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1日星期六

新唐遺玉 密宅解毒 (163)



動物的警惕性。是人的數倍,尤其是一些凶禽猛獸,身上一些防御較弱的部位是絕不容許外人靠近的。

    伸手朝銀霄的腹部探去,它扭扭捏捏地拿翅膀遮著,遺玉索性就蹲了下來,在李泰面前她沒形象的時候多了去,現在她還是個小姑娘也不用顧及那麼多。

    銀霄到底是將遺玉看成自己人的,被她撥拉了兩下,就將腹部露出來給她看,遺玉在片長著數排硬羽的地方按了按,果然是撐著了。

    就立了這麼一小會兒,銀霄就有不舒服地蹲了下來,腦袋埋進脖子,拿翅膀遮住腹部,嘴里發出奇怪的聲響,就像是人難受時候,會哼哼一樣。

    看它這別扭的樣子,遺玉伸手在它後腦順了順,有些埋怨道︰“怎麼吃這麼多。”

    而後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躺平,沒再看著他們的李泰說︰“殿下,小女回屋去取些藥丸過來。”

    “嗯。”

    遺玉又拍了拍銀霄。才轉身回自己房間去,在知道這只奇怪的大鳥是晴空後,她對它的一些畏懼和防備已經全消,反而多了親近,現下看見它難受,的確心疼。

    遺玉回房後,喝了杯丫鬟遞過來的茶水後,進到里臥將房門掩上,從衣櫃里撈出自己隨身帶來的囊袋,解開只有她同盧氏才會打的四環扣結,在一只小袋子里翻找了一陣,尋出個胖肚的瓷瓶,再將東西規整好,重新打結。


    她拿著裝藥的瓶子回到李泰的書房,見著已經窩成鵪鶉狀的銀霄,走過去在它身上摸了摸,輕聲道︰“銀霄,小玉給你吃藥,等會兒就不難受了。”

    銀霄晃晃脖子,稍微舒展了身體,遺玉將那胖肚瓷瓶打開,倒出一顆米粒大小黃色的藥丸,想了想,又多倒了一粒,“銀霄,張嘴——啊。”


    怕它听不懂,遺玉小姑娘用著嫩嫩柔柔的嗓音做了個張嘴的模樣。在它听話地張開它有些嚇人的黃金利喙後,將那兩粒藥丸丟盡它嘴里。

    銀霄抖抖脖頸乖乖地咽了下去,又拿頭蹭了蹭遺玉,被她輕輕地撫摸了幾下,又柔聲安慰了一會兒,這一人一鳥顯然已經忘了邊上還躺著個人,且從他倆開始“互動”,側目打量他們的青碧眼瞳就散發著些許隱晦的光芒。

    “你給它吃的什麼。”

    李泰的出聲很好地制止了吃完藥就立竿見影,剛恢復點精神的銀霄,正拿腦袋往遺玉懷里拱的動作。

    一人一鳥同時扭頭去看他,遺玉舉著那個瓶子,老實答道︰“姚晃、呃,姚不治送的,這藥名叫芒丸,積食腹脹時候用上一粒,很有效果。”

    姚晃教了她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送她點小玩意兒也是正常,若遮遮掩掩反倒圖惹猜疑,雖李泰到現在並未露出疑心重的跡象,但作為一個得勢的皇子,疑心應該是必不可少的。

    “嗯。回去用飯吧。”

    遺玉收回攬著銀霄的小胳膊站了起來,對李泰問道︰“殿下,您今夜也不休息嗎?”

    夢魘的毒癥她知道的並不比親身經歷了月余的李泰少,那玩意兒只要人一睡著就毒發,哪怕是眯著一小會兒也只能等那夢做完了才能醒過來,李泰的夢境足有三個時辰還要多些,她實在沒辦法想象一個人接連幾日不睡覺是什麼情況,又無法勸他忍受夢魘去休息一下,兩者都是極傷神的選擇,可謂進退兩難。

    “不用。”

    遺玉將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身後的窗子上,低聲道︰“您若是覺得困,就吃點兒宵夜,可以減緩些睡意。”

    若是放在昨天,她是絕不會對李泰說出這種帶著建議的話的,可經歷了早上順順利利的洗頭事件,還有下午放風時候誤打誤撞上的突發事件後,李泰身上那層讓她想要躲避的,名叫“魏王”的光環不知不覺淡了許多,讓她能夠放下向來的謹慎,出言相告。

    李泰也不知是否听出了她恭敬的話語中隱藏的淡淡關心,只是慣常地“嗯”了一聲,就將視線從她身上調離。

    遺玉本也沒打算他能給過多的回應,听見他應聲後,對著他行了一禮,在銀霄“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出書房。

    她人影剛消失,銀霄扭頭“偷瞄”了一眼重新閉目養神的李泰,待要抬爪去追,就听一聲個極輕的鼻音響起︰

    “嗯?”

    于是銀霄金雞獨立了那麼一小會兒,在衡量了追出去的後果後。才歪著腦袋將爪子又收了回來,喉中發出一陣“咕噥”聲。

    * * *

    晚飯後,遺玉才又見著阿生,他一人捧著七八只盒子走了進來,遺玉讓丫鬟們退下後,才問道︰

    “這是什麼?”

    阿生將那些大小長短不一的盒子放在圓桌上,臉上帶著喜色︰“是藥材和藥具,還差一味藥明日我去取來,盧小姐,您檢查檢查,這些東西對不對。”

    得知馬上就能制作湯藥,解毒李泰的夢魘,遺玉心中也是高興的,她將最大的那只足有一臂長的盒子打開,光滑的綢布中整齊地碼著各種藥具︰搗缽、藥錘兩套,一石料制的一銅制的,小號翠竹篩兩只,藥秤一件,另有一套精心打磨插在卷帶中的銀針,等等。


    她以前雖在姚不治那里見過一些器具,這卻是頭一次見到如此齊全的東西,這些做工精美的藥具,讓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她又打開一只較小的盒子。見到里面裝著的形如發須的白色藥材,稍微湊近聞了聞,道︰“暮色草?”

    “對。”

    接著,她一一將其它幾種藥草都打開辨認過,才將盒子重新蓋上,對阿生道︰“既然藥明日就能齊全,那我今晚就開始處理它們,也好早些制了藥汁出來,讓王爺能夠睡個好覺。”

    阿生認真地點頭道,“有勞盧小姐了,您看這東西齊全麼。可還需要些別的。”

    遺玉想了想,點頭道︰“阿生哥,我先把這幾樣毒藥處理了,麻煩你去廚房拿三只海碗、抓一把鹽、一籠竹箸、還有一壺酒,然後將花廳外面隨便挑盆花,把里面東西拔了,給我送來。”

    阿生听了她的吩咐,當下就跑出去,他是在江湖上行走過的,對各種行道都有些了解,這幾樣藥材有一半都含有毒性,若不在研制解藥前妥善處理好,別說解毒了,再多中上個幾樣毒都有可能。


    但他到底是不了解這夢魘之毒的詳情,遺玉讓他準備海碗、鹽同酒等的確是為了去毒性,可讓他去取那花盆,卻是為了趁這兩日處理藥材的功夫,偷偷將寄夢荷同不見草給“種”出來。

    阿生將她要的東西都拿過來後,遺玉讓丫鬟們打了桶干淨的水放在屋中,就借口不想被人打擾,把他們都攆了出去,至于會不會引起懷疑,不在她的考慮之內,要知道懷疑這東西,同背叛一樣,是從一開始就存在,並且隨時會爆發的,根本沒有必要去求此刻這絕對的信任。

    遺玉將所有東西都準備好,淨手之後,坐在客廳的圓桌前,看著一桌子的藥品和器具,心中不由有些激動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動手試試,也難怪,被姚不治有意燻陶了那些時日,又看過漆黑扁盒中的東西,怎麼會對親自上手不好奇!

    她將三只海碗各自盛入清水。一只倒入少許鹽後,拿筷子攪拌均勻,再倒入一口酒,後將那捆暮色草用帕子包起來放了進去,白色的須狀植物一入鹽酒水中竟然冒起了一股濃濃的黑煙,然後那一捆白色的草須就神奇地變成了黑色!

