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混血美少年
“就是這個味道。”
這低低的少年嗓音仿佛一道驚雷,把正在呆的遺玉給劈醒
了!
從男色中清醒過來的遺玉先是狠狠咽了一口口水,把目光從
那對青碧的眼眸上移開,幾吸之後才把跌宕起伏的心給壓穩了
回去。
冷靜下來以後,她心中暗自抱怨︰怎麼這常公子恩公大人見
一次一個模樣,從自閉怪人,到翩翩貴公子,現下這青碧妖瞳
的樣子,又成了混血美少年了!
偷偷再看兩眼那眼珠子的顏色,確定自己眼楮沒花,遺玉的
好奇之心霎時被勾起,那玻璃珠子一樣的眼楮是怎麼回事,這
可是混血兒的證明啊。不是說他眼楮出了毛病不能見光麼,怎
地這會兒好了,就是不知道這別院里的其他人是否見過他這對
奇異的眼楮,遺玉對混血兒自然是見怪不怪,可是這個時代的
人有那麼強大的接受能力麼?
說起來這常公子也真夠神秘的,這麼大一座閑容別院,只有
他一位主子也就罷了,偏好似還沒人知道這常公子全名是什
麼,皆只尊稱他為公子。盧氏她們雖有好奇心卻也沒刻意打听
自家恩公的來歷,那李管家倒是有次提起自己是常公子三年前
買下的下人。
遺玉慢慢向一旁挪了挪,避開那張太過靠近會引腦溢血的面
孔後,手腳麻利地站了起來,跳出花圃邊緣,又後退了幾步直
到站在了離花圃邊上那人半丈遠的地方後,才干干露出一個笑
容,喊道︰“恩公。”
蹲在地上的常公子緩緩站直了身子,午後的陽光斜射在他俊
雅的臉龐和群藍色的深衣上,遺玉視線微調,朝他臉上看去,
就見那帶著半邊淡金色的唇角勾起一個輕微的弧度,一下子又
把她給刺激到了︰這、這、這人還可以是陽光美少男不成。
常公子淡淡看了他一眼,說道︰“原來你長這個樣子。”
剛才陽光中那微微一笑似是錯覺,遺玉再看時,只覺得這人
臉上又回復到了那副波瀾不驚的嚴肅表情。難得恩公大人主動
跟她說話,可是她卻現自己根本沒辦法接下去,難道要說“是
啊,我就是長這個樣子”或者是“不好意思啊,我長這個樣子”,
兩句都挺欠抽的,于是她只能再次干干笑了兩聲。
常公子大概也沒準備听他回話,只是說完一句之後,便低了
頭去看自己的的衣裳,遺玉眼神隨著他的視線轉動,一眼看到
那身明顯是上等絲綢料子的群藍色深衣,從左側大腿部分到小
腿處出現了一道長達兩尺的大窟窿,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那
塊剛才被她扯裂的布塊一頭仍連在衣擺上,另一頭卻已經垂到
了地上。
遺玉干笑卡在喉間,不好意思地揉著揉小耳垂,小聲道,“剛
才我不是故意的。”心中卻道︰誰讓你突然站在旁邊,嚇了我一
跳。
常公子卻不理會她的道歉,一手拎起那被撕裂的衣擺,“撕
拉”一聲將連在上面的那塊破布扯了下來,隨手丟到一旁,看也
不看她一眼便轉身離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拐角處,遺玉才松了一口氣,暗道
︰還好他沒讓賠,那料子看起來就不便宜。
隨即一邊拍打著身上的泥土,一邊走到花圃邊上查看那些被
她壓到的薄荷還有救沒有,心中卻納悶著,將近兩個月沒有音
信的人,怎麼突然就來了這里,是關心這薄荷的情況麼?
盧氏從李管家那回來,一進門便看見遺玉坐在院子里洗衣
服,納悶問道︰“怎麼早上剛換上的衣服,現在就洗了?”
遺玉撅嘴答道,“跌進花圃里去了,沾了一身的土,娘,你可
知我見著誰了?”
“看著誰了?”
“剛剛常公子來咱們院子了。”
盧氏先是驚訝,而後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只道︰“剛才李管
家找我過去,說是明日要與咱們同去長安,讓我不必在鎮上租
車了,你說是不是這常公子也要同去?”
見遺玉搖頭表示不清楚,盧氏心想︰既然知道人家回來了,
總該去拜見一下。于是對遺玉交待了一聲就轉身出了院子,過
了不到半刻又折了回來,遺玉看她表情就知道沒見著人,也不
多問,自去涼了衣服。
因此次去長安只是為了知會盧智一聲,劉香香自稱不便,留
在了家中,第二日一早,盧氏帶著遺玉,比與李管家約定好的
時辰提前了一刻去別院大門前等候。
這時門外已經停著一輛馬車,看樣式卻是比遺玉初見那輛要
華美一些,拉車的那兩匹馬看著倒沒之前的棗紅馬矯健,但也
是很精神的了。
駕車那人沖她們倆露齒一笑,正是多日未見的阿生,盧氏便
帶著遺玉上前問候了,不大一會兒李管家就從院內走了過來,
見到等候在馬車旁的盧氏,笑道︰“夫人先上車稍等片刻,公子
馬上就到。”
母女倆相視一眼,暗道果然是與常公子同行,兩人坐上馬車
後等了一刻不到,就見車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身水色錦衣的
常公子撩起前擺進了車廂,坐在了遺玉二人對面。
這車廂內密封很好,門簾被阿生放下前,盧氏掃見了常公子
那對異于常人的眼眸,卻僅是微微一愣,並沒有遺玉想象中的
驚訝,很快臉色就恢復了正常。
“恩公。”盧氏喚了他一聲,見對方沒什麼反映,心知他不喜
言語的性子,也就不多打擾。
遺玉則借著微光在看見常公子又闔上眼楮閉目養神後,才翻
了個大白眼,被盧氏看見她的小動作,狠狠地瞪了一眼,便不
再作怪,只是心中偷偷嘀咕了幾句自閉怪人之類的。
就在遺玉暗自誹腹時,馬車緩緩動了起來,噠噠地朝前跑
了,到底是京都附近,道路平坦,坐在車上顯少顛簸,只是一
路甚是無聊,因車上座了尊大神,母女兩人都沒過多言語,僅
偶爾掀起簾子看看外面景色,順道認一認路。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周遭漸有了人聲,遺玉順著盧氏掀起的
窗簾向外看去,只見此刻馬車正駛在一條極寬的路上,道路邊
緣是一片小林,路邊三五行人正在緩緩步行,偶爾有幾輛同道
的車馬被他們越過,遠遠地一面高大城牆映入她眼簾,阿生逐
漸減緩了車,又前行數十丈,便見一排三洞巨型城門大敞著,
她剛看清正中那數丈高的城門頭上刻著的“安化”兩個青底大
字,盧氏便放下了簾子。
城門兩邊侍衛將緩緩靠近的馬車攔了下來,阿生勒停了馬
匹,從懷中掏出一塊朱紅木牌來在他們眼前一晃,侍衛們便躬
身退了下去,遺玉母女在車中並不知外面動靜,只覺得馬車僅
是微微停頓後便又開始緩緩前行。
第四十九章 初探長安
京都長安以正中朱雀大街開始東西分為兩部, 東部隸屬長安縣,領五十五坊之地,西部隸屬萬年縣, 領五十三坊之地,除卻東西各一座大型坊市, 其他裡坊面積大致相同,內皆是寺院住宅等建築, 多則數百,少則數十。
