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元錄
看到以李泰為首的十餘人。進到大廳中,在此等候宣詔的師生們一陣驚訝,魏王的出現,讓他們對還沒有聽到的詔文,更是多出了一分期待之心。
遺玉站在左側一列,看到李泰後,微微怔仲了一下,而後同其他人一樣,在他走到人前幾步遠時,便躬身行禮,有些空**的大廳裏,頓時響起道道回音:
“參見魏王殿下。”
李泰一進到屋裏,餘光便在不遠處的兩列學生身上掃過,最後落在左側一道嬌小的人影身上時,目中碧波閃動間,還未來得及細看,便聽到眾人的參見聲,視線收回,目不斜視地從兩列學生中間走了過去。
“免禮。”
東方佑對著李泰一揖,“殿下,人都到齊了。此處學生共計四十六人,分別是國子監近四年來,七次五院藝比中,拿到過木刻的學生,敢問殿下時候可以準備宣詔。”
果然,如遺玉所料,這次五院藝比的九塊木刻,就相當於這次聽詔最後的憑證。
魏王身後跟著的十餘人,一半都是些文人,另一半,則是身著官服的官員。
聽了東方佑的話,李泰便從闊袖之中,取出一卷淺黃色,中係著金色繩穗的文書,遞給一旁雙手接過的門下省官員。
這張詔令,是他在五院藝比期間,才從皇上那裏討到的,九月三十日那夜的計劃意外地半途而廢後,他才出了這早有準備的後招。
“宣。”隨著李泰一聲令下,廳內除了他之外的學生,皆垂下了頭。
那名官員同樣低頭解開金黃的繩穗後,直起腰板,朗聲念道:
“門下,天下之本......我朝開疆十八載,大唐疆土,天下十道,州縣千百。然,其地望、得名、山川、城池、古跡不詳......”
有關疆土,到底是何事?遺玉揣摩著,稍稍抬頭朝上看去,一眼便望見正側頭看向這邊的魏王殿下。
蒼藍色的深衣外披著一件厚重的鴉青色大氅,雙手平抄於絨黑的袖子裏,筆直垂墜到膝處的袖口,卻顯得他身形格外修長直挺,線條硬朗的麵容上,帶著冷淡和疏離之感,這是他在人前慣常的樣子,讓她覺得陌生又孤傲的魏王爺,半點也讓人猜不透心思的四皇子。
放佛察覺到了她停留過長的視線,李泰突然側過頭,朝她這邊看來,四目相觸後,遺玉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落在身前之人的後腦勺上。
“皇四子,魏王泰,少善屬文,好士愛文字。府下文學館...”
李泰的眼力很好,隔著兩丈遠,也將站在長孫夕後麵的遺玉給看了個清楚,平日乍看之下像是個清秀小男童似的少女,今日頭上卻挽了精致的發髻,光潔的額頭下,平日隻有笑時才能見著的靈動眉眼,清晰地露出來,可不等他的視線蔓延到她眼中,她便突然撇過頭去,留給他半截白生生的纖細頸子,和一隻玲瓏小巧毫無點綴的耳朵。
李泰突然想起有次雨天,坐在書房裏,也是看見這麽半截白嫩的脖頸,袖中的手指輕輕動彈,唇部線條正待放鬆,卻在另一張帶笑的精致麵孔映入眼簾時,收回了視線,再次看著遠處的大門。
長孫夕頰上的梨渦剛剛還未完全綻開,便又漸漸收起,目中帶著不解,遲疑地扭頭去,一眼掃過了身後的幾人,卻正對上盯著她後腦勺看的遺玉。
眼皮一跳,遺玉衝目露問詢之色的她扯動嘴角笑了笑,而後低下頭,不敢再亂瞄。
那官員先是讚美了大唐國土遼闊,而後又讚美了一番李泰近年所為,最後才終於講到了重點:
“是以——特命魏王泰。撰修我朝疆土地誌,允其自文學館、國子監、弘文館等集地,擇文人學子,延其為賓客,供帳給俸,修書巡遊,同著《坤元錄》,此令。”
話音落下,眾人心中大震,來不及嗟歎,先是合手一禮,恭謹道:“謹遵聖令。”
難怪魏王會親自到場,又指明要讓他們來聽,這一紙詔文,說的竟是要讓李泰四處挑選文人學子,帶頭著書!
自古以來,王臣將相,所為不過一個“權”字,權的背後是“名”,名的見證,那便是“史”!
古代賢王,多以引賓客著書留名青史,今日這詔文上的撰書之事。若是能成,那便是給魏王的頭上,戴了一頂大大的“賢”冠,而這些陪同撰書的文人學子,有幸者,亦能留名史上,且,雙方之間因這一本著作,怎能不生交際,實乃是一舉三得!