    這是神秘的刺繡絹帛上處理暮色草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這麼一樣小技巧,卻是一些毒術高手終其一生都想不出來的,遺玉在親眼見到這毒藥的變化後,對制造那張刺繡絹帛的主人,升起一股從前未曾有過的敬意,不管那人是好是惡,但在毒術一途的研究上,的確讓人無法望其項背。

    將剩下的幾種藥材或泡或切地處理好,又用姚不治送給她的小玩意兒在屋里的窗前門下撒上,屏住呼吸,確定藥粉沒有變顏色,知道無人偷窺後,才將收在衣櫃中的那只首飾盒子取出。

    里面擺了四只小瓶子,兩只裝著藥種,一只放著消毒銀針,一只放著稀釋過的血液,不見草和寄夢荷都是毒中魁首,比起那些沾染上就中毒的藥草來說,這種平日無甚厲害,可以任意搭配制成各種劇毒的草藥才叫可怕。

    她小心倒了寄夢荷的種子,埋進花盆中,然後將原本準備用來給家里那整片山楂林加料的一小瓶“催生劑”,直接對著埋種的地方,倒了半瓶進去!

    空氣似都凝滯住,遺玉秉著呼吸,眼楮也不眨地默數著數字,等從一數到七後,那表面光禿的花盆中,比雨後破土春筍還要快上不知多少倍的速度,鑽出一根縴細的紫色根睫,出土五寸高時猛然停下,在吸盤一樣的頂端上,如噴泉初露一般,綻放出一朵嬌小又帶著迷離的淡紫色蓮花——寄夢荷,比那逼真的絲綢絹帛上,更要美麗迷人上三分!

長安城 秘宅

    夜深。遺玉仍在搗鼓著那些藥材,小樓外的院子空蕩蕩的,掛在屋檐下的燈籠明明滅滅,白日隨侍的丫鬟和下人都不知去了何處,花廳放落的簾子被人從里面撩開,走出一道灰色身影,就在他剛走出花廳的一瞬間,從門邊兩側各冒出一把細長的利劍攔在他的身前。

    這灰衣人雙手高抬立在那里不動,花廳屋頂上輕巧地落下一道人影,在他渾身摸索了一遍,才對兩旁持劍之人點點頭。

    兩柄利劍挪開後,灰衣人才小意整了衣裝,朝樓東的書房走去,而剛才那幾名將他攔下的人影,又各自閃身消匿蹤影。

    灰衣人立在書房門外,垂著頭,低聲喚道︰“主子,屬下回來了。”

    門被人從里面打開,阿生站在門內,手中舉著一方燭台,灰衣人對著阿生點頭之後。才走進屋內。

    屋北的窗下,李泰負手而立,朦朧的月光尚不及門口處阿生手中的燭光亮,依稀可見他一頭烏發披散在後背,只用一條金色的發繩束著,灰衣人雙手垂在身側,深深彎下腰。

    “如何?”

    灰衣人輕聲答道,“早上才接到的消息,首領昨日尋著了姚不治,按您的吩咐,一直跟著他,他們父女似是要往南方去,並沒有回蜀中紅莊的打算,雲州十三劍和齊五俠等人也在追查著姚不治的下落,屬下以為,他們是背著紅姑跑出來的。”

    听到他口中最後說出的那個名字,李泰緩緩轉過身來,似是思考了片刻,才吩咐道︰“將姚不治的行蹤露給齊五,讓人跟著他們,引十三劍到京城來,紅姑——”


    他話語頓住,走至書桌後坐下,阿生上前將燭台放在桌上,快速研好了磨,李泰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折疊封箋之後遞給阿生。

    “你去一趟蜀中。到紅莊將信送到紅姑本人手上。”

    阿生猶豫著接過信,“主子,我若走了這里怎麼辦,不如再派些人手——”

    李泰抬手制止了他的話,閉上眼楮朝椅背一靠,輕聲道︰“本王希望下個月初一,天亮後見到你,去收拾下,今晚動身。”

    阿生握了握垂在身側的左手,對著李泰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等他走後,屋里靜了片刻,灰衣人才又听到李泰的聲音︰“長孫家有什麼動靜?”

    ......

    * * *

    尚書府 書房

    屋內亮著數盞紗燈,兩人對坐在矮案前,案上放著一副棋盤,上面雜亂無序地擺放著一些旗子,看形勢,白子勢弱。

    手持黑子的青年臉上帶著些許張狂的笑容,張口道︰“舅舅,你棋藝可是有退步啊。”

    長孫無忌瘦長的臉上帶著笑容,伸手又落下一粒白子。絲毫不覺自己正處下風,“臣不為贏。”

    青年笑容頓時一收,變臉比翻書還快,將手中棋子丟進棋盒中,向身後的軟墊上靠去,輕哼一聲,道︰“不為贏,那還下棋做什麼!你說吧,找本宮來,是有何事?”

    長孫無忌眉頭微不可察地輕皺了一下,“承乾,你的性子也該改改,總是這般,陛下才會——听說你昨日又被參了,這個月還沒過完,已經是第四次了,陛下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你要知道,吳王同魏——”


    “夠了!”青年伸手拔下發頂的玉簪,隨手將順勢滑下來的金冠丟棄在一旁的地毯上,不耐道︰“本宮已經夠煩的了,在宮中要听母後嘮叨,眼下到了你這里,還要听你說教!”

    這名面容同當今聖上李世民有著五分相像的青年,就是長孫皇後親出的長子——李承乾。

    長孫無忌輕嘆一聲,“好,臣不說這個,今夜邀你來的確是有事要同你講,”他將手中的白子翻了個兒。繼續輕捏,“下午得了消息,房喬遇上了些麻煩,過兩天可能就有人借這事情與他過不去,若是有人當朝提出來,你需站出來幫他說話。”

    “哈哈,舅舅你該不會是老糊涂了吧,幫他作甚,又不是咱們這邊兒的人,拉了幾次都沒給本宮信兒,擺明了就是父皇的忠犬,去招惹他,本宮還怕被反咬一口呢!”李承乾已經躺倒在軟墊上,拋著手里的玉簪。


    長孫無忌搖頭道︰“不會,最起碼這陣子他不會,你要知道,懷國公既然回來,就算陛下護著,房喬的日子也未必會好過,三公主昨個兒也從洛陽回來了,讓她同懷國公搭上信,兩人湊在一起,絕對不會給房喬什麼好果子吃。”

    李承乾眼楮一亮。一手撐頭側身過來,“那你先跟本宮說說實話,姑媽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怎麼每次回來都要整房喬一番,他倆是有什麼過節?”

    長孫無忌並沒向往日那樣遇到這種問題就回避,認真看了他一會兒,答道︰“這事兒說起來就遠了,房喬的發妻是懷國公的嫡女,後來房喬改投陛下,嵐、那盧氏同房喬的兩個兒子就被安王擄了去,盧氏在嫁作人婦前就同三公主交好。她失蹤後,三公主自然把責任算在了房喬的頭上,所以才那般敵視他。”


    “原來是這樣啊,對了!母後上午好像還同本宮講過,原先侍候她的一個侍女,被房喬抬了平妻,可有這回事兒。”

    李承乾的話打斷了長孫無忌有些飄遠的目光,他諷笑一聲,點頭問道︰“是,娘娘可還與你說什麼了?”

    李承乾干咳了兩聲,側頭道︰“本宮早上急著出宮,哪記得清楚她講了些什麼?”

    長孫無忌再次皺了皺眉,“承乾,你不小了,別整天總惦記玩樂。”

    “行了行了,你要沒事,本宮就走了,晚上還與人有約。”李承乾由臥改坐,雙手撐著桌案就打算起身離開。

    長孫無忌看著他散亂的頭發,叮囑道︰“臣說的事,你可是應下了?”

    李承乾套上靴子,點點頭,“記得了,本宮會把他拉過來的。”

    等他拋著玉簪離開書房,長孫無忌的臉上才露出了一個奇怪的笑容,將手里捏了半天的白色旗子,輕輕按在了散亂的棋盤上,低聲自語道︰“我不為贏,不是贏不了,是不能贏。”

    * * *

    長安城聚德樓 密室

    盧中植正手捧一卷看似年代久遠的竹簡細看,听到外面的敲門聲,方才抽出神來,“進來。”

    門被打開,店小二模樣的僕人躬身立在門口伸手一引,臉上帶著淺笑的盧智走了進來,小二在他身後將門關上,他才朝前走了幾步。對著正色望向他的盧中植行了一禮。

    盧中植看著這出色的孫子,忍不住在嚴肅的臉上泄出一絲滿意的笑容,“過來坐。”

    盧智便走到他邊上的席案坐下,伸手取過桌上的杯盞,倒了熱茶拿在手中。

    盧中植道︰“可是知道我找你來做什麼?”

