卻到底是一個人。

    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發現,這殿前殿後,大小擺設無不透漏著它們主人曾經的獨然。遺玉沿著原路折回,走走停停,環顧著瓊林殿內的一桌一毯︰

    棋盤下僅有一只的坐墊,茶案上單獨的杯子,書架上翻來覆去只有一人批注的紙冊,她似是能透過這些東西看到年幼的李泰——

    一個人用膳,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喝茶,一個人讀書,一個人思考,一個人下棋,一個人寫字......

    這種仿佛是窺見了他成長的異樣,讓心底有些發疼的她,一點點裹緊了肩上的披風,直到走進燒著暖爐的內殿,方才發覺自己的眼楮有些酸澀,她猛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呼出,方才緩解心中的壓抑。

    “怎麼了?”

    被這室內突然響起的人語聲嚇了一跳,好在听出了聲音,遺玉拍了拍胸前,扭頭對上軟榻上望來的碧色眼眸,搖搖頭,疑惑地問︰

    “您怎麼這會兒就回來了?”

    “有些乏,回來休息,去倒杯茶來。”開宴不到一刻鐘,他便被吳王巧言灌了幾杯酒,正有提前離席之意,他便也來所不拒,多飲了幾杯之後,便被皇上允回殿中。

    遺玉見他僅穿著白色中衣,頭發也披散下來,倒了半杯溫茶走過去,聞到他身上沒什麼酒味,便知這愛潔的人,必是一回來便自己梳洗過了。

    “床都鋪好了,您也別在榻上躺了,當心睡著了會著涼。”

    “嗯。”李泰將空杯遞給她,起身幾步走到繪著魚蓮圖的屏風床邊坐下,蹬掉絲履,抬頭看著正蹲在爐子邊上夾炭的遺玉,待她站起身來去熄燈,方才道︰

    “燈不用熄了,太暗我睡不著。”

    “哦。”遺玉應了一聲,見這兒沒她什麼事兒了,便道︰“那您就睡吧,我也去休息了。”

    李泰見她轉身要走,微蹙了一下眉,道︰“你去哪?”

    “隔壁啊,收拾行禮那會兒我問過了,宮娥說,我睡在小房就行,”遺玉只當他是不放心自己,又補充道︰

    “那屋里什麼都有,被褥都是新換的,也不冷。”

    “那是下人的居所,你與我同住。”

    “啊?”遺玉驚訝了一聲,便听明白他的意思,見他大手拍了一下身邊的床鋪,端著燭台後退了一步,有些局促地干笑道︰

    “沒事,我不介意,就睡隔壁就好,您晚上渴了或是有事,叫一聲我就起,不是還有阿生哥麼——對了,他上哪去了?”

    李泰沒理會她的左右言他,抬頭揉了下眉心,不冷不熱地低聲道︰

    “我乏了,不想同你廢話,你過來。”

    听他一副容不得商量的口氣,遺玉站在原地掙扎了片刻,一想到這宮殿里頭獨然的味道,便覺心軟,她把燭台吹熄放在案幾上,低著頭走了過去。

    屏風床很大,足能躺上兩三個成年男子都沒問題,從高高的梁頂垂下的紗幔蓋在四周,淡淡的宮燈映的淺黃色的被褥很是暖人。

    “你睡里面。”

    “哦。”

    李泰見她磨磨蹭蹭地脫下鞋子,繞著自己從床尾爬到屏風那側,貼著冰涼的大理石面躺下,伸臂一撈,便將她拖了過來,一手攬在她腰上,又一手將充斥的柔軟的絲被蓋在兩人身上,收在她腰上的大手緊了緊,闔上了眼楮。

    兩人面對面躺著,淡淡的香氣瞬間將遺玉包圍,她並沒做什麼掙扎,只是身子有些僵硬地靠在他胸前,抬眼看見近在咫尺的面容,就在此時,多了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殿下,您最近休息時候,還會頭疼嗎?”

    因為第一次解毒的失誤,李泰不得不又用了一次藥,加上從紅莊來人手里奪下的藥材,直到現在,還偶爾會喝些湯藥來鞏固。

    “不會。”

    李泰開口,溫熱的氣息噴在遺玉的額頭上,她縮了縮脖子,視線從他那張過分俊美的臉上,轉移到脖子上男子獨有的結處。

    “那便停了藥吧,雖沒什麼副效,可同一付解藥喝多了,卻是不妥。我配了一種名叫安神丸的藥丸,助眠且養神,您若是休息不好,不妨試試。”

    說到這里,李泰卻突然睜開了眼楮,看著眼前一片黑發,道︰“這陣子,你便是吃那個才能睡的?”

    他是昨日方才從服侍她的平彤那里听得,自盧智下葬後,她起初睡覺都會驚醒幾次,後來睡前服用了一種藥丸,方才安穩入睡。

    遺玉一听,便是知他听了侍女們的小報告,輕“嗯”了一聲,心里卻有些唏噓,本來那安神丸是給李泰準備的,不想結果會先用在她自己身上。

    “今晚也吃了?”

    “沒,最近我好些了,不用藥,頂多就是淺眠一些。”再加上睡不大安穩,有點動靜便會被吵醒。

    “嗯。”李泰枕在她頸後的手臂動了動,大手放在她腦後的順滑的長發上輕撫了幾下,重新閉上眼楮,感受著懷中比自己略低一些的體溫,低聲道︰

    “睡吧,瓊林殿里一到晚上便會很靜,沒人會擾到你。”


寧靜的早晨,瓊林殿內,百盞宮燈燃盡,燈芯蜷縮起了柔軟的身體。

    室內漸明,紫爐中炭熄,金鼎薰香猶在。雪白的紗幔罩著屏風上的錦鯉穿簾,像在雲霧中,床上一片烏發四散,一雙睡眼緩緩睜開,綻出碧色。

    修長的手指在泛著淺粉的臉頰上滑過,略作停留之後,便移到了那最近長了些肉的下巴的上,輕捏了兩下,方才滿意地松開。

    李泰又看了一眼懷中睡得安靜的少女,動作輕淺地將手臂從她頸後抽出,又挪開抓在腰間的小手,掀起絲被,從床上起身。

    他赤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徑直走到二樓的窗前,推開半扇正對著後殿樹林的窗子,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入目便是一片銀裝素裹之景,空中卷卷飄落的,是鵝毛一般的雪花。

    站在這里,朝西看去,卻被幾處高樓遮住了視線,不見那隱匿在宮闈內,唯一同這冰雪一般寒冷的紅色殿閣。

    一聲輕嘆,就像是在耳邊響起,遺玉揉揉眼楮,抱著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動作遲緩地打量著四周環境,正在極力從迷糊中掙扎。

    李泰听到床上動靜,回頭看見她撓頭發打哈欠的樣子,眼底的冰冷消散,換上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醒了?”

    “唔...”遺玉先是支吾一聲,而後瞬間清醒了過來,兩眼一瞪,尋到窗下的白色的人影,來不及臉紅,便因看見他身後的一片雪白,驚訝出聲︰

    “下、下雪了?”

    “嗯。”李泰見她身上被子捂的嚴實,便將另一扇窗子也撥開,把這宮中一角美麗的雪景呈現在她眼前。

    遺玉直接從床上跪坐了起來,伸長脖子看著屋外層層疊起的亭台樓榭,宮里的建築,也是外頭不曾見的,昨夜的氣勢恢宏,只不過披上一層白紗,卻轉而變得神聖起來。

    “真好看。”用什麼詩詞來形容,都顯得俗套,遺玉望了窗外半晌只有這三個字出口。

    “起吧,今日無事,用過早點,我帶你在這宮內四處看看。”

    “可以嗎?”遺玉當即來了神兒,可轉念一想,這是大大的不妥,便又搖頭道︰“還是算了,被人認出來就不好了。”

    聞言,李泰微不可覺地皺了皺眉頭,抬手將窗子關上,道︰“我自有辦法。”

    遺玉不置可否笑了笑,也沒反駁。

    昨夜的家宴並未辦的太晚,因長孫皇後的殿內住進了幾位皇子訂下未婚的小姐,宴後,皇上並未宿在她的兩儀殿,而是歇在了楊妃處。

    雖說李世民此舉並沒什麼不妥之處,可是將近年關,在這敏感的時候,他獨住也罷,偏就選了吳王李恪的生母楊飛顯寵,當夜听到風聲的人,便在心中有了計較。


因新年前後不必早朝,用罷早點,長孫皇後沒像往常那樣去給皇上送湯品,而是傳了住在殿中的幾位小姐們,一起去甘露殿賞梅。

    貞觀九年末,李世民的兒子們有六人適婚,所以入宮的小姐不多不少,除了皇後的外親後輩,兩位長孫小姐外,尚有六人,兩人是五皇子燕王李佑的正側二妃,兩人是六皇子梁王李諳的正妃側妃,一人是三皇子吳王李恪的側妃,最後一個便是四皇子魏王李泰的側妃了。


都是年歲差不多的小姐,聚在一處,自然會有攀比之心,精細的妝容,仔細的衣著,或是一件裘衣,或一枚珠花,都是用了心思的。

    也是可笑,長孫皇後育有兩子,但這會兒身邊傍著說笑的一群倩麗少女,卻沒半個是她的正經兒媳。

    甘露殿並無人居住,乃是一處酒宴閑娛之所,其中最獨樹一幟的,便是後院自成一林的梅花園子,到了冬天,比起大它數十倍的御花園也是不遑多讓。

    就在這一群身嬌肉貴的女子進到的梅園之前,里頭卻已經有了客人,八角的高台小亭子里是一主一僕打扮的兩人。

    遺玉袖里揣著手爐,呼著白茫茫的哈氣,從高起地面半丈的亭子,越過雪幕,望著眼前向遠處蔓延的一片裹了銀色的紅色、白色和粉色,冬季里的花海,雪中的花海,這長安城中,僅此一處。

    在這之前,她從未有機會這般奢侈地賞過梅花,哪怕她並不是最喜愛這種耐寒又高傲的花種,卻也難掩心中的驚艷。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他們的心情時好時壞,受到外界的影響,要遠遠大于自己本身,不同的人易被不同的事物所感染,遺玉不得不承認,她是一個先于視覺的人,身處這一片美的驚人的花海中,似乎被她本身所壓抑的煩惱和憂傷,都被消融,哪怕只有一時,也讓她喟嘆。

    昨晚睡了個好覺,早上又賞得這美景,遺玉心情好到了這一個月來不見的程度,低頭瞄了一眼身上的小太監常服,摸摸阿生貼在她臉上緊繃繃的薄膜,也不覺得那麼別扭了。

    “要是有機會,我也要在龍泉鎮的宅子里栽這麼一大片樹,”遺玉向往道︰“不僅要有梅樹,還有桃樹、杏樹、梨樹......當季有花賞,到了年份,還能結果子吃,一舉兩得。”


除了那梅樹還靠譜些,這天下恐怕沒幾家子是在自己個兒的園中栽些果樹的,說出來都是一個“俗”字,李泰听她在那里“胡講”,也不指正,而是插了半句嘴,道︰

    “你不是喜歡竹子麼。”

    “唉,對,還有竹子,到時候還能挖筍,我燒一道竹筍肉片兒給您吃。”

    他掀了掀眉毛,正猶遲疑是否要打擊她,她那“小宅子”恐怕是騰不出那麼多的地方栽種這些東西,耳朵一動,听得遠處的漸漸人語聲。

    這頭遺玉望著花海,也瞧見了一群模糊不清的人影遠遠走來,便連忙退回石桌邊上,有些沮喪道︰

    “有人朝亭子這邊來了,咱們要換地方嗎?”