每座坊外皆圍方型坊牆,東西兩面開門, 居民裡坊夜禁亥時,東西兩市夜禁戌時。
馬車進了城後,就聽車外傳來阿生的詢問聲, 「夫人,聽李管家說你要到定水寺去打聽 你兒子住處,公子之前吩咐我先把你們送去。」
盧氏幾日前從李管家處打聽到學子下宿的地址 可到太平坊內定水寺問詢,便決定先到那裡去探探, 聽阿生如此一說,稍一猶豫後便應了。
車外人聲逐漸多了起來,遺玉心中好奇, 掀了一角簾子朝外看去,馬車正勻速行駛在道路正中, 一面丈高的黎色坊牆沿著路邊向前延伸, 紛紛行人走在牆下,有衣著華美者騎馬經過, 間有兩三沿街叫賣的小販,偶爾可見一兩座高樓冒頭, 前行十幾丈後,方見一間可容六七人並行的坊門, 門上正中懸掛一塊青頭石刻,書「大安」二字, 匆匆瞥過一眼,門內有橫街直道,人群來往。
盧氏見她目露好奇之色只是勉強一笑,不多言語, 遺玉早發現盧氏進城後神色微微有變, 靠著自己的身體也有些僵硬,隱隱猜出些什麼, 便收了看熱鬧的心思,將簾子拉下。
大約過了一刻,馬車逐漸停下,阿生在外喚了一聲 「夫人」後,才將車簾掀開來,笑著對盧氏道,「到了。」
盧氏把遺玉抱下馬車,轉身就見阿生指著東街一道大開 著的兩門洞坊門說道,「進去直走, 西面第二間便是定水寺,傍晚酉時我在安化門等你們, 若是找不著路,只管問了行人便是。」
盧氏點頭謝過,又對車中一語不發的常公子告辭, 然後拉著遺玉的小手朝太平坊內走去。
兩人在定水寺順利詢問到了盧智的下落, 想到即將能看見闊別兩月之久的盧智和盧俊,均是心頭喜悅。
一路打聽找到了弘福寺。進到清靜幽雅地寺院裡面。 盧氏客氣地攔下了寺內一個正在掃地的小沙彌, 溫聲詢問道。「小師傅,向你打聽個人可好。」
見這圓臉小沙彌應了。才又道。 「你們這後院客房借住地科考學生。有個叫盧智地, 我是他娘親,可否方便帶我去見見?」
圓臉小沙彌聽了她地話。仰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方才面色古怪地回答。「是有個叫盧智地, 他還帶著個兄弟。是不?」
盧氏連忙笑著點頭稱是。卻見那沙彌面色古怪地 看了她一眼,盧氏心頭正是疑惑。又聽他說, 「他們一個月前就離開了,聽說是沒拿到舉薦信 ——女施主,你怎地了?」 那沙彌說到一半便發現盧氏臉色陡然變化,不由出聲詢問。
盧氏強壓住心裡地焦急。扯出一個難看地笑容, 「小師傅,你可知道他們去哪了?」 心中卻在祈盼兩兄弟仍留在長安城中。
小沙彌不明所以地答道,「定是回家去了吧。」
盧氏聽完他的話後腦袋便開始發蒙, 只覺得最後一縷僥倖心理也被打散, 身形晃了兩晃,被一旁遺玉連忙扶住, 勸道,「娘,您別擔心,大哥也不一定回去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裡的擔憂可沒半點少了, 若是盧智他們一個月前就回了靠山村去, 那可就壞事了,且不說找不到他們母女該有多焦急, 若是和張家那伙兒人碰上了,才叫真的糟糕。
那小沙彌見兩人模樣,搖了搖頭便離開了, 盧氏藉著遺玉地扶持,到了一旁樹邊坐下, 休息了片刻,等到頭暈目眩感過去後, 才一把抓住了遺玉的手,急急說道: 「這可怎麼是好,智兒和俊兒若是—— 不行!咱們立即回去,收拾收拾東西回靠山村去!」
遺玉也知道盧智他們回家去的可能性佔了九成, 現下頓覺後悔無比,怎麼就沒想到盧智可能 沒拿到舉薦信,怎麼就沒有早點來長安城找他們。
「娘您別急,咱們又沒車馬,怎地回去, 還是等酉時同恩公他們一起回了鎮上再做打算。」 雖然遺玉心中焦急萬分,卻沒同盧氏一樣亂了方寸, 簡單對她分析了一下現在的情況,又安慰了她一陣, 直到盧氏冷靜下來後,才決定等到晚上回到龍泉鎮, 再向常公子借輛馬車回靠山村去。
兩人這頭坐在樹下商量著對策時,打寺院門口走進來一個 面容清秀的布衣書生,正要繞過她們背靠的那棵老樹, 忽聽見樹下之人隱約提到「智兒」、「俊兒」一應詞彙, 好奇地看了她們一眼,猶豫了一下便走到兩人面前 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
「這位、這位夫人?」那書生客氣地喚了盧氏一聲, 待她疑惑地抬頭後,才又說道, 「方才無意間聽到你們說話,不知你口中提到的智兒和俊兒, 可是姓盧的兩個小兄弟,弟弟陪哥哥來參考的?」
盧氏已辨出這人口音,又聽了他的話, 連忙從樹下站直了身子,急聲道, 「是、是,那是我兒子,這位小兄弟,你認得我兒子?」
那書生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後, 微微一笑,「是啊,在下季一言, 也是從青陽縣出來的鄉貢,二月時候和兩位盧兄弟 一同乘租了車來的,你們怎地跑來這裡找他們, 這會兒他們已經不在這裡了。」 說來也巧,這說話的書生正是當時同盧智一起借住 弘福寺的季德。
盧氏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被澆滅, 臉色難看地點了點頭,道: 「我知道的,剛剛一位小師傅說他們一個月前就回家去了。」
季德卻一臉疑惑地說: 「夫人此言何意,他們並沒回家啊, 我方才尋了他們回來呢。」
母女兩人神色皆是一變,盧氏急急上前兩步, 問道,「什麼?他們沒回家去?」
季德見她神情激動,心知其中定有什麼誤會, 於是溫言安撫道, 「夫人不必擔憂,他們現居住在國子監內, 我剛從那邊回來,想必您還不知道盧兄弟被一位大人看中, 寫了推薦信進了國子監四門學, 上個月就搬去學生宿館裡了」
他將盧智情況大致對盧氏講了一遍後, 又提出帶著她們去國子監尋人, 盧氏自然是感激地謝過。
遺玉看著盧氏難掩喜色的側臉, 心底暗自唏噓:還好遇見了這人, 不然陰差陽錯下險些就真的錯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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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宿館門前事
進了國子監所在的務本坊, 季德熟門熟路地帶著盧氏二人摸到了學生宿館的後門, 因其規章所在,盧氏和遺玉只能在門外等候著他進去喊人。
盧氏有些心焦地在宿館門前的石台上來回踱著小步, 時不時朝那敞開的大門裡面望去, 但也只能看見院中一些花草罷了。
遺玉倒沒她這麼迫不及待,靜靜地打量這四周, 剛剛暗讚一聲這後門都修的如此氣派, 就見三個同樣身穿雪青色深衣、 頭戴黑紗小冠的少年結伴從院中走了出來。
