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馬車上的初吻 (346)

   謝偃拿著名冊到了門下去請詔,那名冊上除了文學館和國子監的一十三名年輕人外,另有幾名弘文館學士,並著朝中一些在地質方面頗有研究的大小官吏,這些便是撰修坤元錄的主要人員了。


    門下省早就得了吩咐候著這份名單,很有效率地將事情辦妥後,送到了宮里請皇上過目,李世民大手一批,龍印加蓋之後,這引得長安城中眾人眼熱的好差事,便是攤在了名單上的那些人頭上。

    拿到了詔文,已經將近傍晚,謝偃帶著門下省的人,徑直去了國子監宣讀,等在教舍里的人,沒有半個提早離去的,都是眼巴巴地等著最後的確認,才能放心地去慶祝。


    遺玉比平常提前吃過晚飯,之後便是沐浴更衣,晚上要到舒雲閣去,這種特舉于京城千金小姐和才女之間的交流聚會,衣著打扮自然不能馬虎,就是不給自己爭臉,那也要保著國公府的顏面。

    晚飯前,從盧書晴那里得了信兒的趙氏,還專門跑到向黎院來同遺玉交待了一番,又指派了自己跟前的貼身侍女,一個叫做依雲的過來侍候。

    “小姐,您看這身如何?”平彤讓倆小侍女拎著一套搭起的衣裙,對妝台前正由平卉梳頭遺玉問道。

    “嗯,行了,別再挑了,就這個吧。”已經先後被那軟榻上丟的十幾套弄得眼花繚亂的遺玉,看了眼那衣裳顏色便定下了。

    “二小姐,”從一開始便因平彤平卉的手腳利索,幫不上什麼手的依雲,眼瞅著那衣裳的顏色,總算是逮著了插話的機會,她面色猶豫地開口喚了一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因記著趙氏交待,知道這次小聚是遺玉和書晴兩姐妹頭一次同時出面這種正式的場合,雖趙氏沒有明說,她也知道不能讓自家大小姐被這年歲相近二小姐比過去,這說是被指派過來侍候,可具體是什麼心思,卻又是一番。

    “怎麼了?”遺玉正閑著拿香膏擦手,天冷了,多是要防凍,那蘆薈水早就用光,她正尋思著這兩天是否要回龍泉鎮取些種子,回來種上些有用的東西。

    依雲為難道︰“奴婢多嘴了,先前往大小姐屋里去過,似是晚上也要穿這色的衣裳,奴婢尋思著,若是兩人都穿了同色的,會不會不大好,您不如......”

    不如怎樣,她沒說,可眉眼透出來的為難勁兒,卻是明擺著要讓遺玉換了顏色去。

    遺玉瞥了一眼已經捧在平彤手上的衣裙,還沒開口,便听平彤有些冷聲冷氣地道︰

    “顏色一樣,樣式也相同不成,我們小姐喜歡穿什麼,無需旁人多嘴。”

    依雲面色一白,在大夫人跟前伺候的她,還沒被哪個下人侍女這般口氣說過話,薄怒微生的她,殊不知,經歷非同等閑侍女的平彤,那是見慣了大人物和女子間勾心斗角的,這姐妹倆自有傲氣和心眼在,在遺玉跟前小意阿諛,那是本身受了她恩惠,先被阿生耳提面命,又被盧智私下警告過,怎會容許別人在遺玉面前耍什麼心眼。

    “平彤妹妹誤會了,我也只是一番好意,若是尋常時候穿著同色就罷了,可听說這爾容詩社的小聚,去的都是京城的大戶千金和有些名聲的才女,被外人看了笑話,那就不好了。”依雲強笑道。


    平彤低頭整理著那身衣裳的帶子,話里帶些嗤笑,道︰“照你這般說,那宴上但凡是穿了同色衣裳的小姐,都是笑話不成。”

    遺玉雖不悉這家宅里事,可也瞧出不對,當笑話听了幾句後,在兩人爭執的當頭,輕笑一聲,開口對平彤道︰“罷,我亦不喜和旁人同色,能避過就避過吧,平彤,換了那身月白底子團花的。”

    依雲听得遺玉主動開口讓步,心里有些得意,抬眼瞧了一眼平彤,卻見著剛才還堅持不換色的侍女,竟是半點違意都沒有,極是恭順地應道︰

    “是。”

    這做下人的,品質高下,僅這麼一命一答,便可見得。依雲多少有些後知後覺,便沒再出聲,直到遺玉釵環齊備,又換上了那身衣裳,整個人在鏡子面前那麼一站,嬌俏的模樣讓這侍女微愣之後,心生計較,上前一步從首飾盒子里翻出支金身餃珠簪,比給遺玉,道︰

    “二小姐,您這頭飾看著有些素氣了,倒不如添支金簪可好?”

    遺玉瞄了一眼那簪子,將目光移到這侍女臉上,先于平彤開口之前,擺手拒了,依雲想要再勸,卻被她一個淡淡的眼神掃過來,訕訕地閉了嘴。

    這麼一番打扮下來,天色已經暗下,遺玉帶著兩個侍女出了院子,走到前廳時候,正踫上剛剛待客完在喝茶的盧中植,盧老爺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贊了幾句,囑咐了她早些回來,才放人離開。


遺玉原當著盧書晴會同她一道,可到了門前,才被下人告知,大小姐已經提前走了。等候在外的馬車,駕車的是被外出辦事的盧智留下的盧耀。

    坐進車內,心直口快的平卉,才出聲沖遺玉不滿道︰“小姐,方才您就不該換了衣裳,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後面還要您戴金釵,這月白底子的衣裳,是能佩金釵的麼,豈不俗氣。”

    反倒是剛才在屋子里同依雲爭執的平彤冷靜些,輕斥道︰“不許多嘴,小姐自有打算。”

    遺玉默然,她可不是有什麼主意,只是覺得為了一件衣裳的顏色就讓雙方鬧得不快,實在是沒有必要罷了,大事上她自有堅持,可在這種小事上互不相讓,沒有半點意義。

    李泰按著李承乾帖子上約好的時辰,準時進了舒雲閣,這間位于城東的風雅場所,布置很是別致,同國子監的君子樓有異曲同工之妙,不過要精致小巧的許多,且是三面環樓。

入夜,這閣樓的一樓大廳里,屋檐下掛著盞盞花燈,相隔一段便設有一只火盆,造型別致的圓形花鳥紗燈隨處可見,各色的絨毯鋪設在每張席案之後,案頭擺設著果盤茶酒等物,一樓西側,半人高的寬敞台子上,一群衣著端莊的秀麗女子,正各抱琵琶琴瑟,並奏和鳴,其樂其境,甚佳。

