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羿射閣巧遇 (228)

       屋裏有兩個夥計正跟在客人身邊介紹東西,還有一個拿著抹布在擦拭貨物。

盧智直接走到櫃台前,從袖中掏出一張字條放在台麵上,“掌櫃的,我來取東西。”

正在記賬的掌櫃抬起頭,習慣性地露出笑容問候,然後拿走那張字條打開看過後,起身對盧智道:

“客官稍後。”

而後他偏頭在店裏看了一圈,才去喊那個擦東西的夥計,“溜兒,去庫裏取了第三排架子上紅色的那隻盒子拿來,莫要拿錯了,是紅色的那隻。”

“哦!”那名夥計憨憨地應了一聲,朝店後麵走去,掀開簾子進到裏間去拿東西。

遺玉望著櫃台後麵牆上掛著的那隻巨型角弓,問盧智,“你到底買什麽給我,是弓嗎,我與阿生哥已說好了,到時候他會借給我常用的那張。”

“不是弓。是——”

盧智待要答話,餘光瞄到從門外走進來的兩道人影,便就此打住,遺玉將目光從那張巨弓上移開,側頭正看見盧智點頭一禮,便也轉過身。

“盧智哥,盧小姐!”

“長孫小姐。”遺玉看著剛剛走進店裏的長孫嫻和長孫夕兩姐妹,若不是知長孫大小姐為人,她還真要讚一句——好一對清麗可人的姐妹花。

長孫嫻稍稍使勁兒拉進了長孫夕的手,讓她的步子不得不放慢後,才對著盧智和遺玉道:“盧公子和盧姑娘也是來買新弓具的?”

“對。”盧智道。

“我和大姐是來選指套的,你呢?”長孫夕似乎對遺玉更敢興趣一些,笑嘻嘻地對她問道。

遺玉被這可愛的笑臉晃了一下眼睛,“呃、來逛逛。”她也不知道盧智到底要買什麽給她。

掌櫃的趁著他們搭話的空隙差了進來,顯然他認得這對長孫大人府上的姐妹,很是熱情地親自招呼起她們。

剛剛進去取盧智訂下東西的那個活計捧著一隻半尺多長的紅色盒子從裏間走了出來,將盒子放到櫃台上。

掌櫃的隻是瞄了一眼,便推給盧智,領著長孫家的兩姐妹到另一側的架子下看東西。

遺玉從盧智手裏接過那隻精致且繪有黑色流紋的紅木盒,將嵌玉的扣搭抽去,打開一看雙眼便是一亮,裏麵放著三隻大小不一的指套,淺棕色中帶著淡淡白色的小團點。既秀氣又可愛,一看便是上好的鹿皮縫製,她剛要伸手去摸,就聽盧智輕“咦”了一聲後,將那盒子從她手上拿走。

“大哥?”遺玉疑惑地喚道。

盧智對她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便拿著盒子走向正在遊說長孫夕的掌櫃,“這好像不是我訂的東西。”

掌櫃的和長孫兩姐妹一齊扭頭,看向盧智和他手裏的盒子,長孫夕搶在掌櫃的說話之前,驚喜地低叫了一聲,便指著那盒子對長孫嫻道:

“大姐、大姐。你看。”

兩姐妹都是極有眼力的,一看便知道盒子裏的指套是頂好的材料和手藝,長孫嫻將要伸手去拿三隻指套時,卻被掌櫃的有些慌忙地伸手擋住。

“唉、唉,錯了錯了——溜兒!你過來,我讓你拿第三排架子上的盒子,你怎麽把第三排格子裏的盒子拿了來,快去換了!”


長孫夕一見掌櫃將盒子從盧智手上奪走就要交給活計收起來,忙伸手緊緊扯住長孫嫻的衣袖,長孫嫻會意地拍拍她的小手。

“掌櫃的,東西給我看看。”

說完便伸手從對方手裏抽過那隻盒子,掌櫃的哪裏敢同她相爭,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將盒子拿去打開後遞給長孫夕。

長孫夕像得了糖果的孩童一般,高興地取出三隻指套,一一戴在纖細的手指上,竟然是無比的貼合!

遺玉見盧智被他們涼在了一邊,便也走過去,看著長孫夕活動著戴著新指套的右手指,輕聲問盧智:

“拿錯東西了?”