當中那個腰掛精美紅玉、兩頰略微凹陷的少年斜看了她們一眼,嗤笑一聲後,對身旁兩人道, 「看著沒,這不曉得又是哪個窮鬼的窮親戚。」 那兩個跟班模樣的少年便把視線調往盧氏母女身上看了看, 然後賠著笑應和他的話。
他們聲音並未壓低,盧氏和遺玉聽了個清楚, 一個繃緊了牙齒,一個則是靜靜看著他們。
那少年說完話後剛向前走了幾步,餘光掃到遺玉的小臉, 輕「咦」一聲後,便轉身帶著兩個跟班走向她們, 站定在母女倆身前兩步處, 伸手指著遺玉尖聲對身後人說: 「你們看看,這小丫頭的眼神兒像不像一個人?」
那根指過來的手指,離遺玉的鼻尖也不過兩寸, 盧氏攥緊了牽著遺玉的那隻手往後退了退躲開那根手指, 廢了好大勁才止住上前掌摑他的衝動, 沉聲道,「你放尊重些。」
「噗哧」一聲,那少年聽了盧氏的話頓時笑地前仰後合, 邊笑邊指著盧氏高聲說道, 「聽見沒,讓我放尊重點呢,哈哈, 叫小爺對這些個下九流的尊重哈哈」 兩個跟班湊到他身邊,跟著嗤笑了起來。
遺玉撇頭避開他說話時候噴過來的口水, 扭頭指著自己的小臉對盧氏道, 「娘給擦擦,唾沫星子噴到臉上了,臭臭的。」
腰掛紅玉的少年猛然止住了笑聲, 伸出雙手將兩個尚在咧嘴嬉笑的跟班使勁推開, 逼近母女倆,在盧氏尚未反映時一把扯住了遺玉的的左肩 將她拉到自己跟前,睜著一雙瞪圓了也不顯大的眼睛, 咬牙問道,「你說誰嘴臭?」
「你做什麼!」不待遺玉答話,盧氏厲喝一聲後, 忙伸手一把將她又扯回了自己身邊。
那少年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側頭對著剛才被他推開地兩人低罵道。 「蠢貨。還愣著幹什麼,上去把那臭丫頭給我拉過來!」
遺玉正暗自後悔剛才自己為何要逞那口舌之快。 兩人已經圍了上來,待要伸手去抓人, 就聽身後傳來一陣輕咳聲,夾雜著沙啞的人聲道, 「咳、長孫止。咳咳、你們又在欺負人了麼?」
聽見這聲音,兩人卻出奇地停下了動作, 有些侷促地走到了那帶著紅玉似乎是叫長孫止的少年身後。
遺玉趁盧氏手勁略鬆時候探出了小腦袋。 偏頭便看見從門口處翩然走出地瘦高少年, 十五六歲地年紀。 那身雪青深衣穿在他身上更顯纖瘦。 一手掩在唇邊輕咳著,容色清秀的臉龐泛著病態地白皙。
長孫止看見來人後,臉色微變。 冷哼一聲。道:「杜若瑾,你這病秧子還沒好全就 又跑出來多管閒事,等下暈倒了我可不會送你回去。」
這名喚杜若瑾的少年聽他如此說話卻不氣惱, 反而放下了掩唇的手,唇角揚起一絲淡淡的笑容, 「咳咳、若是你知道長孫大人在前院尋你不著, 咳、這會兒正往後門走來,怕是還要感謝我的多管閒事呢。」
長孫止頓時慌了神,半點沒有剛才恃強凌弱時候的傲氣, 只是轉身狠狠瞪了遺玉母女一眼後, 便帶著兩個跟班一溜小跑不見了人影。
盧氏拉著遺玉走過去, 輕聲謝過仍在掩唇輕咳的病弱少年, 他卻笑著輕擺了兩下右手,一路咳著遠去了。
就在遺玉側目望著他的背影暗暗思索的時候, 忽聞有人在身後喊道——「娘!小玉!」 待她扭頭看見一灰一白兩道身影從門口處先後 向她們奔來,剛辨出盧俊的臉龐, 就覺得腋下一股大力傳來,身子猛然騰空, 已是被高高舉了起來。
「小玉!想二哥不!」遺玉被盧俊舉在空中一陣猛晃後, 除了頭暈還是頭暈,哪聽的清楚他在說些什麼, 又見眼前一張陡然湊近的臉龐, 一巴掌貼在他的額頭上將他的大臉推開, 一邊叫著讓他把自己放下來, 一邊暗恨自己剛才怎麼沒站到盧氏身後去。
「娘。」盧智還好,雖神色也有些激動, 但卻是老老實實地沒有做出什麼過激行為。
盧氏眼眶微微泛紅,連連應了幾聲後, 便拉著盧智的胳膊,在他身上這邊摸摸那邊拍拍, 一會兒說他瘦了一會兒又說他長高了。
幾人這邊正上演著千里來相逢的戲碼, 打宿館後門處又遠遠跑過來一個人, 喘著粗氣停在他們身邊後, 呼呼地說道:「你、你們兩個,怎地、怎地跑這麼快」
來人正是帶著盧氏母女來找兒子的季德, 盧智見他這副模樣,略帶歉意地走到他身前 替他拍背順著氣,低聲道, 「季大哥,剛才一時情急,也沒來得及對你道謝, 現下向你賠個不是,多謝你帶我娘和妹妹過來。」
盧氏帶著遺玉上前又向他道了一回謝, 已經緩過氣來的季德連忙搖頭道了幾聲「客氣」, 便聲稱自己還有事在身,告辭離開了。
等他走後,盧家四口才在這附近一間清靜的茶館, 找了隔間坐下。
「啪」地一聲,盧俊的手掌狠狠拍在身前的矮案上, 一張俊臉氣地通紅,「娘,他們、他們怎地這麼不是東西!」 盧智也黑著一張臉,一語不發地攥緊了手中的茶杯。
聽盧氏將他們走後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間或有遺玉小聲地補充,兩兄弟皆是心頭冒火, 既心疼娘親和妹妹糟了罪,又恨那些人的無恥。
此時距她們被害逃亡已經有兩個月了, 經過這段時間平靜緩和的日子,盧氏和遺玉從一開始 滿心的仇恨和憤怒,在慢慢冷靜下來後,反而看開了許多, 若說不記恨那是不可能的,可若說迫不及待地想要報仇, 母女倆也沒這想法。
都說女人是小心眼,可映在盧氏和遺玉身上, 這種特徵就不那麼明顯了,遺玉看著兩個哥哥憤怒的樣子, 竟意外地察覺到自己心中對那些害的她們狼狽而逃的人 早沒了一開始「恨不食其肉」的心態, 只有在想起那些事情時才會覺得憤怒。
盧氏拉著兩個兒子的手溫聲勸慰了一陣, 待他們面上緩和後,才道: 「好了,你們也彆氣壞了身子,我和小玉現下不都好好的麼, 善惡有報,那些惡人自然會有報應的時候, 不需咱們多操心智兒,跟娘說說你們的事情罷, 娘現在還糊塗著。」
盧氏因不想讓兩兄弟過多煩惱,適時轉移了話題, 盧智心知就算再恨那群人現在也沒辦法給她們出氣, 只暗自記下這一筆後,順著盧氏的話, 將他們來到長安之後發生的事情, 不分鉅細講給了她們母女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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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現一角
那日盧智得了杜如晦的紫玉作為信物, 卻沒急著上門,而是用了幾天時間打聽了一些事情, 又過了整整七日才拿著紫玉拜訪了杜府。
杜如晦也不問他為何姍姍來遲, 當日便帶他到國子監辦理了入學手續、載入籍冊, 進了四門學一部, 又使了些特權將他們安排在了國子監後院 專為學內俊異所置的學宿館裡居住,只等著開學。