    這群技藝高超的女樂師,是這舒雲樓的一大特色,是在別處花了錢也看不到的表演。

    看見一樓大廳里空蕩蕩的坐席,李泰領著阿生上了二樓,在西面香廊上,見著了早就到場的李承乾,這太子爺正左右各摟著一名身材曼妙的女子,悠哉悠哉地飲酒听曲,一男兩女在這大庭廣眾下親熱的舉止,倒是讓暗忖他轉性的李泰,瞬間打消了這個念頭。

    “喲,還當你不來了呢。”看著李泰在他左側的空席上落座,李承乾哼笑道。

    “本王沒有太子這般清閑。”

    李承乾嗤笑一聲,推了左懷的美貌女子一把,“去,你這小蹄子不是早就惦記著了,別說本宮不給你機會,今晚將魏王伺候的高興了,本宮便成全了你的心思。”

    “太子殿下,”那女子不依地嬌聲一叫,身形不穩地跌在李泰腳邊,就勢趴在地上,像條水蛇一樣,撐起上半身擠出胸前若隱若現的渾圓,嬌媚地望著李泰,道︰

    “見過王爺,奴名暖兒,是暖香的暖。”

    “哈哈,是暖床的暖吧!”李承乾大笑道。

    李泰接過阿生用銀針驗查後的酒水,沒有理會伏在腳邊的勾人消魂,道︰“樓下是何人宴請?”

    “說是爾容詩社要在此小聚,呵,竟是被本宮撞上,正巧,父皇不是正打算給你選妃麼,這便順道瞧一瞧,有哪個合眼的,女人麼,接進門的還是規矩點好,這平時玩玩的,”李承乾將手攤入懷中女子輕薄的衣襟,惹得她喘氣一聲,他方才邪笑道︰“還是要像這樣的好。”

    听他似是無意地提起李世民私下同自己說過的選妃一事,李泰神色未變,扭頭看向一目了然的留下大廳,恰是時,三兩成形的少女們仿佛是約好了這個點兒,紛紛從外面入內,各自落座在五顏六色的絨毯上。

    然而,因為樓上的燈光朦朧,從樓下往上看,卻並未有人發現這京城中位份一等一尊貴的兩名男子,爾容詩社的這群少女,就像是平常聚會那般,舉止得體,卻又親疏有度地說笑起來。

    李承乾張口吞下懷中女子喂來的水果,嚼著東西,瞅著樓下,閑閑地數道︰“瞧瞧!高家的,長孫家的,柴家的,張家的,段家的,城陽、臨川,呵,那不是這陣子都不見人影的高陽麼,今兒是怎地,都到齊了,本宮真是懷疑,她們是查了本宮行程,知道我宴了四弟你,才會到這里來,哈哈...”

    兩名女子都掩嘴笑著,倒在李泰腳邊的那個,許是知這魏王的脾性,也沒纏著上前,就這麼歪歪扭扭地搖著身子。

    李泰並不著急詢問李承乾找他是來做什麼,任由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對下面那群千金小姐們品頭論足。

    “這個瘦了,那個又胖了些......看來看去,這身形兒最好的,還是咱們臨川妹妹,這模樣最好的,便是本宮這夕兒表妹了,還真是想瞧瞧,若是她再長個兩年,會是何等姿色......又來一個,咦?還是個眼生的。”

   遺玉今晚精心打扮過,雖年歲放在那里,未能有年長女子的體態柔美,可也是明眸皓齒的小佳人一個,神態自若地對長孫嫻說著那幾句辭言時候,更是通身散出一種獨有的平和氣韻,無關于年齡,那是一種類似于寵辱不驚,卻更要溫和的氣質。

    但凡是留心著她此刻一舉一動的人,神情稍微敏感一些,便可察覺出她身上此時散發出的獨特來。

    不再看長孫嫻冷然的面孔,遺玉將空空如也的酒杯放下,兩手抄袖,仿若剛剛從自家後花園逛過去,現在要回屋睡覺一般自然地從一張張席案間穿過,走向舒雲閣的大廳門口,眾人正在心底咀嚼她那番大有“寧折不屈”派頭的言辭,並未察覺到她此刻看起來直溜兒的步子,其實正微微晃蕩著。

    “留步!”

    就在步子有些輕飄的遺玉走到廳邊,心里晃蕩著回去吃些什麼夜宵的念頭時,這靜悄悄的閣樓里卻響起一聲明顯是沖著她來的喊聲。

    樓下眾人抬頭往樓上瞧,遺玉亦腳步一錯,轉身在樓里三面瞄了一圈,視線落在不遠處二樓的香廊上,正扶著欄桿看向她的錦衣男子。


    不認識,遺玉心中閃過這麼三個大字,一扭臉就繼續往外走,可左腳落下右腳還沒提抬起來,便听身後響起一片少女們交錯的悅耳之音︰

    “參見太子殿下,參見魏王殿下。”

    李泰?遺玉的耳朵抖了抖,內心掙扎了一下,轉過身去,仰起頭定楮一看,果然見得欄桿後面的席案間,有那麼一道顯眼又眼熟的人影,再看剛才出聲喊她的錦衣男子,那便是當朝太子,李承乾麼?

    “免禮,那位小姐且上樓來,本宮有話要問你。”

    太子開口留人,能走麼,不能。太子的要求,能拒絕麼,不能。于是,遺玉便在樓下的少女或是同情或是羨慕的眼神中,順著東面的樓梯走上去。

    太子和魏王這麼一現身,剛才長孫嫻和遺玉的矛盾便瞬間被淡化了,樓下在座的除了幾名公主外,有些分外地注意起自己的言談舉止來,且時不時朝樓上瞄那麼一眼。


    長孫嫻看著興沖沖地離席朝樓上走去的長孫夕,又望了一眼樓上已經歸坐的李承乾和他身邊的李泰,暗自咬牙後,重新落座,伸手取過一旁已經醉倒趴在桌上的高陽手中的酒壺,將酒杯斟滿。

    “嫻姐,這盧小姐是有些過分了,你不要生氣啊。”坐在她附近的人輕聲勸道。

    “我知道,她如今風頭正盛,脾氣差些也不奇怪的......”

