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樓
座落在國子監後花園西北角的圍樓。其實是各自獨立的四座閣樓環抱而成,因四樓以花中四君子命名,又被合稱為君子樓。
青磚鴟尾,緋欄銀柱,四色琉璃瓦的君子樓,偏處於清陽湖畔,是五院藝比中除射、禦外其他七項比試的論判地點。
四座閣樓兩兩對立的一側,一樓皆以數十立柱撐聳,每逢五院藝比,便設軟毯席案,滿座共可容五百餘人,二樓香廊席位,北麵梅樓是藝比論判們席位,東西兩樓是參比學生父母席位,南麵蘭樓是受邀朝中大人們的席位。
君子樓環圍的中央空場是比試場地,地底四散埋有十餘隻特製的巨型水缸,人語樂音在此異常響亮。
遺玉挽著盧氏的手臂,盧智走在她們的右側,三人沿著湖畔,朝君子樓走去。
左邊不遠處另有一條大路,比起這邊的冷清。顯然要熱鬧的多了,不少學生都還挎著書袋,不過裏麵顯然裝的不是書本之類,遺玉眼尖的看到一些學生從袋子裏掏出小包的吃食,邊說邊笑,邊走還邊往嘴裏丟,看來將五院藝比當成是娛樂看戲的還真不在少數。
盧氏自十幾年後再回長安城,隻進過國子監兩次,一次是給盧家兄弟送東西,一次是在遺玉入學前陪她一起去見晉啟德博士。
她這會兒走在全唐最高等的學府中,卻沒有因為新奇而做出東張西望之態,一左一右被子女傍著走到君子樓外時候,盧智腳步一停。
“娘,咱們等等,程夫人他們一會兒就到。”
四十五名參比學生並不是都會帶了父母來場的,比方說長孫無忌大人,杜如晦大人,還有程小鳳的爹爹程知節大人,程夫人今日會來,小半是為了女兒,大半卻是為了見一見耳聞已久的盧氏。
三人站在君子樓的竹樓外不大會兒功夫,便有五六名學生跟著父母從旁經過,盧智身上的雪青色常服太過紮眼,盧氏又一副雍容之態,這些人見到母子三人,皆是側目打量,有些還和氣地衝盧氏點頭微笑。路過後便低聲詢問子女他們的來曆。
盧氏察覺到旁人異樣的目光,帶些擔憂地偏頭詢問遺玉:
“小玉,娘這樣打扮,是不是有些過了。”
卯時她就再睡不著,早早起床梳妝打扮,盧氏不是過分偏好素淨,可也不喜歡太過華美的衣著,隻今日為了不落孩子們的臉麵,精心打扮了一番。
她特換上一套新冬裝,三層疊合的裏衣束裙外,套著一件秋香色底色的廣袖錦織長衫,發式是利落的墜馬髻,半邊珠翠滿盈,半邊素潔雲鬢,加上她端莊靜雅的麵容,任誰一看都會誤認為是這京城之中哪家貴婦。
遺玉鬆開盧氏的手,打量她一番,笑聲低語道:“過是不過的,就是女兒立在您身邊,倒像是伺候瑤池聖母的小侍女一樣了。”
盧氏忍不住笑,身上的拘謹消去。伸出食指在她額頭上輕點,“在家說笑就罷,到了外頭還有這般沒正形的時候。”
盧智站在她倆東側,擋去湖麵吹來的涼風,心情閑適地看著遺玉逗笑盧氏,側目瞄見走近的幾道人影,出聲對盧氏道:
“娘,程夫人來了。”
盧氏頓時斂容轉身去看她們來時的那條路,便見一身型高挑勻稱的少女隨著一名三十來歲的貴婦朝他們走來。
程咬金的夫人裴翠雲隔著幾丈遠,就被女兒伸手輕扯了一下,“娘,那位就是盧夫人。”
裴翠雲在程小鳳出聲前,便看到那名三十餘歲端莊雅致的婦人,頓感訝異,按著她原先所想,年近四十的盧氏,盡管曾做過長安城的千金貴婦,可帶著三個孩子淪落他鄉多年,吃了那麽多苦頭,就算是風韻猶存,也不會是這副貴氣又不顯老態的模樣!
心中吃驚,她臉上卻帶著親切的笑容,快步上前,不等小輩的介紹,就熱情地拉過盧氏合在身前的手。
“早就聽孩子們說起過,因怕叨擾沒有上門去拜訪,妹子莫怪。”
“嫂子說的哪裏話,是該我上門拜訪才對,咱們就無需客套了......”
盧氏和裴翠雲對雙方的關係心知肚明。因而雖是第一次見麵,卻不顯有什麽生疏,兩人都不是扭捏的婦人,幾句話後就說到了一塊兒,反把三個孩子涼在一邊。
程小鳳起先還怕她娘冷落對平民身份的盧氏,見了這模樣,麵色古怪地湊到遺玉跟前,伸手捅了捅她,小聲道:
“你母親該不會是我娘失散多年的姐妹吧,我還沒見過她對初次見麵的人這般親近呢。”
“咳、”遺玉幹笑,嘴上說:“興許這就叫做投緣吧。”
心中卻在想著:還真讓她說中一半,盧氏算是程咬金的妹妹,可不就是程夫人的妹妹麽。
兩名婦人旁若無人地聊了起來,盧智逮著機會插話,“程伯母,娘,你們先上樓去坐,我帶小玉去見祭酒。”
君子樓四座麵朝外的一側皆有直通二層的樓梯,於是裴翠雲便拉著盧氏進到竹樓中,盧智他們三人則從君子樓中蘭樓的正門走進,程小鳳也是不參加琴藝的。
一進到君子樓內,四周頓時熱鬧起來,已經有大半的學生都到場。因時辰還沒到,他們不甚拘束地散亂坐開閑聊,十幾名書童捧著茶壺來回穿梭,幾張柞木小案上還擺著學生自帶的吃食。
比試的場地上擺放著香案熏爐,還有一張柔軟的素色絨毯,四十餘名參比學生,等下便要坐在這裏一展琴藝。
穿過比試場地,三人進到梅樓中,上了二層,祭酒和五院博士已經並排在座,三兩學生跪坐在自院博士跟前低語。
遺玉和程小鳳還算順利地在祭酒處棄掉了琴藝一項。東方佑身前的案上擺放著筆墨紙硯,還有兩本小冊子,他在其中一本白皮的上麵尋到遺玉和程小鳳的名字,在下麵批注了幾句,就算妥當。
三人欲要下樓時,盧智被查繼文博士叫住,程小鳳生怕自己也被留下訓話,低聲對他道:
“我與小玉先去蘭樓。”
說完就拉著遺玉快步下樓,因二樓到一樓的樓梯是設在樓外,一樓內並無樓梯,她們便又繞了半圈才進到對麵的蘭樓一層,找了個靠邊但視野還好的位置坐下,君子樓一層都是學生,坐在哪裏是沒有具體規定的。
她早見到遺玉挎在肩上的小包,伸手要過來,打開就往外麵掏,這些都是平彤準備的吃食,遺玉早上走前並無細看,這會見她一樣樣地擺在案上,不由半張了小嘴。
三隻精致的圓盒裏麵放著散發清香的小點心:金銀春卷、紅豆沙眉毛酥、荷妃餅,又有兩隻一紮長的竹筒,打開塞子,裏麵放著撥挑幹淨的炒貨,另外還有滿滿一小袋子的幹果。
“小玉,你母親真好,”程小鳳捏起一隻春卷塞進嘴裏,含糊不清道:“我娘都不允我帶吃食,看五院藝比時候,本來就是要有些下嘴的才好。”
遺玉心道,這哪裏是她娘給準備的,不過平彤和平卉那兩個丫鬟也真夠貼心的。
“別人彈琴時候,旁人卻在吃東西,不太好吧?”
琴乃雅事,很難想象場上的佳人才子在奏琴時候,下麵的觀眾卻在哢嚓哢嚓地吃零嘴,他們還能心平氣和地奏下去麽。
“這你就不懂了吧,”程小鳳衝著前麵的書童一招手示意他來倒茶。然後對遺玉繼續道,“彈得好的,咱們自然就認真聽,規規矩矩的,彈的不好嘛,那就——哈哈。”
遺玉了然,頓時對等下將要參加琴藝一項的學生們生出同情之心來,原來不光是有梅樓的九名論判,這在座的學生們雖無決定之權,卻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現出對參比學生的態度!