盧智講到他們搬到學宿館時,盧氏忍不住開口問到, 「怎麼你二弟也能住在那館裡,若是不方便, 晚上還是讓他同我們一起走罷。」
盧智笑言,「這裡多的是官吏子弟, 誰家出來上學沒帶個書僮的,因此房間倒全是單獨的, 只委屈他頂了那書僮的名額便是,娘不必擔心, 您和小玉現下畢竟是寄住在別人院子, 再帶了二弟多有不便,還是先讓他跟著我在這邊住, 等咱們買了房子再說。」
盧氏這才放下心來,又詢問了他一些衣食住行上的問題, 就見盧智輕拍了一下腦子,對一旁的盧俊說道, 「二弟,你且回去把我收起來的銀子取來。」 盧俊點頭應了,不待盧氏制止, 就掀起這隔間的簾子風一樣地跑了出去。
一旁遺玉納悶地問道,「什麼銀子啊?」
盧智臉上笑容更深,「我在這裡上學, 每月還有二兩銀子拿,」見到盧氏和遺玉驚訝的表情後, 才又繼續說道,「不只是銀子, 一日三餐和茶點也都是學裡供應的, 每個季度還會發三身衣裳下來。」說到這裡, 他便起身讓她們看了自己身上的新衣。
遺玉早注意到盧智所穿的衣裳同先前見到那三個 紈褲子弟樣式相同,區別在於盧智這身是純白色, 頭上戴的也是同色的白紗小冠,而這身白衣穿在盧智身上, 卻更顯得他面容清俊,品質溫潤。
母女倆極默契地沒將她們在門外等候時遇到的事情講出來, 又坐著吃了一會兒茶點,跑去取錢的盧俊就回來了。
盧氏接過他遞到自己手中的白色小包, 只覺入手頗沉,揭開細掂了那幾塊銀子,竟有十幾兩, 沒待她將驚訝問出口,就聽盧俊大咧咧地說道, 「娘,大哥可省了,我們離家時候您給的銀子只花了小半, 加上大哥前幾日領的六兩銀子,這裡足足有十六兩那。」
盧氏忙道,「你們這麼省吃儉用做什麼,娘那裡有錢, 這些還是你們留著用罷。」說罷就將那銀子重新包起。
盧智聞言拍了一下盧俊地腦袋。笑斥道。「哪裡省了。 可有少了你吃嘴地時候,」才又轉向盧氏。 「娘別聽他混說。我倆住在這裡本就不花什麼錢。 我且留著二兩銀子呢,這些錢您收好, 買些東西給香香姐,我真要多謝她。 而且我見小玉的衣袖都短了。您這身也是前幾年的。 回去扯些好布,做幾身衣裳也好過放在我這裡閒置著。」
盧氏聽了他地話,先是一愣。而後斜身飛快抓住 尚未來得及將手臂縮起地遺玉。果然發現她身上 穿的這身衣裳袖口處短了約莫兩寸,雖洗地干淨。 但因每日練字而磨損的地方卻刺目地發白。
盧氏抬頭看著遺玉可愛地小臉。忍住心酸溫聲道。 「這陣子忙。也沒顧得上你, 怎地上次給你香香姐做衣裳時候。沒跟娘說你這裡短了?」
遺玉正是長個子地年紀。每年衣裳雖做地不多, 但在靠山村時候,每每她明顯增了個頭。 盧氏或是給她改大一些,或是重做了新的, 從沒叫她穿過短了這麼些地衣裳。 自去年盧智趕考家裡為了湊錢。 卻是讓這遺玉穿了一整年的舊衣裳。 現下細看卻是短了這麼些。
遺玉看她神情便知道自己惹了她心疼, 心裡瞬時湧上一股暖意,看了一眼正一臉「說錯了話」 地表情地盧智後,對盧氏道, 「這還不是大哥眼尖,我自己都沒注意到。 想是到了龍泉鎮才長了個子。」
見盧氏仍是眼眶微紅,忙摟了她的胳膊,撒嬌道, 「娘既然心疼我,回去做件漂亮的裙子給我便是, 大哥給的錢您就收下罷,我看他倆在這裡住了個把月, 卻是吃胖了。」
盧智趁機接到,「是啊娘,學裡伙食很是不錯, 有菜有肉的,還多是油炒。對了, 聽季大哥說這附近有家食館菜品不錯,價格也便宜, 這會兒都晌午了,咱們去填飽了肚子再聊,可好?」
盧氏見他們兄妹三人均是做出一副「飢餓難耐」的表情後, 便破涕為笑,應了下來。
就在盧家四口吃飯說笑的當,長安城的偏僻一角, 一間環境清幽的私宅內,一座精緻的小樓上, 阿生正守在二層的一間房門外,靜候著自家主子的傳喚。
「進來。」低低的一聲隔著房門傳入他耳中後, 他這才輕輕推開眼前的漆花木門,進屋後轉身又將房門合上, 方躬身走了進去。
擺設精緻華美的臥房內, 一身水色錦袍的常公子正斜靠在碧紗籠窗下的一張紅木軟塌上, 一頭漆黑的長發鬆散開來,幾縷沾染在白皙的面孔旁, 半睡半醒地微闔著迷濛的雙眼, 偶爾幾絲青碧色的流光從中溢出。
若是遺玉看到這位少年恩公大人此刻慵懶的模樣, 一定會大呼上當受騙, 懷疑這人和自己見過的那個總是正襟危坐著的 自閉怪人是否是同一個。
「那邊還不松口麼?」
「屬下無能,他們不肯交待。」 阿生垂著頭說完這句話後,屋裡便沒了聲音, 直到門外另一聲傳報到來, 才又聽那夾雜著少年韻調的音色,低低響起。
「全殺了,」微頓之後方又道, 「留個全屍,畢竟是」剩下的話常公子並沒有說出口, 反倒伸出一隻瑩潤的手掌對著阿生輕揮了一下, 阿生便轉身退了下去。
另有一人繼阿生之後輕手輕腳地躬身走了進來, 直到那張紅木軟塌前三步處,才雙手捧上一隻銀絲荷囊, 等常公子取過後,才快速退了下去。
常公子伸手從這荷囊中捏出一片翠綠的葉子, 僅聞了一下便低嘆一聲,輕輕自語, 「明明是一樣的東西,怎麼就不管用,非要」
說到這裡,他將那精緻的銀絲荷囊隨手丟到地上, 從寬鬆的袖口處摸索出一片纖若小指的嬌嫩翠葉, 放在鼻間嗅了,半闔的雙目緩緩閉上, 薄潤的唇間輕溢出幾節音色,
「是這個味道才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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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離
盧家四口吃了飯,又聊了一陣,龍泉鎮離長安城很近, 盧氏說定了下個月再來看他們, 又交待了兩兄弟一些生活上的瑣事, 日漸西落時,才由他們陪著朝城南安化門走去。
從務本坊到城南著實有一段距離, 但難得相見的一家子只恨不得這段路能再長一些。 盧智存了見一見救助了母妹的常公子的心思, 待他們到了安化門附近,便陪著她們在城牆下等候。
盧俊這頭在逗著遺玉說話,盧氏看兩人鬧的開心, 臉上一陣猶豫後,悄悄將盧智拉到一旁, 見那兩兄妹沒注意這邊,才低聲詢問, 「智兒,你、你見著他沒?」
盧智早發現他娘從吃飯那會兒便一副欲言又止地樣子, 這會兒果然聽她問出口,心中嘆了一口氣, 面上表情卻很自然, 「沒有,只是聽說了一些事—— 娘,就算見著了,也是認不出的,咱們已經離開九年了。」
盧氏臉上一僵,神色有些黯黯,「娘就是隨口問問」
盧智瞄見她袖口處緊攥的手指,聲音漸柔, 「好了,咱們過去罷,小玉都朝這裡看了好幾眼了。」 盧氏點了點頭,便同他一起走了過去。
不到酉時,遺玉便看見早晨她們乘坐的那輛馬車遠遠馳來, 阿生駕著車穩穩地停在了他們跟前。