    邁上最後一階樓梯,遺玉鼻子一癢,忙用袖子掩著嘴,打了個小噴嚏,吸了吸鼻子後,抬頭便看見前面兩丈遠處的香廊下面鋪設的絨毯上,正舉杯飲酒的李泰。

    今日這人穿了一件紫底流金的鹿紋袍子,頭戴的金紗冠,在屋檐吊著的彩色花燈的照映下,泛著明晃晃的金色,給那本就線條完美的側臉,更添了幾分耀眼。


    仿佛是察覺到她的靠近和注視,他扭頭對上她的視線,那雙青碧色的眼眸僅是停頓了片刻,他便回頭繼續喝酒,像是兩人並不是相識一般。

    遺玉的臉上並未流出什麼異樣,看看站在他身後眼觀鼻的阿生,又看看坐在他那頭的李承乾。走近才發現,這兩人身邊竟是各有一名千嬌百媚的女子作陪,若說有什麼不同,那便是李承乾邊上那個是坐著的,李泰邊上這個是躺著的。

    “四哥,太子哥哥!”還差幾步就到跟前,後面卻躥上來一個人,甜甜地喚聲後,便順勢在李泰身邊的毯子上坐下了。

    遺玉自認沒有長孫夕同他們“相熟”,便靠著欄桿邊上站著,半垂著頭,用余光打量著李承乾,許是因為長孫皇後本身就是個美人兒,這二十出頭的太子,長相俊俏,只是神色間透著許些輕浮。

    “是哪家的?”

    “小女姓盧。”

    “哦,”李承乾一挑眼,恍然道,“懷國公府上的,那你便是剛認回來的那個?”

    “正是。”

    “耷拉個腦袋做什麼,在樓下不是挺硬氣的嗎,抬起頭,看著本宮說話,”李承乾拿酒杯底子磕了磕桌面,發出“砰砰”的響聲,待遺玉抬起頭直視過來後,眼楮便像是刀子一般在她身上刮過,嘴角扯起一抹不知是喜是怒的笑。

    “你可知道,剛才你害本宮輸了一個賭約。”

    “小女不知。”盡管不去看,可余光里還是溜進李泰左香右暖的畫面,她便讓視線專注于眼前的李承乾,卻不知這麼一來,本就對李承乾無驚無懼的眼楮,更顯得鎮定十分,落在這位向來喜歡新鮮事物的太子眼中,讓他眼中興趣再添。

    太子可不光是只喜好那種豐韻的美人兒,對于稍顯青澀的少年少女,亦有偏愛,但凡是能讓他感興趣的,這長安城里的女子不論年歲和婚否,在他眼里只分為兩種——可以招惹的,和不可以招惹的。


    李泰從遺玉走近起,便留意著李承乾的動靜,但見他這會兒兩眼閃光,因了解他為人,便很是清楚這是對遺玉生了興趣。他眼底微寒,目光一移,正看見遺玉直直望向李承乾那雙黑亮的眼楮,他唇線抿起,輕皺了一下眉頭,面部這細微的變化,卻落入一旁望著他的長孫夕眼中。

    “不知?本宮現在告訴你了,你便是知,過來,將這杯酒飲下,本宮就不怪罪你。”李承乾拿起案上一只擺設用的空杯,讓靠在他身上的嬌媚女子注滿,一手托起,含著三分邪氣的笑容,遞過去。酒杯中色澤金黃的酒液,是十年份的天瓊佳釀,就是就連尋常的男子喝上一杯,也會生出醉意,說胡話。

    遺玉看著那足有拳頭大小的杯子,很是頭疼,但凡是宴會,她總會遇上大大小小的倒霉事,這幾乎都成了鐵律。她可是不喝酒的,方才在樓下飲了一杯,這會已經隱隱感覺到酒勁兒上來。可若是不喝,這事情該怎麼收場,鬼知道她一直待在樓下,又是怎麼害得樓上的李承乾輸了賭注的,偏要來受這份刁難。

    “皇兄是在岔開話題,打算掉賭注麼?”

    “四哥,是什麼賭注啊?”

    听見李泰的聲音,遺玉扭頭去看,正見著玲瓏小巧的長孫夕探身貼近到他面前詢問,而他另一側腳邊匍匐的嬌媚女子正將剝好的水果往他面前送,俊男美女相伴,盡管李泰的表情不是很到位,那畫面也是養眼之極,可惜,她卻沒那般好心情欣賞。

    李承乾放下手中酒杯,滿臉不悅地代李泰答了長孫夕,“本宮輸了一件事給你四哥,心頭窩火,”又對剛才發問的李泰道︰“你放心,本宮從不賴賬。”最後轉眼看向遺玉,冷笑道︰

    “可也從不憋火,這杯酒,盧小姐若喝了,今日賭輸,權當是本宮倒霉,可你若不給本宮面子,哼!”

    見他明目張膽地“嚇唬”,李泰聲音亦冷,“你輸了賭便要罰她,那本王贏了,若不獎賞她,豈非說不過去。”

    李承乾聞言,大笑兩聲,眯眼看向他,“四弟這是在故意同本宮作對嗎?”

    李泰拇指摩擦著寶石戒面,語氣平淡,道︰“皇兄這是在威脅本王麼?”

    李承乾聞言色變,環在身邊女子肩頭的手掌用力一收,惹來她一聲痛呼。

    雖說多數人都對太子和魏王的不合有所耳聞,可兩人在外面鬧起來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眼瞅著三言兩語之後,互不相讓的兩人之間氣氛變得劍拔弩張起來,長孫夕連忙勸道︰

    “不過是一個賭約罷了,何須發這麼大的脾氣,太子哥哥,四哥,你們——盧小姐?!”

    她話未說完,便低呼一聲,兩個男人同時扭頭看去,便見遺玉手里正捧著那只成年男子拳頭大小的酒杯,仰著頭“咕咚咕咚”一口氣飲下,金黃色的酒液從她唇角溢出些許,沿著白皙小巧的下巴滴落,一杯飲盡,她僅是皺了皺眉,便將空杯重新放在李承乾面前,對著他躬身一禮,恭聲道︰

    “多謝太子殿下賜酒,小女現在可否離開?”

    “......”略一沉默,李承乾扭頭挑釁地看了一眼面色深沉的李泰,眼中的憤怒瞬間被興味代替,嘴上卻冷哼一聲,道︰“本宮說過,從不賴賬,你可以走了。”

    “小女告辭。”

    遺玉轉身後才用手背抹了下唇角的酒痕,頭也不回地朝著來時的樓梯口走去,這一下,只要是眼楮沒出毛病的,多能看出她步子的搖晃了。

    “哈,有趣。”李承乾看著她的背影,咧嘴露出一抹邪笑道。

    “皇兄,”李泰從席間站起,側頭俯視李承乾,眼神冷淡,道,“你欠下那一件事,本王會‘仔細’想想,要你做什麼的。”

    李承乾笑容僵在嘴角,眯眼看著他展臂讓侍從為他穿上純黑色的大氅,轉身留給他一道黑色的修長背影。

    “四哥等等——太子哥哥,夕兒先回去了啊。”長孫夕沖他告罪一聲,麻利地起身拎著裙擺追了上去。

  樓上發生的事情,樓下的有心人雖看得一清二楚,卻因听不到聲響,到底是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只見沒多大會兒功夫,遺玉的人影便出現在樓梯口,消失在廳門處,接著從樓上下來的,便是一身雅黑的魏王殿下,緊隨其後的,是腳步有些匆匆的長孫三小姐。