    李泰看了一眼她陌生且平凡的五官,淡淡地道︰“為何要換,這里觀景最好,你看你的便是。”

    話音方落,便見她伸手去解身上的披風,目光閃爍,問道︰“你作何?”

    遺玉差點忍不住翻他一個白眼,嘟囔道︰“你見哪個主子穿著單衣,當小太監的卻披著狐毛大衣的。”

    但她近來身體並不大好,出門多是穿的暖暖和和的,因要出來賞花,李泰領著她挑了一條小路來這園子,路上沒幾個人,他半道上就脫了狐裘給她,知他習武之身是以耐寒,她便沒拒絕。

    這宮里的宮人,忒是可悲,除了主子們,也就是個別位高權重的宦官女官是能加披風的,但那也是外布里絨的,哪有敢囂張地兜著狐狸毛的,白痴看了都知道有問題了。

    可是被他打了結的披風還沒解開,便被他抬手按住手指,道︰

    “穿著。”

    “可是——”

    “帶你到別處。”說著他便起身扣上她的冒兜,率先走出涼亭。遺玉看了一眼遠處的另一座小亭,抬腳跟了上去。

    兩人剛走出幾丈遠,轉身拐入密密麻麻的梅林,身後便響起了一片清晰的笑語聲,遺玉耳尖地听到一人話語,想也沒想便停下腳步,下意識地伸手扯住了李泰的衣袖。

    “...呵呵,依夕兒看,最急著嫁的,當屬明珠姐姐了,皇後娘娘,您說是不是?”這銀鈴般的笑聲,當然是屬于這長安城未來幾年的美人尖子,長孫夕所有。


    “三小姐,”伴著一片輕笑聲的,是一聲帶些羞澀的抱怨,“這麼多位小姐在,怎麼你偏就挑了我來說,你就取笑我吧。”

    “夕兒可沒有亂講哦,是明珠姐姐自己講的——您方才不是還在擔心說,四哥昨晚被灌酒,恐怕這會兒還沒酒醒,也不知喝了醒酒茶沒有,這不是擔心地急著嫁過去侍候著,又是什麼?”

    緊接著,便又是一陣取笑聲響起。站在廳子後方,被密密麻麻的梅樹遮擋住了身形的兩人,一前一後站著,听著這幾近清晰的笑語,心中所想,對方確實無從得知。

    遺玉方才的好心情,瞬間低落,眉眼間殘余的笑意黯下,握在李泰衣袖上的手不自覺地抓緊,卻在下一刻被他將衣袖抽回,換了溫熱的掌心反手將她的小手握住,牽著她踩著“嘎吱”、“嘎吱”細細作響的雪地,朝前走去。

    不知行了多遠,身後的笑語聲再不可聞,睫毛上沾了雪花的遺玉,眨了眨眼楮,使勁兒地回握了一下他的大手,停下腳步,待他扭頭看過來時,仰起臉,聲音有些澀然,有些緊張,有些期待,卻十分認真地問道︰

    “殿下,你還記得那晚我在魁星樓對你說過的話嗎?我想一心一意地待你,你也一心一意地待我,好嗎?”

    這張此刻陌生的臉上,唯一不變的是那雙吐露著太多情緒的眼楮,李泰盯著那片黑白,從它的祈求中,讀出了一些他想要又不想要的東西,心弦微顫,便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她的雙眼,青碧色的眼瞳里方才顯露出些柔軟來。

    “你會的。”

    這是一個含糊不清的答案,也許此時只有他自己才明白其中過深的含義*

  貞觀八年,吐蕃松贊干布在擊敗鮮卑慕容一支的吐谷渾後,志得意滿,乘勢向大唐請求和親,太宗李世民當拒,吐蕃因發兵潰唐軍邊防,後侯君集帶擊敗吐蕃,斬首千人于松州,吐蕃兵退。

    可吐蕃敗後第二年,依附大唐的一些黨項人卻叛唐,歸附了吐谷渾,太宗當即發兵征討。

    貞觀九年,臘月二十九,月前大破鮮卑慕容一支土谷渾的李靖等人攜部將回朝,太宗于太極殿上親見,又詔令文武,賞封之後,于次日封書,立土谷渾主慕容允之孫諾曷缽為可汗。

    正月初一,在一場有條不紊的祭天拜祖之後,唐太宗李世民迎來了他當政的第十個年頭。

    自其登基以來,在軍主張征討,不斷擴展疆土,在政主張安民,受盡百姓擁戴,又以其虛心納諫、廣用能人之德,受文人能士趨之。

    然,在天下趨向安定的同時,憂患卻正在滋生,在外,先有吐蕃松贊干布熱與擴張,又有西突厥爭立,東部游牧民族漸興,于內,隨著百姓的安居樂業,士族門第觀念高重,當年征戰天下的大唐官將的子孫後輩長趨于成年,驕奢之風亦開始滋長。


   太宗正值壯年,其子成年者有四人,除卻楚王李寬性憨之外,三子卻皆已隱露爭勢,因太子、吳王、魏王各有長短之處,難辨後果,朝中群臣一部分持觀望之勢,另一部分則提前開始站隊,擇侍其主。

    但不管怎樣,這表面祥和的長安城,卻是已經漸起了第一股風波之味。

    上元,月圓之日,自漢文帝起改稱的元宵節,到了唐時,已是一項重大的娛樂節日,及至正月十七,足足三日,夜不落燈,人不謝戶,街不禁令,坊不閉市。

    正月十五,一大早,長安城里頭便不同往日地熱鬧,各家各戶早早便打掃了庭院,將前幾日準備好的嶄新的燈籠換上,街頭巷尾的小販也都大大方方地冒了出來,在這合家歡樂的日子里,倒是明文規定了,不禁販售,就是巡街人也不當趕攆。

宮外熱鬧,宮里並不冷清,各宮各殿天未明時就已掛起內制的燈具,全是照著各殿主子們的不同所需安排,尚未成年的公主皇子們多喜歡掛些動物樣式的在院中,年歲大些的便就風雅一些,有親自題了字描了畫的。

    要說宮里一整年最熱鬧的一天,卻是當屬今日,就是調皮貪玩一些,也不怕有多嘴的下人告到皇上皇後那里,因結果多是被兩人一笑了之罷了。

    比起別宮的熱鬧,這皇城內最冷清的一處,卻要屬偏居御花園一側的瓊林殿了。

    “嗒”、“嗒”、“嗒”,這不知是石子磕踫,還是落棋于盤的聲音,整整響了一個早上,所幸殿內沒什麼下人,便不覺得奇怪。

    “一千四百九十七...一千五百”遺玉最後一次將右手邊竹筐里的黃豆撿到左手邊的竹筐里,輕松了一口氣,縮回手無奈地看了看連日來已經磨出了繭子的三根手指,便一張一合地握起了拳頭,再次數起數來。


若問她干嗎要做這些,那還要提到正月初一,李泰祭天回來。不知叫生從哪找了一筐豆子,便叫她從五百開始撿起,問其何故,只道是見她無聊,找些事與她做,恰這宮內著實無趣,離了藥房,她每天便只能在紙上寫寫畫畫些方子,便沒做拒絕。

    開始遺玉是有些擔心的,畢竟她的手指頭可算是命根子,萬一做多了磨出血來,那可不得了,可是沒過幾天見到了繭子,她便知道自己白擔心了。

    連握了兩百下拳頭後,做完了今天的“功課”,朝窗外一看,卻是已經到了午膳時候,但清早便被皇上傳去的李泰還不見人影。

    正有些肚餓的她打算去吃些點心,阿生便繞過屏風走進了內殿,瞄了一眼桌上的豆子,暗暗一笑,對一身小太監常服卻沒易容的遺玉道︰

    “午膳擺好了,主子想是被皇上留了膳,您先吃吧。”

    這並不是幾日來李泰頭一次被皇上留膳,遺玉淨手後,便一個人去吃了,這殿內沒什麼人,有阿生照應著,她也不怕被人看見一個小太監吃了主子的東西。

    說是留午膳,李泰人卻在黃昏才回來,前廳沒見著遺玉,便徑直朝書房走去,果然在里頭找到正在看書的她。

    “去收拾下,等下咱們出宮。”

    遺玉听見聲音,扣上書,抬頭不解道︰“不是十七才回嗎?”

    李泰走到窗下,將窗子打開,讓她從殿後瞧見這宮內一片片亮起的紅黃,道︰“今日是上元,長安城里的燈節向來熱鬧,我想你許是願意去看看,怎麼,你比較想留在宮里,不出願去嗎?”

    “當然不了,我要去。”遺玉連忙否認,她們在關內生活了將近四年,她還真是沒見過長安城里的燈節呢

    李泰回頭瞅她,道︰“那就快去換衣裳。”

    “嗯”遺玉歡喜地應了一聲,剛朝前小跑了幾步,便又停下,扭頭面色古怪地問道︰“殿下,那我是扮小廝呢,還是扮丫鬟?”

    行禮她是沒裝,可阿生卻帶的齊全,連那太監衣裳都是合她身的,自然也有女裝備著。

    “穿女裝,加件披風即可。”

    “哦。”不用扮作別人,她還是樂意的,只是似乎嫌她高興的太早,人還沒走出書房,便迎面踫上了前來通報的阿生。

    “主子,”阿生先是飛快地瞅了一眼邊上的遺玉,方才低頭道︰“太子殿下、吳王殿下、長孫小姐還有明珠小姐他們都在前殿候著,屬下听著,似是皇上今晚不準備擺宴,他們來找您出宮去逛燈節。”

    聞言,遺玉眼中的失望之色一閃而過,李泰則是眼底露出了一抹不悅,繼而對著干站在那里的遺玉道︰

    “還不去換衣裳?”

    遺玉伸手一指自己,納悶道︰“我還要去嗎?”