「盧夫人,這是你兩個兒子吧?」 阿生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盧氏母女身旁的兩個出色少年, 眼中精光一閃,笑著問出聲。
盧氏點頭應了,有給盧智和盧俊介紹了阿生, 兩兄弟遂躬身向他道了謝,又委婉地提出想要 見一見車中的常公子,只是阿生聽了卻苦笑著說: 「不巧,公子這會兒並不在車內, 他這幾日要留在長安處理些事情, 只派了我來把人送回鎮中。」
兄弟倆臉上望著車廂的眼神雖難掩失望, 但還是客氣地謝過了阿生專程來送人的事, 盧氏和遺玉依依不捨地同他們哥倆告別後, 便坐上馬車回龍泉鎮去了。
又過了幾日,悠院花圃裡地薄荷葉子到了採摘的時候, 李管家事先指派了兩個心細的小丫鬟來幫忙。 遺玉也樂得清閒。同他們講過幾點注意事項後。 便跑屋裡拿了本書,搬著小凳子坐在院子裡「監工」。
這兩個小丫鬟各拿了一隻竹編的小筐子。 圍在花圃周邊小心翼翼地摘那薄荷葉子, 個個動作輕柔仔細。遺玉起初見她們這幅模樣, 還笑著告訴她們這東西沒那麼嬌氣。不用如此小心。 又見丫鬟們只是笑著應了。手上動作卻沒放送半點, 也就沒再多說。
讓遺玉感到奇怪地是, 兩個丫鬟只各自摘了小半筐就離開了, 過了一會兒李管家也來了悠院。 見到正蹲在花圃邊數薄荷地遺玉,上前喚了一聲。
「盧姑娘。」
遺玉正心有疑問,回頭看見走進來的李管家。 便納悶地指著花圃,問道。「怎地她們只摘了那麼點?」
李管家笑了笑,「正要來和你說這件事, 這薄荷葉子摘下來也就七八日有些味道, 因此公子特派人前來吩咐了,需每隔五日采一些, 上次移走那幾株都沒能成活,咱們怕是種不來這東西了, 因此還需你多照料一些時日。」
遺玉納悶的很,薄荷這東西用種子種起來麻煩還說的過去, 可是將半成品移植過去都養不成, 難道這常公子的手下都是笨蛋不成?
雖然心有疑問,但遺玉還是爽快地應下了, 李管家這意思就是要她繼續幫忙種薄荷, 這倒是不成問題,反正她們還要在這別院住上一段時間, 至於那移走的薄荷,人家既然都那麼說了, 不論是真假,自己何苦去拆台。
李管家見她答應,臉上笑出了褶子, 又關心了幾句起居問題,便轉身離開了。
到了下午,上街去買東西的盧氏和劉香香回來, 遺玉把李管家來找的事情說了,盧氏笑著摸摸她的腦袋, 只叮囑她好好幫人家種東西, 便拿了買來的新布讓她挑顏色。
盧氏有了盧智給的那些銀子,手頭寬裕起來, 同劉香香兩人很是在街上買了一些東西, 遺玉明顯察覺盧氏自見了盧智兩兄弟後心態放寬不少, 見她臉上愈發多起的笑容,也很是高興。
轉眼到了秋末,盧家地裡的糧食收完後, 在十月末的一天,李管家親自來知會了她們 今後不用再幫忙種薄荷的事, 盧氏只當是他們自己已經移植成功, 遺玉卻暗暗猜到,那人大概是不再需要這東西。
得了這消息,盧氏將家中銀錢細算了一遍, 加上前幾次去看盧智時候得的那些銀錢, 雖仍不夠買房的,可卻能租上間一進的小院子住了。
於是年前盧氏便找了住處,交了半年的房錢, 打點了行李後才去向李管家告辭, 對方早得了她們要搬出去的消息,見了盧氏也不挽留, 順道幫忙挑了個吉日,派了兩個家丁幫她們搬了家, 又送了一些日用的物事過去,因不是什麼值錢的, 盧氏並沒拒絕。
新住處就在鎮南一道小巷中,一進的小院子並不寬敞, 兩間住人的屋子緊連著,西側還有間狹小的廚房。 這院子四周都是些平民農戶,房東也是這一帶稍富的居民, 雖新家的環境和母女三人原住的悠院不能比, 但總歸是獨門獨戶,脫離了寄人籬下的日子, 行事說話都自在了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在遺玉偷偷摸摸的「特殊照顧」下, 山麓下面那塊地上栽的果樹和山楂,長勢都十分看好。 恰好盧氏請來照看的農工,正是原來賣地的農民, 看了地裡的苗子,若說不眼紅那是不可能的, 臨近年頭時候,倒是尋了旁的藉口找到盧氏家來鬧了一場, 盧氏也沒給他們好臉子,當下就結了雇約, 按原來說好的工錢給他們發了,將人打發走。 原想著他們還要再鬧上幾回,可是直到年底, 都沒再見他們上過門。
到了年關時候,李管家帶著不少年貨來了小院子一次, 盧氏見他所帶多是些魚肉之物,本想婉拒, 他卻聲稱這些都是自家莊子上產的,並不花錢, 又言明是常公子親自吩咐的,盧氏謝過之後才收了下來。
盧智和盧俊在年前得了假回到龍泉鎮的家中, 同盧氏母女三人高高興興地度過了來到龍泉鎮以後的 第一個新年,直到上元過去,盧智才獨身一人回了長安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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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熱之人
隨著幾聲雞鳴,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 從沉睡中漸醒的龍泉鎮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清晨, 乳白色的晨霧尚未散盡,鎮西的一處小巷子裡, 低低的人語聲漸漸響起。
「大嫂,咱們還是晚會兒再去吧,怕是人家還沒醒呢。」 一個二十出頭農婦打扮的女子輕扯了扯走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被她這麼一拉,那人堪堪停了下來,回過頭來, 便見一張略顯精明的橢圓臉盤, 「早什麼!昨個夜裡得了消息我就說要過去, 你偏說晚了攔著,現下咱們早起了,你又怕打擾了人家。」
「可是、可是咱們畢竟是去求人家的, 打擾了人家休息,到底不好—— 算了,還是聽我的,咱們先回去吧。」 那少婦遂要拉著自家嫂子往回走。
「誰說咱們要去求她家的?好歹也幫著她們做了大半年的工, 說斷了咱們的赤爪就斷了,這讓咱們還怎麼賺錢?」 那精明模樣的婦人越說臉色越難看,反手拉住少婦的手臂, 「走,就算不賣了也不能便宜了她們, 沒了赤爪那糖葫蘆咱們是制不成,她們本來就富, 現下又得了那麼一大筆的銀子, 好歹也要分上咱們一筆遣散費!」
那少婦沒有自家嫂子力氣大,只能任她扯了自己 一路向前走去,穿過了鎮上的主街,進了對面的小道, 朝南拐進了一道寬敞的巷子,又行了幾步, 方停在一處貼了紅底黑字楹聯的兩扇大門前。
那精明模樣的婦人這時才松開了少婦的手臂, 踏上台階,深吸了一口氣,使勁兒拍起眼前的黑色木門來, 口中叫喊著,「開門開門!快開門!」