    看著這三個人一個個從廳門處離開,席間才迸發出一連串的低語聲,不過所談的話題,卻是同遺玉半點不相干,而是圍繞在李泰和長孫夕兩人身上。

    舒雲閣里面熱鬧,外頭卻很清靜,因地處在周林寺附近,一入夜來往行人便稀少,這會兒將近亥時,門前的街上便只有一輛輛馬車停靠在路邊街角等人。

    遺玉站在掛了四盞招客燈籠的大門外,手指笨拙地系好胸前披風帶子,深吸一口氣,冬季夜晚獨有的冰涼涌入胸腔,沁人心扉,也讓她發暈的腦袋,清醒了不少。


    胃里的滾燙和喉嚨間的辛辣,提醒她方才勉強飲下的那杯酒是多麼的烈性,不然她此刻渾身上下的飄忽勁兒,又是從何而來?

    她心里清楚,照李泰剛才的態度,那杯酒她就是不喝,太子爺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可這麼一來,絕對是會把事情鬧大,事後她會有什麼麻煩,她那時並未想過,只是單純地,不想給他添麻煩。


    望了一眼遠處街角,盧耀駕著馬車和平彤平卉就等在那里,她抬腳欲行,卻忘記此刻正站在門前一尺高的台階上,意外地一腳踏空,整個兒地朝前栽去,眼瞅著地面“唰”地一下在眼中放大,腰上卻突然傳來一股力道,將她重新撈了回來。

    “嗯...”不舒服地低吟了一聲,手腳發軟的她身不由己地被勒在她腰間的手臂拉的向後依去,她垂下發脹的腦袋,腰上的一圈黑色衣袖剛剛映入眼簾,便听頭頂傳來一道低沉的嗓音︰

    “本王還當你酒量有多好。”

    背後的依靠,淡淡的薰香氣瞬間將她包圍,許是因為醉了,身體不听使喚,腦子也管不住嘴巴,她嘟囔一聲,回道︰

    “那酒好難喝。”

    李泰環著她靠在胸前,剛才還在不悅,這會兒听她用著軟軟的聲音沖自己抱怨,那張從見她喝下那杯酒便繃起的俊臉,總算是緩和了一些,對一旁的阿生遞了個眼神,阿生會意地朝著街角走去,李泰正要再開口說話,耳朵一動,便听身後傳來一道滿是驚訝的聲音︰

    “四哥?”

    長孫夕干站在舒雲閣門外,愣愣地看著李泰“親密”地環抱著遺玉的畫面,待他扭頭看過來,她臉上才擠出一抹強笑,道︰

    “盧小姐這是醉了麼?”

    說著她便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幫忙攙扶,卻被李泰想也不想地抬起空閑的那只手臂隔開,連遺玉的披風料子都沒讓她挨著,僅是這麼一個動作,便讓長孫夕嬌美的臉上白了三分,不過這門前燈光昏黃,卻是看不大清楚。

    遺玉雖這會兒腦子有些迷糊,可身邊發生什麼事兒卻明白,側目發現來人是長孫夕後,神智瞬間清醒了三分,想到李泰同這長孫家的三小姐的關系,胃里一陣翻騰,抬起長孫夕看不見的那只手,想要拉開腰上那條手臂,同時忍住頭暈,嘴里輕聲道︰

    “多謝殿下攙扶,不然剛才我非要摔倒不可。”

    這話算是她故意說給長孫夕听的解釋,可腰上那條怎麼也掰不開的手臂,卻讓這句話的效用很是蒼白,長孫夕看著兩人間細微的動作,熟知李泰脾性的她,臉上笑容牽強,早在前不久便萌生的不好預感,再次涌上心頭。

    “盧小姐,你不打緊吧?既不善飲酒,你下次可莫要那般逞強,看你這連站都站不穩了。”長孫夕柔聲道。

    听見長孫夕這麼說,手腳無力又正愁拉不開李泰手臂的遺玉,頓時心生無名之火,腦子一沖,便不再遮遮掩掩了,扭頭沖著李泰一瞪眼,道︰

    “放、放手。”

    哪知她這麼啞啞的一嗓子喊過去,李泰低頭對上她帶些火光的眼楮,察覺到她此刻滿身的抗拒,不但沒有放手,反而是在長孫夕的一臉愕然中,彎腰將人給抱了起來。

    身體騰空,遺玉腦子一暈,難受的說不出半句話,只能靠在他胸前低吟,听著他冷冰冰的語調傳入耳中︰

    “盧小姐身體不適,本王送她回府,你且進去吧。”

    長孫夕睜大眼楮看著李泰抱著人上了遠處的一輛馬車,待車子沒入街角後,眼瞼方才落下,緊緊咬住了下唇。

    布置舒適的馬車里,遺玉被李泰放在用柔軟的皮毛包裹的軟鋪上,背靠著車壁,他上車在她身邊坐下,待馬車駛動後,從案上倒了杯茶水遞到她嘴邊,她卻板著臉撇過頭去,閉上有些失焦的眼楮,開口啞聲道︰

    “我家的馬車...下人們尚在樓外頭候著。”

    “就在後面跟著,喝水。”阿生已經得了李泰的吩咐提前過去知會,不知是用了什麼法子說服,現在盧耀就駕著車子在後面跟著。

    一只大手從頸後扳過遺玉的腦袋,冰涼的手指踫觸到她的發燙的脖子,杯緣就貼在嘴邊,遺玉想要抬手接過,卻半點力氣都使不上,只能張開嘴,任由他將水喂進嘴里,避不開這太過親密的舉動,讓她耳根發熱,酒勁兒直直地往上冒,忍不住難受地低吟起來。

    看她那難受的樣子,李泰唇線一繃,冷聲道︰“為何要喝下那杯酒,你以為有本王在場,誰能強迫你不成。”

    遺玉這會兒醉著,沒能去細究他話里明顯的袒護之意,很是直接地低聲將內心的想法說了出來,“已經得了殿下許多幫助,不想再給您添麻煩。”

    “麻煩?”李泰蹙眉,看著她白皙泛紅的小臉,扣在她頸後的大手下意識地摩擦了一下那里的光潔,“我何時曾說過麻煩?”