    盧智笑容一收,輕吹了一下手中茶杯,緩緩吐出四個字︰“落井下石。”

    “呵,”盧老爺子線條繃直的嘴角微微上揚,“今天下午在東都會發生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他從沒小看過眼前的青年人,他的成長雖他沒有參與,但卻在相認之後,第一時間收集了大量的信息去了解他這個孫子,結果是讓他又驚又喜的,長江後浪推前浪,他從沒覺得自己老去,卻忍不住在見到他的時候,唏噓自己將近古稀。

    些許愉悅的色彩在盧智清秀的眉目間流動,“那是自然,不過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那麼巧,竟是讓小玉搶了個先。”


    下午的時候,遺玉和平陽公主在依波坊同房家三口發生踫撞的事情,身在長安城內的盧智,在傍晚前就接到了消息,還是從那女掌櫃口中親自套問出來最詳細的情況。

    沒想到原本以為在魏王秘宅老老實實帶著的小姑娘,竟然出門整了這麼一件事情出來,讓他又是舒心又是生氣。

    盧中植點點頭,兩人又把下午那事情拿出來說道了幾句,氣氛就像是普通的爺孫倆在說些家常話一般。

    “外公,平陽公主同娘親關系很好麼?”

    “嗯,”盧中植一手擱在案上的竹簡上輕撫,一邊回憶一邊道︰“你也知道,咱們家是前朝望族,你母親同昭華、就是三公主,她們自小就認識,一個好靜一個好動,相處的卻很好,柴家的小子、韓家的小子、他們四個是從小玩到大的,後來韓家敗了,平陽同柴家的小子都去幫著先皇做事,外公昔年好友那姓房的一家遷來...”

    盧中植淡淡地講述著盧氏少女時代的一些事情,直到聲音中夾雜了一絲顫抖,才停下了回憶,回頭看著盧智思索的表情,道︰

    “昭華對我頗有些敬重,不過你們的事情暫時不告訴她為好,她的性子、唉,都是些可憐的孩子——好了,不說這些個,外公叫你來...”

    盧中植話鋒一轉,又說起正事來,盧智隨對他未說完的話有幾分好奇,卻也沒有多問。





九月二十六日,凌晨時候。遺玉連著熬了兩夜趕制解藥,又抓了些螞蟻試驗,在把梳洗同按摩兩種藥汁都配好了份子之後,她僅喝了兩口粥,就躺到床上補眠去了。

    解毒夢魘,第一付藥只能在夜晚,她必須要養好精神,今晚還要熬個通宵。

    午飯都沒有吃,下午申時末,她自己醒了過來,隨便披了件衣裳,將臥室門打開,對著守在廳外的丫鬟道︰

    “送些熱水來,我要沐浴。”

    小半個時辰後,舒舒服服地泡了個澡的遺玉,換上干淨衣裳,丫鬟們在客廳里提前擺上了晚飯,她吃了個八成飽,才洗簌淨手,從臥室里取了兩種解藥,將其中系著紅繩的那份交給門外的男子。

    她從昨天起就沒見過阿生。最後那份藥材還是由這個陌生的男子送來的,李泰只說有什麼事吩咐這人叫做趙和的便可。

    “添上五碗水煎熬...”

    小樓東屋李泰的房間外,臨時架起了一間小棚,里面放著火爐子等物件,趙和也沒讓下人幫忙,一人親手熬藥。

    遺玉在房門外敲了敲,得到應聲後才推門入內,直接繞到屏風後,李泰穿著一件寬大的青底袍子坐在羅漢床上,見她進來,將手中的茶杯放到一邊。

    遺玉行禮後,問道︰“殿下可是用過膳了?”

    李泰“嗯”了一聲,“何時開始?”

    “殿下若是準備好了,小女先幫您梳洗,待湯藥熬成後,您服用後,就可以睡下了。”

    “那就現在吧。”

    昨天藥材齊全後,她就又將詳細的解毒方法講了一遍給李泰听,第一次解毒,要在天黑後,先用滴了藥汁的溫水梳洗頭發,然後服用湯藥,待他睡下後,遺玉卻要在一旁看顧,每隔半個時辰,用手浸了藥汁幫他在頭和眼部用特殊的手法按壓一次,直到天亮。

    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下。秘宅的廚房從下午開始就一直燒著熱水,洗發椅就擺在屋里,遺玉叫了下人送來熱水,將浪費了大量藥材才研磨擠壓出一小瓶的藥汁,滴了四、五滴進到乘了熱水的盆中,衣袖挽起,用手調勻。

李泰從床邊站了起來,走到那躺椅處躺下,遺玉在為他去發簪時候,猶豫了一下,道︰“殿下,這解毒的法子,小女也是第一次使用,您、您可是想好了?”

    事到關頭,她竟然有些緊張的情緒冒了出來,雖對絲綢絹帛很是信服,上面的夢魘一毒又從李泰的身上得到了驗證,這些含毒的解藥對螞蟻沒有傷害,卻不知道對人有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李泰仰頭看著她,直把遺玉盯得又心虛了兩分,才輕闔上雙目。低聲道︰“本王困了。”

    遺玉微愣,眨了眨眼楮,才听明白他話里的意思,這個人既不說相信她,也不會威脅她,只是一句有些示弱嫌疑的話語,就讓她緊張的心情放松了下來。

    她取下他頭上的發簪,鋪落一頭黑發散在水面上,白皙的十指穿梭入這片黑雲之中,傍著溫熱的藥水輕輕舞動,黑與白的流動,形成鮮明的對比。


  李泰閉著眼楮,遺玉怕他在喝藥前就睡著,于是挑了些話題問他,旨在弄些聲音出來,讓他不至睡過去,“殿下,怎麼沒有看到銀霄?”

    “在樓上。”阿生不在,銀霄便擔負起了主要的守衛職責,干正事的時候,這只大鳥是從來不會偷懶耍賴的。

    “水溫如何?”

    “剛好。”

    “有沒有不舒服的感覺?”

    “沒有。”

    “呃...您晚上吃的什麼?”遺玉從沒像現在這樣,感覺找個能夠多說兩句的話題是如此之難,只能開始問些不著邊際的話。

    “...”

    意料之中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遺玉知道魏王殿下是懶得搭理她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問題,只能絞盡腦汁再想些別的,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算上前天那次,這是她第二次為他梳洗頭發,李泰的發質很好,不油也不膩。在水中摸上去尤其順滑,總讓她有種自己在佔人家便宜的感覺。

    “殿下,阿生什麼時候回來啊?”

    “...”

    “也不知道那湯藥苦不苦,您討厭苦味兒嗎?”見他仍不出聲,遺玉本就有些跑神,隨口問了這麼一句,卻不想這個問題卻得到了他的回答。

    “不。”

    若是放在平時,遺玉絕對不會再接著這個話題說下去,但精神不知不覺地放松下來的她,卻接話道︰

    “我就有些討厭苦味兒,但也不是不能忍受,許是我身體好,沒怎麼生過病,在長安這幾個月吃的苦藥,比往日加起來都多......”

    遺玉並沒有發現,因為李泰的沉默,和精神的放松,她這會兒說話口氣的改變,就像是往常同盧智他們閑聊一般。

    李泰自然注意到她的“反常”,卻沒有打斷,縴細的手指在他發間按壓著,一股異樣的舒適和安逸之感侵襲而來,顯然是藥物已經起了作用。他沒有反抗這種感覺,只是順勢接受了它們,听著遺玉帶些稚氣的嗓音,緩緩訴說著一些她的事情。

    遺玉尚且不知道藥物起了作用,說話越來越似平日同家人相處,“說來,我吃藥最多的時候,還是在杏園,你記得嗎,就是在高陽公主的生辰宴後,那個藥真是苦死了。是王太醫開的方子吧,我同他也挺有緣分的,加起來都被他救治過兩次了。”

    李泰薄潤的嘴唇輕張了一下,又重新合成一條逢。

    “不怕你笑話,在杏園住那半個月,是我同娘親分開最久的一次,晚上想娘想的睡不著覺,都差點哭鼻子呢,我長這麼大,都沒哭過幾次,好像自打來了長安...”