“咚——咚——咚——”,樓內突然響起嗡耳的鍾鳴之聲,本來還散座的學生們連忙各歸各位。
“快看、快看,那樓上的是哪幾位大人?”遺玉身邊響起數到如此的低叫聲,眾人抬頭去看對麵梅樓二層的論判席,有的學生連忙從書袋裏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卷成筒狀站起身比在眼睛上,就見香廊上除了祭酒和博士之外,又有三道人影出現。
遺玉待要定睛去看,就聽見有人高聲道:“啊!是杜大人!那個是...申大人!還有——”
“還有房大人!”
遺玉心中咯噔一下,眯了眼睛去看離的有些遠的梅樓,果然見到其中一道有些眼熟的消瘦人影,突然想到盧智還在那樓上的她,連忙握拳成筒狀比在眼睛上,一下子畫麵又清晰不少,讓她鬆了一口氣的是,那香廊上沒有盧智的身影,想必是已經下來了。
“啊!”
遺玉暗鬆一口氣,待要坐下時,卻聽對麵的梅樓學生席上猛然發出一聲低呼,這聲音就仿佛是帶著傳染性一樣,旁邊的菊樓和竹樓緊接著發出此起彼伏的似驚又喜的低語聲,隻除了她所在的蘭樓。
“怎麽了、怎麽了?”蘭樓坐著的學生皆是不明所以地扭頭相互詢問發生何事。
酸甜
三座樓中學生皆有異動。蘭樓的學生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大部分是糊裏糊塗的,很快便有人順著梅、竹、菊三樓學生的目光,發現他們皆是在盯著蘭樓的二樓處看。
程小鳳顯然老道,不慌不忙地喝著茶,對遺玉道:“定是有什麽大人物到了,在咱們頭頂上坐著呢。”
頭頂上坐著...遺玉嘴角輕抖了兩下,蘭樓二層是受邀觀比的大人們所座席位,因樓梯在外間,他們這樓的學生不出去根本看不到什麽情況。
她剛剛被拉走的思緒又回到對麵論判席上那道消瘦的人影上——
他竟是這次五院藝比的論判之一,她不信對方會不知他們兄妹都會參加藝比的事,那他出現在這裏,出現在論判席上的目的,可真是耐人尋味了。
蘭樓的學生見到對面梅樓論判席上的先生大人對著這邊樓上行禮,還有一刻鍾才到時辰,終於有幾個坐不住的,貓著腰離了座位,貼著牆側欲要出去看一看。
“盧小姐。”
遺玉正在望著對麵的梅樓思索,一名端茶送水的書童弓著腰走到她旁邊,放了一物在她的小案上。
“這是?”遺玉沒有碰那被灰色綢布裹著的東西,疑問道。
書童低聲道:“剛才在樓外。一名太學院的公子讓我轉交給您。
”
太學院的公子?這套說辭遺玉可不耳生,她在學宿館坤院住的時候,不就有一名神秘的太學院公子,托仆婦給她送過幾次東西麽。
一次送的是能消除疤痕又有助睡眠的煉雪霜,一次送的是一箱子新印的閑聞異誌類雜書,都是難尋難得的東西,那煉雪霜可是在墜馬後幫了她大忙,那箱子書若是換她去收集,尋上幾年也不知是否能找齊那麽一兩套。
對這神秘的太學院公子三番兩次的殷勤之舉,遺玉出奇的沒有半點反感,反倒因為他那幾張夾在物品中的字條,覺得此人甚是可交,無奈對方卻沒有向她顯露身份的意思,她只能從對方贈送煉雪霜之舉推斷,那個人曾經參加過高陽的生辰宴會。
想到夾在煉雪霜裏的兩張字條,遺玉嘴角輕輕勾起。
“這是什麽?”旁邊座位上,正在剝花生的程小鳳,探身過來,伸手就取走她案上灰色布包的東西。
遺玉回過神,扭頭正好看到程小鳳三兩下便將布包拆開,露出一隻半尺多長的紅木盒子!
那有些眼熟的黑色的流紋,玉質的扣搭——遺玉瞳孔輕縮,腦中飛快劃過一道念頭,心跳便開始變快,身體卻只能僵坐著,任程小鳳抽開盒子的扣搭,露出裏面放在柔軟的牙色絲綢上。淺棕色中帶著淡淡白色小團點的三隻指套!
“咦,小玉,是好東西啊!”程小鳳是識貨的,眼前一亮,就伸手拿起那副指套,來回翻看起來。
耳邊是蘭樓學生們的竊竊私語聲,程小鳳的嘀咕聲,還有她“砰砰”的心跳聲。
三隻裝在精致銀盒中的煉雪霜...一藤箱新印的雜談異誌...參加過高陽的生辰宴會...
羿射閣紅木盒中的鹿皮指套...秘宅中的射箭練習...魏王府...李泰。
當這個呼之欲出的名字終於在她腦中蹦出來時,臉頰一燙,遺玉再難忍住,伸手捂在嘴上,心中冒出點點的酸酸甜甜之感,這對她來說,實在是陌生的緊。
“...小玉、小玉你怎麽了?”程小鳳見到遺玉的異狀,將指套放進盒子裏,伸手去探她的額頭,“嘶——有些發燙,該不是著涼了吧,不行,發熱可不是小事,咱們上醫館看看去。”
說完她便抓起毯子上的披風往遺玉身上裹,要拉她起來。
“不、不用。”遺玉慌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拉著她坐下。“小鳳姐,我無礙,沒有不舒服。”
在遺玉再三保證她沒有事後,程小鳳才歇了拉著她離席去就醫的心思,卻揮手招來下人,填了隻小火盆在她身邊放著,遺玉為了讓她安心,老老實實地將披風裹在身上。
遺玉壓下那奇異的酸甜感覺,伸手取回那隻紅木盒子,特留意了一下縫隙處,果見一張字條夾帶在其中,她不動聲色地將那字條藏進袖中後,將盒子用布套重新好,裝進原先放零嘴的袋子裏。
也不知是出於什麽心理,她叮囑了程小鳳不要將這指套的事情告訴盧智,程小鳳有時候腦部線條的確很粗,沒多想便應了她,繼續去剝她的花生。
剛才蘭樓溜出去的學生都已回了座位,同鄰座交頭接耳了一陣,在座不過兩百人,口口相傳,很快蘭樓亦響起了一陣此起彼伏的低呼聲。
遺玉剛剛捧起茶杯,喝下一口溫熱的茶水,正待去看袖子裏的字條時,就聽前座傳來低語聲。
“你們猜是誰來了...是吳王殿下和魏王殿下!嘿嘿...”
“咳咳咳、咳咳...”遺玉頓時被咽到喉嚨處,還未來得及滑下的茶水嗆到,劇烈地咳嗽起來,手中的杯子隨著她的動作灑出不少茶水在她裙麵上。
程小鳳連忙將手裏的花生往案上一丟,挪過來幫她拍背。小訓道,“真是的,你喝個茶水都能被嗆到。”
“咳咳、我走神兒了,咳...”
“怎麽了?”盧智帶著程小虎,從側門走進蘭樓,一眼便望見正在咳嗽的遺玉,忙走過去,發現她隻是被嗆到後,同樣小訓了她兩句,和程小胖子在旁邊的空位,一前一後坐下。
這麽一番折騰下來,待遺玉不再咳嗽,第二遍代表著五院藝比將要開始的鍾鳴聲響起。
“咚——咚——咚”
君子樓瞬間安靜下來,坐在對麵梅樓上的國子監祭酒不知何時在太學院和四門學院院長博士的陪同下,走到了梅樓一層正中站定。
東方佑先是對著蘭樓上點頭一禮,才開口講話,特殊的場地布置,讓他緩慢卻肅穆的話語聲,很是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五院藝比自始至今,從四藝拓為現今之九藝,九藝之比,不單是各院學子相較長短,自省其身之良機。亦是我國子監學生們愈發博學之象征,入選參比者,或於國子監有名有才者,或於長安城中有名有才者,亦有他鄉之才子佳人,皆是才雋人傑,老夫與諸位博士和大人們,此次有幸觀爾長才,將謹行論判之責,定奪九藝之魁,五院之首。”
最後一個字落。在座學生皆“噌、噌”起身,齊齊向著國子監祭酒一禮,禮的是他們公正嚴明的論判之責。
遺玉因發現了幾次匿名送東西給她的十有八九是魏王李泰,腦中便一團雜亂,這會兒聽著東方先生的講話,心已平靜許多,隻留餘悸。
贈煉雪霜時,盒子中夾放著寫有使用方法的條子,她懷疑對方目的準備將其束之高閣時,卻見另一張字條上讓她去尋醫辨別的提議,她對那人疑心未消卻因此無反感之意,贈書時,那人更是有趣,一張條子上,僅寫了一句“藥膏可還好用”,道明其身份。
這第三次相贈,亦有張字條,她未看,也隻三次皆是一人所為,目標直指李泰,眼下她唯一迷惑的便是字條上的字跡,她在秘宅中居住時日不短,更是常到書房去,李泰的字她認得,若是相同她早就會想出是李泰,可兩者字跡並不一樣,難道是李泰找人代筆?