    遺玉身體輕顫,腦子有些混亂,想著剛才在舒雲閣門口,李泰那惹人誤會的舉動,又記起今天上午盧中植還特別叮囑過她離李泰遠著點兒,自己當時明明是答應了的,可這會兒卻又同他牽扯上,且是在長孫夕的面前,還不知會引起怎樣的誤會。

    想到這,她胸口一悶,睜開朦朧的眼楮,迎上那一片漂亮的青碧色,道︰

    “您沒說過,是、是我自己不想......”

    李泰听著她軟軟又沙啞的低語,看著她酒後染上了一層憨態的小臉,視線落在那睫毛輕輕顫抖的黑眼楮上,想起她先前在二樓全神注視著太子的目光,沒有來的一股心煩,視線再移,至她那張正在輕輕開合的唇瓣上,因方才飲水,尤帶著一層濕潤,泛著柔軟的淺紅色澤。

    他目光漸沉,似有什麼東西正在身體里發酵,耐住有些浮動的心,沉著嗓音問道︰“不想什麼?”

    “我不想、不想同您牽扯不清。”遺玉咕噥了一陣,到底將舌頭伸直,話說利索了,視線模糊的她,卻不知眼前的男人在听清楚她這一句之後,面色霎時一僵,隨即微眯起眼中那片變得幽深的瞳色,似問非問道︰

    “牽扯不清?你是不想同本王有所牽連?”

    若遺玉這會兒還夠清醒,能听出他話里所含的危險氣息,便會認真想想再答,可此刻腦筋已經完全伸直的她,卻很是“老實”地低吟答道︰

    “嗯,不、不想再同你——唔...”

    李泰在听她一個“不”字出口,終是壓制不住浮動的心,探身過去,一手撐在她另一側的車壁上,將她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下,側低下頭,貼上了那尤在開合的淺紅色唇瓣,堵住了她到嘴邊的“牽扯”二字,唇上的觸感,一如他所想的柔軟和細滑,貼在她頸後的大手稍稍用力,四唇貼的更緊,拇指摩挲著她耳後柔嫩的肌膚,喉間不由發出一抹舒適的低嘆。

    遺玉這會兒的腦子已經是一片渾,嘴上有些冰涼的柔軟,頸後的輕撫,還有臉頰上噴上溫熱的鼻息,都讓“怦怦”的心跳變得幾近可聞的她,不知如何反應,手腳發軟的她,除了敏感地輕顫著身子,就連推拒都做不到,只能晃著腦袋,做出輕微的掙扎,殊不知她這麼一動,卻讓原本打算淺嘗輒止的李泰,改了主意。

原本僅是簡單的四唇相貼,卻變成淺淺的摩擦,他試探著伸出舌頭,在那柔軟的唇瓣上輕輕掃過,帶些酒味的甜澀,讓更加直觀的感覺傳入腦海,李泰呼吸一重,不願再壓抑心思,張嘴含住了她的圓潤的下唇,輕輕的舔舐起那份甜澀來,頸後的拇指上移,撥弄著她泛紅的小巧耳垂,舒適之感,愈發明顯,身體中的躁動,卻也愈發強烈。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不滿這般吮咬,欲要探入那張甜澀的唇間索求之時,卻突然察覺到懷中的少女沒了那微微的掙扎,和變得均勻的呼吸。

    他動作一頓,最終輕舔了一下嘴邊的柔軟,停下了這個吻,撐在車壁上的大手抽離,扣著她後頸的手順勢下滑,毫不費力地將她整個人從軟鋪上抱起來,置于膝上。

    低頭看了一眼貼在胸前的睡顏,扣在她肩頭的大手緊了緊,李泰的眼中掠過一抹清晰可辨的柔和,隨即又恢復了那仿若湖水般深不見底的顏色。

    他對自己想要什麼,從來都很清楚。

  向黎院

    夜深,院子里除了侍候上夜的下人,皆已回房去休息,盧智方才從外頭回來,在院外詢問過下人後,進到里院便見到等在自己房門外的盧耀。

    推門進屋,侍女們知道他晚上不喜人侍候在跟前,放下茶便退出去,只有盧耀跟了進來。

    “怎麼喝醉了?”盧智將解下來的披風丟在軟榻上,蹙眉問道。

    盧耀低著頭,將先前他暗自跟進舒雲樓發生的事,連同後來被阿生截住,跟在魏王的馬車後面,在懷國公府附近的街上遺玉才換乘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才道︰

    “屬下按著少爺您的話,若是遇上魏王府的人,沒有硬抗,只是不知今晚之事是否有失妥當?”

    累了一整天的盧智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後,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等屋里只剩下他一個人時,盧智方才皺起眉頭,捧著茶杯獨自思索起來。

    昨晚宿醉,遺玉早上是被渴醒的,天還沒亮,平彤听見屋里的動靜,便捧了事先準備好的溫水進屋。

    又過了半個時辰,喝過水又鑽進暖烘烘的被窩睡回籠覺的遺玉才重新鑽了出來,平彤拿著熱帕子給靠在床頭的她擦著小手醒神,道︰

    “小姐可有哪里不舒服?”

    正側頭看著床側屏風上的花鳥圖案出神的遺玉,搖搖頭,又點點頭,“嗓子有些難受。”

    因為昨晚喝了平彤在院子里的小廚房煮的醒酒湯,除了喉嚨干澀,倒是沒有什麼頭痛和乏力和不好的感覺,不、若說是不好的感覺,除了嗓子外,應該還有一樣。

    “平彤,昨晚我是怎麼回來的?”遺玉揉著並不疼的腦袋,聲音沙啞的問道,她只記得在舒雲閣二樓喝了太子一杯酒,然後暈暈乎乎地下了樓,後面的事情便印象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怎麼也拼湊不起來。

    平彤手上動作一停,平卉打著火折點燈,嘴快道︰

    “小姐您不記得啦,昨兒您喝醉,是王爺載了您回來的。”

    遺玉被平彤這麼一提醒,先是怔忡,隨即無奈地暗嘆一口氣,越是不想牽扯上,越是沒完沒了地踫在一起。她是有點兒印象在舒雲閣外見著了李泰,好像是因為她差點跌倒,被他扶了一下,但是怎麼被他送回來的,卻完全沒印象。

    她皺起眉頭,絞著腦子回想了一遍昨晚發生的事情,但記憶似乎就在那一跌之後斷了弦,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記,卻死活想不起來。


    床前的紗燈被平卉點亮,比起剛才屋里更明了一分,打量著遺玉的平彤看著床頭那張又清晰了一些的紅潤小臉,待瞄到她仍有些紅腫的下唇後,不動聲色地拿熱水絞過帕子,對她道︰

    “小姐,拿熱帕子敷下臉吧,似是因為醉酒,有些淤。”