就這麼喊了四五回,方隱約聽見人的腳步聲, 沒等她再把巴掌落下,大門便被人從裡面打開。
一個臉蛋圓圓、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正一面打著哈欠, 一面問向來人,「做什麼呀,這麼大早就來擾人清靜。」
「我要找盧二娘!你去把她給我叫出來!」
那丫鬟這才仔細看了門前說話之人幾眼, 而後皺起眉頭道,「我們夫人還在睡覺那, 你待會兒再來吧。」說完便要將門掩上, 卻被那婦人快了一步閃進門內, 她身後的少婦咬咬牙也擠了進去。
「唉、唉!你們這是干嘛呢!快出去!」 小丫鬟地瞌睡蟲子一下子跑沒了影。 慌忙上去扯住那走在前面、不請自入的婦人。
可她畢竟才十三四歲的年紀, 怎比一個成年女子的力氣大,只兩下就被甩在一旁地上, 正要爬起來繼續攔時,卻突然聽見一道清脆悅耳的喚聲:
「小滿?」
三人一齊回頭。但見一隻白嫩的小手掀開對面大屋的簾子, 從中走出一個身形纖細地少女來。這少女裡著白色中衣。 外面僅披著一件粉藕色長衫。抬頭便見面上勝雪膚光, 一頭烏亮的長發披散在肩上,更襯得那張白潤地 小臉嬌嫩無比。她左手半掩著粉唇輕輕打了一個哈欠。 一對半眯好似勾玉地黑眸。正飄飄地從她們身上一一掃過。
「小姐!」名喚小滿地丫鬟大叫著跑到這十二、三歲模樣 地嬌美少女身邊。轉身指著門口處兩人憤憤道, 「小姐。這兩個人大清早的來敲門。說是要找夫人, 我說夫人還沒起。她們就闖進來了!」
遺玉揉了揉發麻的太陽穴,大早上的被人從清夢中吵醒 可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她昨個晚上算了一大筆帳, 直到深夜才睡下,這會兒正是睡眠不足的時候, 想要壓下起床氣,可沒那麼容易。
「你們這是要打家呢,還是要劫舍呢,連個傢伙啥都不帶, 卻是不像樣子了——小滿,去廚房拿把菜刀來給她們使使。」 遺玉只一眼便認出了這對「私闖民宅」的姑嫂, 對她們印象本就不好,既不問她們來由, 說起話來也很不客氣。
盧家遷來龍泉鎮頭一年種的那片山楂林, 不到第二年便結了果,起初只是她們母女三人 做了那冰糖葫蘆賣,誰知生意竟出奇地好, 由於她們只有三個人,每日僅能做上五、六十根, 用驢子托著帶到長安城去賣, 每每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一搶而光, 價錢從一串二十文漲到兩個月後的十串一兩銀子, 足足翻了五倍,還是供不應求的狀態。
遺玉看了這情形便存了做大的心思,同盧氏商量後, 狠心將林子裡一些果樹換掉,種上了山楂, 又雇了村裡幾個家境較差又閒事在家的農婦, 每日下午到盧家的小院子裡加工冰糖葫蘆, 第二日帶了她們到長安城分散在各處去賣, 每賣出一根算她們十文錢的提成。
由於山楂林子牢牢掌握在盧家手裡, 那些婦人雖有些有心思的,卻也沒翻出什麼浪來, 漸漸盧氏母女就只把著原料這關,不再去參與販賣之事, 如此半年下來,不但買了間兩進的院子住,還剩了不少積蓄。
就在一個月前,長安城兩座大市之一的西市, 一家名叫大興乾果行的老闆找上了她們,幾次商談之後, 對方以五千兩銀子的價格買斷了山楂的獨家貨源, 並簽了約,每季按山楂產量支付給她們銀錢。
盧氏也在幾天前停止了繼續供應山楂給那些零賣糖葫蘆的農婦 ,並且每人給發了五兩銀子作為撫卹。
遺玉眼前這兩個女人,都是後來她們雇的第二批女工, 那個神色唯諾名喚喬氏的還罷,其中那個神色精明些的, 人稱三姑的婦人,卻是曾到自家林子裡竊過山楂, 後被守林子的發現了扭送到盧氏跟前, 也只是口頭上教訓了她一頓。
再說遺玉那句帶著濃濃諷刺的吩咐出口, 丫鬟小滿只是微微一呆後,便使勁兒應了一聲, 朝後院的廚房跑去,就在那對姑嫂愣神的當兒, 小丫頭就又捧著一把沉甸甸的菜刀跑了出來。
遺玉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朝那對姑嫂比劃了一下, 「遞給她們。」
小滿聽話地走上前去,將那刀面足有五、六寸長的菜刀 捧到三姑面前,咧嘴嘻笑道,「給,我家小姐讓你拿著。」
那三姑這會兒方才反映過來遺玉是在捉弄自己, 側身避開小滿,衝著遺玉冷笑一聲,道: 「好個嘴厲的丫頭,你這是什麼意思?」
遺玉攏了攏耳畔的碎髮,淡淡地開口, 「我這不是給你找個物證麼,等下巡街的來了, 正好拿你當強盜抓了去」說到這裡, 她便垂頭掩唇輕笑了起來。
這下姑嫂兩人臉上都變了顏色,不過一個是懼的, 一個則是氣的。三姑咬牙切齒地看著一臉笑意的遺玉, 深吸了幾口氣,竟是面容扭曲,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 一邊雙手拍打著大腿,一邊哇哇哭喊了起來:
「這是欺負人那!盧家欺負人了啊! 把咱們這些做活的都要往死裡逼了,說遣了就遣了, 自己得了幾千兩的銀子,就不管咱們這些人的死活了! 咱們勤勤懇懇跟著你們家做了那麼久苦工,沒日沒夜的, 如今你們謀了好事,就要斷了咱們的生路啊!嗚嗚」
看著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三姑,遺玉面容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不大一會兒功夫,盧家院門外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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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怎麼地
看著坐在地上撒潑的三姑,耳中不斷傳來她的哭喊聲, 遺玉總算弄明白了這人是來幹什麼的, 還不是聽說了她們把山楂和冰糖葫蘆承包給了別人, 得了一筆錢的事情,想著來藉機沾沾光。
之前那些雇來做冰糖葫蘆的農婦們, 多是盧氏看著家境貧寒的,想著幫襯一把, 所以每個月至少也讓她們有個小五兩銀的收入, 大半年下來可就相當於普通農戶十畝田產五年的收成了。 盧氏遣散她們時候又每人封了十兩銀子,可謂是仁至義盡, 卻沒想還真有不知足又貪心的找上門來了。
五千兩銀子確實不是一筆小數目,按遺玉的估測, 有這麼一大筆錢至少也相當於她穿越前那個地方的 百萬富翁了,若說她們家半個月前的生活還只是小康 之上的話,現在也算邁入中產階級大部隊中, 翻身農奴把歌唱了。說白點,她們現在就是爆發戶, 能不引得旁人眼紅麼?