這人有意隱瞞身份,卻不想她會誤打誤撞在羿射樓見過這副指套,更是知道這是魏王府上訂下的東西!
遺玉咬唇思索之時,祭酒和博士已經重新歸座,東方佑同其他八名論判點頭示意後,舉起左手筆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隻聽“唰唰”幾聲,君子樓四麵三層樓的位置,右側各被人垂下一根巨軸,眾人一眼看去,便能見到四條寬長的字幅上所書此次琴藝比試的題目:對酒當歌。
梅樓下一角置有一套桌椅,後坐一主簿。一手持筆,一手捧著折子看後,環掃樓內,朗聲道:
“琴藝一項——始——太學院,陸俊馳!”
遺玉同眾人一起抬頭環顧四周,很快就在東麵竹樓中,尋到一名身穿雪青常服的少年,走到場地正中,他沒有自帶琴,而是在放置著數張古琴的琴台上撥弄了幾下,挑了一張後,坐在毯上。
琴藝比試的次序向來是由事先由博士們定下,這題目看起來簡單,或選已成曲調的譜子,或即興發揮,四十五人,越是靠後,越有時間做好準備,第一個上去的人明顯吃虧。
果然,這位陸公子彈奏了一陣,觀比的學生們便開始竊竊私語,那調子對遺玉來說,有些耳熟,好聽是好聽,卻不帶多少“對酒當歌”之意。
“陸起並不擅此項,若次序靠後一些還好,頭一個上去實在難說。”盧智道。
程小鳳聽見他的話,也是搖頭,“我要是他,早知第一個上去,不如棄掉。”
程小虎探頭探腦地望著程小鳳和遺玉案上的點心和幹果,插嘴,“有長孫嫻在,還比個什麽——小玉,那個是眉毛酥?”
遺玉分神將點心盒子遞給他,就聽程小鳳輕哼,“那可未必,咱們太學院新來的盧小姐,據說是揚州有名的才女,彈得一手好琴!”
來看我比試
君子樓內,琴音泠泠作響。一樓的學生席上偶爾發出竊竊私語聲,個別座位靠外的,不時抬頭去看蘭樓二層香廊上正中間的位置,坐在相鄰的茶案後的兩名男子。
李恪臉上帶著溫煦的笑容,看著樓下場地上正在彈琴的少年,對一旁盤膝坐的端正的人,輕聲道:“隻當你還在府上養病,看樣子眼下是大好了,沒想到你會有興趣來湊這熱鬧,在這裏見到你,我可真是意外的很。”
兩人身側又各坐著幾名官員,麵上是在認真聽著樓下的學生彈琴,實則個個豎起耳朵想要聽那鮮少身處一地的兩人在說什麽。
比起李恪語氣上刻意露出的親近,李泰的語氣要冷淡許多,“該意外的是我才對,聽說你最近麻煩事不少,還有閑空到這裏來。”
李恪正隨著音律輕輕扣案的手指一頓,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三分,上次謀刺李泰未成,落得個賠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場,他損失了赤煉君和一批暗焰死士、開罪了太子。又被李泰拿捏住把柄,的確讓他手忙腳亂了一陣子。
不過李泰卻沒有借機落井下石,那件事情就好像一塊巨石砸湖裏,半點水花也沒濺起來,讓他這害怕鬧出動靜的人,大感不解。
李恪扭過頭,看了一眼正閉著眼睛在聽曲的男子,便不再言語試探,對方已經錯過了落井下石的機會,他雖不怕他什麽,但也不想去找不自在。
半盞茶的時間一到,主簿高喝了一個字音,正在彈琴的陸駿馳便停下,起身先向李泰和李恪所坐方向躬身,然後轉身對論判席一禮。
九名論判各自執起毛筆,在身前案上的小冊中寫了幾筆,又相互言語幾句,算是對這名學生有了印象,待四十餘名學生比完,依著個人的記錄商議後,統選出最優和最差者。
祭酒拿出銅錘敲了敲案上的小型吊鍾,梅樓下麵坐著的主簿聽見,才拖著長長的尾音,喊了下一個學生的名字。
蘭樓下麵,遺玉正同盧智悄聲說話,因四周坐有人,他們用詞很是隱晦。大抵是遺玉在擔憂竹樓上坐著的盧氏,雖四座樓相隔不近,可口口相傳,盧氏這會兒肯定已知房喬來了。
盧智卻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他這些時日同盧氏相處的時間比遺玉多,娘親是個心裏難藏事的人,心裏有到底還沒有什麽,他是清楚大半的,籠統地點了遺玉幾句,便說有程夫人在,要她毋須擔憂。
場上參比學生已試有五人,遺玉盯著場中換了幾次的人影,手指輕輕摩擦著被披風掩蓋住的布袋,裏麵放著那隻紅木盒子。她案上的零嘴吃食都被轉移到了程小虎跟前,程小鳳聽著琴音開始打瞌睡,盧智則是閑閑地喝著茶。
直到聽見盧智的名字被主簿叫到,遺玉才恍恍回神,看著盧智對他們三人一笑之後,起身撣了下衣擺,朝著場中走去。
就在他走出蘭樓後,君子樓二層幾處皆有關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李恪嘴唇輕輕動了動,想要對李泰說些什麽,側頭看到他仍是著輕闔的雙眼後,又將話咽下。
當錚錚琴音在君子樓內響起,片刻後,論判席上便有人發出讚聲,正是特邀來的那名申大人:
“總算是有個能應題的。”
此次琴藝一項的題目是“對酒當歌”,最忌拘謹之態,先前幾人僅重曲調和忽視了意境,論判們的評價都不高。
申大人的話,得到了太學院查博士的應和,“這琴聲乍聽之下,是有些肆意,可對酒當歌,正是應揮灑醉意,當唱即唱,要不得縮頭縮尾的。”
“然也。”
房喬望著樓下姿態愜意地撥弄著琴弦的盧智,耳中是博士們的誇讚聲,目中閃過難解的神色,他側目在菊樓和竹樓二層掃過,隻能見到花花綠綠模糊的人影。
“可惜,意境是足了,技法上卻有缺漏。”查博士沒有因為盧智是他院的學生而一味地誇讚,實事求是道。
四門學院的嚴恒博士輕哼,“你當人人都是你們太學院那些公子哥,自小便能將琴摔著玩,琴師一個換了一個,那盧智初入我四門學院時,還是個連五音都辨不明的窮小子。”
查博士被他挖苦。渾然不在意道:“老夫隻是實話實說。”
“得了便宜還賣乖。”
四門學院每有優異的學子,都會被太學院搶去,兩院博士院長不合,是曆來便常見的事情,祭酒東方佑隻是笑嗬嗬地聽著他們拌嘴。
房喬卻在聽了嚴恒的話後,暗暗捏緊了放在案下的拳頭。
盧智一曲彈畢,向兩樓行禮時,刻意抬頭多看了幾眼論判席,才在眾人的注視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程小鳳很是興奮地在他肩上拍了一記,道:
“行啊,阿智,你今年該不是又要拿兩塊木刻吧!”