《坤元錄》是什麽東西,除了遺玉之外。在場之人,恐怕都是第一次聽到。對文學史很是了解的她,自然清楚這一部記錄了有關盛唐時期,天下十道千百州縣,人文地理的地誌巨著,是有多高的價值!
可在清楚的同時,她也是納悶的,如果她沒有記錯,這部著作,應該是在貞觀十二年左右,才開始編寫的,為何如今,卻生生提早了兩年,難道曆史在這裏,又產生了偏差?
沒容遺玉多想,便聽到李泰低沉卻渾厚的嗓音在大廳中響起:
“本王求得聖上詔令,欲為我朝百萬疆土記事,然,一人不足以,非賢才不足以。諸位皆是國子監內,年輕一輩中有識之士,有藝比木刻為證。此後五日,諸位當習於一舍,由本王與蕭侍郎、蘇學士、謝學士考校,從中擇一十三人,並文學館、弘文館乃至朝中文人賢士,秉承聖令,撰坤元錄。”
一句“一人不足以,非賢才不足以”便將在場聽詔之人本就高漲的積極性,又調動到了一個高度,等到那“坤元錄”三字落下,幾乎是同時,眾人躬身齊齊應聲。
說完了該說的,李泰便沒再多半句廢話,抬手示意身後一名青衣男子留下交待詳細事宜,而後便帶著來時的一群人,浩浩****地離開了大廳。
走到遺玉附近時候。聽見長孫夕輕聲叫了一句“四哥”,腳步一頓,扭頭看去,目光落在她嬌嫩如花兒般的小臉上,卻是稍稍一錯,瞄了一眼在她身後,同其他人一樣,正抬頭目送他離去的遺玉,他便平靜著麵色,頭也不回地繼續朝前走去。
長孫夕在前麵有些不滿地小聲哼哼著,遺玉卻因捕捉到李泰剛才那上下一掃,不由伸手去摸貼在一側的柔軟額發,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怎麽了?”盧智正在看著同東方佑交談的男人,聽到她咳嗽,扭過頭來問道。
“呃、嗓子有些不舒服。”
被李泰留下的那個男人,叫做謝偃,是專供直係皇親國戚嫡長讀書識字的弘文館直學士,在他的講解下,東方佑和在場的學生,對這著書一事,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們這些在各方麵有長才的學生,並著那些年長的文人學士,是為這次撰書的主要成員,而在他們之間,又分成兩類,一部分人就是留在長安城,通過參考前人遺著和全國各地統計上來的信息,組織編撰這部前所未有的人文地理著作,另一類,則是要出長安城,在全國各地巡遊一番,開闊視野之後,好回來進行再次修編。
謝偃對東方佑道:“煩勞祭酒大人在院中收拾出一件敞亮的教舍,能納下五十餘人,從今天下午起,至五日之後,經我等考校,將選出十三人來,與我等一同,聽候魏王調遣,或留京編書,或在外巡遊。”
東方佑道:“我明白了,謝大人可還有什麽要交待的?”
謝偃笑笑,扭頭對兩旁正洗耳恭聽,生怕漏掉一個字的學生們道:“這可是件好事,諸位盡量爭取吧。”
隻要不是個傻子,都知道這是件天大的好事,可經由他嘴裏重審,眾人麵上還是又熱切了幾分,大型著書這種事情,也就得寵的皇子敢到皇上麵前請命了,換了別人,就是有那麽大的本事,也沒那麽大的臉啊,當真是可遇不可求,難免爭破頭。
謝偃滿意地看著多數人眼中的熱切,同東方佑告辭離開,廳裏的學生又留下聽了一盞茶的訓話,才相繼離開宣樓。
路上,遺玉四人淺談了一番此次的著書之舉,程小鳳這耐不住性子的,也難得對著書這種相當枯燥的事露出了興趣,隻因那奉詔巡遊一事。
盧智的態度,是這事盡量爭取,卻也不必看的太重,比起旁人的熱切,倒是冷靜了許多。
遺玉心裏,卻在分析著李泰此舉的深意,著書,少說也要個三五年,他是要博名、還是造勢?這等好事,肯定多的人是想上前分羹,恐怕今日之後,魏王府門前又要熱鬧許多,送禮求見的,能少了麽。
回到教舍後,屋裏前後的學生都一臉好奇地看過來,似乎是能從她身上,看出剛才她去幹嘛了,好不容易等到下課,便有三五個膽子大的圍了上來詢問,遺玉記得答應了杜若瑾題詩一事,便大致同他們講解了一遍。