    為了大家都好,眼下她的存在是不能暴露的,如同她和李泰的關系。再者,能逛燈節是好,但加上那麼一大幫子,卻是無趣了。

    李泰一眼看出她大半兒心思,便沒再搭理她,對阿生擺手示意,人精的阿生便哄著遺玉回房去換衣裳了。

    傍晚,三輛馬車一前一後出了宮,兩刻鐘後,馬車停靠在了東都會一條略顯偏僻的街頭,從車上一一躍下的男女,無不是衣著品貌拔尖兒的公子小姐,如此一比較,跟在後頭的兩三個,一瞧就是小廝。

    “走,跟著本宮,這條路本宮記得,再往前走,不到半盞茶,便是汜水坊,往年那里的街市便最是熱鬧,你們瞅瞅,瞧那紅的綠的,嘖嘖,本宮今日也算是白龍魚服一回。”


    還白龍魚服呢,就這一口一個本宮,穿的還跟個金螞蚱似的。易容後的遺玉,拉拉頭頂的黑灰小襆頭,緊跟在李泰後頭下了車,听見太子李承乾的笑談,忍不住腹誹。

    “呵呵,皇兄方才在車上說過今日做東,等下我們的花銷,你可是打算全包了?”一身白衣,玉冠銀鉤的李恪從袖中抽出倭國今年進貢的折扇輕甩了兩下,笑道。

    “那是自然,難得老四也願意同咱們一道出來不是?”

    相比較這二位的金銀璀璨,李泰是要低調的多了,淺藍色的錦衣並不稀見,也沒故意賣弄風騷帶個扇子什麼的,只是那張過分好看的臉蛋,長安城里傳的多,卻也沒多少人見得,加之那雙異瞳是為禁忌,京內也有胡人往來,便不怕被認出。

    李泰被李承乾暗諷了一把,並不回嘴,只是旁若無人地率先穿過街頭,朝著人聲鼎沸燈火炫彩的汜水坊走去,遺玉謹記著出門前李泰交待的“跟緊他”,正要抬腳跟上,眨眼便見他身邊多了一道人影,得,這是被捷足先登了。

    除了這三位皇子,今兒晚上出宮的,還有長孫夕、東方明珠、吳王李恪未婚的側妃徐映藍,以及太子近來寵發的側妃劉氏雪讓,加上遺玉和另外兩名小廝,一行統共十人,卻是聲勢有些浩蕩了。

    “四哥,你走慢些。”

    遺玉看著前面傍在李泰身邊的長孫夕,無奈地暗自搖頭,方才在車上,他們便是擠了一處,不知為何,今晚的行動長孫嫻並未跟來。

    李泰听見長孫夕的話,又回頭看了一眼,倒是的確走慢了些,遺玉趁這空當兒,不動聲色地低頭跟了上去,身後其他幾位主子們,也是說笑著走了上來。

    一行穿過了街頭的巷子,眼前豁然一亮,就像是進到的另外一個世界般。遺玉本來還有點兒興致不高,可耳邊的叫賣聲,加上眼前五彩繽紛的花燈和各式各樣的攤位,當即心情便好上許多。

    汜水坊的每條街道都很寬,但也架不住人多,十人一走進去,便像是餃子下了鍋,好在沒被沖散。李泰走在最前頭,李恪落在最後頭,小廝們一左一右走在邊上,將李承乾和幾名女子護在中間,硬是在這人頭攢動的街頭擠出一塊空當兒來*


  汜水坊的街道兩旁,店鋪有一半是關了門的,相對的是從街頭延至街尾的貨攤,有吃的也有玩的,但最多的還是千奇百怪的花燈籠。

    人們走走停停,時不時能听見一旁巷子里傳來的爆竹聲,男男女女都穿上了自個兒最合身漂亮的衣裳,有幾群孩童頑皮地在人群中追逐戲鬧著,有的嘴里還唱著不成調的歌謠——

    “正月十五鬧花燈,張燈結彩各不同,***提著大花貓,哥哥喲愛瞧大長龍......”

    宮里出來的一行貴人們停在路邊攤位挑選那些花燈,緊隨其後的遺玉,側目看著幾個從身邊蹦跳而過的孩童,恍然間想起了以往上元節時,一家人在門前掛燈籠的場景,臉上浮起一絲憂傷,只是在抬頭望了一眼明月朗照、幾點星辰的夜空後,又牽了牽唇角。

    就算他們一家人不在一處,兩地分隔亦或是天人永隔,可是過去的美好記憶,卻始終印在心上,她要讓自己一天天好起來,在緬懷過去的時候,不能忘記要一直向前看。


 “夕兒,選好了嗎?”李恪遞了一支葫蘆樣式的燈籠給自己的未婚妃子徐映藍,問著正在拿著兩只燈籠來回比較的長孫夕。

    “呃——就這只吧。”長孫夕挑了一只四角的福樓彩燈,朝李恪示意了一下,便笑嘻嘻地轉身對著李泰道︰

    “瞧,這像不像縮小的風佇閣。”

    聞言,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回頭瞅了瞅那燈籠,果然,但凡去過文學館的,都對李泰那不許外人隨便入內的閣樓深有印象。

    “呀,真像,那我也再挑一個好了。”李恪的側妃徐映藍是個性子活發的,當下便丟了手里的燈籠,又去選起福樓燈籠來,李恪在邊上陪著,李承乾則左右望著來往的人群,眯著邪氣的眼楮,不知在搜尋什麼。


而另外兩名女子,李承乾的側妃劉雪讓,則是挽起看著長孫夕和李泰兩人,笑得有些勉強的東方明珠走向下一攤去。

    “妹妹別不高興,我听我們家殿下說過,三小姐向來就同魏王親近,就是親兄妹都比不得呢。”

    東方明珠听著劉雪讓的細語,揪了揪腰帶上的垂穗,輕聲回道︰“我知道,可是在宮里不方便,難得有機會和他出來,卻又隔得老遠,姐姐你幫我瞧瞧,王爺他是不是不大待見我,要不然怎麼一路都不同我講半句話。”

    劉雪讓捂嘴一笑,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往後邊看,但見長孫夕像是只小鳥般圍在李泰跟前舉著燈籠說話,可他卻是自顧地翻看著眼前的燈籠。

    “別說是你了,你可見他同三小姐多說半句了。呵呵,魏王爺啊,性子就是這樣的,你且擔待些,姐姐我是過來人,告訴你些明白話,等到你們完婚,那便是不同了。你啊,就該學學三小姐那樣子,他是個悶葫蘆,你就湊過去便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他還能罵了你不成?”


  明燈映著,東方明珠眼神閃爍,沖她點點頭,果真就同長孫夕一樣,瞅準了李泰右手邊的空當,湊了過去,也撿起攤位上的燈籠,嘴里念叨些趣事。

    “四哥,你瞧這只燈籠上畫的魚兒,轉一轉燈繩,好像是會游呢。”

    出門在外,當然不便再殿下殿下地叫,她一聲稱呼便拉近了距離,可另一邊的長孫夕听了,卻有些別扭地嘟了嘟水潤的小嘴,不干涉示弱地提起另一只燈籠,道︰

    “四哥,你瞧這個......”

    遺玉站在他們身後,本來吧,看著李泰被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圍著,是有些不是滋味,可听她們一口一個“四哥”就像是小孩子在搶糖吃似的,就是忍住不住低頭悶笑。

    不過李泰也沒跟她們倆耗多久,挑好了東西,放了一塊銀子在攤頭,轉身遞給遺玉,便繼續朝前走去。

    因被長孫夕和東方明珠盯著,遺玉沒敢細看手里的燈籠,只是不動聲色地掃了幾眼,先是好笑,隨即便泛起一絲甜意。

    不大不小的圓肚皮燈籠,淺黃色,絹制,上頭除了一棵桂樹外,僅用絲線繡了一只拳頭大小的兔子,這只兔子卻同旁的兔子不一樣,懷里摟著藥缽,一手握著藥杵——乃是正兒八經一只月宮搗藥兔。

    就說這燈籠不是特意挑給她的,她都不信。

    長孫和東方兩人見李泰遞了燈籠給小廝,也未有生疑,好奇地看了幾眼遺玉手中的燈籠,便同時將手里的魚燈和福樓遞給她。

    “小心提著,可不要踫壞了。”

    遺玉無語地看看手上的三只燈籠,暗暗搖頭,正要抬腳跟上,卻听遠處突然一陣叮叮  的鑼響,隨著幾聲高嗓子的吆喝,人群就突然變得擁擠起來,人頭攢動,眨眼前面的人便不見了蹤影。

    “鐺鐺”

    遺玉踮起腳尖也看不見前頭發生了什麼事兒,不過邊上兒的人也都在好奇地張望,听著從前頭傳來的信兒,似是說前頭有家酒樓開了燈謎宴,整晚猜得最多的客人,不但送一桌水酒,且這一整年到店里去都可免吃免喝。

    猜燈謎不稀罕,不過彩頭這麼大的還是少見,遺玉這會兒卻沒功夫湊這熱鬧,不見了李泰人影,這可叫她著急起來。


  “讓一讓,謝謝,借過”雖她最近個把月個頭長了些,可在人堆里卻還是個小不叮,在隨著人流朝前擠的時候,還要護著手里的三只燈籠,著實不易,一個不小心,便被旁邊心急的行人猛地擠了個踞咧,手里的燈籠被踫掉了兩個,若不是從身後伸出一雙手來險險地扶住了她的肩膀,一旦跌在這地上,指不定會被人群當墊子踩過去。

    “小心。”

    “多謝你。”

    遺玉萬幸地看了一眼手中完好無損的兔子燈籠,扭頭感激地道了一聲謝,卻在燈火通明中看清身後之人,眼中泄露出一絲訝異,差點兒就叫了一聲“杜先生”出來。

    四周人聲喧雜,杜若瑾只大概听到眼前這差點跌倒的小廝是在道謝,搖了搖頭,便松開已經站穩的她,朝路邊走去。

    遺玉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哪里不對,又被人往前頭擠了兩丈遠,方才恍然大悟,原是他那張臉上缺了一直掛著的笑。

    可是最近遇上什麼麻煩了?

    這麼想著,她便退到路邊上,爬上一家店鋪門外擺花用的高台上,居高臨下地搜尋著李泰的人影,這樣子,便很是輕松地看見了那鶴立雞群,一身淡藍的男子,就在離自己三五丈遠的街對面,她方才想要出聲喊他,正不知該怎麼叫才好,就見側對自己的李泰半轉了身子,露出懷中小心護著的粉衫少女。

    四面堵塞,人群是逮著空便朝里擠,他就站在那里,一只手臂從長孫夕的肩背環過,把她圈在了懷中,任憑周遭的搪塞,身形卻只是微微晃動,他低著頭,不知在對她說些什麼,但那模樣卻像是正在安慰懷中受到驚嚇的少女。


  遺玉喉嚨一噎,就像是咽下了一粒桃胡般,又冷眼瞧了一眼街對面那“親親我我”的兩人,正要從台階蹦下來,手腕卻被人從旁擒住,低頭便見站在台階下,半疑半喜地望著她的杜若瑾。

    “小玉?”

    遺玉真不知他是怎麼認出來的,訥訥地壓低了聲音道︰“你認錯人了。”

    聞聲,杜若瑾臉上疑色頓消,攢著她的手腕更緊,“小玉,不用裝了,我知道是你。”說不是他對聲音生來就敏感,方才回響那模糊的一聲“謝謝”有些耳熟,險些要錯過她去。

    “杜、杜先生。”

    見她承認,杜若瑾先是松了一口氣,而後便伸出另一只手,道︰“來,先下來,我找你好久了,咱們尋個地方聊聊,我有重要的事告訴你,是有關你大哥的...”