盧智但笑不語,接過遺玉遞上的茶水,他心裏清楚,琴藝要拿木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比他技藝佳的大有人在,比他體悟這意境高的,也未嚐沒有。
果然,將近中午時,長孫嫻一上場,便將前頭的十幾人全都壓了過去,論判席上甚至有人拍案稱讚。若說盧智奏出了對酒當歌的肆意,那長孫嫻便是奏出了對酒當歌及時行樂。
長孫嫻一曲技壓全場後,又試了三兩人,鍾鳴聲便傳來,這上午的比試算是結束了,排在長孫嫻之後比試的那幾人麵色都不怎麽好看,對比的作用的確強大,哪怕是第一個出場的陸駿馳,都沒有他們這些緊挨在長孫大小姐後麵彈奏的人倒黴,也許琴藝的最差,就要在他們幾人中評出了。
梅樓上的祭酒站起身來。對其他論判示意後,便下樓去,親自宣布了下午申時再繼續。
蘭樓上的魏王和吳王在東方佑話音落後,便率先離席。稍後,剩下的學生和大人們才起身,剛剛還安靜的君子樓一下子熱鬧起來,都在評較著剛才那些人的表現。
程小鳳伸了個懶腰,長孫嫻的出色表現也算是意料中,“走,去尋我娘她們,上我家用飯去。”
盧智道:“你們先去前門等我。”說完他便朝著對麵的梅樓大步走去。
程小鳳問遺玉,“他去做什麽?”
“不知道,咱們先走吧,看樣子就要下雨了。”
屋外的天色陰陰的,空氣中帶著沉悶的氣味,半點不似白日的模樣,遺玉望了一眼那邊樓上站著的幾道人影,拉著程小鳳朝側門走去,程小虎將最後一塊幹果丟進嘴裏,拍拍手上的殘屑,起身追上她們。
他們跟在一群學生後麵走出蘭樓,便見七八步外站著許多人,正向著從蘭樓走下來的兩道人影行禮,欲等他們離開後再走。
盡管前麵擋著不少人,遺玉還是很容易從人縫中看見朝這邊走過來的兩人,白衣玉冠的李恪臉上掛著笑,很是和藹地看向一旁的學生,與他截然相反的,是一身紺青色錦衣,頭戴鏤雕金冠的李泰,目不斜視地自顧自朝前走。
幾乎是在看見李泰的一瞬間,遺玉便覺得自己耳朵開始發熱,看著將要走近的人影,她下意識地垂下了頭,心中升起一股別扭之感,明明昨晚還同那人同盤對弈,同那人共處一室。同那人平視交談,怎麽這會兒她而扭捏起來!
這麽想著,遺玉握了下拳,抬頭待要去尋那人身影,便聽身後傳來一聲嬌喚:“四哥!恪哥哥!”
一道雪青色的人影從她身邊小跑而過,她看著眼前正向李泰和李恪行禮的學生很自覺地分開一條路,讓長孫夕跑了過去,長孫嫻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
李恪停下腳步後,李泰又朝前走了幾步,身形才頓住,長孫夕跑到他們身邊後,對著李恪甜笑了一下,而後一歪身子,對三步之外,側對他們而立的李泰道:
“四哥,你身體可是無礙了?”
長孫嫻笑道:“傻瓜,四哥會來看五院藝比,身體肯定是好了的。”
長孫夕“哦”了一聲,扯了扯自己的裙擺,“那咱們中午一同用飯可好,下午再一道過來。”
李恪扭頭看了一眼前麵站著的人,點頭應下長孫夕。
長孫嫻望向沉默不語的李泰,“四哥也同去嗎?”
李泰這才側過身,用著略帶低沉的嗓音道:“本王還有事。”
“你下午不來了啊?”
見他頷首,長孫夕嬌美的小臉頓時一黯,“我、我下午比試呢。”
李恪伸手在她頭上輕拍了一下,“我來看你還不夠麽,真是個貪心的小丫頭。”
長孫夕小臉鼓了鼓,小聲嘀咕道:“那、那又不一樣。”
他們幾人旁若無人地說話,一旁等候他們先行的學生不但不覺得心急,反而個個津津有味地聽著。
程小鳳撇了撇嘴,扭頭去張望竹樓的出口,尋著盧氏和裴翠雲的身影。
隔著一群學生,遺玉靜靜地望著正停下來說笑的四人,目光從李泰身上移到了長孫夕的身上,想到那些傳言,按在裝有紅木盒的袋子上的小手,緊了緊。
李恪沒有聽到長孫夕嘀咕什麽,待要問時,就見她突然朝邊上邁了一步,向著李泰問道:
“四哥,你下午來看我比試好麽?”
調換了吧
“四哥,你下午來看我比試好麽?”
長孫夕這句話問出口。邊上看熱鬧的人到不覺得有什麽,畢竟李泰中意長孫夕的傳聞,隻是在極少一部分人中流傳。
外人隻知道長孫家的小姐們同吳王和魏王關係都不錯,加上年紀在那擺著,誰會多想。
可她的話聽在其他人耳中,就不那麽是味道了。
李泰在長孫夕上前詢問時,便借著轉身的動作,不著痕跡地朝邊上挪了一步。
他看著她仰起的小臉上,帶著明顯期待的表情,腦中閃過二個月前的一場對話,待要開口,卻忽然側目望向那名在人群後站著的少女。
遺玉正同長孫夕一樣,在等著聽李泰怎樣回答,卻被那雙青碧色的眼眸突然捕捉到自己的視線,隻是隔著人群相望了一眼,她便下意識地撇過頭去避開。
李泰的瞳色微變,收回目光,淡淡地丟下一句,“明日本王會來。”便邁步沿著湖畔的小路離開,剛才不遠不近地站著的幾名侍衛,連忙快步跟上。
沒人發現剛剛李泰視線短暫的偏離。長孫夕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一屈,眼眶便紅了起來,垂著頭,任長孫嫻拉著她,跟李恪一同離開。
魏王和吳王一走,邊上的學生立刻散開,遺玉還在望著李泰已經模糊的背影,程小鳳伸手在她肩上一搭。
“娘他們怎麽還不出來,小虎去尋人也沒個影兒,咱們也進去看看。”
“嗯,好。”遺玉剛剛答話,就聽空中一道悶雷響起,她同程小鳳朝竹樓走了幾步,天空便似破了洞一般,滴滴答答落下雨來。
“呀!”程小鳳低叫一聲,連忙拉著她跑上樓梯,進到屋簷下,兩人身上都落了些雨水。
望了兩眼外麵來勢洶洶的雨勢,程小鳳懊惱道:“糟糕,傘在馬車上。”
遺玉一愣,這才想起自己也是帶了傘來的,“我的傘好像落在樓下了,你去找人,我去取傘。”
說完她便將披風的帽兜往頭上一扣,冒著雨跑下樓,程小鳳阻攔她不及。隻能跺了跺腳,轉身走進去尋人。
蘭樓裏有幾名仆人剛剛開始整理雜亂的席位,遺玉進到屋中,在先前所坐的位置上找到了早上平彤給她的雨傘。
她拿著傘走到門口,將披風解下,屋裏的火盆未熄,雖然一麵大敞,但比外麵暖和,披風濕了大半,她將傘夾在腋下,準備去擰,看到濕濕的袖口時,卻連忙將披風丟在一邊,將濕潤的小手在身上幹淨的地方抹了抹,伸進袖袋中摸索兩下,掏出先前夾帶在紅木盒中的字條。
看到完好無損,隻是有些濕氣的字條,她鬆了口氣,將其打開,上麵是同前兩次一樣勁朗的字跡,僅有簡單的幾句話:
“熟背碣石調。幽蘭末段。”
若說在看字條前,遺玉還隱隱期待他會寫些什麽,看完之後頓時滿頭霧水——這字條上,讓她背琴譜是何意?
琴藝她已經棄了,就算沒棄,碣石調幽蘭那麽生僻的琴譜,和對酒當歌這試題也不相符合啊,等等——試題?
遺玉兩眼一瞪,念頭一起再壓不住,這字條上寫的,該不會是樂藝一項的試題吧!
五院藝比也會泄題...李泰泄題給她...
“嘩嘩”的雨聲在耳邊響起,遺玉動作僵硬地把紙條折疊好塞進腰間的荷囊裏,她剛剛將披風掛在臂彎上,厚重的門簾卻被人從外麵推開,盧智手持一把不斷滴水的雨傘,他身後,小虎和小鳳則擠在一把傘下。
“找到傘了嗎?”
遺玉將雨傘舉到身前,詢問道:“娘她們呢?”
盧智接過雨傘,道:“娘的耳墜子掉了,才和程夫人在樓上耽擱,這雨看著一時半會兒不會停,我就借到兩把傘,加上你這把,先將娘和程夫人送回車上,你和小鳳小虎先在屋裏烤火。”
他讓程家姐弟進屋,又拿了他們的傘,轉身待要離開,卻被遺玉從後麵扯住。
“大哥,五院藝比會泄題嗎?”
盧智腳步一停。回頭奇怪地看她一眼,道:“從未聽說過,怎麽了?”