在引得一片長籲短歎捶胸頓足後,遺玉和杜荷一道離開了教舍,卻在門口遇上一名前來傳話的太學院學生,說是杜若瑾臨時有事早早離開,題詩一事,若遺玉有空,則改到下午上課前。
因畫生悸
從國子監到國公府。車馬不過一刻鍾,遺玉和盧智今日都無事,便一同回府用午飯,同昨晚一樣,是一家子使了長桌坐在一起吃的,飯間聽盧景姍的口氣,在他們來之前,這一大家子人是鮮少坐在一起吃飯的。
午飯後,盧俊被盧榮遠叫走,盧氏則跟著盧景姍跟著盧老夫人回房。離下午上學還有足足一個時辰,遺玉推著盧智進了他的屋子,待他在桌邊坐下後,方才從懷裏掏出一隻木盒來,放在他麵前的茶案上。
“這是?”盧智邊問,便接過打開。
“是那匿名人送我的煉雪霜,”遺玉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本來昨晚就要給你的,可是說著話就忘了,最後睡著你們也沒叫我。”
昨天三兄妹幾乎徹夜長談,遺玉先扛不住趴在案上睡著,盧俊便沒吵醒她。直接把人抱起來送回屋裏。
盧智看著木盒中靜靜躺著的銀色藥膏盒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溫柔地看著她,道:“知道了,我會用的,你回房去休息吧,還夠時間午睡的。”
遺玉點點頭,昨夜是沒睡好,她打了個哈欠站起來,扭頭看了看沒有旁人的屋裏,隔空喚道:“盧耀哥在嗎,記得幫我大哥塗藥膏啊,謝謝了。”
“嗯。”未見其人,卻聞其聲,遺玉這才放心地回去補眠。
盧智看著她的背影,目光一緊,握緊了掌心的銀盒,這煉雪霜的來曆,他也是偶然聽得,因此,遺玉是從哪裏搞到這第四盒的,不做他想。
李泰匿名贈物的事情,肯定是被遺玉得知了,具體她是怎麽知道的,他不得而知。可李泰的態度,卻讓他愈加難辨,他始終以為。在親情之外,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地對另一個人好,更別說是自小生長在冰冷皇室中的皇子。
不過好在遺玉年紀還小,對這些事情應該沒那麽敏感才對。
盧耀閃身進了屋子,在盧智身邊站好,道:“智少爺,我幫你上藥。”
盧智搖搖頭,“不用,那些疤痕,我要留著。”
“留著?”那天在宗祠前,暗處的盧耀將他背後可怖的大片燙傷痕跡看了個一清二楚,不解他為何要留下那些東西。
盧智清秀的麵容上,突然出現了極其不搭調的冷酷之色,他食指輕輕摩擦著銀盒上的花紋,輕聲道:“對,留著,好讓我不忘記,我手中的箭,究竟是要射向哪裏。”
這短短兩日,國公府祭祖時鬧大的認親一事,應該快要傳到有心人的耳中了。他隻等著有人找上門。
當年拿他們母子當棋子隨意擺弄的——韓厲、房喬、麗娘、還有......一個一個地來,誰也別想跑!
品紅樓
李恪晃著手中的酒杯,揮退了前來稟報的探子,摟過在這暖閣之中一身輕薄紅紗的沈曼雲,低頭笑出聲來。
“主子,您還笑的出來,皇上下詔命魏王招攬人才撰書,對您實在不是一件利事。”沈曼雲雙手撐在他胸前,不笑自媚的眼中帶著不解和些許的埋怨。
飲下一口酒,李恪道:“穆師不是說過麽,有些事,要往深處看了,才明白,李泰撰書,看著是對我不利,然而,卻是大大有利的一件事。”
“曼雲不懂。”沈曼雲探身撈過酒壺,給他杯中添酒,一臉好奇地等他解答。
“隻要是這長安城裏的明白人心裏都清楚,太子、魏王與本王三方爭勢,可迄今為止,我們哪個都沒有明顯地表現出爭奪之意,一直以來,太子自以為穩坐東宮,本王本份地安居於他之後,為百姓做些不招眼的小事。李泰則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當皇上最寵愛的兒子,然,李泰請命撰書之舉,卻相當於是頭一個冒頭出來。露出了‘爭’勢,太子黨的人會怎麽想,父皇雖應了他,可心裏,又會怎麽想?哈哈,曼雲,你可是懂了?”
“您的意思是,讓他們兩虎相爭?”