    水溫已有些涼去,李泰卻沒有提醒遺玉添些熱水,听著這些從沒有人對他說過的話,听著這種從沒有人對他用過的語氣。


 “我就懷疑自己同長安城犯沖,什麼倒霉事兒都能遇上,不過,也不是沒有讓人高興的事情,我原本以為這些小姐公子們都是不好相處的,後來認識了小鳳姐和小虎...那包子真的很好吃,好吃的不是里面的餡,是小鳳姐待我的心,除了娘和哥哥們,很少有人對我那麼好——”

    “水涼了。”李泰閉上眼楮,掩去目中隨著青碧流光瀉出的淡淡情緒,低聲道。

    “啊,對不起。”遺玉不好意思地道歉,然後又從一旁的水桶中舀了些熱水添進去。

    這個時候,門外傳來趙和的聲音,“盧小姐,藥熬好了。”

    “知道了。”

    遺玉將李泰的長發在溫熱的水中揉了揉,又從旁取過特質的布巾為他擦拭,順著他的起身,走至躺椅另一側,李泰坐著也能到她的下巴位置,兩人相距不過尺距,她卻很是自然地用柔軟的布巾覆在他的頭發上,溫柔地擦拭著,就像是在盧氏生病的時候。做的那樣。

    在布巾的掩蓋下,李泰重新睜開雙眼,青碧色的瞳孔在並不十分明亮的屋中,閃放著異樣的光彩,滴滴水珠從額鬢滾落在他的俊顏上,帶著濕氣的妖冶。

    * * *

    喝了一碗藥後,李泰就在羅漢床上躺下,遺玉到外面吩咐趙和繼續添水煎熬,才回到屋中,在床頭的圓凳上坐下,邊上的香案上,放置著一只乘著清水的小巧銅盆,她取出藥瓶在里面滴了兩滴藥汁,用銅制湯匙攪拌均勻後,透明的水面不帶任何別的色彩。

    床內側點著一盞紗燈,遺玉借著燈光,將食指和中指在銅盆中浸泡了片刻,坐正身子,對李泰道︰“殿下,你可以睡了。”

    “嗯。”

    說著話,她的兩根食指已經按在他的太陽穴處,中指緩慢地摩擦在他的耳側,語中帶著些許的擔心,道︰“也不知睡著了是否還會噩夢。”

    “不會。”李泰的語氣平淡,卻透著把握,就仿佛他已經猜到,今晚他終于能睡個好覺。

    遺玉輕笑一聲,嘀咕道︰“你竟比我對這解藥還有信心。”

    “......”

    沒有得到回應,遺玉專心于手上的動作,直到感覺到近在咫尺的這人呼吸漸漸平緩,她才皺起了眉頭。

    剛才她是怎麼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尊稱省去就罷了,竟然還說了那些個有的沒有的!

    懊惱的情緒讓她精致的小臉揪巴起來,盯著似是已經睡去的李泰,小聲道︰“殿下,您睡著了嗎?”

    一連問了三遍、又小心地伸出指頭在他身上戳了戳,都沒有得到回應,遺玉停下手上動作,看著面容平靜的魏王殿下,剛才還在糾結的臉色,現下卻緩和起來,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

    解藥是有效的!忍住稍稍有些激動的心情,她深呼吸了幾下,拋開了復雜的情緒,伸手取過床邊搭著的柔軟布巾,拿過一縷他散落在枕邊、猶帶著濕氣的長發,輕輕擦拭起來。

    等到將那些散落四處的長發沾去水漬,已經過去將近半個時辰,她又重新將手指浸泡了藥汁,為他按壓著穴道。





 最後一次按摩完成。遺玉用帕子將手指擦干淨,打了個小哈欠,窗外天色終于漸明,她起身揉揉有些發麻的腰腿,轉至床側,替床上的人掩了掩絲被。

    從昨晚亥時到現在,原先噩夢應是三個時辰的李泰,眼下已經睡有將近四個時辰了,一直很安靜,沒有任何發夢的預兆,這第一次施藥看來是很成功的。

    站在床側看了一會兒李泰的睡顏,估計他還要再睡上一個時辰,遺玉垂著雙肩走到洗發椅上躺下,她身量不高,這張躺椅足夠窩下她。

    太困了,盡管她昨天睡到下午才起,可這一晚卻難熬的很,總是有困意上頭,若不是讓守在門外的趙和送了一份茶點過來,她怕是會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黎明本就有些微寒,就算是在門窗閉合的室內。既怕著涼又忍不住倦意的遺玉,稍微松松腦後的頭發,調整了一下姿勢,閉上眼楮,想著就躺上一會兒,可卻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縴瘦的四肢也隨之縮成一團。


    遺玉是在一股淡淡的薰香味中醒來的,她肩膀動了動坐起身子,玉簪從頸後松散的發髻上落下,光滑的絲被順勢滑下,裹著暖意的荼白杏紋絲被一端垂到地上,她張著略有些迷茫之色地眼楮看看對面透著陽光和樹影的窗子,還有那張空蕩蕩的羅漢床。


    遺玉伸出一只手按在眉心,這會兒怕都近中午了,她竟睡了這麼久,圍繞在四周的薰香提醒她這里是睡的房間,看樣子李泰是早就醒了。

    一想到她昨夜莫名其妙地“失常”所說的話,遺玉忍不住伸手在自己腦門上拍了拍,這夢魘的解藥對人的精神起作用是正常的,卻沒想讓她這治療者也大意地著了道,說那麼半天廢話才反應過來,看來下次是要注意些了,省的一不小心說些不該說的,犯了那人的忌諱。

    她隨手撿起落在背後的發簪將頭發攏起,抱著被子拿到床上疊好,一邊拉展身上有些發皺的衣裳,一邊盯著這床原本蓋在李泰身上的絲被。最後甩甩頭,轉身走向門口。


    踏出房門外,門口的小棚里早不見了趙和的身影,院子空蕩蕩的,她徑直回到自己房里洗簌罷、又換了件干淨衣裳,才轉至李泰的書房,伸手在半掩的門扉上敲敲,得到應聲後,推門進去。

    李泰正在桌後持筆寫著東西,听到她的問好也沒抬頭,“先坐吧。”

    他的聲音比之前少了一份沙啞,遺玉在屋里瞄了一圈,朝著眼下唯一一張能坐人的軟榻走去。

    她在軟榻上坐下後,抬頭看著李泰的側臉,有些郁悶地發現,並沒找到想象中神清氣爽的感覺,榻邊的香案上除了香爐外,放著兩本書,上面那冊正是她上次看了一半,正惦記著的《書山雜談》,隨手取過來。還沒翻到上次所看的地方,就听到李泰的問話︰

    “餓了麼?”

    昨夜吃了一盤子的點心,但到底不是主食,馬上就到該吃午飯的時候,被他這一問,她才感覺到腹中的饑餓之感。

    “是有些餓,您用過膳了嗎?”

    李泰沒有回答她,伸出空閑的左手在書桌上輕拍的兩下,下一刻趙和的身影就出現在書房門口。

    “擺到院子里。”

    “是。”

    遺玉傾斜了一下身體,從半敞的屋門中看著趙和指揮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下人,在院中設下席案。

    這是、要一起吃午飯?沒那個必要吧,同一位皇子同席用飯,放在平時絕對是一種殊榮,但她自覺沒有到達這種地步,畢竟她幫李泰解毒,除了因為他曾接連救過自己,與一些她也說不上來的原因外,大部分是各取所需罷了。

    而且一想到昨晚,她在為他梳洗時候說了那些只有同親近的人才會講的話,心中不由就有些別扭,眼下共處一室還算好,但若一起用飯...遺玉突然覺得,自己並不是那麼餓了。

    “主子,都準備好了。”趙和站在門口說道。

    李泰將手上剛剛寫好的兩張信箋分封裝好,起身看著正坐在軟榻上捏著一本書發呆的遺玉,“同本王一齊用膳。”

    說完就率先朝外走去,遺玉暗嘆一口氣,將手中的書撫平後,放在香案上。跟在他後面,出了書房。

    已是秋末,因院中松柏居多,因而無甚落葉,正午時候太陽高升,照在人身上,比起清晨的微寒,要溫暖許多。

    院中正對著書房的空地上鋪了一條寬大的席子,長條形的桌案上擺放著七八樣菜肴,遺玉同李泰分別坐在兩側,身形微微錯開,沒有正對。

    因李泰收斂了氣勢,院中除了他倆也沒有旁的人在,遺玉並沒有想象中的不自在,小口地夾著菜肴,席間很是安靜,沒有交談,這種情形,讓她恍然憶起了多年前,在一個小鎮上,也是這般,她同一名閉著雙眼的少年對坐,還有那一碗遞到自己面前的湯面。

    “怎麼?”注意到她動作的停頓。李泰淺飲了一口酒,側眼看著她問道。

    “無事。”兩字剛剛吐出,她抬頭正好看到李泰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于是連忙補充道︰“只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嗯?”