    這頭遺玉被偶遇的杜若瑾認了出來,那頭李泰卻是已經漸被長孫夕磨光了耐性,最後一遍問道︰

    “你真的看見人了?”

    “我看見了呀,剛剛被沖散的時候,我好像看見他往那邊去了...”一連被問了三遍,長孫夕雖奇怪李泰怎麼這麼關心一個小廝的去向,但察覺到他有些不悅,于是磨蹭了半晌,還是隨手指了一個方向。

    李泰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僅是一眼,眸中便醞起了寒色,街對面,一排黃色的竹制吊燈下頭,站在花台上身形小巧的灰衣小廝,被台下一名男子托著手臂攙扶了下來,隨後兩人便結伴沒入了一旁的小巷中。

    “又是你...”

    “啊?四哥,你說什麼?”長孫夕听見他不明所以的一聲低語,仰頭不解地問道,卻被他曲起手臂,輕輕一撥就推離了身側,不等她再抓住他的衣袖,幾個閃身,便消失在眼前花花綠綠的人群當中。

    “四...四哥”長孫夕一跺腳,急忙沖著他消失的方向大喊了一聲,只是還未傳開便沒入了四周的喧嘩。


   坐在一間茶樓的雅間,從敞開的窗外能听到街上的喧囂,側頭便能看見夜幕中樓下一條長長的五彩街道,比身處其中更有幾分滋味,怎奈遺玉此刻,卻無心欣賞。

    “你說,”她目不轉楮地盯著對面的杜若瑾,聲音干澀又帶些不敢置信地問道︰“我大哥留了書信給我?”

    杜若瑾點點頭,道︰“是,你被國子監休學的第三天,有個陌生的男人找上了我,交了這封書信給我,說是要我轉交給你,我去國公府找過你,還去了龍泉鎮上,都沒能打听到你的下落——”

    遺玉此刻已經顧不上听他多說什麼,有些急迫地打斷了他的話︰“信呢?”

    他安撫地沖她道︰“你別急,因為怕是交待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沒敢放在別處,一直隨身帶著,”說著他便從懷中摸索出一封駝色漆皮的信箋遞過去。

    遺玉強作鎮定地接了過來,那信封有些發皺,封口用火漆打著,沒有被拆看過的痕跡,她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口,從中掏出了三張薄薄的信紙來,只是頭兩個字,便讓她確認,這是她大哥盧智親筆所書。

    她手指不免有些發抖,抬眼看了一下對面禮貌地側頭看向窗外的杜若瑾,方才仔仔細細地看起信來。

    小玉,

    明早咱們就要搬出國公府,方才你進來幫我收拾衣裳,突然有感而發,想了想,還是起床書信一封為妥。

    大哥不知這封信是否是多余的,但為了以防萬一,倘若你有一日從旁人手上拿到了這封信,不管接下來大哥要告訴你些什麼,你都要保證,你會冷靜,不要讓情緒左右你,記得,多用腦子,不要學那些蠢人。

    大哥很少向你談什麼心事,但想來你清楚的很,自我來到長安後,心中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便是報仇。有時候,我也會想,這樣做究竟值得嗎?尤其是在懲戒了房喬之後,我發現自己並不如想象中的快活。

    然而,大哥的執念,是兒時便在心中扎根,它已經變成了我的一部分,沒有了它,盧智便不再是盧智。

    告訴你一個秘密︰房喬和麗娘的兒子,那個房遺愛,他十年前便死了,現在待在房喬身邊的母子,都是韓厲曾經精心養著的。韓厲臨走還留了這麼一手,他以為大哥不知道,大哥便裝作不知道,我們的目的一樣,何樂而不為。

    你瞧,因為怨恨而變得可怕的男人,並非只有大哥一個。這是大哥要提醒你的第一件事︰越是理智和聰明的男人,瘋狂起來就愈是可怕,你最好一輩子都不要招惹上這樣的男人。


也許你已經察覺到,大哥一直是在幫皇上做事的。早在魏王府的中秋宴前,皇上就知道有我這個人的存在,那場宴會不過是個幌子,不過是對我的一次考校。

    得到皇上的賞識,好處的確很多,比如說,你可以知道許多旁人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永遠都不會害怕會因為幫他做事而得罪了其他的大人物,當你一身麻煩的時候,只要你足夠聰明,又有表現出了你的價值,他就會站在你這邊。


  再告訴你一個秘密︰早在中秋宴時,我便已經將咱們的出身告訴了皇上,他從頭到尾都清楚,我們一家四口,就是當年失蹤的房家母子。

    還記得你被從國子監廢舊的庫房救出來後,你和我在魏王府曾經打過的啞謎嗎?

    大哥就此提醒你第二件事︰永遠不要忘記,所有人的頭頂上,都還壓有一個“皇上”,他可以讓你生,讓你死,只要你活著一天,身為大唐子民,就要听憑這兩個字擺布。哪怕是他最寵愛的臣子,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顆可以隨置的棋子。

    你二哥起初並非失蹤,當初皇上有意讓房盧兩家握手言和,一家分得一子,繼承血脈,怎奈我和盧俊一般,寧死也不願冠上房姓。于是,我同祖父才會讓他借著外出歷練的當口,暫避不歸,做出失蹤假象,後才陰差陽錯,失了聯系。


 娘被韓厲帶走,我派去追蹤之人前日回報,他們路過西南嵩州,似是離唐去了南詔國,他們扮作商旅,做的是寶石生意。

    說到這里,好像在交代後事,想你已經猜到,大哥為什麼要留這封信給你,你我兄妹將近十三年,大哥從沒開口求過你任何事,只除了眼下一件——

    我若出了事,切記,不可查,不能查,不要查。

    我選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走了下去,只有走過這條路的人,才知道它有多苦,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樣,在後悔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回頭。

    十二年又九個月,從你出生到現在,大哥看著你長大,長兄如父,說來你許會覺得沉重,你便是大哥的寄托,有時就會想象你鳳冠霞帔出嫁的模樣,也會想象你子女雙全為人母的模樣,還有你兒孫滿堂滿頭銀發的模樣。

    我大概是得不到的快樂,才更希望你能擁有。

    小玉,大哥是看著你長大的,自然懂得你的心思,這是我要提醒你的最後一樁︰

    前面我提醒你的兩件事,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旦你做不到第一件,那便牢記第二件吧。

    但願這封信永遠都遞不到你的手上,我也許是幸運的。

    兄字 貞觀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夜

    杜若瑾看著對面的遺玉,面露擔憂,那三張信紙,她只看了一遍,雖他不知道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可見她死撐著一雙泛紅的眼楮,不讓眼眶中已經蓄成的淚水滑落的模樣,也知道她此刻定是哀痛的。

    遺玉將信紙壓在胸前,側頭看著樓下五光十色的街道,讓過往的風吹干眼里的濕潤,努力嘗試著讓耳邊的嬉笑和喧嘩聲,把她從揪心的疼痛中拉扯回到現實。

    “多謝你。”但聲音的艱澀還是出賣了她此刻情緒的激動。

    “你若是覺得難受,哭一場也好,不要憋著,這樣不好。”杜若瑾溫言勸道。

    “不,”遺玉回頭看著他,神色黯黯地沉聲道︰“你不知道,我已經哭夠了。你不了解我大哥,他不同別的人,他是寧願狠心地讓我憋著,假裝高興地活著,也不會樂意見到我沒出息地哭鼻子的模樣,那是蠢。”

    杜若瑾啞然,每每同她接觸,他都要自問一遍,究竟是怎樣的環境,讓這小姑娘長成這般貼心的人,讓人不自覺地便生出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取代她心里的那個位置。

    “方便告訴我,盧兄在信上寫了什麼嗎?”

    “抱歉。”

    “無妨,”杜若瑾抬手倒了一杯熱茶遞過去,“那可能告訴我,你這些日子上哪去了,為什麼打扮成現在這個樣子?”

    遺玉摸了摸臉上的薄膜,思緒還有些混亂的她,輕聲答道︰“杜大哥,我很抱歉,我現在的情況不大方便同你講,不過你放心,我過的很好。”

    杜若瑾眉頭緊起,手掌在桌面輕拍了幾下,道︰

    “小玉,你還不知道吧,這陣子大家都找瘋你了,你被休學那天,我同二弟正在通州探望長輩,回來時你已經離開了,我們四處找你,還有程家,可是懷國公府問不出你的消息,龍泉鎮又找不到人,我們甚至尋到你們在歸義坊的宅子,小鳳因為尋你,有七八日都沒有去學里上課——你說你過得很好,你要我把這話轉達給他們嗎,你覺得他們听了能放心嗎?”

    聞言,遺玉沉默了片刻,方才道︰“杜大哥,多謝你們關心我,請你幫我轉告小鳳、杜二哥還有程伯父他們,不要擔心我。眼下我著實不方便現身,你該了解我是為什麼才被國子監休了課業。”

    “呵,你覺得會牽連我們?你叫我說什麼好,”杜若瑾無奈地苦笑一聲後,面容當即肅起,帶些強硬地道︰

    “說句不當听的,你當這長安城里,就只有一個長孫家不成,許是懷國公府怕事攆了你,讓你覺得心有余悸,可我今天告訴你句明白話,盧兄曾受家父舉薦,外人不知,家父著實把你大哥當成半子看待,程家就更不用說了,以程大人和你祖父的關系——程家和杜家要保你,你若願意,別說是正大光明地留在長安,二月一打頭你便回國子監上課去,且看誰敢再拿罷課來威脅你”

    “回來吧,好嗎?”

    “杜大哥,我——”就在遺玉為難之際,雅間的房門卻被人從外面推開,“吱呀”一聲響,兩人扭頭看去,便見一身淡藍頭戴墨玉冠的李泰推門而入,先是打量了一遍遺玉,方才將視線落在杜若瑾身上,冷聲道︰

    “她哪都不會去。”

    “殿下?”遺玉納悶,這人怎麼找來了?

    “魏王爺?”杜若瑾略感詫異地站了起來,被那雙讓人發毛的碧眼盯著,心念急轉,目光來回在他和遺玉臉上挪動,心下恍然,若有所思地扭頭對遺玉道︰

    “小玉,這一個月來,你是待在魏王那里嗎?”

    遺玉也沒料到杜若瑾一猜便中,遲疑地點頭,卻不知如何解釋。

    杜若瑾見她承認,臉色當即一變,心中不好的預感一被驗證,便是抑不住,當即拉下了臉,轉身對李泰一揖,道︰

    “多謝殿下這些日子的照料,我代幾位長輩向您道謝,既然若瑾已找到人,那就不再勞煩您了,我會帶她回去的。”

    李泰眸色漸深,語中竟是帶上些不屑,道︰“你拿什麼身份同本王說這些。”

    杜若瑾察覺到危險,卻毫不相讓地答道︰“若瑾是盧兄好友,家父亦當其做後輩來看,自然當得待其照看胞妹,倒是殿下您,同盧家非親非故,恕若瑾直言,小玉待在您那里,是為不妥。”

    “哦?那依你之見,她就該同你回去?”