“嗯,”盧智看著麵色苦巴巴的掌櫃,拉著遺玉朝後退了兩步,想著等他解決了這兩姐妹,再去要自己訂的東西。

“掌櫃的,這東西我們要了。”長孫嫻對這套指套同長孫夕手指的貼合,也感到些許驚訝,眼見長孫夕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便對掌櫃的道。

“這、這可使不得啊,這物件已是有主的了,小店等下就要給人送去,大小姐,您別難為小的。”

這大冷的天,掌櫃的卻愣是被這對姐妹給“嚇”出了一頭的汗。

長孫嫻不以為然,“還能缺了你的銀兩不成,你開個價吧,到時同那人說,是我們姐妹要的。”

先用銀子去砸掌櫃,又拿長孫府的身份去壓人。長孫嫻這兩句話,在長安城哪家店鋪裏說出來,都沒有人會不給麵子的。

可今兒卻偏偏撞了門板,掌櫃的雖畏她身份,笑容都有些僵硬,嘴上卻很是堅持,“您、您還是再看看別的吧,本店好物件兒多的是,我剛拿與三小姐看的那套——”

長孫嫻不笨,看他模樣就知道,這套東西的物主,肯定是她身份也壓不住的,立刻便歇去強買的心思,語氣卻不肯放鬆,打斷了他的話,冷聲道:

“我看這羿射閣是越做越大了,如今連我的麵子都可以不理。”

不給張孫家的大小姐長孫嫻臉麵,那就是不給長孫府臉麵,這話說的過了,不過長孫嫻眼下的意圖並不是真要這指套,而是為了打聽出這東西的物主,果然,這兩句話出口,掌櫃的便連忙輕聲小意道:

“大小姐莫動怒,小店哪敢,不瞞您說,若是您相中了別的,小的做個主就讓與您了,可這東西它是、是魏王府上訂下的。”


魏王府訂下的?

在場幾人都將掌櫃的話聽進耳中。一齊扭頭去看戴在長孫夕手上無比貼合的指套,長孫嫻臉色一緊,冷哼一聲:

“不給我麵子也罷,眼下還來糊弄我,這指套分明是小姑娘家用的,魏王府訂這東西做什麽!”

掌櫃的用手背抹了抹額頭的汗,吱唔道:“這皮料子確是魏王府送來的,小店隻是出了些手藝,也不清楚魏王府訂這精細的小物件做什麽,許是、許是贈人?”

贈人?掌櫃的最後一句話落,幾人麵上皆閃過異色。

長孫嫻待要再問,卻被長孫夕一把拉住,嬌聲道:“大姐,別為難掌櫃的,我看他說的是真話。”

“嗯?那你不要了?”長孫嫻問。

“也不是不要...”長孫夕的小臉不知為何有些泛紅,她極小聲地嘀咕了一句。

“說什麽?”長孫嫻沒有聽清楚。

“我說咱們別買了,畢竟是四哥訂下的。”長孫夕笑著伸手摸了摸指頭上的鹿皮指套後,一根根取下來,規整地放進盒子裏,遞給掌櫃的。

“大姐,咱們走吧。”

“東西還沒買。你不要那個,就挑別的好了。”

“不用,家裏那套鹿皮的,我用著就很好,想想還是不換了,咱們走吧。”

長孫夕笑著挽了長孫嫻的胳膊,同盧智和遺玉道別後,一齊朝立著兩名丫鬟的門外走去。

遺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長孫夕的背影,還有捧在掌櫃手上的那隻盒子:五院藝比將近,長孫夕早就被肯定能入選,魏王府訂下了指套,和長孫夕的手指很是貼合......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彎了彎,將這些信息連在一起,很容易便得出一個結論來:魏王殿下特意讓人製了射箭用的指套,贈給長孫夕。

沒想到那麽沉默的一個人,也會做這等體貼和討女孩子歡心的事情。

遺玉壓下心中冒出的怪異之感,遺玉伸手扯了扯盧智,他便對剛剛鬆了口氣的掌櫃說:

“我訂的東西呢?”