    見他疑問,恰有一陣風吹來,遺玉頭腦微熱,就將實話說了出來,“想到幾年前,小女也曾如這般同殿下一起吃過飯。”

    李泰眸光微閃,臉上並沒什麼特殊的表情,淡淡應了句。“那時你還小。”

    遺玉頓覺好笑,也就沒有懊悔自己的嘴快,轉了別的話題道︰“您昨晚睡的可好?”

    “沒有做夢。”

    “那就好,等下用過膳,小女再為您檢查下。”夢魘的癥狀是否減輕,可以通過幾個關鍵部位和穴道的溫度驗證。

    “嗯。”

    “銀霄還在樓上嗎?”遺玉側頭望了一眼小樓的二層,已經將近兩日沒見到這大鳥的蹤影。

    “在前院進食。”

    “哦。”

    之後兩人並無交談,李泰的用餐禮儀很到位,比起國子監教授課程的先生還要規範,卻並不顯得死板,在背後白牆茂樹的映襯下,完全可以用賞心悅目來形容。

    暖暖的陽光照著,空氣中帶著淡淡的香味,遺玉一邊吃飯一邊小窺著他的舉動,竟也比平日吃的多了些,等到肚中的飽脹感傳來,才有些好笑自己先前的多慮,看來同他用飯也不是什麼難以忍受的事情。


    李泰的飯量比不上一頓能吃三碗飯的盧俊,和盧智差不多,但他的身形卻比盧智顯得要健壯一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練武的原因。

    午飯吃完,遺玉回到房間又拿了幾份內服的藥材出來交給趙和,到書房幫李泰檢查了頭部各位置的體溫,的確比之前要正常了一些。

    “殿下,晚飯後您睡前喚小女即可。”介時再幫他用藥汁按壓一遍穴道就行。

    “本王現下可以午休麼?”李泰看著正用余光打量香案上那冊書籍的遺玉,問道。

    “呃,”一陣卡殼後,遺玉答道︰“按說是不可以的,在毒未解全之前,需得、需得服用湯藥,再兼以按摩手法才才能入眠。”

    李泰听了她的話,對著站在門口的趙和道︰“去熬藥。”

    熬藥尚需半個時辰,李泰便重新坐回書桌前處理他的事情,遺玉見這情況,只能撿了香案上的書,在軟榻上坐下,安慰自己。好歹是能安靜地看上一會兒書了不是?

    * * *

    實際寺 尼摩塔

    下午,一高一低兩名少女站在塔外低語,時不時扭頭去看緊閉的塔門,沒多大會兒,就見丈高的塔門內響起卡卡的挪動聲,守在塔外的侍衛互相看了看,傳遞著不可言喻的眼神。

    五官嬌艷的素衣少女出現在推開一半的門縫中,她兩手一個用力,塔門隨之大敞開。

    “表姐!”

    柴天薇高興地伸手對著十幾層台階上的高陽揮手喊道,一旁的長孫嫻臉上也帶著笑容。

    高陽對她點點頭,抬高了下巴眯著眼楮望了一會兒西邊角樓處之上通紅太陽,唇角一勾,對著有些昏暗的塔中一道隱約的高挑身影,輕聲道︰“你放心,本宮會再來找你。”

    而後就拎起長裙,腳步有些歡快地朝著不遠處兩名少女跑去。

    柴天薇伸手親熱地拉住高陽的胳膊,埋怨道︰“表姐,我可想死你了,嫻姐姐每次來看你,都不帶我。”

    見她告狀,長孫嫻瞥她一眼,“你當陛下的旨意是假的不成,我一個人進去已經很不容易了,再帶著你,是生怕不被別人告了去不成?”

    柴天薇嘿嘿一笑,另一只手挽上她的胳膊,拉著兩人朝東門走去,“走!咱們上天靄閣去喝酒,你們都不知道,這幾日我可是過的憋屈死了,不比表姐強到哪去!”

    高陽眼楮一瞪︰“你有什麼好憋屈的,本宮這些日子哪是你能想的,每天睜眼閉眼耳朵里響的都是鐘鳴和經聲,哼,做夢都是在同禿頭的羅漢下棋!”

    “三公主回京了。”長孫嫻淡淡地說了一句,果見柴天薇耷拉下的腦袋同高陽瞪大的眼楮。

    “什麼!姑媽她回來了!”這嗓音,絕對不像是听到了什麼好消息該有的反映。




    “什麼!姑媽她回來了!”

    看著被這消息驚地停了腳步不再往前走的高陽。長孫嫻道︰“到天靄閣再說。”

    高陽皺起眉頭,嘀咕道︰“早知道本宮還不如在塔里待著呢,好歹有——”她扭頭看了一眼已經重新關上的塔樓,繃了繃嘴唇,然後在柴天薇的拉扯下,緩緩步出了實際寺。

    留影坊 天靄閣

    天靄閣位于東都會東角一處園林中,這間園林景色和格調絲毫不亞于達官貴人家宅中的花園,造型別致的天靄閣傍湖而立,是京中年輕貴人們最喜歡的飲酒作樂的地點。

    此時已近傍晚,二樓中最好的一處雅間里坐著三名少女,退避了旁人的侍候,各自待在屋中的一處。

    尚未換去素色衣衫的高陽斜坐在欄桿邊上,一手拎著酒壺,時不時將腳邊的點心撿起一塊拋到下面的湖水中。

    “薇薇,姑媽她有同你問起過我嗎?”在提到平陽公主的時候,她是不會自稱本宮的。

    正盤膝坐在地毯上飲酒的柴天薇猶豫了下,道︰“嗯,她問了你是怎麼惹到陛下,被關到塔里去的。”

    高陽忙扭頭看著她,問道︰“你怎麼同她說的?”

    “我、我就照實說了唄。”

    “啊!”高陽一手拍在欄桿上,氣道︰“你就不會說你不知道啊!”

    高陽生氣也是有原因的。平陽公主身份地位特殊,是鮮少能夠管治住她的人,每次平陽回京,若是得了她惹禍的消息,被叫去訓斥一番還是小事,有時會拘了她在昭華府上,一住就是整個月地不讓人出門,或是做些讓她極掉面子的事情。

    李世民的這群皇子公主們中不乏性格頑劣又不服管教的,都沒少被平陽整治,皇上對此卻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因此每次平陽回京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愁的自然就是高陽這類貴女們,歡喜的則是那些被他們折騰地苦不堪言的人。

    長孫嫻輕哼一聲,插話道︰“你當你那點子事能瞞過三公主去,薇薇若是不說,少不了又被她訓斥。”

    見她幫自己說話,柴天薇趕緊點頭應聲,“是啊,是啊,你也知道公主看我不大順眼,”她輕哼一聲,“自己生不出來,看見別人生的,當然會不舒服。”

    “薇薇!”長孫嫻輕喝一聲,沉聲道︰“說話也不看看地方。”

    平陽三公主膝下無一女半子是眾所周知的,卻沒人敢在任何場合拿這件事情說笑,這位公主雖不支持任何黨派勢力。卻多的是對她景仰之人。

    大概六年前,京中曾經有位夫人在一次酒宴上,同鄰桌閑話時候,諷笑了三公主是不會下蛋的母雞,最後這位夫人家的老爺,在幾日後就被幾名在朝中名望不低的御史,聯名尋了錯處將其彈劾。

    事後個中原委被揭開,京中文武官員無不再三警告家眷,不可在外非議平陽公主之事。

    柴天薇端著酒杯的手一抖,輕輕“哦”了一聲,見氣氛一時有些僵硬,長孫嫻緩和了語氣,“不說這個,玲,過幾日到學里,你記得同方典學道歉。”

    高陽仍在煩惱著平陽公主的事情,听到她的話,隨手一擺,“不去,一個芝麻大點的小典學,也敢給本宮臉色看。再給他道歉,傳出去本宮還有什麼臉面見人。”

    長孫嫻向背後的軟墊上靠去,“不去也行,那明**遞了帖子,帶我上四哥府上去。”

    高陽納悶道︰“這事和四哥有什麼關系?”