    “正該如此。”

    遺玉面色復雜地看著滿是火藥味的兩個男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對轟,方才看完盧智留下的信,她最想的是找個地方好好思考一番,而不是在這里听他們搶人。怎奈她一張嘴,才發現作為事件中心的她,這會兒卻壓根不被兩個男人放在眼里。

    “殿下、杜大哥,你們听我說......”

    “本王說過,她哪都不會去。”

    “殿下這是在為難若瑾嗎?可受長輩所托,卻是必須帶她回去。”

    “你是在說胡話麼,她眼下無父無母,哪里來的長輩。”

    “望殿下慎言,小玉的娘親尚在,且盧家有兩位伯父,程大人亦是當她做親生女兒看待,還請您勿要再勉強留人。”

    “勉強?”李泰許是吵夠了嘴癮,也許是耐性到了頭,重復了這兩個字眼,眉頭蹙起又松開,原本帶些不悅的臉龐恢復了平靜,面無表情地扭過頭,對神色不大好看的遺玉道︰

    “我們走。”

    遺玉沒做猶豫,輕輕點頭,對杜若瑾道︰“杜大哥,多謝你幫忙,若是可以,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在殿下那里的事情告訴旁人,小鳳姐他們那兒,你就說我現在過得很好便是。”

    說完便起身朝李泰走去,只是人剛離桌,便被從後頭拉住了衣袖,回頭便對上杜若瑾清俊卻復雜的目光︰

    “小玉,听杜大哥的勸,同我回去,我會幫你的,我們大家都會幫你的。”

    遺玉猶豫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拒絕這真心關心自己的人,可是她的猶豫卻被杜若瑾誤解成了為難,他神色緊繃,心一橫,便對門口的李泰冷聲道︰

    “殿下,您若是真地為她好,就不該讓她這般躲躲藏藏地過日子,她不該是那種活在陰影下面的姑娘,她完全可以有更好的人生,有更好的選擇,請您不要委屈她。”


听了這番話,遺玉心中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看看一臉認真的杜若瑾,又看看一臉淡然的李泰,就要開口,卻被一聲輕哼打斷。

    “嗯?”李泰習慣性地發出鼻音,卻帶著少有的不屑味道,只此一聲,便不再看他,轉而尋向遺玉,緩聲卻耐人尋味地道︰

    “她若想要正大光明地度日,本王允她,她若不想被人所知,本王允她,她若覺得躲躲藏藏會安心,本王亦允她。她若覺得這樣還委屈,本王大可以再縱容她一些,只要她願開口——你過來。”

    遺玉望著那站在門口的修長人影朝自己伸出的一只手,心弦微顫,似有什麼東西正在破土而出,低聲對杜若瑾道了一句歉,扯回了衣袖,一步步迎了上去,伸出小手,搭在了那溫熱的掌心上,下一刻便被他牢牢地握住。

    杜若瑾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在黑洞洞的門口,不知過了多久,方才一掌拍在了桌面上,發出一串苦笑來。

    “怎會...”


  上元節,百姓多街游,正經店鋪的生意很是冷淡,李泰拉著小廝打扮的遺玉出了小貓兩三只的茶館,倒沒引起什麼注意。

    李泰腳步雖不快,可步子卻邁得大,遺玉腿比他短上一截,幾乎小跑才能跟上,隱隱察覺到他在生氣,等到走進聞聲不見人影的巷子中,她方才輕捏了一下他的手掌,輕聲道︰

    “您慢些走。”

    李泰雖沒應聲,可腳步果然就放慢下來,遺玉僅同他錯身半個肩膀,低頭看著路,道︰

    “您別生氣,我不是故意亂跑,將才咱們走散了,我遇見杜大哥,一開始我沒打算認他的,可他不知怎地把我認了出來,說有我大哥的事要告訴我。”

    “不是要你跟緊我?”李泰沒回頭,聲音淡淡的听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他不說這個還好,一說她就來氣,想起方才在路上,她被左踫右撞腳上挨了不知多少記踩,他卻好端端地站在街對面護著別家姑娘。

    “......”

    眼見前頭幾步處巷口燈火闌珊,她卻沒了聲音,李泰扭頭一瞧她板起的小臉,眉角輕抖了一下,道︰

    “你這是在鬧什麼別扭。”

    “沒。”遺玉撇過頭去,心里惦記著盧智留給她的那封信,也沒心思和他蠻纏。不想他卻突然伸手過來,在她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將她臉上覆著的薄膜給揭了下來。

    “嘶——你做什麼?”遺玉揉著又癢又麻的臉蛋,鼓著腮幫子,神色不滿地看著他。

    “信呢?”

    將那團可能價值不菲的易容膜塞入袖中,他又伸出一只手來,遺玉遲疑地掏出信箋,卻被他兩指一夾輕松地拿在手里收了起來,就在她抗議出聲之前,他便握緊了她的手,拉著她幾步邁進了熱鬧的街市上。

    “你還有很多的時間去想盧智的事,可今晚是賞燈來的。”

    從這街上唯一一家生意冷清的成衣鋪子出來,遺玉已經是換上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店鋪的女掌櫃很是熱情,不單多送了她一條同色的披帛,還幫她梳了簡單的雙丫髻,雖沒什麼珠花,但這個年紀的姑娘,系著兩條黃絲帶,也滿身是青春和俏麗。

    “要是遇上他們怎麼辦?”遺玉有一陣子沒正兒八經地穿過女裝,不自在地扯扯裙擺,問道正側目打量她的李泰。

    “遇不上。”李泰倒是肯定的很,那群嬌生慣養的,怎會忍得住在這擁擠的街頭上亂逛,同平民們摩肩擦踵,一開始是有興致,用不了多大會兒,便會找家酒樓吃喝。

    說話的當兒,他便很是自然地將手搭在了她的肩頭,環著她進了街上的人群中。這下遺玉可是不同先前一群人逛街時候的感覺,生怕一不小心就被人擠沒了影兒,反倒是路都不用看,就是左顧右盼打量四周的花燈,也不怕被人擠跑,只因邊上站著個“人高馬大”的李泰。


 先前李泰挑給遺玉的燈籠,人多的時候被擠沒了,兩人便就一路挑過去,走了半條街,兔子燈籠不少,可卻再沒做的那麼精細的月宮搗藥兔。

    攤主老人見對面那小姑娘挑揀半天都不滿意,又瞅了一眼她身邊模樣俊俏的公子哥,便咧嘴對她呵呵笑道︰

    “小姐想要什麼樣兒的,只管說來听听,我這還有幾只沒拿出來的,原是待會兒去同人賽燈使的,若有你喜歡的,那便賣與你好了。”

    唐風開放,男女大妨並不重,今天又是個喜慶的日子,街頭橋坊不少見舉止近親的男女,有的是拉著手,有的則是挽著臂,不是夫妻便是訴過情的男女。


 這來往的客人雖多,可這賣燈籠的老人卻沒一對像眼前這倆這般打眼的,單看那公子的俊俏模樣還有那對綠眼珠子便是他生平僅見,這才舍得拿了好東西見人。

    “賽燈?”遺玉不解地看向李泰。

    李泰亦有些意外地斜了一眼老人,簡單對她解釋道︰“京里的燈籠大師傅們,每年上元都會在都口的河橋比燈,贏的便能包下京中十六家坊市的燈籠生意。”

    原這擺攤的老人還是位大師傅,難怪這家攤位上的東西比別處要精細許多,遺玉是向來敬待有手藝的人的,便沖這老人微微一笑,道︰

    “那就有勞您了,可是有繪著兔子的月亮燈籠,那兔子是用繡線繡成的,燈籠罩子就像是月亮的顏色一般?”

    听她這麼一說,老人先是皺起眉,而後便弓身去翻騰攤桌下的箱子,片刻後,便拎了一只沒上火的燈籠在遺玉跟前,讓她不由詫異地回頭看了一眼李泰,倒真叫巧了,這只燈籠竟是同先前那只一模一樣

    不,該說這只糊的更精細一些,那兔子的紅眼楮還是用珊瑚珠子墜的,雪白的身子也摻有不少的銀線。

    結果李泰花了十兩銀子又買了只一模一樣的燈籠給遺玉,賣燈籠的老人將燈籠上了燭火,兩人轉身走時,還听見他哼哼地自語道︰

    “哼,臭小子又偷學了我的去賣,可那假的能同真的比麼,說過多少回了,自己的本事那才叫真的,這樣下去,早晚得回鄉下吃干飯”

    假的、真的...自己的?真的?

    “怎麼了?”李泰見她頓了腳不往前走,手又重新搭在她肩膀上問道。

    “啊、沒什麼,那個賽燈是什麼時候,我們去看看可好?”

    李泰約莫了一下時辰,道︰“這便過去,應是已有人在橋頭掛燈了。”

    “嗯。”

    賽燈是在東都會東口的一座橋頭上,遺玉和李泰步行到那里時,的確早早便有人在橋上掛起了燈籠,且為數還不少,他們便挑了一處無人的樹下站著。

    若說千奇百怪的橋上花燈是一景,那長長的河岸邊上兩兩成雙成對,正在放流蓮燈亦或是一盞盞天燈的男女,便是又一景了。


 蓮燈又作許願燈,天燈能許願亦能祈福,每年的上元三天,這長安城里頭的家家戶戶,總會差使了年輕人去橋頭放燈,似是這樣,一整年才能順順當當,圓圓滿滿。

    說橋下的河流是從曲江彎引而過,水面很是清澈,粉的紅的或是黃的蓮燈,只有巴掌大小,燈芯僅有一抹蠟油,被放在水中順流飄走,上百只一齊,整條河便像是憑空生出了一朵朵彩色的蓮花一般,很是讓人驚艷。

    而空中飛起的天燈,則叫人覺得震撼了,今夜月明星稀,燈入高空,卻不知它們要飛往哪里去。

    “好像是星星,”遺玉仰頭看著這片不一樣的“星空”,半晌有,有些失神道︰“以前我們住在村子里,每到了夏天,夜里熱的睡不著時,娘親便會領著我們在院子里納涼,若是天上星多一些,二哥便會去數它們。只是他算學同我一樣不好,一數岔了,大哥便會取笑他,說他不識數。”

    李泰靜靜地听著她的回憶,環著她的大手輕捏了一下她瘦小的肩頭,便也抬起頭看著天上飛遠的天燈。

    “宮里有冰庫,自我記事起,每年夏前會提前備好冰塊,各宮各殿都有份例。母妃去世那年,父皇還是太子,那時宮里住了不少皇子皇孫,我獨居在東宮偏殿,偶爾會被忘掉份例,偏我不耐炎,天熱時常是泡在井水中,日子長了,不幸染上熱疾,太醫診斷後,先皇便下令封了我的瓊林殿,後來先皇病倒,太子和安王相爭,過了半年,我才被想起,解了宮禁。”

    遺玉是頭一次听李泰提起自己的事,還是他兒時的一段經歷,茫然地听他說完,卻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是安慰還是一笑帶過,偏就沒了主意,干愣了一會兒,方才伸出沒有提燈籠的那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指著那片“星空”,對他道︰

    “我們也去放一只好不好,這不是祈福許願的天燈麼,等下咱們就寫上,希望今年的夏天涼快些,好嗎?”