李恪環在她肩上的大手伸出一指來輕輕晃動,“不、不,他們兩個又不是傻子,若真開始爭,又怎會容我作壁上觀,所以咱們不隻要在旁看戲,也要多少插上一杠子才行,如此,矛頭隻有一麵,他們便不會朝向我。父皇正值壯年,日子還長,不爭不行,但要慢慢地爭,一點點地爭。”
沈曼雲輕輕靠在“曼雲這會兒懂了,王爺,穆師走有幾日了。也不知是有什麽要緊事。”
“他若早些回來,還能見到一場好戲。”
李恪已經開始琢磨著,要用什麽樣的法子插上一扛,對李泰撰書之舉,他並未覺得有何不妥,他們兩個人,總是有一個要先站出來。
李泰做事,向來讓人摸不著邊際,又出人意料。幾個月前的家宴之後,京中便開始暗傳他和長孫夕的事,前陣子的宮中家宴。長孫夕身上更是出現了同李泰相近的薰香味道,這兩件事並在一處,已經讓一些見風使舵的人開始搖擺。
誰還記得,在這之前,同長孫夕走的最近的,明明是他吳王李恪,他不信李泰會看不出來,既沒有父皇的寵愛又沒有母係支撐的他,是在借著長孫夕長勢。可李泰卻一再在長孫夕身上做文章,對他來說,著實是過火了。
好在,他於穆長風的勸說下,到底是忍住了冒頭的衝動。
國子監五院之中,敞亮又空閑的教舍並不多,恰書學院的後院之前,便有一間采光好,又寬敞的。東方佑上午便讓人把這間教舍收拾了出來,桌案席毯皆從學庫房裏取了最新的出來,暖爐足足添了六隻。
遺玉因記著中午放學時杜若瑾讓人來傳的話,下午出門時便沒打攪仍在午休的盧智,提早了兩刻鍾去到學裏。
穿過靜悄悄的前院,進到後院中,道旁種植著一排常青的憩房前麵,從左數,第三間屋,便是杜若瑾所說的秋字間。
許是她來的早,輕敲了兩下門,卻無人應答,可門卻一觸即開,正猶豫著是否要進去,便聽身後一陣腳步聲。
“小玉,真是對不住,我來晚了。”
扭頭便看見一臉歉意的杜若瑾,正快步朝她走來。
遺玉瞄了一眼他額頭上的細汗,還有微微泛紅的清俊臉龐,道:“我也是剛剛到。”
“總歸是比我來得早。”杜若瑾引她進到布局如同書房般的憩房中,指著左麵一張書桌。讓她坐在那裏等後,便走到南麵一排書架下麵取畫。
兩人在門前這番動靜,卻被隔壁其中一個窗下而坐的人,聽了個清楚,正在隨手翻看學生課業的男子,一手撫過紙張上清秀的小字,在屋裏其他人疑惑的目光中,站起身來緩緩朝門口的方向走去。
遺玉借著杜若瑾取畫的功夫,將他書桌上的擺設看了一遍,筆架上掛著的毛筆,有幾隻已經有了明顯的磨痕,可筆鋒卻十分柔順,桌側的幾摞紙張整齊地疊放,上麵壓著模樣大小都差不多的玉質紙鎮,靠近她手邊的,顯然是學生們的課業,她小心地掀起了幾張,但見每份課業上都用白紙夾著一份長短適宜的評語,字跡清朗。
看人要從細節,這一張書案,正一如他的主人般,幹淨又清爽,認真而細膩,遺玉抬頭看著朝她走過來的杜若瑾,對他的欣賞又多了一分。
“你坐著就好。”杜若瑾伸手虛按了一下,讓正待起身的遺玉重新坐好,走到她對麵,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長長的畫卷慢慢攤開在她的麵前。
“這是......”待看清楚畫中全景之後,遺玉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太過驚訝的她,下意識地伸手捂住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畫卷。
幾乎占據了整張桌案的畫卷上,一如那晚芙蓉園中所見的美麗月夜江景,可畫中卻不再單單隻有景——賓客滿座的酒宴,紅繚紗飛的大殿,快要和遠處江麵融成一片的玉石台階上,亭亭玉立著一抹模糊又纖細的身影,背對著眾人遙遙望月,披帛飄飄,似要歸去。
這分明是她一時因詩所動,對江長吟之時的場景!
“如何?”
“......很美。”想不出任何的辭藻來形容,心單純地因此畫而悸動,遺玉放下手,隔空輕撫在畫卷上,卻不忍心碰觸這幅似真似幻的畫。
杜若瑾見她目中毫不掩飾的讚歎之色,唇角漾起一抹會心的笑容,自五月之後,這同樣的一幅畫,他繪過不下百卷,卻是在藝比中,暗處再見到那神采飛揚的少女時,才賦予了它最重要的一抹色彩和靈魂。
“先生,我、我恐怕不能。”不能隨意落筆,她怕會一不小心毀了這幅畫,憑這一幅讓人望而失神的畫,杜若瑾在長安城中的名聲,必會大噪,成為真正的大家,指日可待。
“你能,因為這才是真正的春江花月夜,這才當得那一首詩,當得那一手字。”
他柔和卻態度堅定地一笑,伸手一指長長的畫卷之上左側預留的大片空白處,而後撩起衣擺,就勢跪坐在她對麵的席子上,挽起衣袖露出因常年作畫分外有力的臂腕,竟是一臉認真地幫著研起墨來。
窺見
(粉紅441加更)
早上分別到弘文館、國子監和文學館宣詔。午飯之後稍息,李泰便在謝偃幾人的陪同下,又回了國子監。
東方佑引著他們看過準備妥當的教舍,待魏王點頭後,便在謝偃的提議下,引了他們到後院憩房,順道審查一下之前便整理出來的,一些學生的課業。
謝偃單手持卷,看著推門走出去的人影,伸手招來對麵窗下站著的年輕宦官,低聲道:
“王爺這是去?”