    “沒什麼關系,只是听說四哥最近病了,正好你出來,咱們一同去拜訪。”長孫嫻並沒有告訴她,自己先前已經到魏王府去過三回,前兩回吃了閉門羹,第三回倒是進去了,可卻在客廳等了一個時辰也沒見到人。

    “什麼?四哥病了?不可能吧,”高陽疑惑,“他身體向來挺好的,你說是若瑾哥哥病了,本宮還會信。”

    長孫嫻喝了一口酒,臉上帶著憂色道︰“應該是真的,不管怎麼樣,明**同我一起去看。”

    盡管高陽三個月前在生辰宴上同魏王李泰有些不快,但這在長孫嫻眼中也不過是兄妹間的小摩擦罷了,李泰待高陽的確有些不同,許是會見她一面。

    “好吧。”高陽也是個忘性大的,壓根不記得自己在入塔前曾同李泰在杏園鬧翻過一次。

    柴天薇的臉色好了些,插話道︰“那我也同你們一起去。”

    長孫嫻瞥她一眼,待要答話,就听門外傳來一陣爭論聲︰

    “公子小姐,這間屋里的確有人啊,小的給您三位換隔壁去如何?”

    “夕兒,你說呢?”

    “恪哥哥。我想要能夠看見湖面的房間,這間看景色最好了。”

    “嗯——沒听見麼,你去同里面的人說,讓他們換到別處去,今日的花銷算在本公子身上。”

    “公子,這、這可是為難小的了,可沒這種規矩啊...”

    “還是不要強人所難了,夕兒,咱們換處地方好麼?”

    “...我听瑾哥哥的。”

    最後一句嬌嫩的聲音剛落,屋中的三名少女一齊朝門口看去,就見並沒從里面插上的房門,被人從外面雙手推開。

    站在門外的兩男一女對上屋中的三名少女,皆是一愣。

    長孫嫻在看到立在兩名出色的青年中間嬌小可人的小姑娘後,雙目閃過一道隱晦的神色。

    “姐姐!”長孫夕最先打破這平靜,驚訝又帶些喜色地對著長孫嫻喚道。

    長孫嫻回了她一個笑容,對幾人身後探頭探腦的侍人道︰“行了,你出去吧,我們都認識。”

    等房門再次關上,屋里多出了三個人,長孫夕很是親切地在長孫嫻身邊坐下,李恪看了她一眼後,無奈地走向高陽,而杜若瑾則是單獨挑了張臨近長孫嫻的地方坐著。屋中的氣氛在協調中帶著一絲絲詭異的違合感。

    李恪望著遠處的湖面,問道︰“高陽,你不是後天才能出來麼?”

    高陽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記錯了,我原本昨日就能出來了!”

    同父異母的兄妹,本就不親,尤其三皇子李恪又是高陽最厭惡的楊妃所出,她向來難掩喜惡,對李恪雖不至于惡毒,卻也沒什麼好臉。

    李恪皺眉,沒有再繼續這個問題。高陽並不是他這邊的人,兩人不交惡,卻也不喜多話,只看稱呼就知道,親近的人多是稱呼高陽的單名“玲”字,而是喚她的封號。


    而另一邊,杜若瑾接過湊到他身邊的柴天薇遞來的酒杯,笑著道了聲謝後,對正被長孫夕輕輕拉扯著手臂說話的長孫嫻道︰

    “沒想到會遇上你們,早知道就約好了一同出來。”

    長孫嫻回他道︰“若瑾哥哥最近似是挺忙的,我都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杜若瑾清俊的臉上帶著淡淡的苦惱,“可不是麼,我爹看我最近身體好些,學里又沐休,于是找了許多事給我做,就連作畫的時間也沒有。”

    長孫夕在一旁用軟軟的聲音道︰“是啊,今日若不是我與恪哥哥一同上門去纏了若瑾哥哥,他還不和我們出來呢。”

    長孫嫻淡淡一笑,“這京城里哪家公子會舍得拒了你的邀請,見了你腦中一暈,只恨不得什麼都答應。”

    她的話雖說的有些離譜,可事實情況也差不了多少,長孫夕不如她高調,這兩年才開始涉入長安城的社交圈子,雖她還不滿十三歲,但那張禍水般的小臉,卻已經有了六分的顏色。

    假以時日不難想象其美貌,再加上顯赫的家事,嫡女的身份,京中不少十五六歲的少年,私下都暗自給她冠了這長安城少女中第一美貌的頭餃。


    “對、對,”柴天薇又遞了杯酒在長孫夕面前,打趣道︰“就是最冷臉的四哥,你親自上門去,他怕也會好聲好氣地招待呢。”

    長孫夕猶帶著稚嫩的美麗臉龐頓時飛上兩朵紅霞,卻大大方方地回嘴︰“四哥才不像你說的那般呢,他、他...”

    柴天薇見她臉紅。更是往她另一側一坐,伸手摸了一下她水嫩的小臉,“嘖嘖,還說不是呢,瞧見你這小模樣,就連我都恨不得什麼都答應了你去!”

    “薇薇姐!”長孫夕嘟著粉嫩的小嘴不依地拍開她的手。

    兩人笑鬧,站在樓欄邊上的李恪眼中掠過陰霾,低頭飲酒的長孫嫻臉上笑容未盡,放在案下的那只手卻死死地握了起來。

    柴天薇同長孫夕鬧了一會兒,拍手道︰“對了,明日我們去魏王府上看四哥,夕兒你也一同去吧。”

    長孫夕歪歪小腦袋,臉上還帶著嬌艷的余紅,“不了,我昨日才去過的。”

    “昨日?”長孫嫻帶上疑惑的表情,問道︰“你昨日何時去的,我怎麼不知道?”

    長孫夕扭著手指,不好意思地回答︰“昨天下午,姐姐你不是沒在府上麼,我听爹爹與客人談話時候提到四哥病了,一著急就自己跑去了——姐姐,你可千萬別告訴爹爹我偷听他們說話啊!”

    “不會,”長孫嫻笑不達眼,“那你見到人了麼?”







  “那你見到人了麼?”長孫嫻側頭看著偎在自己身邊人。

    長孫夕一笑。兩朵可愛的梨渦綻開,“嗯,見到了。”

    長孫嫻放在案下的左拳猛然張開扣在了地毯上,臉上卻帶著憂色道︰“他身體如何,是什麼病?”

    “四哥是沾染了風寒,”長孫夕小臉頓時一垮,“姐姐,你們還是別去看他了,讓他好好休息幾日,好麼?”

    這麼軟聲軟氣的請求,換了誰都不忍心拒絕,長孫嫻望進她那雙明媚的眼楮,沒多猶豫就點頭應下了,“好,那我們就不去了。”

    柴天薇同高陽倒是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李恪卻背靠在欄桿上,對長孫夕溫柔地笑道︰“夕兒,你何時對我也那般體貼就好了。”

    長孫夕側頭對他一笑,而後同柴天薇小聲嘀咕著什麼,高陽輕哼一聲,毫不留面子地說︰“你能同我四哥比麼。”

    李恪眼楮仍然盯著笑顏如花的長孫夕。嘴唇輕輕張合道︰“高陽,你說我怎麼就不能同他比了,我在外的風評可是比他好多了。”

    同樣是熱門的繼承人後備人選,李恪在百姓中的聲望極好,不僅是因為他主張提出了幾項利民的國策,在外人眼中,這位三皇子是謙虛又親民的代表人物。雖皇權不論民意,但民心所向,的確是爭奪權位的一項利器。

    高陽轉身看著湖面,低聲諷刺道︰“若不是有幾個腦袋聰明些的謀士,你的名聲怕還不如大皇兄呢。”

    李恪眉頭一挑,低笑一聲,絲毫不見怒色,也沒接她的話,余光瞄到長孫嫻略有些僵硬的身形,扶在欄桿上的手,曲指輕叩了兩下。

    * * *

    遺玉從李泰的屋子走出來時,夜色籠罩下的院中只亮著兩盞燈籠,趙和正在熄滅小棚小的爐子,見她出來,低聲問道︰

    “盧小姐,王爺睡下了?”