掌櫃忙道了聲歉,低聲訓斥了幾句那個叫溜兒的夥計後,親自上庫裏去東西。

盧智送遺玉的也是指套,放在一個同剛才那個差不多顏色的盒子裏,隻是少了玉扣搭和細密的黑色流紋。

同樣的是鹿皮的指套,卻明顯不如剛才那套精致,但遺玉還是歡喜的,戴上後擺弄了一陣子,笑眯眯地對盧智道過謝。

兩兄妹又轉到別的街上逛了小半個時辰,遺玉在秘宅住,一應事物都很妥當。可盧氏才到京中,盧智那宅子好些東西都是缺的,兩人從坊裏出來時,皆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

坐上馬車後,遺玉從袖袋中掏出將才買東西時候盧智給她的錢袋,倒在手心墊了墊,就剩下可憐的幾兩銀子。

家裏的經濟大權掌握在盧氏的手裏,每個月她都會提前給孩子們發下數量不等的銀錢作為他們平日花銷,為了不養成他們大手大腳的習慣,盡管盧家如今一年也有上錢兩銀子的進項,但給的最高的也就是盧智的每月三十兩銀,遺玉有十五兩,盧俊最少,隻有十二兩,當然不包括偶爾給加的那些。

兄妹三人的錢袋和荷囊不是遺玉那就是盧氏縫製的,遺玉知盧智的習慣,用順手的東西很少去換,像她手上現在拿的錢袋,就是他慣常裝月錢用的,買東西前還鼓囊著,這會兒就餘幾小塊碎銀。

“大哥。這該不是你這個月的月錢吧?”

見盧智點頭,遺玉便從腰帶裏摳出自己的小荷囊,取出裏麵裝著的一張折疊起來的貴票,就要往他錢袋裏塞。

“不用,”盧智出聲製止她,“外公上次給咱們的錢,我還有餘的。”

初次和盧中植見麵,在呈遠樓住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走時,盧老爺子在給兄妹倆的披風裏分別暗藏了一千兩銀子,盧俊和盧氏都有,前陣子家裏修宅,便將這筆銀子拿了多半出來,隻有盧智的那份盧氏讓他自己留著。

可依著遺玉所想,歸義坊的宅子分明就不是盧老爺子贈的,雖然住的還算舒適,卻連件像樣的擺設都沒有,書房更是空****的,除了桌椅書架再沒它物。


她知道盧智現在是在幫著皇上做事,但顯然補貼沒有多少,她大哥許還在試用期呢,甚至可能還要他自己搭了錢進去。

盧智從沒伸手向盧氏要過,更不可能再去拿盧中植的錢,那一千兩銀子又不是使不完的。

這麽想著,遺玉還是將那張五十兩的貴票塞進他的錢袋裏遞還給他,直接問道:“大哥現在做的事很費銀錢吧,可是夠用的?”

盧智沒再拒絕,將錢袋收好,笑道:“中午請你們上鴻悅樓時。也沒見你替我省錢,這會兒倒操心起來,錢暫時還夠用,毋須擔憂。”

暫時夠用——遺玉留心了他的話,取過剛才買的東西查看,暗自卻在琢磨著,雖然他們家如今一年千兩的進項算是不少,可她卻清楚,賣山楂絕不是長久之計,他們家隻是占著稀缺二字。

大興幹果行麵對這高昂的利潤,想必早就暗地開始種植山楂,待到他們的果樹長成,就算不似自家的多季結果,也可以在植株數量上彌補不足,山楂這東西,做個零嘴點心不錯,又不是糧食那種必需品,需求一旦飽和,那價格便會一落千丈。

原本她是想著不求大富大貴的,可眼下看來,還是要盡早想出些別的進項才好。

遺玉在歸義坊待到傍晚,早早用了飯,盧氏是知道他們這兩日不用到學裏去的。但盧智卻打了馬虎眼,說是讓遺玉落下的課已經夠多,還是照常上課比較好,便把她送到坊市門口,坐上等在那裏的馬車,回了秘宅。

遺玉在秘宅花廳中便被銀霄截住,因她隨身的袋子裏放有中午特意留下的小點心,銀霄是生冷不忌,葷素不避的,聞到氣味兒便直往她腰上拱。

這些點心她原本是預備帶回來給李泰嚐嚐鮮的,但這會兒卻改了主意。見銀霄嘴饞的模樣,便從袋子裏掏出裝點心的紙包,將薯蕷糕掰成小塊喂給它,嘴上道:

“阿生哥昨日才交待過,要少喂你點心吃,所以你乖乖地,不要叫哦。”

銀霄吃的樂嗬,哪裏記得住她的叮囑,便“喲、喲”地叫著往她身上蹭,遺玉連忙將遞到它嘴邊的點心收了起來,一指比在唇邊發出“噓、噓”的聲音。

奈何銀霄今日出奇地不配合,撲騰著翅膀就要去夠她手裏的點心,遺玉起初隻是躲它,後來一人一鳥便玩鬧了起來。

這邊弄出來的動靜的確不小,李泰正在書房拆著信看,頭也不抬地對阿生道:“帶銀霄去進食。”

阿生聽命地走到院中的花廳門前,一掀簾子便見到遺玉正舉著手裏一塊金黃色的點心,咯咯笑著來回轉著身子,逗弄因不敢撲她而急的直在她腳邊打轉的銀霄。

真是個吃貨...阿生心中暗罵,臉上掛著笑喚道:“盧小姐回來啦,怎麽不進去。”

遺玉正得玩的高興,冷不丁聽見這麽一聲,趕緊放下胳膊往背後一藏,轉向阿生,幹笑答道:“我這就進去。”

剛剛說完,銀霄便趁這機會,很是輕巧地繞到她背後,拿腦袋一拱她手心,便將那塊點心蹭落,在空中一嘴叼住,遺玉察覺到回頭去看,就見它橫跨了兩步裏她遠了些,才仰了幾下腦袋將那一大塊薯蕷糕咽下去。

“......”遺玉尷尬地瞄了一眼看到這一幕的阿生,偷偷瞪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銀霄,便抱著裝有剩下點心的袋子回房去,銀霄還沒來得及追上,便被阿生攔下。


銀霄對他可不像對遺玉那麽客氣。直接揮了翅膀就要打過去,阿生毫不示弱地一臂揮去,一人一鳥在花廳中過起招來。

照舊在李泰晚膳後,遺玉掛上弓箭,被他指點著練了片刻,經過這幾日的訓練,她的進步不可謂不大,狀態最好時,十箭可以中上個五六支,當然隻是勉強紮邊而已。

李泰回房後,遺玉自己又練了一小會兒便覺得準頭有些不對,她停下來盯著拿箭的那隻手看起來,準確來說,是盯著那三隻指套看,同樣是鹿皮的,適合姑娘家用的,這又是誰曾經用過的?

“平彤!”閉了閉眼睛,遺玉高喊一聲,西屋便鑽出兩道人影,小跑到她身邊。

“去將我書袋裏那隻紅色的盒子拿來。”遺玉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上用了多日的指套取下來,遞給平卉,“拿去收好。”

“小姐您不練了?”平彤見到她的動作,便問。

“練。”

兩個丫鬟心有疑惑,卻機靈地沒有多問,一個去屋裏拿盒子,一個去弓架下放東西。

遺玉將平彤手裏的紅色木盒打開,取出嶄新的指套戴上,活動了一陣後,重新舉弓搭箭,剛才那股子不適頓時消失不見,她眼中閃過一抹慮色,扣弦的三指飛快地鬆開,羽箭筆直地插在了靶垛的邊緣。


夜晚。小樓的書房中燈火依舊,每過一陣子便能聽到兩下清脆的落子聲。

遺玉聞著淡淡的薰香,記憶著李泰手指劃過的落子處,眼神卻有些飄忽。

傍晚她回來後,李泰獨自用過飯,指點了她的射藝,中間沒給她什麽說話的機會,這會兒安靜地坐下,才想起自己從回來到現在,壓根沒有提過五院藝比的事情。

雖說她會被選上,這種早就料到的事情沒什麽可喜可賀的,李泰想必從她的反應就能猜出,可她覺得,如今被他這樣幫忙,還是正式說一下比較好。

“殿下。”遺玉記好之後,落下一子。

“嗯?”李泰的聲音一到晚上,便會輕上幾分,蒙上一層慵懶的語調。

“早上晉博士到教舍去親點了書學院參比的人選,我在其中。”已經很明擺的事情說出來,多少有些怪怪的。

李泰的食指在棋盤上空停頓了一下,突然抬頭去看遺玉。青碧色的眼眸閃動後,緩緩道:“我知道了。”