「嗚嗚嗚沒天理啊沒良心的人啊 若不是咱們幫襯著你們家能這麼快富起來麼 自己偷偷摸摸昧了那些銀子嗚嗚嗚」 三姑耳中聽著身後紛紛的議論聲,哭喊地愈發賣力起來。
且不論她的話有幾分真假,門外看熱鬧的鎮民們卻是 開始偷偷指點起遺玉來,有些膽子大的還會大聲 映襯上三姑兩句。
遺玉早起的那點懶勁兒早沒了蹤影, 又聽盧氏在屋裡隔著廳子問了好幾句, 看也不看地上那人一眼,轉身掀了簾子回屋去了, 她尚且披著衣裳,怎也不好這副模樣在人前站著。
小滿緊跟在她身後也進了廳子,就見盧氏已披著衣裳 從東側臥房走了出來,疑惑地問她們, 「怎麼了,外面那麼吵鬧。」
沒等遺玉開口,小滿就先喳喳地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趁這功夫,遺玉回了自己屋裡倒了盆冷水洗臉, 又換了件衣裳,因她不擅梳頭, 只對著銅鏡辮了一根長辮垂在左肩上。
小滿跟著盧氏進了她屋裡,見著她這打扮, 忙上前又在妝台上取了支黃木繞彩桎別在她耳後發上, 一邊幫她整理著額發,嘴上小聲嘀咕著: 「小姐真是的,頭都不梳就算了,連個髮飾也不帶, 出去給別個看了還當咱們故意裝窮呢。」 遺玉眼角一抽,只當沒聽見她的話, 院子裡的哭鬧聲半點也沒消停, 這會兒她們在屋裡都聽的一清二楚了。
盧氏在一旁皺著眉頭道, 「你說她們是在哪裡得的消息, 竟連咱們簽了多少錢的約都清楚, 她這一鬧可是平白往咱們身上抹了黑, 今日看熱鬧的往後還不知怎麼傳咱們呢。」
遺玉起身將盧氏拉到自己妝台前,讓小滿幫她梳頭, 自己則在一旁挑揀盒子裡的釵子, 「您管那些個碎嘴的做什麼, 等下出去喊了巡街的來把她們帶出去就是, 跟那種人不值當。」說著將手中的銀雀鏤花長簪遞給小滿。
「就是,夫人理會她們做什麼。我聽舅媽說。 當時還是她們死氣擺列地要跟著咱們做生意。 那三姑家裡可比我們家富多了。要不是夫人心好, 哪輪得到她們跟著賺那些銀子。」
小滿雙親早亡,從小就跟著舅舅齊伍一家過活, 可齊伍在半年前一場意外中摔斷了腿。家裡頓時沒了營生, 盧氏那時就雇了她舅媽黃氏賣糖葫蘆。 是最早跟著盧氏跑長安城做小販的農婦之一。 齊伍後來成了瘸子,盧氏便雇了他給自家守山楂林子, 這一家人才算過上了踏實日子。
小滿是兩個月前自己找到盧家來地,說是要賣身給盧氏母女 做丫鬟,盧氏哪肯答應,可這小姑娘哭著抱了 盧氏大腿說要報答舅舅一家地養育之恩, 非要盧氏成全她不可,最後還是遺玉開口把她留下了。 也沒讓她簽那勞什子賣身契。 每個月還發給她一兩銀子地月錢, 卻是比種地地漢子都強多了。
盧氏聽了小滿的話。眉頭仍未散開。遺玉看她這樣子, 只能勸道,「娘別生氣,我出去把她們打發了。 您先穿戴穿戴。等下咱們還去看大姐呢。」 劉香香在兩個月前以寡婦的身份改嫁了。 嫁的是鎮上一個喪偶四年的教書先生。 比她大上四歲,人雖迂腐一些,對她卻是極好地。
遺玉出來的時候,三姑仍在院子裡鬧著, 有兩個婦人正圍在她的身邊勸說, 她嗚嗚咽咽地說著些什麼,斜眼看見遺玉出來, 嚎啕聲便又大了起來。
那兩個原本還在一旁勸說三姑的婦人見了遺玉出來, 都嘆了一口氣,站到了一旁,遺玉衝她們笑了笑, 然後走到那三姑跟前,斂容問道: 「三姑,你這是要做什麼呢?」
她聲音並不大,卻是地道的官話, 早在一年前開始在長安賣冰糖葫蘆時, 她們一家就改了腔調,盧氏本就會說官話, 遺玉裝了半個多月的樣子,也就改了口音。
三姑聽了她的問話,嚎聲小了一些,斷斷續續地說道, 「哪裡哪裡是我想做什麼, 你家瞞著大夥自己得了銀子就斷了我們財路, 不讓我們賣了,反正就是你們不厚道」
鎮民多是知道盧家因為做了生意今年才發了小財, 卻是今兒個被三姑一鬧才知道竟是得了幾千兩銀子, 且不管其中有幾個是因賣冰糖葫蘆得了好處的, 不明所以的大有人在,不少都站在了三姑這邊, 有幾個看熱鬧的嘀咕聲更是大了些:
「好好的生意,她說不讓人家做就不做了, 也太霸道了吧?」
「你是不知道,那做冰糖葫蘆的赤爪只有她家裡有, 那片林子守的牢牢的,連隻鳥都飛不進去, 如今人家不供應赤爪了,自然旁人也賣不了。」
遺玉眉頭一挑,看了一眼四周小聲嘀咕的鎮民們, 把眼神定在三姑身上,原本還打算直接喊了 巡街的把她拉走,現在看著卻是要好好說個清楚了。
如此想著,她臉上便帶了幾分為難的神色, 又問道:「那你說,我盧家要怎麼做,你才能不鬧了?」
三姑好歹也同盧家接觸了不短的時間, 知道遺玉是能拿的了主意的,又見她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就當是她怕了自己繼續鬧下去,眼珠子一轉, 拿袖子抹了把臉,就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底氣足足地說:「除非你們把那銀子分些出來—— 咱們這些幫你們家賣過東西的,一人至少一百兩銀子!」
三姑也不是傻子,沒光顧著自己要錢,還知道拉上其他人, 這一人一百兩銀子, 前後總計有二十多個農婦都在盧家做過, 卻是將盧家剛得那五千兩銀子生生算了去一半。
「那我要是不給呢?」遺玉的聲音帶著些試探。
「不給?不給那我就天天來你家門上鬧, 給大夥說說你們家是怎地黑心, 讓全鎮人都知道你們盧家是怎麼瞞弄我們這些窮苦人家的。」 三姑嘴巴一撇,作勢又要往地上坐,遺玉也不攔她, 只將她全身上下掃了一遍,才收起了剛才那副溫和的態度, 反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你也不嫌說瞎話掉大牙麼,還窮苦人家—— 我且問你,你耳朵上扎那金釘子,是漆色的不成, 你手腕子上戴的銀鐲子,是臘糊的不成?」
遺玉這話出口,旁人都朝三姑身上看了去, 只見她耳垂上確實紮了花生米大小的金釘, 撐著地的手腕子上明晃晃地戴著一隻銀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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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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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太貪心