    “好。”遺玉很是听勸地閉上眼楮,任她將溫熱舒適的帕子蓋在她的面上,鼻間若隱若現的酒味兒也因為水汽而消失不見。

    天色漸明,早上下人來向黎院傳了話,遺玉和盧智收拾妥當,便同去前院飯廳用早點,路上,身後僅跟了平彤平卉兩個侍女的兄妹倆,談論著昨晚的事。

 “依大哥的意思,長孫嫻這是打算排擠我?”遺玉兩手抄袖,抱著手爐,問道。入了十一月,天氣更冷,今早她又添了衣服,這會兒說話呼出來的氣兒都是白色的。

    “嗯,”盧智便將交際對士族子女的重要性同她大致一解釋,話末,道︰“等過上幾日,我便在咱們府里辦次小宴,邀上一些朋友來給你認識。”

    遺玉听他為自己想的周到,臉上帶著笑,邊朝前走,便輕聲道,“大哥,你專心做你的事,找娘便是,我這邊,自己應付的過來。”

    她雖不清楚盧智到底在干什麼,可也知道他每天都忙得很,還要時時操心她的事,豈不是太累。

    盧智扭頭看她,見她帶笑的臉上,清晰可辨的堅持,挑眉,道︰“應付的過來?”

    “你也太小瞧我了吧,”遺玉佯作不滿地瞪他一眼。

    “呵呵,我可不敢小瞧你。那大哥就少**的心,你若應付不來,再同大哥講。”盧智並未堅持,從一開始,他便不是將遺玉這唯一的妹妹放在手心上去呵護,而是將各種難題擺在她面前,看著她成長。

    “嗯,對了,有件事忘記和你商量,咱們家同大興干果行簽的那份契子,我覺得......”

    兩人一路聊著走進了前院飯廳,進屋便听見盧景姍的笑聲,盧家兩房皆已在座,就差他們兄妹兩個,見兩人進來,方才止了笑語,遺玉和盧智向幾位長輩行禮問好後,盧智在盧老爺子右手下側落座,遺玉挨著他坐下。

    “可是有什麼好事要說?”下人給兩人乘上熱粥,盧智問道。

    盧景姍嘴最快,她臉上帶著了喜色,不能盧中植開口,便道︰“可不是好事麼,小玉沒同你大哥講?”

    正踫了熱粥暖手的遺玉一疑,反問道︰“講什麼?”

    “唉?”盧景姍笑容稍斂,看向正同趙氏交頭低語的盧書晴,“書晴,你不是說小玉知道麼?”

    “是知道啊,”盧書晴對上遺玉疑惑的目光,嘴角一牽,道︰“不過她昨晚醉酒,怕是忘了把我倆被選上撰書一事告訴大哥了,是不是,二妹?”

    遺玉被她一聲“二妹”喊得心生怪異,但因盧智側頭看來,將它暫時忽略,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對他道︰“是忘了同你講,昨晚我才听說被選上撰書一事。”

    盧智眼神閃了閃,方才露出笑,“是件好事。”

    坐在遺玉對面最末位置上的竇氏,突然開口感嘆道︰“我可真是羨慕大嫂和弟妹,弟妹且不說,是個有兒有女有福氣的,就是大嫂您沒有兒子,養的閨女也比頂的上兒子強了,”她神色一黯,“可惜我到了這般年紀,跟前卻連個閨女都沒得。”

    趙氏和竇氏雖已確定了盧氏便是當年她們那被逐出家門的小姑子,但盧老爺子沒開口同她們明說,她們便很有默契地沒有將這件事挑明。


    趙氏听竇氏話里帶刺,神色不變,開口道︰“說起這話,倒讓我想起,二弟在南邊兒不是還留有幾房妾在,這看著咱們也在京里重新安生了,是不是該把人接來,咱們國公府最近喜事多,沒準沖上一沖,弟妹想要抱個閨女,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竇氏臉色一變,假笑一聲,道︰“我只不過那麼隨口一說,弟妹眼下還音訊全無,我們老爺怎好往府里接那些個不懂事的,豈不添亂。”

    說完她還瞄了一眼身邊的盧榮和,心里是怕他被趙氏那幾句話勾了心思,念起揚州那幾個狐媚子。

    趙氏還待說些什麼,卻被一聲輕哼打斷,一直默不作聲的盧老爺子,打眼瞥過這兩個兒媳,將兩人瞧得低了頭,才板著臉對兩個孫女,道︰

    “這撰書一事听起來是光耀,可若是出了什麼岔子,麻煩也不小,書晴、小玉你們兩個都是懂事的孩子,可年歲到底還小,不要被這虛榮蒙了眼,記著日後做事要更認真仔細些,出門在外,莫要墜了咱們盧家的名聲,記住了嗎?”

    “孩兒記住了。”遺玉和盧書晴異口同聲道。

    盧老爺子見兩人乖巧听話,神色緩和下來,但這桌上的小輩,多是看出,老爺子對兩個孫女參與這撰書一事,卻是不怎麼高興的,因此,先前喜洋洋的盧景姍和暗自得意的趙氏都收斂了神色,有些眼紅的竇氏神色亦不再假笑。

    遺玉將這桌上的動靜看的一清二楚,加上先前趙氏和竇氏那一段兒暗斗,不由感嘆︰這宅子大了,果真是非多。

    昨兒沐休罷,今天就又要到學里去上課,用過早點,遺玉盧智和盧書晴三人,同乘了馬車前往國子監,一路上,車里出奇的安靜,若放在之前,遺玉還有心和盧書晴搭上幾句話,可經過昨晚在舒雲閣的事情之後,她心里還是同這本就不親的堂姐又生出一層隔閡來。

    再叫她主動去同盧書晴交好,卻是不可能了,因她本身,便不是個喜歡拿熱臉去倒貼的性子。

    三人在前門下車,遺玉抬頭看了一眼國子監高高門楣上掛的青頭石匾上的“國子監”三字,有些意外地感覺久遠,從大理寺開始審案起,到此不過短短幾日,卻讓她有種過了很久的感覺,經歷的事情變多,似乎連日子也跟著變得長了起來。

    “盧小姐,二小姐,盧公子,早。”

    一連串的問好聲,讓遺玉收回視線,落在來往路過同他們打招呼的學生們身上,五顏六色的冬季常服,看著雖不利索,卻讓她感到親切,盡管在這學里的幾個月來,她經歷過的糟心事兒要比開心的事情多得多。

    國子監除了大花園和君子樓附近外,其他地方栽種的樹木到了這個時候,都已經變得光禿,卻不顯難看,三人同行往五院處,遺玉抬頭看著路邊被風吹得搖晃的樹枝,時不時扭頭去應上一兩聲問好,一陣陣冷風吹過,呼吸間都是清涼的氣味兒,卻讓她心中生出一股子真切的安定感來*


  “小玉!”