宦官低頭答道:“許是屋裏太悶,小的跟去瞧瞧。”
說著他便退出屋去,將門從外麵掩好後,一扭頭,便看見不遠處隔壁屋門外佇立的鴉青色修長人影。
易容後的阿生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側頭順著他的目光,從半掩的屋門看進。
掛著水綠色帷幔的南窗,屋後的陽光斜射而入,照在窗下一張寬敞的書案上。
書案的一邊,側臉被陽光籠上一層薄紗的少女。烏黑的瞳光正專注於畫卷之上,嘴角噙著一抹沉醉之色,挽起的墨灰色衣袖露出小半截藕臂,白皙的手指牢牢地握著筆杆,在紙卷上遊移。
另一邊,則跪立著一名研墨的青年,正低頭看著書案那邊的少女,因為陷入某一夜晚的回憶之中,畫心大起,扶著硯台的左手緩緩抬起,纖長而漂亮的手指,隔空描繪著對麵之人。
被冬日暖陽籠罩,四周流動著相同氣息的兩人,絲毫沒有察覺到,此刻這無比融洽和協調的一幕,正盡數落入門外一雙色澤漸漸變得深沉的青碧眼中。
偷偷咽了下口水,阿生瞄了一眼自家主子按在門框上,指間帶著藍色寶石戒指,因用力而骨節分明的大手。
李泰此刻的心情實在是說不上好,往遠處說,就像是那日在歸義坊前看見有人伸手幫遺玉整理披風時一般,往近處說,就像是禮藝比試那晚見到遺玉同那少年手拉著手跑進君子樓時一般。
仿佛是為了加深李泰對這壞心情的理解,今天又讓他碰上了一次,昨日在秘宅之中,才按壓下來的模糊念頭,竟然再次被撩撥了起來。隻等著一個契機,便會迸發。
遺玉在沉醉於眼前的月夜圖時提筆落字,默著那首不屬於自己,卻該當屬於這幅畫的詩。
最後一個字躍然紙上,她收筆收心之後,目光從頭掃過畫卷,因自己那出乎意料協調的字跡,輕鬆了一口氣。
杜若瑾先於她之前回神收回了描繪的五指,鄭重其事道:“多謝。”
遺玉抬頭見他正經八百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我若說上一件事,恐你就不會向我道謝了。”
“哦?”
她伸手指著詩文,道:“這首詩,名為春江花月夜,實則不是我即興發揮之作,而先生那畫,可是繪於夏季的。”
沒曾想杜若瑾一愕之後,竟毫不在乎地搖頭道:“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你許是不會信,那日夜宴上的畫作,並不是我第一次所繪,早在新春過罷。我便有月餘都遊**在芙蓉園中,正是於春作得這幅畫,當時不過是依樣畫瓢罷了。”
真是巧了,長安城的春天來的晚,溫差不大,春夏之景相差無幾,杜若瑾這一番話,讓遺玉心中難免生出一種奇異之感,後世是未有《春江花月夜》正圖,可若是有,必當該是眼前這幅的模樣才對。
“可是帶有印章?”杜若瑾道。
遺玉知道他這是要讓自己在畫上留印,遲疑之後,道:“日後再說吧。”
杜若瑾稍一思量,問道:“這一幅,實則你我各占半邊,你為何不肯留印?”
遺玉看著畫卷之上清秀別致、隱露神韻的小字,目光露出光彩,道:“杜大哥誤會了,我還沒那般妄自菲薄。而是身上隻有學裏發下的印信,留在這畫上,是為不妥,你可願等上幾日,待我尋人製一枚新印。”
那詩是屬於旁人的,可她卻自恃,這一手完全由她所創的字體,憑著情境,卻是當得在一幅畫上留名的!