    “嗯,明早辰時將水燒上。”第一夜過去後,梳洗的時間需要換到早上,而睡前的按摩卻是無法避免的。

    中午時候李泰在她的“服侍”下睡了這一個多月來頭一次午覺,因夢魘余毒的干擾睡足了三個多時辰,直到傍晚才醒來。這會兒晚上還能繼續睡,讓她難免唏噓了一陣,這個把月沒睡覺,好不容易能睡,自然是要補回來。

    叮囑了一番趙和,遺玉回到自己的房間,讓守在門外的丫鬟打了干淨的清水來洗簌過,等她躺在床上時候,卻有些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只好又披上件衣裳,將床邊的燭台點亮,取過傍晚從李泰書房借來的《書山雜談》,靠在床頭接著之前的部分看。

    正看到,卸甲歸田的老翁一人住在山下,在收成之前的幾日,卻發現每天早上到地里看時,不少的糧食被踩踏,田地里盡是人的鞋印子,于是他就在一個夜晚穿了厚厚的簑衣蹲在田間等著那糟蹋糧食的人來。

    待到月上中天,田邊突然響起似牛的“哞哞”聲,那叫聲伴著麥田被踩踏的聲音離他越來越近,躲在田里的老翁慢慢將眼前的麥穗撥開一條三指寬的縫隙。就見幾步之外,正立著一個人影,月色下,一張牛臉端的是猙獰無比——


    遺玉津津有味地看到緊要關頭,身體朝外斜了斜湊近燭台,這麼一動,余光卻瞥屏風邊上、小樓後側的窗子,有著半邊隱約的黑影!

    她強忍下到喉的叫聲,平穩一番情緒後,下半身往床里側挪了挪,半垂下頭,偷偷側目仔細觀察那道似乎不動的黑影。

    幾次呼吸間,在這屋里住了幾日的遺玉可以肯定,窗外面的不是樹影也不是別的東西,絕對是一個人!

    當這一念頭傳達到她腦中時,她並沒有驚慌失措地大叫,別看這處秘宅不見守衛,但她知道李泰不可能沒在暗處安排人手,眼下這鬼鬼祟祟的人絕對是不懷好意之徒,既然能夠摸到這里,肯定是有些本事的,恐怕她的喊聲還沒傳到外面的人耳中,已經被這人跑掉,跑掉還算是好的,別人家破窗而入,挾了她去,那才叫可笑。

    小樓的門窗都糊著結實的油紙,這種特造的油紙雖從外面看不清里面,可也不妨礙眼神極好的借著屋里的燈光隱約辨別她的動作。遺玉皺眉之後,放在床里側的手在枕下摸索了一陣,當觸到一只冰涼的小瓶後,緊繃的情緒頓時松了松,有這東西在就好!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會兒那半邊一動不動的人影,低頭看看身上還算整齊的中衣,也不敢去熄滅蠟燭裝睡,只能靠在床頭,時不時用握著小瓶的右手翻上一頁書,同那人干耗。

    一刻鐘過去了,那人仍站在屏風遮擋的窗邊,其實這人站的位置很好,若不是遺玉躺著的姿勢有些靠外,再加上特制的窗紙,絕對不會被她發現。

    就在遺玉揣測著那人的意圖時,在窗外站了一刻鐘的人影,總算輕輕擺了擺!就在這一瞬間,遺玉下意識地抓緊了右手的小瓶,可捧著書的左手卻突然抽筋,書從手上掉落,沿著床側滑落在地。

    “啪嗒!”

    人的條件發射有時的確是會誤事,剛才預想了半天應對方案的遺玉,在書本掉落地同時。抖了一下左手,身體躲向床的內側,握著藥瓶的右手飛快地擺到身前,並且用拇指將瓶蓋撬開!

    完了!遺玉此刻真想哀嚎一聲,這麼大的動靜,對方怎麼會察覺不到——

    “救命啊!”僵坐了半天,還是要叫。

    就在她出聲的同時,屏風後的那扇窗子“踫”地一聲被劈開,隨之竄進一道人影,身形一晃便走到了遺玉床邊——

    “踫!踫!”又是幾聲巨響,朝院的屋門同臥室的門接連被人撞開。遺玉睜大眼楮看著已經走到自己床邊的蒙面人,轉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抽出腰間長劍,“鏗鏘”兩聲擋住背後同時刺向他的匕首,而飛快地揮刺著匕首的兩人,正是這院中伺候遺玉的兩名——丫鬟?

    她這才恍然大悟,難怪那日初來時候,總覺得氣氛怪怪的,這里的下人不光是太安靜,而且舉動都似貓一樣輕巧無聲,原來是會武的。


    遺玉擁著被子又往里縮了縮,看著已經對上了兩招的三人,被他們的動作帶的明明滅滅的燈光,讓她看清楚背對著自己的“賊人”,是個男子無疑了,身量中等,並沒有穿夜行的黑衣,而是一件普普通通的蒼色布衣。

    沒等她過多打量,同兩名丫鬟過了四五招的不速之客似是有些不耐,身形如鬼魅一般竄入兩人身後,一手持劍柄、一手成掌,同時擊在她們頸後!

    遺玉苦著小臉看著立在應聲倒下的兩名丫鬟身後的蒼衣男子,雙手握緊被子,待要出聲,就听見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不速之客竟是在看了她一眼後,伸手一揚,轉身朝著剛才他進來的窗子撲去。

    在院中負責打掃的兩名下人沖進來時,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從這不速之客闖入到他離開,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這人就似一陣風般席卷而過,卻讓放松之後的遺玉心中疑惑——他到底是來干嘛的?

    “盧小姐,您沒事吧!”趙和跟在兩個下人身後也走了進來,見著正在“發呆”的遺玉,還當她是被嚇到。

    遺玉回神對他們搖搖頭,“我沒事,”又指著地上躺倒的兩名丫鬟,“看看她們怎麼樣了?”

    盡管是職責所在。但畢竟是進來救她的,若是傷到了,她好歹能找些藥出來給兩人使用。

    趙和蹲在躺倒在地的兩名丫鬟身邊,在她們頸後檢查了一番,抬頭對遺玉道︰“無妨,只是暈過去了,”又看了一眼破碎的半人高的窗子,再問她,“盧小姐,這是怎麼回事兒?”

    遺玉就將她發現那道黑影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趙和沉思了片刻,沉聲道︰“您放心,小的今晚會親自在門外守候,只要那人敢再來,絕對讓他有去無回。”

    遺玉點點頭,伸手指了指破損的窗子,“把屏風搬過去補上,我先將就一晚。”

    雖樓上也有房間,但在出了這等事後,她認為還不如老實呆在原處好,今晚這不速之客的確來的奇怪,在她窗外不知站了多久,闖進來只為劈暈兩名丫鬟?

    她不懂武功,卻可以從他的速度上看出,在趙和來前,這人絕對有時間將她擄走,可他卻沒有,那他究竟所為那般?

    等人都退下後,遺玉才將紗帳放下,也不敢熄燈,躺在床上捂嚴了被子,正在思索時候,忽覺腳邊有些異樣之感,便又坐起來伸手在床尾摸了摸,還真讓她找到件東西出來。

    這是一張折成一指寬窄的紙條,她皺著眉頭撩開紗帳,將它揭開,對著燭光一看,上面是她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九月三十日晚,當心!





    “九月三十日晚。當心!”

    遺玉繃著小臉將手中小小的一張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這上面的筆跡是盧智的無疑,之前這床上分明什麼都沒有,而在蒼衣男子闖入之後,就突兀地多了這張條子。

    這麼說來,今晚的不速之客是被盧智派來的?不對啊,那等能將秘宅安插的守衛都輕易制伏的高手,她大哥是從哪里尋來?

    “這紙...”遺玉輕輕揉搓著手上有著數道折痕的白色紙條,不是北方慣用的紙張,質地細滑,略有些厚,“是外公...”