說完他便繼續指上動作,遺玉臉上剛剛露出一絲笑意,腦中卻忽然閃過一隻戴著棕底白點指套的小手,唇線重新變得平整。

她暗暗告訴自己先不要想些亂起八糟的事,很快將精神重新集中起來,認真地盯著棋盤。

第二天,雖無需上課,遺玉卻沒有睡懶覺,被平彤和平卉兩人服侍著,用熱水了洗淨手臉,喝了小半碗粥。

盡管天冷,可早上的空氣極好,遺玉前日便吸取了教訓,在屋裏做好熱身運動才出來,被兩個丫鬟看總比被那對主仆看,要自在上一些。

她掛上箭袋拿著弓在紅色腳印上站好後,李泰才從書房裏走出來,遺玉問過好,便自覺地舉弓搭箭。

李泰一眼便看到了她手指上帶著的新指套,按向她肩窩的手指收了回來,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去換回來。”

“啊?”遺玉一愣之後,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麽——讓她去換了那副舊指套。

“殿下,這個我戴著很合適。”遺玉難得地在練箭時候堅持己見,隻因為她很清楚,自己不想戴那套明顯是別人用過的東西。

李泰瞥了她一眼。身體待要有動作時,走廊邊上站著的阿生連忙大聲道:

“盧小姐,主子教您練箭這法子,期間是不能換弓具的,不然準頭就會差下去,等您練成了,藝比時候再用您那新的,也不遲!”

遺玉狐疑地看著阿生,考慮到射藝進步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她稍稍思量後便妥協了,李泰指點她射藝的方法本就奇怪的很,阿生的說法雖然不大靠譜,但很可能是真的。


她乖乖地去換了舊指套,連握了幾下拳後,指關節淡淡的僵硬感才消下去,李泰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裏,眉頭緊了緊。

遺玉早起練箭的時候,盧智卻在歸義坊宅中的書房裏,沉著臉一張張地翻看小木筒的字條。

盧耀就立在書桌前麵,見他臉色不甚好看,道:“如果是遇上了麻煩。還是同主子商量下好。”

這些裝著字條的小木筒雖是他從長安城各個隱秘的地方取來的,卻不知道盧智看的字條有什麽意思。

盧智平複了一下緊繃的臉龐,抬頭看著眼前總是一身蒼衣的青年。

關於他們一家四口的事情,幾乎盧中植知道的,盧耀都知道,盧智有些能夠理解,為何盧中植會這般信任這個名義上是他仆人的青年,話不多,但隻要開口,分寸便拿捏的很準,武功高,交給他做的事從來都不拖泥帶水。

但是,盧智不會傻的讓他知道太過自己的事情,這個人,到底還是盧中植的人,不是他盧智的。

“不是麻煩,隻是尋了幾日,都沒有聽得京中有穆長風這號人物在。”盧智並沒有說謊,他手下的人的確沒有查探到穆長風的存在。

可就是沒有查探到,才讓他更肯定,那日傳密信給他,邀他在品紅樓一見,自稱姓穆的神秘中年人,定是那穆長風!

兩人做了個簡單的交易後,便再沒有過聯絡,得知韓厲和穆長風的關係後,盧智當夜就讓人去品紅樓附近查找穆姓男子。

今日回籠的消息,卻讓他心中一沉,不但沒有探得穆姓男子的存在。就連那日接引他進到品紅樓中的老鴇都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按著同穆長風所做交易的得益者,隱約猜到他可能是三方皇位繼承勢力中的人,而李泰同品紅樓幾乎是沒有關聯的,可以直接排除在外,剩下的便是李恪和李承乾,兩人都是品紅樓常客,且李恪還同樓中一名叫做沈曼雲的花魁有著特殊的關係。

若穆長風是李承乾的人也罷,可若他是李恪的人,那就耐人尋味了,當年的韓厲是隱藏在安王背後的人,而現如今的穆長風卻匿在吳王的背後,他們支持的皆不是最有可能繼位的太子,他們兩人有著密切的關聯,若不是盧中植畫了韓厲的畫像且描述了他的身形外貌給他,盧智定會懷疑當日所見的穆長風便是韓厲。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找韓厲拿到證據對盧智來說,已經變成了次要的,不必要的,反倒是他們身上籠罩著的神秘麵紗,更讓他感興趣。