杜若瑾看著她臉上綻放出一如那日在君子樓中他暗窺到的自信笑容,點頭道:“當然可以,我恰擅印刻。你若是放心,就把此事交由我如何?權當是謝你題詩了。”
遺玉爽快地應下,又大致同他說了自己對印章的要求,兩人討論時候,並未注意到不遠處門後,幾乎是正大光明地偷看的一主一仆。
李泰五指一緊之後,便收回手來,一臉冷淡地轉身朝隔壁走去,阿生麵色古怪地瞥了一眼門框上清晰的指印,低著頭快步跟了上去。
下午上課前,遺玉、盧智等四十餘名學生便被從各自教舍裏喊了出來,到上午布置好的寬敞大屋裏等候。
在他們之前,屋裏便已經坐著七八個人,遺玉瞄見季德之後,便清楚這些人多是從魏王府下設的文學館裏挑選出來的青年才俊。
如此,最後參與著書的十三個名額,便要從他們這五十來個人裏挑選了。
教舍裏的座次,是按照橫六縱九來分,剛好足以五十餘人滿座,文學館的人素質很好,並沒有因為來得早便占據前排,而是較為零散不爭地偏居舍內一隅。盧智和遺玉他們三人,挑選了右側中間的幾個相鄰的位置。
許是因為雙方較著勁。落座之後都是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沒有半個人交頭接耳的,這讓屋裏份外安靜。
鍾鳴之後,上午遺玉他們見過的謝偃學士獨自一人走了進來,這三十出頭的中年人,麵上帶著笑,看著屋裏一張張繃直的臉,很是隨意地在他們對麵的長案上坐下,伸手一擺:
“不必如此拘謹,都帶有書吧,隨便忙你們的。該看書的看書,該練字的練字。”
說完他竟從桌上拿起一卷文冊翻看起來,這讓原本還在等著他出題考察的眾人,皆是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太學院的一名學生收到高子健眼神的示意,站起身來,出聲打斷了看書的謝偃,一禮之後,問:
“謝學士,不是說這幾日要對我等進行考察嗎?”
“我不是說了,讓你們各忙各的,”謝偃笑容一收,皺眉斜視這名學生,“還是你聽不懂我話裏的意思?”
他這麽一說,哪怕根本摸不著他此舉的動機是什麽,可誰還敢再問。
遺玉並沒有過多糾結,從書袋裏麵翻出了近幾日都帶在身上的數術課業,就此研究起了九宮。
之後眾人皆按著謝偃的話,各自忙活起來,半個時辰後,門外無聲無息地走進一道人影,教舍裏麵一大半的人,皆是停下了手上動作,抬頭看去,而後紛紛起座躬身拜下:
“參見魏王殿下。”
另有一小部分人,迷茫地抬起頭,而後才慌慌張張地起身,謝偃將這為數不多的一些人默默記下,暗自點頭。
“免禮,諸位繼續。”李泰這麽說著,卻是在眾人重新落座後,沿著第一溜寬敞的過道,走了過來。
這下可好,麵對這向來難以親近的王爺如今就近查看,看書的人眼神都停在那一個字上,寫字的人都遲遲未能再次落筆,多是身形緊繃著,用餘光留意著他的動作。這一幕,又被謝偃記下。
李泰在走到最後一排時停下了腳步,低頭詢問那個正在寫字的四門學院學生,道:“可知我朝十道,南方瀕海者,有幾?”
那學生緊張地放下筆站起身,磕磕巴巴道:“有、有三、不,是、是四處。”
李泰伸手一指門口,神情淡淡地出聲道:“你可以離開了。”
同下麵的學生一樣,講台上坐著的謝偃也是一愣,暗道:事先可沒說好有這麽一出啊?
這顯然沒有答對問題的學生,掛著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心不甘情不願地在許多人的目送下離開了教舍,五十四人,變成五十三人。
這麽一來,在座的學生皆在心頭打起鼓來,手上裝模作樣地埋頭忙著自己的,心裏卻在苦思冥想著一些有關地誌上的見聞,生怕下一個被攆出去的就是自己。
遺玉默默地收回視線,繼續邊看書邊在紙上演算著再簡單不過的九宮題目。對李泰剛才那有些突然的舉動,還算能夠理解,撰書所需,不僅要耐性佳,且要博文廣識才行。十道之中,嚴格來說,瀕海有五,這不算是難的一個問題,那學生卻答錯了,早些離開總比留在這裏繼續耽誤時間要好。