    遺玉三人剛剛走到宏文路上,便听得身後一聲叫喊,扭頭見見著不遠處正拉著程小虎朝他們跑過來的程小鳳,到了他們跟前,先是瞪了一眼盧書晴,而後沖著遺玉笑嘻嘻地問好。

    “小鳳姐,小虎,早啊。”遺玉見她無論何時都一臉精神的模樣,心情亦被感染。

    程小鳳一把拉過遺玉的手搖晃起來,滿臉的興奮,“你听說了吧,哈哈,我都快高興瘋了,撰書啊,巡游啊!到時候咱們可以結伴兒到大江南北四處去玩了!”

    對她來說,參撰《坤元錄》就等同于一次光明正大到外面游玩的機會。

    “沒听說已經定下了巡游人選啊?”盧書晴在一旁仰頭看著比自己高上一頭的程小鳳,道︰“我們許是會被留京編書也說不定。”

    程小鳳被她潑冷水,扭頭輕哼一聲,道︰“那你就留京編書好了,我們是要去巡游的。”

    盧書晴毫不在意她嗆辣的口氣,笑笑,道︰“這個小鳳姐說了不算吧。”

    “那你說的就算了?”

    遺玉站在一旁,看著一言不合便爭執起來的兩人,有些頭疼,程小鳳從一開始對盧書晴就很不感冒,這種情況變得嚴重,好像在五院藝比期間開始的,也不知在她們之間是發生了什麼事。

    說來,對程小鳳那時候假裝受傷,和禮藝比試上的反常,到現在遺玉還是不知原由,難道,和盧書晴有關?

    “走。”盧智對遺玉示意後,便抬腳朝著書學院的方向走去,任由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斗嘴。

    遺玉連叫了程小鳳幾聲,也沒能引起正全神貫注于同盧書晴的爭辯中的程小鳳的注意,搖搖頭,跟上了盧智的步子。這一路上,來往向他們問好的學生更是多了起來,比起五院藝比結束那兩天,有過之而無不及,遺玉留心了一下便從神態和語氣上發現,這些示好的人多是沖著盧智來的。

    遺玉走進丙辰教舍後,先是掃了一圈在座的學生,在經歷過不同的事件之後觀察這些學生對她的不同態度,已經成了一個讓她覺得有趣的習慣,這不,就這麼簡單的一打量,她便察覺到了不對。

    “盧小姐,早。”

    “早。”

    比起前陣子幫得書學院拿到兩塊木刻的熱情,這教舍里的十幾個孩子,對她明顯是冷淡了一些,不,與其說是冷淡,倒不如說是不敢表現的太過親近為好。

    遺玉看了一眼教舍後排正冷眼望過來的長孫嫻,腦子一轉,想起來早飯前盧智對她的提醒,便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得,才說是要排擠她,竟然這麼快就動作了,不過效果看著倒是不大顯著,要不然這屋子里應該沒有半個搭理她的,才對吧。

    這麼想著,已經坐在位置上的遺玉,抬頭看著專屬自己的紅木書案那頭一臉燦爛笑容的杜荷。

    “恭喜啊,我听說你被選上參與撰書的事了,真是讓人羨慕啊。”

    “多謝。”禮藝比試後,兩人的關系已經變成了朋友,遺玉同他說話也是隨意,整理著書袋,答道。

    “遇上這種好事,不慶祝一下怎麼說的過去,不如中午咱們幾個一同用飯?”

    遺玉挑眉,和著這是要她請客來著,“好啊,甘味居二樓,吃什麼隨你選。”學里的食堂,反正也不用掏錢。

    杜荷笑容一僵,輕咳,正待再說些什麼,便听鐘鳴聲響起,隨即扭過了頭去,遺玉抽出了書本來看,見他動作,疑惑道︰

    “鐘鳴響了。”

    杜荷扭頭,“我听到了啊。”

    “那你還不回座位上去?”

    杜荷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你不知道啊,鄧公子耳朵不好使,前天我同他換了位置。”鄧公子便是原本坐在遺玉前面的一個男學生。

    遺玉听他解釋,將信將疑地瞅了他一眼,才低頭去看書,杜荷抬眼看了一眼正冷眼看著這邊的長孫嫻,沖她假笑了一下,重新轉過身去。


    因為又是月初,上午的頭一節課依然是書藝,但遺玉沒寫幾個字,便被晉博士上門來叫走,要說的自然是有關《坤元錄》一事。

    後院憩房,遺玉兩手接過晉博士遞過來的熱茶,道謝之後,方就著剛才的話題,繼續道︰“您是說,從明日起,學生們每天下午都要到文學館去待命?”


    晉啟德在她對面盤膝坐下,點頭道,“謝學士昨日宣讀的詔文上是這麼吩咐的,”他眉眼一笑,“本來老夫還以為,這次又輪不到咱們書學院,你倒是爭氣。”

    這次被選中撰書的,國子監十人,太學院佔了五個,四門學院佔了三個,算學院一個,剩下的一個,便是在書學院的她了。

    “學生自己也很是意外,畢竟那五日,只有前兩天去了。”遺玉道。

    晉啟德抬手示意她喝茶,片刻後,才道︰“無妨,誰也沒明說,那幾日不到的便不能當選,老夫找你過來,一是為了將這詔文一事說給你听,一是有些話相告。”

    遺玉見他神色嚴肅起來,也不由收緊面孔,道︰“先生請講。”

    “這《坤元錄》編修,是件利國利民的好事,除了你們這些孩子,參與者另有一批年長的學者和官吏們,雖明面上說,你們皆是主修人員,可老夫還是覺得有必要提前告誡你——莫要被這份殊榮迷了眼楮,戒驕戒躁,進退有度,才是行事上策。”

    這番話,竟同早上盧老爺子所講如出一轍,到底是活了一把年紀,看事情要全面的多,遺玉是個識好歹的人,自然知道晉啟德這些話不是在潑她冷水,而是身為長者的關心告誡。

    “多謝先生,學生會記得您的話的。”對這撰書一事,看來她還真需要好好琢磨如何對待了。

    晉啟德看她神態,便知道她听了進去,神色緩和下來,笑道︰“老夫知道你是個明事理的,好了,且回去听課吧。”

    “是。”遺玉將茶杯放下,躬身一禮後,退了出去,走到後院門前時候,迎面看見一道腳步匆匆的人影過來,側身讓路,同時行禮問好︰

    “杜先生,早。”

    杜若瑾腳步稍頓,氣息有些不勻地苦笑道︰“不早了,都日上三竿,今日睡過頭了。”

    遺玉憋著笑,抬眼看他,這麼一看卻不由地重新低下頭,悶笑起來,杜若瑾看著她肩膀輕顫,不解道︰“怎麼了?”