“沒事,你快去吧。”
盧智走後,他們三人坐在牆邊烤火,遺玉一邊同程小鳳搭話,一邊在心裏琢磨著盧智的話,他的意思是“從未聽說過”過泄題的,卻並不是代表沒有泄題的,那麽是不是說,的確存在著泄題現象,可是不為人所知。
泄題的確是不公平的,提前知道了試題的學生,就有更充足的時間準備,可這個不公平的影響卻很小,因為就算知道了試題,也無法保證能在比試中得到論判們的認可,就拿今日的琴藝來說,她是個初學者,就算知道了題目又有什麽用,照樣是會得最差,最終結果還是建立在實力的基礎上——
但是,也有例外。其他八藝的確做不得假,可樂藝卻存在著明顯的漏洞。如果此次五院藝比的樂藝試題,就是根據琴音,讓學生默寫出幽蘭末段的譜子,那麽隻要她將其背會,到時又沒有其他人默出這麽生僻的東西來,那比試的結果可想而知。
相信參加藝比的四十餘名學生,隻要不是正義心膨脹到極點,若知道了樂藝比試的題目是這個,就沒有放過那塊木刻的可能。
李泰通過隱匿身份的方式,將這最能十拿九穩得到木刻的一項題目泄露給她。她無法騙自己說:對方的目的隻是單純地想要幫她,讓她不至於麵對那麽生僻的題目,做樂藝一項的墊底罷了。
她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目的,是要自己多拿一塊木刻的!可是為什麽?
遺玉因為發現李泰就是那個贈給她藥膏和書的神秘人,心思已經夠亂的,眼下這張字條,又在她本就焦躁的心中,多添了一把火。
遺玉六人十分狼狽地回到程府,已經是半個時辰後的事情。
盡管他們是撐了傘的,可照樣淋濕不少,這大冬天的,一個不小心就會著涼,程大人不在家,進門程夫人便指揮著丫鬟們燒水備衣,讓程小虎領著盧智去更衣,把遺玉分配給程小鳳,自己則拉著盧氏回屋。
遺玉跟著程小鳳到了她的房裏,一進裏臥便被丫鬟們圍上,七手八腳地換下了她的濕衣,套上程小鳳幹爽且薰過香的衣裳,便被塞進軟榻上,捂了兩床被子,添了兩盆火在一旁。
沒多大會兒,她冰涼的手腳和被凍得有些發白的小臉便緩和過來,又喝了一碗熱湯便開始冒汗,卻被丫鬟們勸著仍裹著兩床被子,程小鳳卻大搖大擺地在屋裏她眼前晃**。
“要不咱們下午就別去了。”程小鳳突然在軟榻邊上坐下,對遺玉道。
“不去可以嗎?”
“阿智當然得去,可咱們兩個棄掉了,不去也沒事,拿琴藝木刻的是長孫嫻那丫頭無疑了,下午頂著雨過去,還要看她出風頭,還不如待在家裏帶著暖和。”程小鳳將自己下午不想過去的原因講了出來。
遺玉想了想,反正盧智比試完了,下午沒什麽好看的。不去就不去罷,當下她便應了程小鳳,對方拍了一下大腿,笑嗬嗬道:
“隻要你不去,我娘肯定也不會強求我去的。”
遺玉無奈地瞥她一眼,這人,原是為了拿她當擋箭牌使的。
大概又過了一刻鍾,才有丫鬟來傳話,程夫人叫她們兩個去吃午飯。
惹得滿頭大汗的遺玉終於能從兩床被子裏解脫出來,但還是被裹了件厚重的披風,丫鬟們撐著傘把她們送到飯廳。
遺玉和程小鳳進屋時候,盧氏正在和裴翠雲聊天,盧智坐在她們對麵聽著,桌上已經擺滿了各式菜肴,程小虎早早便拿著象牙箸等著開飯,見到她們進來,白胖的小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遺玉和程小鳳分別在自己娘親身邊坐下,裴翠雲屏退了布菜的丫鬟,先行夾了一塊肉放在盧氏碗中,道:
“我們家老爺便是個粗人,家裏私下也沒什麽規矩,妹子隨便些。”
見盧氏笑著點頭吃下她夾去的那塊肉,才揮手示意程小虎可以動箸,盡管程小胖子早上將遺玉帶去的點心幹果吃了大半,但是一場雨折騰下來,還是餓的兩眼冒金星,終於得了母親大人的批準,直接將桌子中央一盤烤肉端到自己跟前下手就抓。
裴翠雲看到兒子的舉動,再看看斯斯文文吃飯的盧智,還有慢條斯理地給盧氏夾菜的遺玉,又氣又笑地對盧氏道:
“我真是佩服妹子,怎地就將孩子們教的那麽好,我家中這兩個也是一手帶大的,可是你瞧瞧,一個明明是姑娘家,卻似他爹般喜歡舞刀弄劍,一個整日就知道吃嘴。”
盧氏聽到她誇讚自己的兒女,心裏自然高興,“嫂子這話可是說錯了,我看小鳳和小虎都是極好的孩子,既幹脆爽利,又有真性情......”
裴翠雲從盧氏的表情上,看出她的話並不是虛誇,便趁勢打趣道:“你喜歡我家的孩子,我卻欣賞你家的孩子,嗬嗬,不如咱們就調換了吧?”
她話一出口,盧智夾菜的手便停滯了一下,正在將盧氏夾到她碗裏的肉轉移到盧智碗裏的遺玉也頓了下。
心悸
裴翠雲這看似玩笑的話。實則藏著深意,她曾贈過遺玉一對耳墜,後來被盧智還了回來,在她看來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
遺玉和程小虎歲數還小,她不急,但盧智這孩子卻是到了年紀,等開春科舉罷,那肯定是要婚配的,自家的閨女雖不愁嫁,可到底要挑個好的,趁著他們還未歸宗,先下手為強。
長輩們說話,小輩自然不好打斷,若是隻說盧智一人,遺玉還有心情看熱鬧,可現在明擺著也有她一份,見到盧智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她便在桌下踢了他一腳,盧智卻抬頭對她笑笑,遞了個毋須擔憂的眼神過去。
盧氏鮮少被人提到那檔子事,一時還真沒聽出來程夫人話裏的意思。隻當她是在開玩笑,又夾了一塊肉放在遺玉碗中,道:
“嫂子莫要逗我,就算我舍得,你能舍得?”
裴翠雲見她沒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嗬嗬一笑後,卻沒再說下去。
遺玉夾起碗中的一塊肉,送進嘴裏,心中暗道,娘親的腦筋比較直,有時候還真是件好事。
用晚飯,程小鳳便打著遺玉的招牌,告訴程夫人和盧氏她們下午不準備去了,盧氏本就怕遺玉雨天往外跑會著涼,這會兒聽說可以不用去,當場應下,程夫人暗暗瞪了程小鳳一眼,也允了。
於是,下午隻有盧智和程小虎兩人又回到學裏去觀看藝比,走前遺玉聽了盧智的小聲叮囑,便沒讓盧氏和程夫人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兩對母女轉移到正房客廳處,坐了一個下午,裴翠雲本想私下拉著盧氏說道說道,但兩個姑娘在身邊坐著,隻能聊些家常,順帶旁敲側擊些事情。
一場雨下到傍晚總算變小。都過了晚飯的時間,也沒見盧智他們人影,盧氏望著窗外的天色,擔憂道:
“都這時候了,怎麽還不回來?”
程小鳳道:“您別擔心,這琴藝一比本就墨跡的很,有一次還折騰到了亥時。”
她話音剛落,門簾便被打起,盧智和程小虎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屋裏服侍的丫鬟們連忙迎上去,接過他們脫下的帶著濕氣的披風。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後,程小虎端過熱茶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便對程小鳳高聲道:“大姐,下午可比上午熱鬧多了,你真該去看看才對!”