盧智思索片刻後,寫了封信裝好遞給盧耀,交待了他幾句,這蒼衣的青年便從大開的窗子離開了。

一晃便是兩日過去。到了十月十一日,五院藝比的頭一天,按照慣例是琴藝一項,遺玉已經決定棄掉,隻需到場時候在祭酒那裏劃個名字便是。

許是天公不作美,大早上練箭時候,便見到朵朵烏雲懸在灰白的天空中,等她用罷早飯,將出門時也沒見天色有什麽好轉,反而更陰冷了一些。

遺玉特意到東屋去同李泰道別,卻被阿生告知他正在沐浴。回到自己房裏,平彤和平卉已經給她收拾好了東西。

遺玉指著平彤手裏那隻鼓囊的小布袋,道:“這裏麵裝的什麽,是要給我帶的?”

平彤道:“奴婢們知道小姐要參加五院藝比,特意詢問過李管事,這袋子裏都是些吃食,您今日不是不用參比麽,到時候幹坐著,也有些零嘴能打發下時間。”

遺玉哭笑不得,這是當她小孩子去郊遊還是去看戲呢,帶著零食?

不過人家辛辛苦苦準備了一早上,她也不會拒絕,兩個丫鬟將她送到門口馬車邊,平彤將掛在臂彎的披風抖開披在遺玉的背上,將帶子係好後,扶著她上車,一手打著簾子將那布袋遞給她,又接過平卉手裏的雨傘塞進車內。

“小姐,這天色看著是肯定要落雨的,您可千萬別淋著,下車時候記得帶上傘。”

與她說了一遍還嫌不夠,又叮囑了車夫記得提醒才罷,遺玉心中又是一樂,愈發覺得自己哪裏像是去參加藝比,簡直就是小孩子去遊玩麽。

昨天已同盧智說好,早上她比他們提前一刻鍾出門,在學宿館後門見麵,畢竟她可是打著在學裏住的招牌,晚上才能回秘宅去的,盧氏也要來觀比,她總不能大搖大擺地在正門出現在他們麵前吧,這不明擺著夜不歸宿嗎。


馬車在學宿館後門隔街停下,遺玉將布袋斜跨在肩上,拿好傘才蹦下車,一到車外,便覺得冷了,幸好她披了件裏絨的披風。擋去不少寒意。

這會兒是辰時,五院藝比是辰時三刻開始的。

往日就很是安靜的學宿館後門,在這五院藝比的頭一天,更顯冷清,昨日沐休,留宿在宿館的學生極少,今日更是都從前麵走。遺玉站在宿館後門將近一刻鍾的時間,隻見到後院裏走過兩名學生。

又等了片刻,就見到熟悉的馬車駛入眼簾,駕車的是那個方頭大耳的壯漢,邊勒馬邊衝她禮貌地一笑。

盧氏和盧智下車後,看見立在宿館門外吹冷風的遺玉,盧氏連忙上前一把將她身前的披風合的緊緊的,伸手去摸她的小臉。

“這都冰成什麽樣子了,不會在屋裏等著!”盧氏比遺玉高上半頭還多,攬著她就朝門內走。

“起的早了,”遺玉被她裹的嚴實,吃力地扭頭問盧智,“大哥,這要下雨怎麽辦啊,還比不比。”

琴藝一項是在國子監後花園中一座圍樓裏比試的,三層四麵的圍樓,能坐下幾百人,這些看客是淋不著雨了,可是要在底樓中央露天的場地裏比試的學生怎麽辦?

盧智同車夫交待了幾句,才大步趕上她們,道:“比是肯定要比的,往年藝比時也有遇上雨雪的,哪次都沒停過,反正你要棄掉,就是下雨也淋不到你。”

母子三人穿過宿館前門長長的花廊,到了後花園中,耳中的人語聲漸漸變響,一眼望去,三五成群穿著各色常服的學生,紛紛從前方另一條路上走出來,朝著西北方的圍樓走去。

隔得遠遠的,遺玉便能聽到他們的高聲議論,爭執著今日的琴藝一比,誰能拔得頭籌。

“走那邊。”盧智伸手一指另一條通往圍樓的路,路上正緩步走著幾名身穿冬裝常服伴著父母的學生,顯然那條路是專供參比學生通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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