    聞言,他那淺色的眸光就像是水中的磷光一樣微微閃動了一下,抬手將她指著星空的那只手拉了回來,用力地握了一下方才松開。

    “嗯。”

    于是兩人便去到河岸,在販燈的小販那里買了一只中等個頭的天燈,又借了筆墨。去到一旁的草地上留福語。

    “你來寫。”李泰一手按著點燃的天燈免得它失重飛走,一手拿過遺玉手里的兔子燈籠。

    她便拎起裙擺,持著毛筆在燈罩上一筆一劃地寫了幾個大字——願今夏涼爽。

    想了想,覺得五個字過于簡單,她便晃了晃手中的毛筆,瞄了一眼李泰,繞到天燈另一頭,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上頭簡單畫上了一棵大樹,又在樹下添了一只望天的長耳兔子。

    “成了,可以放了。”她站直身子對他一笑,示意他將天燈放起。

    李泰便後退了一步,松開了按著燈罩的手掌,失了重心的天燈,便在兩人之間升起,他們目光追逐著那只屬于他們的天燈,直到它也變成了夜空中的一點星辰。

    “不早了,咱們回去吧,我還要去鋪子把衣裳換回來。”遺玉道。

    “嗯。”

    早春的夜風,清晰中帶著河水的靜謐味道,他擁著她走上河岸,听她輕聲說些兒時兄妹間的趣事,卻分神地想著那盞天燈上,伴著兔子的那棵樹*

  賞過花燈的李泰和遺玉,本是打算先乘馬車回宮去的,可臨了,卻在路上被阿生攔下。

    阿生的耳語遺玉沒听見幾句,隱約覺著像是太子他們惹出了什麼亂子,但她也沒多問,只囑咐了李泰自己小心,便坐上另一輛馬車回了魏王府。

    晚上她也沒閑著,挑了燈,將盧智留下的信,翻來覆去仔細研讀了數遍,這千字的信文,雖沒提及有關他被誰算計陷害一事,可卻總讓她覺得,里頭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指喻,還有暗示。

    將書信反扣在案頭,遺玉起身來回在室內走動著,嘴里低聲念叨著一些信上透露出來的字句和信息︰

    “大哥是幫皇上做事的,到底是誰,他得罪了什麼人,非要他的命不可?這信上,明明寫的清楚,大哥說,幫皇上做事,有好處,好處便是永遠不怕得罪其他大人物,不,或許應該說,就是得罪了,也有皇上這個更大的靠山在,但是他還是出事了...”

    “皇上一早便知道我們的出身...我們不認房家,是他默許的,”她握拳在唇邊,張嘴用牙齒輕咬了幾下指節處,在上頭留下幾道淺淺的牙印。


盧智特別提醒了她三件事,她不會當做他是無的放矢——第一件,不能招惹理智又聰明的男人。這分明是在告誡她離李泰遠著些。

    第二件,要她牢記,位份再高的人,頭頂上也都壓著個皇上。盧智的重點,指的是當今聖上,又似乎單純地是指“皇上”這兩個字。


 至于那第三個提醒,便讓她心中感慨了,正如他所預料的,她沒有做到第一件,她確確實實地“招惹”上了李泰這麼一個理智又聰明的男人,然而,她卻不大清楚,盧智為何要讓她牢記第二件事。

    是為了警告她,李泰有心爭那個位置?還是為了提醒她,李泰亦會受到皇上的擺布?亦或是別的什麼,重點似乎就在這里,到底是什麼?

    腦筋揪成了一團,就像是烤在火上一般,脹的發痛,明明是觸手可及的真相,卻就差那麼一點點踫不到,她扭頭死死地盯著桌上的信紙,似要看穿盧智到底想要透過這些文字告訴她什麼

    倘若你有一日從旁人手上拿到了這封信,不管接下來大哥要告訴你些什麼,你都要保證,你會冷靜,不要讓情緒左右你,記得,多用腦子,不要學那些蠢人。

    “用腦子,腦子,”一筆一劃黑紙白字像是被兄長在耳邊念出,她又漸漸冷靜了下來,閉上瞪得有些發紅的眼楮。

    “魏王府的中秋夜宴,盧智、長孫渙、李泰,”不知為何,她腦中突然便浮現起了一些相關事件和名字︰

    “房盧兩家奪子,房喬、盧中植、盧智......魁星樓凶案,東方明珠,長孫渙,長孫無忌,魁星樓主——不對、不對”

    一個激靈,她方睜大了眼楮,三步並作兩步躥到了桌前,將案上的三張信紙抓起來,抽出了其中一張,眼神飛快地落在其中的一行字上︰


   “...不可查,不能查,不要查...”她反復地念著這一句話,燭光下的臉龐漸漸浮起了一層蒼白,又將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卻是覺得心底冒出一股子寒氣來,身子一軟,便就癱坐在了地毯上。

    “每件事都越不過他去,每件事他都一清二楚,每件事最終還是由他定奪——大哥,你到底是做了什麼?竟是他要你的命...皇上、皇上、皇上......”







    東方未明,東宮正殿暖閣前,零星站著六七個人,有男有女,神色多是不大好看。早春,凌晨時候,屋外潮氣重,男子便罷,可站了一夜的三個姑娘家,卻是有些受不住的打起了哆嗦,可卻沒人敢吭上一聲,要條披風什麼的。



    “真是的,到底怎麼樣了,也沒人出來吱一聲,這能怪——”躲在李恪身後的徐映藍,吸著鼻子,語帶些不滿地抱怨,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恪扭頭警告地瞪了一眼,便將剩下的話吞了下去。

    相較于心存抱怨的徐映藍,另一邊的長孫夕和東方明珠則要安靜許多,兩人同樣站在李泰身後擋風,一個目帶焦急地望著緊閉的殿門,一個則是低頭不語。

    又過了一會兒,就在餓著肚子站了一夜的女孩子們快要被凍哭時,才听“吱呀”一聲,殿門被人推開,太監躬身打起簾子,一道明黃的身影邁步而出。

    神色陰晴不明的李世民掃了一眼門外的幾人,“你們隨朕來。”

    一行專至了太極宮偏殿,太監將書房門關上後,落座的李世民卻不吭氣,只是閉著眼楮靠在椅背上。

    李恪瞥了一眼身邊的李泰,方上前一步,小意問道︰“父皇,大哥他可是無妨了?”

    本是好心地一問,卻像是點了炸藥,一聲冷哼,在睜眼的同時,李世民一巴掌狠狠地拍在了龍案上,怒聲問道︰

    “你們誰來給朕說說,這上元節,你們不好好在宮里待著,為何人會失足掉進曲江里頭,差點兒溺死”

    三個姑娘都被他這模樣駭住,瑟縮了起來,卻沒人敢開口答話,只除了說來最冤枉的李泰,卻是舉步上前回話︰

    “兒臣不知。”

    昨晚他們一行走散後,李泰便同遺玉在一處,回程時卻被阿生急匆匆地稟報,說是太子掉進了曲江里頭,沿岸正在打撈,待李泰趕過去,人方才被半死不活地救上來。

    急忙把人送回宮,驚動了已經睡下的皇上和皇後,面對昏迷不醒又開始發熱的李承乾,這一對夫妻又怒又急,便罰了他們守在東宮外頭站了一夜。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便伸手指著李恪道︰“你說”

    “是,回父皇的話,”被點了名,李恪盡可能詳細地把昨晚的事情經過講了一遍,話中不乏有些猶豫之處,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講了︰

    “昨夜出宮後,先是去了東都會賞燈,後來街上行人擁擠,便被沖散,兒臣同映藍在街上找見了夕兒,又在一家酒樓尋著了劉側妃同東方小姐,太子和四弟沒了蹤影,”說到這里,他語調轉低了一些,側目看了一眼李泰,有些猶豫道︰


   “听劉側妃和東方小姐說,當時太子同她們一起到了那家酒樓,恰逢著里頭猜謎討彩頭,太子便一路猜到了樓上去,結識了一位陌生的小姐,而後兩人便結伴離開了,說是要去雁影橋看燈。”

    聞言,李世民的臉色有些發黑,這事情還沒講完,他便猜到了八成,還是一個色字誤事,難怪剛才在東宮李承乾醒過來,問他事情經過,他卻稱作頭痛,避而不答。

    “兒臣覺得不妥,因我們是偷偷出了宮的,也不知太子是否有帶著暗衛隨身,就這麼跟著一個陌生女子走了,于是我們幾個便又乘車匆匆趕去了雁影橋,等到那里的時候,江邊已是一團亂,說是有人被從橋上擠到了江里頭,而後我們便見著太子帶出宮的近身太監周福在那邊求救,方知是太子墜了江——父皇,兒臣不敢虛言,有夕兒她們作證,事情便是這個樣子了。”

    這件事似乎是場意外,可因為那個把太子引走的陌生女子,在他墜江後詭異地沒了蹤影,便復雜起來了。

    “是他說的這樣?”李世民問道,見三個姑娘都點頭稱是,沉默了片刻,看向李泰,問道︰

    “你呢,他們幾個在一起,你那會兒去哪里了?”

    “賞燈。”

    本來李恪听見李世民質問李泰,心底還有些竊喜,可見李世民被李泰兩個字便打發過去,轉而讓東方明珠去作那陌生女子的畫像,心里便不平衡起來,奈何知道他這皇帝老子向來偏心,便生生耐住了不忿,在東方明珠去一旁作畫時,又詢問了一遍李承乾眼下的狀況。

    李世民這回沒拍桌子,但是反應卻微妙,他先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便沉聲道︰

    “燒了一夜,腦子是沒出毛病,可——”

    話到一半,他便卡住,左右分別看了一眼龍案對面兩個出色的兒子,擺手道︰“你們提前回府去吧,這兩日別在宮里晃悠了,有事朕會再傳你們過來。”

    “兒臣告退。”

    待到東方明珠作完畫呈上,最後一個退出去。李世民叩擊了幾下桌面,叫進來一名身穿常服的宦官,將手上繪著陌生女子的畫像遞過去,吩咐道︰

    “繪成兩份,一份送往大理寺,另一份送到魁星樓,該怎麼說就怎麼說。”

    “是。”

    這宦官揣著畫像離開,室內剩下李世民一人時,這中年皇帝方才離了龍案,走到敞開的床邊,從二樓殿上,看向東方漸漸升起的日頭,輕聲自語道︰

    “會落下病根麼?還是足疾...這倒是解了朕一個難題。朕這大唐江山,萬千子民,怎會交給——老三的心思是多了些,不過也未必不可教,至于朕這四兒,本是年前便會走的,拖到現在,算算日子,也快該離京了。”

    目光一移,望向遠處西邊一座若隱若現的樓閣,龍顏上僅剩的三分威嚴亦淡去,換成幾分欲說難清的復雜之色。

    “姚夜,我該拿你這兒子如何是好?”