    遺玉清了清嗓子,忍住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道︰“先生這里,粘了醬汁。”

    “啊,是麼?”杜若瑾俊臉一紅,連忙將手上的書夾在腋下,用手背去蹭,果然抹下一塊褐色的醬汁,有些尷尬地瞥過頭去擦了幾下,方才回頭對遺玉道︰

    “好了麼?”

    “還有些。”

    杜若瑾繼續拿手背去蹭,嘴里似是解釋道︰“路上吃的早點,這才沒發現粘上了東西。”

    “哦。”遺玉看著他將一小塊醬汁,擦成了一團褐色,失笑地從袖子里掏出一方巾帕來,遞過去,道︰“您用這個吧。”

    杜若瑾猶豫後接過帕子,又在臉上擦了擦,這回沒幾下就蹭干淨了,可卻髒了那條綠柳條枝的帕子。

    “已經擦干淨了。”遺玉看著那張又恢復了清爽的面孔,道。

    “嗯,”杜若瑾有些不意思地遞上帕子,歉意道︰“弄髒了。”

    遺玉感覺到他的尷尬,彎彎眼角,玩笑道︰“無妨,我有時候吃東西,也會弄得哪都是,有次黏在牙齒上面菜葉子,一整日都不知道呢。”

    話末,她還笑嘻嘻地沖他呲了下牙,說什麼這動作都當不得文雅了,可杜若瑾看了,卻是一愣。

    “先生?”遺玉伸手去接帕子,可扯了扯卻沒能扯動。

    “我洗了再還你吧。”臨時改了主意,杜若瑾揪住帕子那頭,一拉邊從遺玉手里抽了出來,沖她露出一抹笑。

    遺玉見他又恢復了往常那溫文爾雅的模樣,遲疑了下,方才點點頭,心里卻在想著,那粘了醬汁的帕子,也不曉得能否洗干淨。

    “剛是晉博士叫你去說話吧,時辰不早了,你且回去上課。”杜若瑾側身,指了指遠處的丙辰教舍,道。

    遺玉應了一聲,又沖他一禮,方才小跑著遠去了,杜若瑾站在後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手里握著那方帕子,嘴角綻出一抹和煦的淺笑來。

    “這麼貼心的孩子,可真是少見,難怪——若是換做我,怕也會好好守著吧,呵。”

    他自語罷,笑著搖搖頭,夾著書走到夏字間門外,敲了門後,才走進去,晉啟德還坐在案邊喝茶,揮手招他過來。

    杜若瑾在案那邊坐下,看著眼前的杯子,道︰“先生尋過盧小姐了?”

    “是啊,該說的都同她說了,”晉啟德拿過一只干淨杯子倒了茶推過去,“也虧得你提醒我,對了,後天宴展,你可是準備好了畫?”

    “嗯,前些時日已經裝裱過,地方定下了嗎?”

    晉啟德捋了下胡子,“在天靄閣,這次來的都是畫壇的大家,你定要挑張好的出來。”

    “您放心,我這次選的,可是最好的*

下學的鐘鳴聲響起,遺玉沒急著走,悠哉地收拾著書袋,順道也听了學生們的閑聊,只是今天這八卦檔子,顯然不合她口味,只是听了幾句,她便加快了動作,三兩下將東西收拾妥當,但還是有不少話溜進了耳中。

    “唉、唉,魏王殿下的生辰是在這個月吧?”這是一道女聲。

    “是初九。”這是一道男聲。

    “你記得倒是清楚。”這是另一道女聲。

    “哪里是他記得清楚,該是他二姐記得清楚吧。”頭一道女聲嘟囔道,“怎麼你不知道麼,幾個月前的宮宴,劉小姐曾被陛下指給魏王殿下,差點就成了魏王府的側妃呢——”

    “別胡說!我二姐才沒有!”那男生有些憤憤道,畢竟是指婚被拒,當不得什麼好事。

    “我才沒胡說呢,那天晚宴,我大姐也在,她......”

    杜荷瞅著遺玉從身邊兒走過,便同要好的兩個朋友打了招呼,瞟了一眼那對快要吵起來的學生,獨自跟了上去。

    “怎麼,跟著我是要蹭飯?”遺玉腳步沒停,對走到自己身邊的杜荷道。

    “是啊,你不是說了,甘味居二樓,隨便我吃麼。”

    遺玉笑笑,心情有些煩躁的她沒再多說,兩人走到門口,沒見盧智人影,便朝著太學院走去,遠遠便見著站在行人稀少的院牆下面同人說話的盧智,程小鳳和盧書晴在不遠處斗嘴,程小虎在她們邊上來回看。

    走近,遺玉才認出,這正一臉忍怒地同盧智說話的少女,正是在中秋宴後,就沒怎麼見過面的封小姐,封雅婷。

    “盧智,這是最後一次,你若不去,那咱們便沒什麼好說的了!”

    封雅婷咬著牙對盧智低吼出這句話後,便大步朝東離去了,遺玉看看她氣得有些發抖的背影,蹙眉,望向盧智。

    “那是封小姐吧?”

    盧智撫平有些褶皺的前襟,听見遺玉聲音,扭頭的瞬間,臉上的淡然之色退去,掛上輕笑,道︰“是啊。”

    “怎麼吵架了?”

    “有些誤會罷了,”盧智看見杜荷,話題一帶而過,“怎麼,杜二這是蹭飯來了?”

    听見兄妹倆前後相同的問話,杜荷暗笑,答道︰“小玉說,甘味居,隨我吃。”

    盧智點頭,領著欲言又止的遺玉朝前走,路過程小鳳他們身邊,三人也跟了上來。

    “喂!你跟著我們做什麼!”程小鳳不滿地對著盧書晴道。

    “大哥方才不是說要請吃飯麼。”

    “又沒說帶你。”

    “那就說帶你了?”盧書晴不見脾氣,說出的話卻滿是刺兒。

    “你......”

    遺玉頭疼地听著身後兩人又爭了起來,猶豫著是否要勸的她,在走過路口後,卻見盧智腳步一停,對著杜荷指了指甘味居的方向,笑道︰

    “還跟著做什麼,你且去隨便吃,我們這是要到鴻悅樓,不順路。”

    “...盧大哥。”杜荷嘴角一抽,哭喪著臉叫道,見盧智不搭理他,朝著正門方向走去,在原地站了片刻,方才追上去。

    “盧大哥,我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啊,你們也不多我這一個......”

    看著前面糾纏著盧智的杜荷,听著後頭盧書晴和程小鳳的爭執,遺玉輕嘆一口氣,揉揉眉心。

    “小玉,你怎麼了?”走在遺玉身邊的程小胖子問道。

    “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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