三姑查覺到大家投在她身上的目光, 忙去摸自己的耳朵,卻剛好顯出她的遮掩來, 她慌忙扯好了袖子,眼見四周看熱鬧的人面色古怪, 便雙目一瞪,衝著遺玉喊道:
「這是我自個兒花錢買的,還戴不得了?」她話一出口, 卻是自打嘴巴了,剛才還說自己是窮人家, 這會兒就有錢穿金戴銀的了, 當下,她身邊站著的那兩個婦人就悄悄地退到了門口處。
遺玉冷笑一聲,「你家總共就那十畝地, 又沒旁的營生,不是我娘好心雇了你, 讓你賺那賣冰糖葫蘆的錢, 你打哪來的銀子買這些個金銀首飾!」
說完不等三姑辯駁,遺玉朝前又走了幾步, 直到門口處才停下,對著眼前看熱鬧的鎮民面帶委屈道, 「大家只當我盧家禁了她做生意,說我們不厚道, 卻不想我們孤兒寡母的,三個女子到了這鎮上, 人生地不熟,起早貪黑經營了三年才有這副光景, 我娘想著能讓大家賺幾個錢,便雇了些婦人一起做生意, 半年前我盧家雇的那些人, 如今哪家不是吃飽穿暖且蓋了新房的, 月前散夥時候一家還分了十兩銀子的, 可偏偏就是有個別人得了好處, 現在卻好意思來昧我家的錢財。」
遺玉本就長著一副白嫩的俏臉, 又故意做出那委屈的神色來, 只拿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過去, 著實讓人看了心生同情,這些看熱鬧的人, 先前還覺得三姑有理的,被遺玉這番話說下來, 再看三姑時的眼神都帶上了懷疑。
三姑臉上一陣青白,待要開口,卻被遺玉轉身背對眾人, 突來一個狠狠的眼神瞪在原地, 「三姑——你莫以為我哥哥們都不在家中, 就以為我娘倆好欺負了。你不過是想藉機撈點好處, 卻好意思睜著眼睛說瞎話,什麼叫瞞著你得了銀子! 我明白告訴你,那赤爪的種子是我家盧的, 那種著赤爪的林子也是我盧家的, 我娘賣便是賣了,與你相干!」
「你、你——你牙尖嘴利,我不和你說, 你去把你娘叫出來,我同她講!」 三姑眼見在遺玉這裡佔不了便宜, 便打起了性子較直的盧氏的主意。
沒等遺玉開口拒絕,就見小滿打著簾子, 盧氏已從屋裡走了出來。
盧氏對遺玉擺了擺手叫她過來, 遺玉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乖乖走到她身邊站好,她才將眼神轉向仍坐在地上的三姑。
「盧二娘!」三姑搶在盧氏開口前大喊了一聲, 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盧二娘!你自己說說, 是不是因為我們幫著你賣那冰糖葫蘆,你才發的大財!」
盧氏聽她如此顛倒黑白,也不生氣,反問道, 「你敢跟大夥說說,我雇了你賣東西, 半年下來你賺了多少銀錢麼?」
三姑一下被噎在原地。她猶豫了半晌,愣是沒能說出口。 盧氏笑笑。替她回答。「你不好意思說。 我來給你算算——一個月少則五兩多則十兩的利潤, 大半年下來哪個沒得了上百兩銀子?」
周圍鎮民中一些不明就裡的聽到這數字。 均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哪裡是僱人幹活的, 分明就是給她們送錢去的! 難怪那些在盧家做工的婦人們每次被問起工錢的事情 都說的含糊不清的。原是得了這樣的好處!
盧氏繼續道。「若是沒有我家那做冰糖葫蘆地手藝, 若是沒我家林子裡地赤爪。你去哪裡賺地那麼多錢? 現在只因為我不再供給你這撈銀子的機會了, 你便想著要來訛詐我,要分我盧家母女苦心經營得來地財產, 三姑。你且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究竟是我不厚道。 還是你太貪心。」
一句「究竟是我不厚道。還是你太貪心」。 令在場所有人心中都微微震動。 不管是那些得知盧家發財而眼紅嫉妒地, 還是那些被盧氏解了雇約而心有不甘的, 恐怕此刻都會捫心自問。想想清楚了。
盧氏自三年前開始。火爆地性子就漸漸變得溫和起來。 遇事也不再只顧著上火著急, 遺玉心知她是當年在靠山村時吃了大虧才有此變化。 今日見她這般幾段話說下來。雖不如自己尖銳。 卻更有說服力。不由暗道一聲薑還是老地辣。
三姑也被盧氏的話說愣在當場, 盧氏環顧了瞬間沉默下來的眾人,嘆了一口氣, 「唉,大家都散了吧,三姑—— 你是自己走,還是真要等我喊了那巡街的過來逮你?」
三姑臉上數種表情一閃而過, 最後還是由她一直站在遠處的小姑子喬氏扶著, 離開了盧家。
待人群散盡,遺玉才吩咐小滿將院門關上再清掃下前院, 自己挽著盧氏的手臂進了廳堂。
「娘,您真厲害,幾句話就把她說跑了!」 遺玉取了兩個軟墊擱在毯子上,同盧氏一起坐下。
盧氏因多少受到剛才事情的影響,面上笑容有些淡淡的, 「哪裡是我厲害,她自己心裡有鬼罷了,人啊,誰沒個貪心, 咱們同大興乾果行簽約,不也是圖的那五千兩銀子麼, 可是有些錢是該得的,咱們拿的安心, 有些錢卻是不該得的,伸手就是失了心了。」
遺玉在心裡把這幾句話細細咀嚼了一番, 等盧氏伸手輕推她,叫她去拿東西準備上劉香香家, 這才起身走進東間盧氏的臥房。
這時正值春季,劉香香二月新婚, 嫁的那個教書先生名叫黃賀,家裡有些薄產, 當時盧氏花了上百兩銀子給劉香香置辦了嫁妝, 在這鎮上也算是風風光光的新娘子了。 盧氏同那大興的趙老闆簽約前就同劉香香說過, 前幾日得了簽約的銀子就同遺玉商量著, 取五百兩找個時間給劉香香送去。
今日得了空,卻遇上這等麻煩事, 還好將人打發了,這會時間還早,去趟黃家剛好。
遺玉從盧氏床下摸出一個小匣子來, 在上面摳了一陣方才打開來, 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厚厚一疊子貴票, 全是長安城通天櫃坊的章子,她數了五張一百兩的出來, 小心折好放進前日才繡好的荷囊裡,又將匣子合上塞在床下, 才走出了臥房。
盧俊過了年又跟著盧智去國子監住了, 因那學裡來了個教拳的老師傅,偶聽盧智說了, 他便麻纏著要去看看,已經是十六、七歲的小夥子了, 卻還像個小孩子一樣,盧氏拿他沒辦法, 又同盧智再三確認了帶他過去不會有麻煩, 才同意讓他一起去了長安。
因此盧家得了這五千兩銀子的事情, 兩兄弟尚不知情,前幾日盧氏和遺玉才將家中所有事情 都安頓好,今天去給劉香香送了錢, 明日兩母女便準備到長安去找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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