長孫夕單手托著腮,餘光瞄見李泰從她身邊走過去,卻沒有停下,撅了撅小嘴,殊不知這屋裏的一部分人,是唯恐他在身邊停下問問題的。
在眾人的心驚膽顫中,李泰又在第二列點了兩個人起來,皆是文學館裏的青年,問的題目比剛才還要偏些,其中有一個答的不詳盡的,也被他指著大門,“請”了出去。
照理說,文學館是掛在李泰名下的,撰書這等好事,怎麽說也要肥水不流外人田才對,可看著如今的勢頭,李泰卻是沒有任人唯親的打算,這讓事先有此一憂的學生,都放心了不少。
遺玉的‘無知’
九行六列坐席之中。李泰從第一列問到第三列,國子監出四人,文學館出一人,剩下的一半人裏,幾乎沒人能再專心於手上的事,誰都知道,今日下午一出這教舍的大門,想再回來,那便是絕無可能的了。
遺玉平托著毛筆,轉身去看第四列後排那個倒黴地被叫起來提問的學生,李泰並不催他,僅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答案,卻讓那少年在短短幾息時間便急地漲紅了臉,最後還是因為答不上來,無奈抱起書袋,悶頭快步離開了屋子。
程小鳳估摸了一下剛才那些問題,除了一道之外,其他的都答不上來,臉色便有些發苦,雙手合起小聲念叨著,希望等下自己能被跳過去。
遺玉快速環顧了一圈教舍。除了兩個不認識的文學館青年外,國子監裏仍能自己忙自己的人,就隻有她左側座位上,正撐著腦側翻看藍皮案卷的盧智。
似乎是被他氣定神閑的樣子感染,剛才還多少有些緊張的她,一下子也變得心平氣和起來。
盧智身前坐的是高子健,他也是這會兒屋裏鮮少不操心李泰問題的學生,而是揣摩著這幾日怎麽把盧智、遺玉和程小鳳仨人給弄出去,這名身份金貴的高家少爺,在禮藝比試時候和遺玉他們結下了梁子,又惱恨遺玉占了長孫嫻最後一塊木刻的名額,看著遺玉的眼神,是不加掩飾的厭煩。
遺玉察覺到高子健的小動作,卻懶得理這腦子比長孫嫻差遠的少年。
但高子健的這番小動作,卻沒有逃過屋內一心二用的兩人眼中。
隔過了兩名學生,李泰繼續問下一個,那兩人皆是在他路過後,長籲一口氣,若論琴棋書畫、九藝長短,這滿屋子的人,都不會有太大問題,可關於地誌上麵的事情,到底是有人涉獵不及。
待那國子監的學生將答案說出,見著李泰點了一下頭後繼續朝前走,便難掩得意地看了一眼四周,揚起下巴坐了回去。
鴉青色的衣擺停頓在遺玉的餘光中,隨著起身的衣料摩擦聲響起。她側過頭,便看見盧智前座的高子健站起身來。
李泰側視著這個態度恭謹卻猶帶倨傲的少年,在所有人都豎耳傾聽時,開口道:
“南冥深,最深幾許。”
聽見這問題,一室訝然,《莊子》有言:南冥者,天池也。是指的南方大海,但若要具體問這海有多深,別說這一屋子的人,恐怕整個長安城也找不出一個能答的上來的。
高子健嘴裏發苦,想要借急智答題,可邊上站著這麽一尊似是冒著寒氣兒的大神,往常的機靈卻怎麽也使不上來。
“......應有萬裏。”
萬裏...你當那是長城啊。遺玉嘴角一抽,下一刻便見李泰抬手指了一下門口。
高子健卻不像剛才那些學生一般,麵對李泰大氣也不敢喘,非但無半點離意,反而梗著有些發紅的臉,揚聲道:
“殿下,恕學生直言,您此問是刻意刁難。”
說實話。不光是他這麽覺得,在座的學生,包括講台上的謝偃,都對李泰這明顯是刁難的一問心有不解。
李泰卻並沒搭理高子健,而是在眾人的注視下,腳步一轉,突然麵向遺玉,低聲道:
“你來說。”
這下滿屋子的人眼神都變了,這麽個問題肯定是沒人答的上來,問著誰,誰倒黴啊。
遺玉也沒想到李泰會突然把矛頭對向自己,身體一僵,一邊在心裏暗怪他忒不厚道,一邊撐著案麵站起來,對著他恭敬地一禮,抬頭對上他湖水般漂亮的眼睛,沉默片刻後,老實道:
“學生不知。”
李泰低頭掃過這張近在咫尺的小臉,這一整天頭一次有機會將她看了個清楚,心情稍霽,目光閃動後,竟然在一屋子人難解的目光中,點頭示意她坐下。
遺玉稍稍思索,而後兩眼一亮,似有所悟地坐了下去。
“學生不解!為何她答不上來便能坐下,我就要離開?”