程小鳳不以為然,“有什麽好看的,橫豎都是長孫嫻贏。”
“哈哈!”程小虎垂頭隻顧著笑。
遺玉將疑惑的目光轉向盧智,就聽他開口解釋,“得了琴藝木刻的,是盧書晴。”
“啊?”程小鳳立刻傻眼,盡管她早上還在說。身為揚州才女的盧書晴許能將長孫嫻比下去,可她心裏卻不覺得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遺玉亦是吃了一驚,長孫嫻的琴音她聽過兩次,哪怕是對這人沒有好感,也不得不承認她琴藝是頂尖的,誰曾想,這穩操勝券的局麵,卻被突然冒出來的盧書晴給一腳踩下。
盧氏也是最近才知道盧書晴這個侄女的存在,這會兒聽聞她在五院藝比拔得頭籌,心裏便替自家大哥高興。
盧智在程小鳳的追問下,將下午比試的經過講了一遍,聽他口氣,盧書晴在琴技上同長孫嫻是旗鼓相當的,可她卻巧借了今日的一場雨,將對酒當歌的那份灑脫詮釋的淋漓盡致,在境界上略勝長孫大小姐一籌,論判席沒有過多爭執,便將木刻判給了她。
五院學生的資質良莠不齊,在算、律兩院能打頭陣的,到了太學和四門幾乎都是吊尾,因而琴藝得了最差的,就是上午緊挨著長孫嫻參比的那個算學院的學生。
這個倒黴的孩子,比試結果一出來,父母便悄然離席,雨傘被人藏起,等到眾人都離開後,他才冒著雨獨自回家。
而盧書晴則是被太學院的一些學生簇擁著,當晚直接去了東都會的酒樓慶祝。
當然,這些都是盧智和程小虎離開後發生的事情。
在程府用完晚飯。臨走時也沒見到程大人,裴翠雲心裏暗罵著不知跑哪裏去喝酒的程咬金,將盧氏他們送到大門外,約了明日同樣在君子樓外見麵。
盧氏原想讓遺玉同回歸義坊的宅子住,她卻推說在住在學裏可以多睡一會兒,明日畫藝比試精神才會好,盧氏便沒勉強,讓盧智先將自己送回了宅子。
遺玉坐上秘宅的馬車後,總算是有了獨處的時間,她從挎在肩上的布袋裏麵取出被她藏了一天的紅木盒子。
剛才在車上盧智詢問起她袋子裏的東西,她強作鎮定答是裝點心的盒子,才沒有露餡,盧智不希望她同李泰太過親近,若是被他知道李泰幾次匿名贈東西給她,還不定會怎麽想。
遺玉打開盒子,取出裏麵的東西,借著車內昏黃的吊燈,將這副鹿皮指套仔細看了一遍,喜歡是喜歡,卻沒有往手上帶。
昨日在羿射樓一眼見到這東西她便覺喜歡,得知是拿錯了東西後,有些可惜,而看著長孫夕帶上那副指套擺弄。又聽掌櫃的說是魏王府訂下的東西,那時她心裏的異樣,現在想來更清晰了一些,的確是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為什麽她會覺得不舒服,在早上收到這隻紅木盒子後,這個問題的答案便隱隱在她心中浮現。
李泰是贈她藥膏和書籍的人——盡管只是有限的信息,且那字條上的字跡也不是他的,但遺玉稍一細想,便能肯定,就是他!
她意外因他被刺,他便贈藥膏讓她除疤。她喜歡雜書,他不但送了一箱子給她,還在秘宅的書架上,放了許多閑聞異誌供她閱覽,一切都是有跡可循的,不是他還能是誰呢。
早上的臉紅心跳,那種酸酸甜甜的感覺,待她靜下來,才能品出其中的味道,在知道李泰匿名相贈後,她無法否認自己是喜悅的。
若是旁的人,贈她三盒藥膏、一箱子書和一副指套,她根本不為其所動,可關鍵,這個人是李泰,是從三年多前初見起,就同她之間藕斷絲連的人。
在趙鎮外的小樹林邊,被他救下後,她對他感激且好奇。在龍泉鎮的閑容別院,見到他那雙青碧色的眼睛,她對他驚豔又疑惑。在杏園養傷時,見到由少年變成青年的尊貴王爺,她詫異且恭謹。在秘宅裏,頭一次見到他被夢魘折磨,她擔憂且敬佩。在那個血色的夜晚,他在她生死關頭為她擋下一劍,環抱著她的體溫,讓她鎮定而安心...
明明是不該有交集的人,她卻總能和他有關聯,明明是不該親近的人,她對他的感覺卻在一次次交集中變得複雜起來,像是被春蠶吐出的絲線層層覆蓋,在最複雜的時候,往往一個小小的契機,便能讓被層層纏繞的心情,破繭而出!
車外的雨聲沙沙作響,似是滴落在她心間。車輪滾動的轆轤聲,幾乎同她的心跳合拍,遺玉握著鹿皮指套的手指一緊,緩慢地移到胸口處,感覺那裏已經被雨水洗刷地透明的陌生情緒——是喜歡。
她喜歡那個人...不是對待雜書、刺繡、書法的那種喜歡,亦不是對程小鳳、盧智、盧俊的那種喜歡,這種喜歡,是一種甜甜的又略帶青澀的感覺。
喉間溢出一絲莫名的笑聲,遺玉閉上雙眼,放鬆身體靠向車壁,人的感情就是這樣奇妙,早上從秘宅出門時,李泰之於她,連朋友都算不上,可在夜歸的路上,卻變成了她喜歡的人。
“小姐,到了。”馬車停下,不見車內有什麽反應,車夫便在外麵敲了兩下車框。
“嗯。”遺玉呼出一口氣,應了一聲,將被自己捏皺的指套平整了一番重新放進盒子裏裝好,車簾掀開,便見平彤撐著雨傘探過來的半邊身子,下了車,平卉趕緊在她肩上圍了一件嶄新的披風。
從花廳走出來,遺玉下意識便抬頭朝書房看去,記得前幾日也是這麽晚,她因對盧智說了傷人的話,從外回來後就立在花廳門口發呆,卻被站在書房外的李泰,隔著院子問話,攪亂了她的憂心,現在想來,那時他在等她嗎?
小樓的屋簷下掛著幾隻黃色的燈籠,書房的門緊閉著,透過窗子可見裏麵的燈火,沒有半道人影在,遺玉有些失望,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可笑,這麽冷的天,下著雨還是晚上,不在屋裏待著,出來等她,怎麽看都不像是李泰會做出來的事。
“小姐?”平彤舉著傘,不見遺玉動彈,便出聲喚道。
遺玉將兩手藏在披風裏,邁步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平卉將簾子打起,她看著腳下的門檻,兩步踏進屋裏,便被撲麵而來的暖氣薰了一下,一手正要去解披風,抬頭卻看見坐在廳中、正捧著茶盞望向她的人,烏亮的瞳子頓時一滯。
“去了哪裏?”李泰上下掃了一眼遺玉,將她披風裏套著過大的衣衫看了個清楚,忍住皺眉的衝動,出聲問道。
那就不要買了
客廳裏前幾日用的火盆被換成兩隻精工細作的泥爐。裏麵燃著的瑞炭,是每歲外邦進貢的,除了皇室之外,就連一些位高權重的大臣家中也鮮少能得賜這稀罕物事。
遺玉進屋後,簾子就被放下,她整個兒人都被陣陣暖氣圍了起來,眼見紗燈下那人被映的棱角分明的五官,隻覺得一小股熱氣從頸後升起。
“去了哪裏?”
遺玉目光微怔地望著他,張了張兩下嘴,才出聲答道:“去、去程府了。”
李泰又瞥了一眼她身上有些濕氣的衣衫,還有露出一角的布袋,道:“淋雨了麽?先去換衣裳。”
平彤和平卉連忙半推半拉著她進了裏臥,遺玉看著放在身旁的小布袋,一邊被兩個丫鬟擺弄著更衣,一邊咬著唇忍住上揚的嘴角。
“小姐您怎麽了?”平彤發現她的異狀,出聲問道。
遺玉伸手捂住嘴巴,搖搖頭,又垂下頭,肩膀卻可疑地輕抖了幾下,兩個丫鬟莫名其妙地對視一眼。
換好了衣裳,平彤打起臥室的簾子。讓她出去,遺玉在門口頓了頓,調整了呼吸後,才邁步進到客廳中,走到李泰跟前三步處行了一個禮,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用過飯了嗎?”
明明是問過好幾次的話,偏偏這會兒聽在她耳裏,就是多了一分不一樣的感覺,遺玉清了清嗓子,答道:
“已經用過。”
李泰從她一進門便察覺到了些許異樣,雖這會兒她半垂著腦袋,仍能從側麵看見她粉粉的臉頰,又聽她清嗓子,眉頭輕抖了一下,問:
“身體不舒服?”