    她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今天晚上的人應是她大哥借了盧中植的人手前來,能探得這秘宅所在,應該也是盧老爺子的所為。可是那蒼衣青年既然能夠潛到這里來,又不被人發現,完全可以采取一種更隱秘的手段,將這紙條傳給她啊。


    按下這個疑問,遺玉盯著上面短短的八個字,默念了幾遍,從表面上看。除了時間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提示,九月三十日、月底,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值得盧智這樣瞞著魏王大費周章地讓人潛入秘宅只為傳這八個字給她!

    ......

    * * *

    就在遺玉苦思冥想的時候,夜探秘宅的蒼衣男子卻在甩開了兩名暗地守在秘宅的人後,一路潛行出了這座坊市,翻牆躍巷抵達不遠處另一座坊市的偏僻街道上,閃身跳入了一間民宅之中。

    夜深,民宅之中僅有一間房屋亮著燈,蒼衣男子大步走到屋門外,一手去解臉上的蒙面巾,一手直接推開屋門。

    正對屋門的客廳中空蕩蕩地只擺著一張書桌,門口處同桌邊各燃著一盞紗燈,書桌後正埋首在十幾封零散的信箋中寫回信的青年,抬頭看到屋門口靜靜立著的、面容有些憨厚的男子,停筆問道︰

    “怎麼樣?”

    蒼衣男子反手將門合上,走上前幾步站在書桌前,語調平緩地道︰“智少爺,那宅子防守表面稀松,我按你的吩咐在小姐屋外等候,最先發現我的不是護衛,而是小姐,她開始就如你所說的,並未呼救,只是一刻鐘後卻出了點岔子,提前引來那些守衛,我同他們過了幾招。將條子留下後,就回來了。”

    果然,如遺玉所料,桌後的青年人是盧智,而這名夜探秘宅的蒼衣男子則是貼身跟在盧中植身邊的人,名喚盧耀,是盧智前日去見盧中植之時,“暫借”過來的。

    而盧耀今晚潛入秘宅,就是在盧智的命令下所為,魏王修養的秘宅是盧中植不知用了什麼辦法查找到的。

    盧智听了他的講述,臉上並無驚訝之色,問道︰“你說表面稀松,是何意?”

    盧耀憨直的臉上今晚頭一次出現了有些慎重的表情,“我能感覺到,那間宅子潛著高手,一、不,是兩名,其中一道氣息有著很濃的血腥味,是你們這種尋常人發現不了的,還有一道氣息不知是否我的錯覺,很淡、很危險。”

    盧智眼中掠過一道驚奇。“危險?”他並不懂得這些習武之人三六九等的劃分,但盧中植卻告訴過他,盧耀的身手至少能到他全盛時期的七分。


    七分是個模糊的概念,可曾經親眼見過殘去一條腿的盧中植,是如何一人身形不動地對抗百名三等護衛的盧智,卻知道這七分有多重!

    盧耀說他感覺到了危險,也就是說那人至少同盧中植旗鼓相當!魏王自身功夫就不弱,可根據之前盧老爺子對其的評價,只是普通的高手罷了,哪里又跑出來一個能讓盧耀都覺得危險的人!

    王爵重臣家中皆有各自圈養的死士,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在這京中就連普通些的官員家中也養著武人,有些甚至是花了大價錢從江湖上雇來的,這些武人雖不可當街行凶,也不能以一敵千,卻能暗地取人性命,但真正的高手又豈是好找的?


    盧中植在尋跡盧氏他們的這十幾年間,游遍大江南北,見過多少能人異士,可真正有大本事的人,卻都不屑于為官員府下走狗,甚至以此為辱,像盧耀一般從小養在身邊被培養起來,既有武學天份又忠心之人的確少有。

    “盧耀,你說的這兩人,可是發現了你?”這才是盧智最關心的問題。

    盧耀臉上的迷茫之色迅速蓋過慎重,“其中一人許是發現了我,卻並沒什麼動靜,而那個讓我覺得危險的人卻...”

    他說到這里有些不知如何形容下去。盧智雙目微寒,“你是說,有一人發現了你,可卻沒有出面?”

    他在答應魏王讓遺玉幫之解毒之前,已經說好了遺玉的安全問題,可眼下盧耀的回答,卻讓他忍不住對李泰產生懷疑。

    “這麼說不對,”盧耀快速搖頭,“今晚我在那宅中只是試探,不是真的要見血光,便沒有殺意,習武之人,尤其是武功高強、感官敏銳者才能察覺這點,那人許是感覺到我並無惡意,才沒有動手。”


    得他解釋,盧智的情緒才緩和下來,今日他安排盧耀的行動,一是為了給遺玉送信,一則是為了試探那處秘宅的防護能力如何,不管那宅子里暗處深藏不露的人是誰,他都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盧耀,你......”

    一番吩咐下來,盧耀重新蒙上面巾。轉身離開這簡陋的屋子,將門合上,留下屋中對著燈光沉思的盧智一人。

    * * *

    凌晨,當遺玉還在夢中的時候,小樓東屋的李泰剛剛醒來,在下人的服侍下套上外袍坐在床邊,听趙和稟報︰

    “主子恕罪,昨夜有人闖入盧小姐房間,侍六和侍七在盧小姐呼救後進屋,被闖入者劈暈,後來屬下趕到時候。他已經逃脫,侍三和侍五去追人,結果被他甩掉。”

    跪在地上的趙和臉色有些難看,他才換了阿生暫時在秘宅管事,就出這等簍子,人跑了不說,還劈暈了兩個下人。雖無顏以對,卻還是將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自家主子听。

    李泰在他話音落後,一直望著屏風的雙眼方移到他身上,“盧小姐可是有恙?”

    他尚在解毒期間,每次睡下已經不會噩夢,可不足三個時辰是不會醒來,因此對昨晚的事情一無所知。

    趙和暗松一口氣,他也知道遺玉現在的重要性,好在她無事,不然他是萬死難辭其咎,“主子放心,盧小姐無事,只是屋里的窗戶破損,等她醒了,屬下就讓人去修補。”

    “依你看,來人所為何事?”李泰從由坐改立,讓一旁侍候的下人將他的長發束起,神情淡淡的,可跪在地上的趙和卻是臉色一白。


    “屬下、屬下不知。”他的確想不出,能在幾招之內制伏侍六和侍七之人,卻沒有傷害近在咫尺的遺玉,究竟到秘宅中“閑逛”一圈所為何事。

    李泰揮手避退一旁的下人,俯視著地上的趙和,雙目微閃,向來平淡的語調中帶著一絲讓人心顫的冷意,“自己先記著,等事了後,再去領罰。”

    趙和身形微顫後,快要貼在地上的臉卻似松了口氣,幾乎是半蹲著退出了房間。

    待屋中僅剩李泰一人時,才從一旁的小室中閃出一人。站在窗子里側的四角處,面上盡是陰影。

    “主子,這等無用之人,留著何用?”

    李泰伸手自行整理著衣衫,反問道︰“昨夜回來的?”

    “是,那只小耗子進來前,屬下就在了。”

    “可是追上了他?”

    “屬下沒有去追,您傳信讓屬下回來,只說是護衛這宅中安危,而那人的目標並不是您。”

    他扣革帶的雙手一頓,緩緩轉身對著立在陰影中的人,曦光透過窗欄點亮了他眼中青碧色的火焰,俊美的面孔上頭一次露出笑意,卻讓人渾身毛孔豎起,“子然,你是何時學會在本王面前耍小聰明的?”

    空氣一陣凝滯之後,陰影中的人緩緩躬下腰,掩去之前語氣中那點淡淡的不羈,恭聲道︰“主子恕罪,屬下並非有意違命,是那人並無殺意,不會傷害到那位小姐,屬下才沒有出手,又怕他是先行探路的,若是後面再有人來,銀霄抵擋不住,這才沒有追去。”

    在他最後一個字落時,李泰臉上那絲異樣的笑容已經收起,又淡淡瞥了他一眼後,才在床上躺下,“再有下一次,本王不介意將你送回紅莊去。”

    “屬下知罪。”陰影中的人雖未動,可聲音卻有些微顫。

    看到他的反應,李泰輕輕合上眼楮,一手覆在眼上,遮去淡淡的晨光,輕聲道︰“如此說來,你只猜對一半,昨晚的人是來試探,卻不是為替人開路——長孫府、杜府、昭華府,這幾**就不用回來了,親自去查下,他們都有何動靜。”

    “是。”隨著這個字消散的,還有陰影中的人影。

    帶他走後,李泰的低聲自語才響起,“...你膽子真是愈發大了...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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