若放在平時,高子健是絕對不敢同李泰嗆聲的,但事關撰書名額,之前在家中被祖父叮囑過一定要拿下一位的他。一時情急,便顧不上那麽多。
屋裏的人在佩服高子健的膽量同時,對李泰此舉在心中也多少有些微詞,不敢站起來抱打不平的,是絕大多數,當然,也有例外——
“殿下,您此舉,實是有失公允。”不遠處坐著的長孫夕起身對著李泰道,“若說您是以‘不知是智’為準,才讓盧小姐留下,那剛才被您問到的幾人之中,亦有回答‘不知道’的,為何卻仍離開了,如此區別對待,實難服眾,請您為我等解惑。”
長孫夕的臉上掛著鮮少於人前顯示的嚴肅之色,卻讓她那比花還嬌的小臉,更是嬌美了三分,她這一番有理有據的話後,屋裏隨仍沒人敢站起來附和,卻都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遺玉這會兒猶麵對著李泰,察覺到他眼中的冷淡和不為所動。知道要讓他同眾人解釋,是絕沒可能的事,果然,長孫夕話落片刻,便聽李泰道:
“有何可解。”沒什麽好解釋的,聽不明白拉倒——這潛台詞,恐怕也隻有一兩人能夠聽出。
說完這句,他便不管賴著不走的高子健,抬腳準備去問下一個學生,長孫夕秀眉剛剛蹙起,便又聽見這一室竊竊之中。一聲清晰的問詢響起:
“殿下,請準學生為諸位解惑。”
餘光中盡是一張張迷茫和微露不滿的臉,遺玉不願李泰被人誤會,沒多想便又站了起來。
李泰腳步一頓,扭頭盯了遺玉兩眼,本來覺得沒必要解釋的他,卻在看見她眼中的堅持時,心思微動,改了主意。
長孫夕抿著唇,看著不遠處那一高一低兩道人影短暫對視後,便聽得李泰的應允聲:
“準。”
屋裏重新變得安靜,眾人隻見遺玉轉身麵向臉色難看的高子健,先是問道:
“高公子,剛才那一問,你以為可是有解?”
“自然是無解的。”
“那在這之前的問題,也無解嗎?”
“自然是有解,隻是他們答不上來罷了。”心中委屈的高子健道。
“然,”遺玉環顧了一圈四周仍麵帶迷茫的學生,“諸位皆知,殿下挑選我們,乃是去編撰書籍,修書最重嚴謹之態,過程中自然會遇到種種至今無解之謎,就像是剛才那北冥一問,難道——就因為我們無從得知,便要如高公子這般,胡亂猜測,而後補足嗎?”
她視線落在不遠處靜靜望著她的長孫夕臉上,笑道:
“三小姐,殿下實非是借著什麽‘不知為智’為準,這北冥一問,實是為了考驗高公子與我,在遇到這種無解之謎時的態度,比起他的胡亂猜測,我這‘無知’,反倒是顯得嚴謹了。”
講台上的謝偃和座位上長孫夕同時恍悟,臉上同時換了笑。隻不過謝偃是滿意的笑,長孫夕卻是無奈地笑時,目光有些鬱悶地落在前方那兩人的身上。
遺玉再一轉身,重新麵向李泰,躬身一禮,清朗地揚聲道:“魏王殿下奉陛下之命撰書,隻剛剛一問,便足以見謹慎重視之態,有此誠心,何愁《坤元錄》不成!”
這一嗓子過後,在座的學生們,細品了遺玉這條理清晰的解答,都明白了過來,再偷偷瞄向李泰的目光,哪裏還能找到半點不滿,除了敬佩,再無其他,一時間,屋裏此起彼伏地響起了眾人的迎合聲,之前因為李泰的突然到來和發難,而惶惶的人心,竟是奇異地因這一場小小的風波,就此靜下。
在一片迎合聲中,李泰的唇角輕輕勾動,為的卻是眼前這小姑娘,偷偷衝著他眨了眨眼睛的俏皮之舉,前日在秘宅被她一臉擔憂地試探後頸時,心頭那股浮動之感再次升起,忍住伸手去碰觸她的衝動,堪堪收回視線。
兩人這呼吸不到的互動,卻盡數落入了單手撐頭看熱鬧的盧智眼中。
謝偃拍了拍桌子,讓眾人靜下,然而李泰卻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在一片僥幸的目光中,負手離開了教舍。
高子健瞪了一眼遺玉後,便也黑著臉離去。
如此,這麽短短小半個時辰,五十四人,出七人,國子監足足占了六個,這個結果讓一群心高氣傲的少年在唏噓之時,也暗下決定,今日回家之後,一定要多多翻看一些地誌書籍,免得明日再來上這麽一出,丟人的便是自己了。
深夜,城門緊閉,長安城中,萬家入眠,街頭巷尾清冷不見半道人影,卻在一處深巷,搖曳的籠光之中,一輛烏黑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靠在一間已經打烊的小酒館門外。
灰衣車夫走到門前輕輕,伸出手指在門板上劃拉了幾下,發出在寂靜的夜色中,有些刺耳的聲響,而後退到馬車邊上。
不逾片刻,店內便亮起微光,酒館大門被人從裏麵拉開,白日一副懶散之相的掌櫃,此刻卻是一臉畢恭畢敬地躬身走到馬車邊上,輕聲帶些顫音道:
“恭迎大當家歸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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