遺玉知道這會兒自己的態度很是奇怪,但頭一次經曆這種陌生的感情,她一時難以抑製,想要裝作半點事都沒發生,根本不可能,她雖然清楚了對他的那份喜歡,卻暫時沒有讓他知道的意思,更是不想他知道她已經發現了他匿名贈東西給她的事。
因此這會兒遺玉聽見李泰的問話,便借坡下驢,輕輕“嗯”了一聲,將自己進門之後有些奇怪的表現,歸咎在身體不適上。
哪知她話一說完。李泰就將手中的茶盞在旁邊的桌上一擱,發出“嘭”的一聲悶響,冷冷掃了一眼立在遺玉身後的兩個丫鬟,道:
“閑適慣了,連怎麽侍候人都忘記了嗎。”
此話一出口,平彤和平卉麵色皆白三分,遺玉被李泰突然冷下來的語調弄了個迷糊,待兩名丫鬟連聲告罪,小跑出去忙活後,才明白是自己牽累了她們,趕緊對李泰道:
“她們倆很好,我是中午在外麵淋了雨,才有些不適的,這會兒已經好多了,與她們倆無關。”
李泰對待下人的冷酷程度,遺玉見識過兩次,一次便是九月三十那夜被當作誘餌的秘宅奴仆,一次便是被嚇到精神崩潰的包子鋪廚娘周蕊,她幾乎難見李泰有發脾氣的時候,就算是動怒也淡淡地根本讓人看不出來。
這會兒她卻能感覺到他的一絲不悅,一方麵有些竊喜。另一方麵又生怕他怪罪平彤和平卉,便認真地解釋。
李泰見她終於抬起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見她白皙的小臉上紅色很是明顯,放在膝上的修長手指輕輕抖動了兩下。
兩人靜靜地坐在客廳裏,誰都沒再開口說話,遺玉垂眼盯著幾步外李泰的衣擺和靴子,從屋裏流竄的暖氣中分辨出他身上獨有的淡淡薰香,胸口處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來回纏繞著。
很快平彤和平卉又回到屋中,一個手裏捧著托盤,給她遞上驅寒的熱湯,一個端著銅盆蹲在她腳邊用熱水給她擦手。
“小姐,等下熱水便燒好,奴婢們侍候您沐浴。”
這會已經過了卯時,是原先李泰上藥的時間,可自打知道她要參加五院藝比後,他便將其推後,每晚同她對弈一個時辰,才會去休息。
遺玉對平彤道:“晚些再說。”等下了棋,給李泰上了藥,她再泡熱水澡。
“這...”平彤有些為難地看著遺玉,卻不敢扭頭去請示李泰。
“沐浴後,到書房來。”李泰發了話,便起身撣了下衣擺,離開西屋。
他走後,遺玉便起身獨自回
到裏臥,坐在**,伸出雙手貼在尤有餘熱的臉上,過了一會兒。聽到門外兩名丫鬟的聲音,才甩甩腦袋,讓人進來。
子時,遺玉從東屋出來,將門關上,暗暗鬆了一口氣後,就瞥見正直直望著他的阿生。
“小姐,聽說您著涼了?”
“是有點,不過這會兒好多了。”遺玉衝他一笑。
外麵的雨已經停下,在靜悄悄的院子中說話再輕也很響,她清亮的嗓音,帶著些許平日沒有的柔和,阿生看著她的笑,眼中掠過疑惑。
遺玉回到屋中簡單收拾一番,便鑽進被窩裏,平彤在床邊的案上放著熱水和兩碟子點心,才退下。
屋門一被關上,遺玉便伸手取過床裏側的紅木盒子,還有一盒煉雪霜,將它們放在被麵上,盯著它們看了會兒,便打開紅木盒子,將裏麵的指套取出來。
一看見這淺棕色帶白色團點的指套。她便聯想到那日在羿射樓見著的那隻小手,遺玉撇撇嘴,將它們一一戴在自己手指上,如她想象的一般,很是貼合,就像那日長孫夕戴上一樣。
想到長孫夕,她的思緒便有些止不住,在沒有發現自己喜歡李泰之前,就聽說過這位三小姐和他的“緋聞”,什麽魏王喜歡一個尚未及笄的姑娘啦,為了她拒絕皇上的指婚啦。那時她還覺得可笑,可現在再回想,卻怎麽都笑不出來。
遺玉左手覆蓋住帶著指套的右手,狠狠捏了捏,從發現自己喜歡李泰開始便酸甜的心情,這會兒冷靜下來,卻開始發苦...
她的喜歡不過才開始了短短幾個時辰,隻顧著確定自己的心思,感受著從沒有過的心情,卻沒有停下來考慮過現實的問題。
她喜歡的人,是這大唐的王爺,是有能力上位的王爺,是皇帝最寵愛的四皇子,是總有一天會陷入奪嫡風暴的人。
是在這喜歡隻是淡淡的情愫時及時將它收回,亦或是放任它發芽成長?
若是放任,等哪日她的喜歡,變成愛,變成更濃烈的感情,又待如何?李泰的身份,注定他不可能隻有一名妻子,那長孫夕不就是眼下的一個例子?她任自己的感情肆意生長,收不回來,難道有天要同許許多多的女人,分享一個丈夫!
且她根本還未確定李泰的意思,這麽一頭紮進去,哪天爬都爬不出來,有的她哭的時候。
李泰對她是不同的,可她無法因為這份不同,因為那幾件禮物就確定他與自己一樣,也是有著一份喜歡的心情,畢竟她眼下隻是個將滿十三歲的小姑娘,全身上下加起來也沒有幾兩肉,這京城中的佳人才女海了去了,她又有什麽能夠吸引他的?
可若是讓是她將這剛剛萌芽的情愫收起,她又不忍心,那種甜甜酸酸的感覺,就好像是會上癮。一旦感受過,就不想放棄。
她平日是挺幹脆的一個人,前後兩生加起來也有近三十年,男女間感情的事情,她聽說過,當然也有過期待,可真正這東西降臨在她身上,才發現是有多難決定!
“唉,”遺玉歎了一口氣,帶著指套的手握成拳頭用力地砸在被褥上。
怎麽她偏偏稀裏糊塗地就喜歡上這麽一個人!
這個時候,她才有些後悔,沒有早早聽盧智的話,離李泰遠點...可是離得遠,事情就不會發生了嗎,冥冥之中似有一條線在牽扯著他們,總是能七拐八拐地撞到一起。
“小姐,您怎麽了?”聽見她的動靜,仍守在外麵的平卉連忙出聲問道。
遺玉心中正感煩悶,壓根睡不著覺,聽她問話,將被子上的東西一收放在一旁,開口道:“平卉,你進來陪我說說話。”
“是。”平卉推開門走進來,在遺玉床邊站好。
“你坐著。”遺玉伸手去拉她,平卉有些拘謹地在床邊坐了。
“小姐,您這會兒還不休息,明日不是要參加藝比,精神不好怎麽辦?”
“無妨,我睡前塗些藥膏。”許是病急亂投醫,遺玉看著已經滿身少女之態的平卉,突然問道:
“平卉,你說,如果我喜歡一樣東西,但這東西不見得喜歡我,該怎麽辦?”原諒她將李泰比作一件東西,實在是想不到有更好的說辭。
平卉呆呆道:“一件東西而已,小姐喜歡,買下來就是了。”
遺玉皺眉,要是能買下來那麽簡單,她還煩惱個什麽,“這麽說吧,就算我買下來,還要和別人一起擁有它。”
平卉一臉迷茫,但嘴上卻照著心思說,
“這是什麽東西啊,小姐自己一個人使,不行嗎?”
一個人使...遺玉突然樂了起來,輕咳兩聲後,繼續道:“這東西金貴的很,讓不讓一個人使,不是我說了算,是他說了算。”
“那就不要買了。”平卉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後,答道。
為我束發
“那就不要買了。”
聽了平卉的話。換遺玉糾結起來,她所說的確是解決問題簡單的方法,可關鍵是——
“倘若我非要買呢?”
這回平卉沒有直接答話,認真思索了一番,反問道:“小姐是真喜歡那東西,想要一個使?”
“對。”遺玉點頭。
平卉猶豫道:“奴婢不大明白小姐的意思,也不知說的對不對,您說那東西是否隻讓您一個人使,是它說了算——”
她眉頭緊了緊,似是覺得這說法有些拗口和不解,“那您就想辦法,讓它隻給您一個人使,不讓別人使,不就好了?”