  一夜未眠,吞了藥丸方才在凌晨睡下的遺玉,一覺睡過了早晨,日頭隔著窗紙曬進屋內,方才暈暈乎乎地醒過來。

    本是習慣性地要迷糊上一會兒的,但睜眼見著枕邊的睡顏,僅是眨了兩下眼楮,便清醒了過來。

    他不是要回宮去住,怎麼又跑回來了?

    雖說住在宮里這十幾天,她和李泰都是同塌而眠,但他除了抱著她睡覺外,根本就不曾做過旁的事情,這也讓她從一開始的抗拒,慢慢變成了習慣。就當是抱了只暖爐睡覺,別的不說,宮里一入夜的確十分安靜,就連能傳十條巷子的打更聲也沒了,往往她能一覺睡到天亮,精神好了許多。

    她緩緩擁著被子坐了起來,低頭看著被子外頭,還穿著昨晚那身衣裳的李泰,皺眉將身上的被子掀開,輕輕地蓋在他身上,正要起身越過他下床,卻被一只大手握住了胳膊,沒能起身,側頭看他輕閉的眼楮,知道他是醒著的,便喚了一聲︰

    “殿下?”

    李泰沒應聲,而是松開她的胳膊,轉而環過了她縴細的腰肢,結實的手臂收緊,便將她拖了過來。

    遺玉起先是不自在,但目光一垂,看著他幾乎貼在她腰側上的臉,見他眉頭淺淺的褶子,還有眼底的青色,便覺心軟。

    “出了什麼事,您一夜沒睡?”她掖著他身後的被子,輕聲問道。

    李泰先是“嗯”了一聲,聞著她身上潛留的墨香,低聲答道︰“太子墜江。”

    “啊?”遺玉正要去摘他頭頂上的玉冠,听見這消息,可是嚇了一跳,要知道,盡管眼下是春天,可大晚上掉進江里,依然是會死人的啊。

    似是知道她想到哪去,李泰不緊不慢地又續了三個字。

    “沒死成。”

    遺玉立刻松了一口氣,被他察覺,掀起眼皮瞥她一眼,道︰“你擔心他會死?”

    “當然擔心了,”遺玉一臉奇怪地看著他,邊去除他頭頂的發冠,便道︰“昨晚上我們是一起偷偷出宮去的,他要是死了,豈不是連累咱們。”

    “哦?”他一雙碧眼完全睜開,瞧著她,評論道︰“原來你也不是個爛好心的。”

    “我哪里爛好心了?”真不知他是從什麼地方得出的這個結論。

    他略抬起頭,配合她揭開後腦的發髻,又闔上了眼楮,輕聲道︰“你說不是便不是吧。”

    “本來就不是,”她咕噥了一聲,隨口道︰“幸好他沒事,不然您就麻煩了,太子一死,你的嫌疑最大。”

    他眉頭的褶子平展開來,問道︰“為何我的嫌疑最大?”

    “您說呢?但凡是京里的人,有幾個不知道,太子、吳王和您是怎麼一回事。”遺玉摸出枕頭下面的梳子,邊給他順著頭發,便答話,她神色不變,但余光卻在注意著他的臉色。

    說她是試探也好,是故意也罷,那一封信後,她不能不知道他的底線在哪里。但是他的反應卻注定讓她摸不透。

    李泰抿了下薄薄的唇瓣,沉默了一會兒,才近乎自語地低聲道︰

    “你還小,再等等吧,還不行。”

    她耳尖地听見他的聲音,目中閃過不解,只能裝作沒有听見,動作輕柔地梳順了他的一頭烏黑的長發,將它們放在了枕邊。

    “您先睡會兒吧,等醒了咱們再說太子的事,我先起了。”

    聞言,貼在腰腹的手臂便抽離,只是在松開之前,若有若無地輕摟了她一下,就像是帶些留戀和不舍似的。

    留戀?不舍?

    遺玉站在屏風旁套著外衫,看床上那僅是憑著烏發散漫的背影,便顯得卓爾的男人,搖頭一笑,系好了腰帶,轉身走過屏風,白皙的面容上方才露出了同年齡極不相稱的神色。

    “大哥,我的確做不來第一件,但是我會牢記第二件。”

    皇上、皇上......

    也不知是從哪里走漏了風聲,上元節後安靜了三天,朝中便開始流傳,身體有恙的太子殿下,是在上元那天墜了江,身染了熱疾。

    這消息一經傳開,就仿佛是在表面平靜的湖水里丟進了一塊巨石,炸出了層層的水花。

    熱疾是什麼?稍微懂點醫理的成年人都知道,這是由傷寒惡化,或是過度著涼才會引起的疾病,癥狀比風寒要嚴重許多,亦會傳染,可是結果卻比風寒要可怕,一個不好,或成了肺癆,這可是會死人的。

    就在一群人觀望,一群人心焦,一群人幸災樂禍,但卻打听不到任何實質的確信時,又過了一陣子,太子竟安然無恙地出現在了朝堂上,除了人不大精神,卻是不像有什麼大恙。


 于是乎高興的白白高興了一場,提心吊膽的都松了口氣,見風使舵的依舊做那牆頭草。只是在流言平息的背後,往往有人不知道的實情。









    東宮

    “ 里啪啦”一通瓷器落地的聲音,夾雜著喘息的怒罵聲,宮內的下人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哪怕被碎片擦破了頭臉,因為有人比他們還更要倒霉的。

    “混賬、混賬本宮你們是有什麼用,竟連個人都找不到”又將一只青花瓷瓶拍倒在地,李承乾轉過身來,露出一雙赤紅的眼楮,雙目微眥,聲音尖銳,此時的他,哪里還有半點往日放蕩不羈的風采。

    “去查吳王府,去查魏王府李泰和李恪那個賤女人一定是他們派來害本宮的”

    “是,屬下遵命。”

    “滾,都給本宮滾出去”

    今日總算是鬧完,宮人們行了個禮便匆匆離開,留下了滿屋子的狼藉給他一人。殿內重新安靜下來,他有些頹唐地坐回椅子上,發抖的手指覆在右腿上。

    當他病愈起床走動,發現自己右腳的異常,找來太醫逼問出實情後,幾乎砸了整座東宮,後被趕來的父皇一頓怒斥,方才尋回了理智。


   但是他落水時劃破的右腳,落成了足疾,卻已是不爭的事實︰不可遠足,不可隨意跑動,不可過久站立,不可用武,不可沾冷水——不可、不可那麼多的不可,和廢物又有什麼兩樣

    他是太子,是這大唐的太子,但是東宮需要一個廢物來當主人嗎,父皇會允許一個廢物繼承天下嗎

    “啊”嘶聲一吼,五指狠狠地摳進皮肉,就在他疼得發麻時候,頭頂卻籠上一片陰影,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是要自暴自棄嗎?”

    他仰頭看著一臉祥和的婦人,本來扭曲的五官,轉成了委屈和痛苦。

    “母後,兒臣——”

    “回答我,你是要自暴自棄嗎?”長孫皇後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持,那“我”的自稱,顯出她此刻的認真。

    “兒臣、兒臣不知,父皇他說我是咎由自取,他一定對兒臣失望透了,可是兒臣是被陷害的,是被李恪和李泰他們害的,”說著說著,他便又急躁了起來,反手抓住了她的衣袖,急聲道︰


 “母後,你幫兒臣去給父皇說,他不信我,但是他一定會信您的,兒臣是被李恪和李泰害成這樣的,他們想取代兒臣做太子,兒臣真恨不得殺了——”

    “啪”

    一記巴掌硬生生地打斷了他的哀求聲,他捂著疼痛的左臉,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婦人,“母、母後,為何打我?”

    長孫皇後收回手背在身後,站直了身子垂眼看著他,臉上的溫柔被冷靜所取代,“這一巴掌是要你記得,什麼話當講,什麼話不當講。你要記住,他們都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仇人,也沒人害你,你會跌入江中受此劫難,是因你貪色所致,不要怪任何人,要怪就只怪你自己不夠小心。”

    “母後——”

    “好好休息,記得要按時喝藥。”

    留下這麼一句話,長孫皇後又看了一眼這一身傲氣盡退,再沒半點像那男人的長子,閃去目中的一絲不忍,便轉身離開了大殿。

    東宮外的下人見她出來,跪的跪,彎的彎,卻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迎了上去,撲進了她的懷中。

    “母後”這聲音脆脆甜甜的,七、八歲年紀的男童,正是音色不明的時候。

    長孫皇後摸摸男童的頭頂,牽起了他肉呼呼的小手,朝著遠處走去。

    “母後,皇兄好些了麼,為何不讓兒臣進去瞧瞧。”

    “你很擔心他嗎?”

    “是啊,您說過,要親兄善弟,兒臣對皇兄們恭謙,也不欺負弟弟們,母後,兒臣對不對?”

    “對,很對。”長孫皇後滿意地笑著,柔聲道︰“你要記得母後的話,不要忘記親兄善弟,這樣才好。”

    “嗯”小孩子似是怕大人不信,使勁兒點頭應聲。

    “乖、咳咳...”她想要再夸贊兩句,卻突然咳嗽了起來,立刻便听到一旁緊張的問聲︰

    “您怎麼了?”

    “咳、無事,母後是渴了,喉嚨有些干澀。”

    “那、那咱們快回宮去,您多喝些茶水。”

    “好。”

    一高一低兩道身影逐漸消失在夕陽中,落在地上被拉長的背影,一道清晰,一道卻似乎有些模糊起來。


 二月初六,百官朝會時,太極殿上,太宗對皇子們突如其來地一通封賜,叫人暗暗驚疑。

    楚王李寬,領合州都督,吳王李恪,領潭州都督,魏王李泰,領相州都督,五皇子齊王李佑,領齊州都督,六皇子李諳,封蜀王,領益州都督,七皇子李惲,封蔣王,領安州都督,八皇子李貞,封越王,領揚州都督,就連年僅七歲的十皇子李慎,也被封了個紀王做。

    都督,乃承隋制,是唐現今各州軍地最高執行者,有行軍領軍之職,多為宗王遙領,長史代理其職。太宗一連賜下七州之地,將其行軍交由了自己的兒子們,這連封帶賞的,那本身倒不是一件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可是這次封賞的八位皇子里,卻獨獨漏掉了兩個關鍵人物——太子李承乾、九皇子李治。

    滿朝文武,誰能說皇帝不是故意的,是無心的?怎麼偏就漏了自己的兩個嫡子,沒地沒官就罷了,怎麼連點象征性的安慰封賞都沒?



這是怎麼了,是幾近寵冠後宮的長孫皇後失寵了?不少人也聯想到前幾日被傳得沸沸揚揚的李承乾熱疾一事,雖後背證為子虛烏有,但是卻爆出更大的丑事,原來太子爺是上元節賞燈墜了江,還是因為女色。

    難道因為這些個,讓皇上起了改立的心思,這次許是想要單獨賞封哪個,才弄出一堆封賞來掩人耳目?

    單從封地上看,潭州、相州還有益州都是要地,這是偏心著吳王、魏王還有蜀王的,李泰就不用說了,迄今為止還沒見過哪個比他更得寵的,可這李恪、李諳都是楊妃所出,一母同胞的兄弟倆,倒叫人猜不出皇帝是什麼用心了。

    當朝上站著,得了賞封的皇子,多是神色恭謙,可李承乾的臉色就不大好看了,許是他還沒有養出喜怒不于形的本事,整個早朝都黑著臉。


  散朝後,文武百官欲退去,明眼人便注意到,太子走到吳王和魏王跟前時候,不知湊近低聲說了些什麼,魏王倒是那千篇一律的表情,瞅了一眼面色陰寒的李承乾,便朝殿外走去,吳王的反應就耐人尋味了。

    “皇兄,您真是誤會我了,那晚若是咱們沒有走散,我是如何也不會讓你同一陌生女子離開的。”李恪聲音雖低,可邊上卻不乏耳尖的。

    “哼現在又來假惺惺,是本宮看錯了人,只當你是兔子養著,如今卻成了會咬人的狗”

    “皇兄,你言過了。”任誰被罵成是狗都不會高興。

    “對,本宮是過了,你連狗都不如,就是養條狗,它也不會不認主人,妄想有一天能自己牽了繩子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出身,狗東西”

    一句“狗東西”罵出口,邊上不少磨磨蹭蹭留著听閑話的大臣都變了臉色,再瞧李恪,竟是被氣的脹紅了臉,一拳捏起,看樣子是強忍住沒揮在李承乾臉上,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卻是李承乾反手一巴掌摑在李恪的臉上,將他整個人打偏了過去,又一拳直接將他砸倒在地。


  李恪痛呼了一聲,當場吐出一顆帶血的牙齒,抬頭見著李承乾不屑的目光,竟是“噌”地一下竄了起來,將他撲倒在地。

    “嘩”地一聲,還在殿上逗留的群臣嘩然,太監扯著嗓子尖叫起來,可卻沒半個人敢上去攔著,但見兩人你來我往,拳腳相向。

    李泰本來已經走到殿門外,听見身後動靜,又折了回來,就不遠不近地站著看熱鬧,碧眼里流動的不知是嘲諷還是不屑,直到好事的官員跑出去,拉了走遠的長孫無忌等人回來,這一場太極殿中的鬧劇才草草收場。

    緊接著,吳王和太子兩人便皇上派來的太監宣進了御書房。

    魏王府 書房

    杜楚客站在書桌前,笑著道︰

    “早朝事出,吳王和太子不免被皇上怒斥,如此當朝便打了起來,不但有失體統,還傷了皇家的顏面,太子已是漸失聖心,吳王今早才得的都位,說不定下午就會被收回來,殿下,打年頭至今,西北遭旱,東江鹽失,太子出了岔子,吳王今朝失儀,沒半件好事,克己以為,您是時候請旨,給皇上添個喜慶了。”

    李泰正在看著今晨從雍州送來的書信,待他話音落下,方才道︰

    “喜慶?你所指何事。”

    “自然是您同東方小姐的婚事啊,這十一月訂下的,到現在也近三個月了,婚期卻是沒個準頭,您不妨明日早朝後向皇上討個吉日,最好是趕在三月里頭辦下,您的婚事不光皇上的一樁心事,況且,咱們魏王府實是缺一位女主子來打理,東方小姐知書達理,又是東方祭酒的愛孫,一旦你們完婚,憑著東方先生在文人中的聲望和人脈,必是能為您增力不少。”

    李泰听他獨自在那頭絮叨,頭也不抬,開口卻好像一盆冷水澆在他頭上︰

    “本王正室未娶,不會納側妃入府。”

    “殿下?”杜楚客臉上的笑容扭曲著,失聲高叫了一句,方覺失態,在背後攢了幾下拳頭,冷靜下來,便開始勸說道︰

    “您可不好在這件事上同克己開玩笑,這事咱們年前便說定的,您當時也答應下來,本來是年前便該提起婚事,可您推說到了春後,這便罷了,如今又拿這正妃的借口來搪塞,您、您可不能做這言而無信之人啊”

    許是真急了,他才憋出一句“言而無信”來。

    “言而無信?本王答應你什麼了?”阿生在邊上研墨,听李泰難得同杜楚客多說“廢話”,便知道他這會兒心情不錯。

    “您答應——”聲音卡了殼,杜楚客張著嘴卻續不上話。他這麼一回想起來,李泰只答應了要選側妃,還真沒說過什麼盡早完婚的話

    “行了,”李泰“啪”地一聲將手里的書信扣在桌面上,看了一眼一臉憋屈的杜楚客,道︰“阿生。”

    十余年的服侍,一個眼神便知道主子是要干嘛,阿生放下手里的研石,去到紅松書架邊,抬手在緊上頭取下一只長方的錦盒打開,拿出一份青頭紅邊的文折,有些遲疑地遞給了不明所以的杜楚客。

    片刻後,就連書房外頭的侍衛,都听見了進去剛剛一刻鐘的杜大人一聲驚語︰

    “殿下,此事萬萬不可”

    龍泉鎮 後山

    在青山環抱中,偏向山腳腹地的一片山林里,修有一座新墓,按風水來說,此處不是頂好,可也是一處藏風潛氣之地。

    這片山林,將近二十畝地,連帶墓穴,被遺玉花了兩萬三千兩銀子買下,葬了盧智的遺骸,請了山民巡守照料。

    今天是初六,刑部大火整整過去兩個月,遺玉昨晚就住在新宅,天不亮就起床,下廚燒了幾道小菜,備上六樣點心,又灌了一壺好酒,帶著平彤和平卉兩人前去上墳。

    墓前很是干淨,一看便是每日都有人前來打掃的樣子,平彤和平卉幫著將盤盤碟碟地擺上後,跟著遺玉稍了香火,又打了些紙錢,便退到遠處去守著,留這一對兄妹單獨說些話。

    二月的天氣,早晨時候微寒,遺玉拿帕子抹了抹墓前的石台,不嫌冰,跪坐在了上頭,端起酒壺將兩只杯子注滿。

    她穿著白色的素衫,發髻用絲繩系起,連只木簪都沒戴,因在魏王府被精心照料了一段時日,年前瘦的僅剩顴骨的臉,圓了一些回來,比起半年前黑白分明的雙目,一雙逐漸顯眼起來的桃花眼,少了些純淨和機靈,多了一層朦朧的水色,不再一目了然,卻更惹人探究。

    “大哥,這是鎮上最好的酒,比不得長安城的香瓊玉液,可是不易醉,我能陪你喝上一杯。”

    她端起兩只酒杯,輕輕互踫了一下,“叮當”一聲脆響,將一杯灑在墓前,一杯送到了唇邊,淺酌了一口。

    山林里的樹木繁雜,墓的周圍有些竹子,已是長出翠翠的新葉來,風一吹,便有清新的香氣傳來,她閉著眼楮吸了口氣,將杯子里剩下的酒水全數飲下,放下酒杯,伸手去摸那打磨光滑的墓碑。

    “我本就不是屬于這里的,可是閻王既然錯送了我到這里來,便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我注定了是要做娘的女兒,做大哥和二哥的妹妹,我很知足也很慶幸。當然這世上並不總是好事,我們都歷過不少磨難,你瞧,若遺玉還是那個痴兒,許就不會發生後來這麼多事,可是我來了,這一切就都變了。”


  “實際上,我並不是個十分堅強的人,每次身處險境,我也會害怕,也會無助,可是在這之前,我從沒有一次想到過放棄,因為我知道,按著我的性子,一旦我怕了,崩潰了,就再也爬不起來,只能做個累贅。那天看著你被火海吞下,我是第一次那麼接近絕望,娘被帶走了,二哥失蹤了,可是最起碼,他們都還活著不是麼。”

    她原本平靜的聲音,說到這里,帶起了些許哽咽,吸了吸氣,才繼續道︰

    “我知道,你不贊同我與他的事,可是你終是沒勉強我。我真的需要他,不論是因為他對我的好,或是他在我差點崩潰的時候拉了我一把,又或是為了日後——我都需要這個人,你放心,你提醒我的三件事,我都牢牢記得。優柔寡斷,你頭一次這麼說我的時候,我還沒有想到,因為它我會失去什麼,可是人一輩子有那麼一件足以後悔終身的事便足夠了,我不想再做個優柔寡斷的人。”

    “我一直都在求全,以前,我想要咱們一家人不受欺負過上好日子,卻不想你涉足長安城的泥潭,我想要維護我的尊嚴,又不得不對權貴低頭,我想要同他在一起,卻又思慮著他皇子的身份。然而這世間許多事,安有雙全之計?”

    這一句,不是疑問,不是反問,而是清清楚楚的自嘲。

    “其實,得失之間,往往不可能平衡,選擇了一個,便要棄掉另一個,做自己最想做的,選自己最想要的,這樣至少不會後悔。說到這里,大哥,你信里的意思,我都清楚了,只是說句話,你可別惱我——這十幾年你唯一求我的一件事,我是做不到了。”

    像是怕他生氣,她縴細的手指撫摸著墓碑,輕聲道︰“這個月十五一過,我們便會離京,此去西南,是為找些稀缺的藥草,我會到南詔一行,查詢娘親下落。至于他是怎麼想的,我眼下還不確定,但是我總會弄明白的。他不是那個魏王,若他無意,他亦不會落得那般下場,若他有心......”

    她聲音實在輕極了,恰有一陣晨風吹來,將其拂去,直到她扶著墓碑站了起來,語聲也已斷掉。

    沒叫遠處的侍女,她自個兒將供香的飯菜收拾了,又看了一眼那光滑不見半個名字的墓碑,提著籃子離開。

    唐律,刑篇,第四十三款有言︰故殺士族之凶徒,死後官置,葬無名刻,有違例修墓刻碑者,當以掘出。

    魏王府 書房

    門外的侍衛看著氣沖沖走出來的杜楚客,相視一眼,都在心里好奇,進去時候還笑哈哈的杜大人,是在里頭吃了什麼癟。

    阿生撿起被撂在地上的文折,吹吹並不存在的灰塵,扭頭對冷眼看著他手中的李泰賠笑道︰

    “主子莫要怪杜大人,他這是一時腦子轉不過來彎,才會失了風度。”

    李泰沒接他的話,從筆架上取了一支毛筆,在松花硯中蘸了些墨,提筆給雍州的下屬寫起了指令,就像是方才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一般。

    阿生干咳了一聲,猶豫來猶豫去,方才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主子,這請旨一事,您同小姐說了嗎?”

    “今日她回來,本王自會同她講。”

    果然是沒說,阿生干笑,道︰“那便好,主子,屬下多一句嘴,這事兒您是先同她商量一下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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