遺玉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突然搖頭笑了起來。
“您怎麽了,是不是奴婢說的不對。”平卉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是,你說的很對。”
平彤的話,雖然仍不能讓她確定是該堅持還是該放棄這份處於萌芽狀態的感情,卻讓她重新冷靜下來。
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情,她又在多愁善感個什麽勁兒,一份感情需要增長。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日子還長著,什麽都說不準。
她不想放棄這兩輩子來頭一次出現的情愫,可是也不會任由它繼續發展,那就保持這麽淡淡的情愫,雖有些酸澀,但不至於讓她有一日感到後悔。
“平卉,多謝你陪說話,我這就睡了,你也不用在門外守,去休息吧,對了,今日我同你說的話,不要學了給外人聽。”
平卉連點了兩下頭,“您放心,就是王爺問,奴婢也不會說的。”
遺玉很是放心地揮手讓她去了,平彤和平卉兩姐妹雖服侍在她身邊,她卻不是她們真正的主子,阿生有時會找她們問自己的事,她都清楚。平卉這丫鬟,雖不如平彤能說會道,可性子卻要純一些也直溜一些,說不會講,那就真是李泰問了也不會講的。
平卉出去後,遺玉在耳側擦了一些煉雪霜,才吹熄蠟燭。握著銀製的盒子鑽進被窩裏,嗅著淡淡的清香,漸漸入眠。
清晨,昨夜的一場雨,將天空洗成淡藍,比前日更冷了些許,遺玉練箭之後,回到屋中,換上備用的冬季常服,到書房去將今日畫藝比試要用到的東西又清點了一遍,讓平彤收拾好裝進書袋中。
練了一張字,吃過早飯,正要再看會兒書,等到出門的時辰,阿生卻走進西屋,對她道:
“小姐,王爺讓您過去。”
遺玉將書放下,邊起身邊問:“是有什麽事兒?”
阿生搖頭,帶著她走到書房外,將門打開讓她進去。
遺玉小半個時辰前還同李泰一起在院中練箭,這會兒進屋便見到換了一身衣裳的他。正披散著濕漉漉的頭發坐在書桌後麵寫東西,聽見門簾響動,便道:
“等下同我一道走。”
昨日李泰同長孫夕在君子樓外的對話,遺玉都有聽到,盡管他沒有答應長孫夕昨天下午去看她比試,卻說今日會去觀比,遺玉隻當他是為了安撫長孫夕,今日才會去,心裏是有些不舒服的,這會兒聽他說要與自己一道走,同自己喜歡的人相處,本應是件開心的事,卻讓她有些意興闌珊: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句,聽起來有些懶洋洋的。
李泰停筆,抬頭看著她,“若是身體不舒服,今日就不要去了。”
不去?那比棄掉還嚴重,等同於最差,程小鳳還專門同她講過,沒有在祭酒處消名,就自行缺席藝比的學生,直接被判為最差。
遺玉抬頭眼神有些不滿地看向重新低頭寫字的李泰,這人,一邊匿名泄露試題給她,一邊又教唆她缺席藝比,真不知是安的什麽心思。
遺玉在心裏抱怨了一下,注意力又被他濕濕的頭發吸引去,沐浴後的李泰,許是因為帶著水氣。在沉靜的氣質中多了一分柔和,若不去看他那張臉,也有些溫文的樣子。
她扭頭掃了一眼書房,走向軟榻,彎腰撿起落在地毯上的寬大布巾,上麵沾著的些許濕氣說明它剛才隻是被人簡單地“蹭”了一下而已。
遺玉抖了抖布巾,直接走向書桌後的李泰,他餘光剛剛瞄到她走進,便聽她道:
“我幫您擦擦頭發。”說完她便雙手撐著布巾,等李泰允許。
“嗯。”
遺玉就站在椅子側邊,撩起他一縷長發用布巾包住輕輕擦著,盡管她個子不高,可多少是比坐著的李泰高上一些,因此看不見正持筆在紙上勾劃的李泰,嘴角彎起的一絲極淺的笑容。
她很是認真地擦拭著他的黑發,這些柔韌的烏絲,算是她最了解他的東西,喜歡一個人,便會不自覺地想要靠近他,而對方並不知道她的情愫,這種偷偷喜歡著他,靠近他又不想被發現的感覺,又是一種陌生的心情。她一點都不討厭。
安靜的書房中,隻有偶爾的布料摩擦聲,紅木雕花書桌後,身著鴉青色長袍的俊美青年正伏案書寫,披散在肩背的黑發帶著朦朧的濕氣,他的身側,立著一名木簪單髻身材嬌小的白皙少女,正持著一條牙白色的布巾仔細捧起他一縷長發輕輕擦著,似有看不見的柔軟氣息在他們身周環繞著。
阿生掀簾走進來,一眼看到的便是這幅情景,腦中有根弦被繃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辨別,身後簾子落下的聲音,便讓書桌後的兩人一齊抬頭看向他,阿生擠了下眼睛,再看去,仿佛剛才那股協調之感,不過是他眼花罷了。
“主子,時辰到了。”
李泰又低頭在信紙上落下最後幾個字,一手在紙麵上輕揮過去,潮濕的墨跡便變被風幹,遺玉眨眨眼睛,心道這必是內功之類,竟然還能這麽使,真是方便。
李泰將信裝好,遺玉已經將他的頭發擦的半幹,他把信遞給走上前來的阿生後,對她道:
“為我束發。”
遺玉正用五指理順他的頭發,動作一僵後,道:“我不大會。”
這是實話,她自己的頭發自小便是靠著盧氏打理正解,後來是小滿和陳曲,再後來便是平卉,至今也隻會梳個單髻而已。
阿生卻在李泰話落之後,便跑去東屋取了梳子和發冠等物。
李泰看了一眼她捧著自己黑發的白皙小手,“無妨,總不至於不能見人。”
遺玉忍不住唇角一勾,這人在外總是一副克己的模樣,衣著舉止皆是一絲不苟,然而,實則是個有些隨性的人。
阿生很快便捧著放有梳子和發冠等物的托盤回到書房,將東西往桌子上一放,又看了一眼李泰的濕發,躬身掩去臉上的古怪,退了出去。
遺玉沒有扭捏,既然她都不嫌棄她技術差,她又有什麽好擔心的,簡單的束發紮髻她是會的。
拿起玉白的象牙梳子。她將他仍有些泛濕的頭發一點點梳理通順,然後高高束起在腦後,一圈圈扭成發髻用發帶固定好,端起她拳頭大小的空心玉冠扣在發髻上,最後拿簪子從中穿插而過。
李泰靠在椅背上,待她為他戴好發冠,退開一步去審視,才扭過頭去看她,但見那張素淨的小臉上,掛著的淺淺笑容,他本就有些軟化的唇線更是向兩邊鬆散了一些。
遺玉跟著李泰出了書房,平彤和平卉已經抱著她的書袋還有一小袋子零嘴在院中等候,見他們朝花廳走去,忙上前給遺玉係了新換的披風,送她到門口。
坐上馬車後,比書房狹小了數倍的空間,一下子就讓遺玉將那薰香的味道嗅的更清晰,早上為他梳頭拭發時的自在感,立刻被有些變快的心跳和發熱的後頸取代。
對這種一時還無法控製、時不時便跑出來溜上一圈的悸動,遺玉深感無力。
“殿下,將我送至學宿館後門附近便可。”李泰是肯定要從正門走的,她剛才已經聽見阿生說,王府的侍衛都在前門等候,若是她同魏王殿下一起走前門,絕對是嫌身上的麻煩不夠多!他們之間現在的聯係,是不能為外人所知的。
聽了她的要求,李泰沉默了片刻,才輕“嗯”了一聲。
馬車行駛到宿館後門的一條街上,車內的兩人總共也沒講幾句話,遺玉跳下馬車,轉身便迎上李泰遞過來的兩隻袋子。
“莫要晚歸,早回來練箭。”
“是。”遺玉接過袋子,點了下頭,看著車夫遮好車簾,才轉身朝宿館走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街角,馬車中的李泰才將窗簾放下,輕叩了一下車壁,示意車夫駕車離開。
遺玉在宿館後門等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盧氏和盧智就到了,盧智手裏拎著一隻鼓囊的袋子,走到遺玉跟前,便遞給她。
“昨夜睡的可好?”三人一同朝裏走,盧氏問道。
“好啊。”遺玉打開袋子,見到裏麵裝著的點心盒子和紙包,便去摟盧氏的脖子,“娘,您真好!”
盧氏笑著伸手推她,並未瞧見她披風下麵除了書袋外,另一隻裝著吃食的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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