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0日星期二

新唐遺玉 夢靨 & 程咬金一家 (143)

因要上王府去。不可穿著過於隨意,遺玉早起就讓小滿幫著梳了個規矩的發式,帶上幾隻簡單別緻的簪花,秋季天干,雖然臉上的傷痕已經消盡,但她還是塗了一層薄薄的煉雪霜在面上,換上一身淺綠色邊角點綴牽牛花的綢緞襦裙,既清爽又不失禮節。
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本就一天一個模樣,遺玉照照鏡子,覺得很是滿意,只盼著自己白嫩的小臉上兩腮有些嘟嘟的嬰兒肥能夠盡快消去。
盧智早就收拾好在客廳等她,兄妹倆只對盧氏說是要上長安去拜訪朋友,盧氏以為他們是要去看望上次來家的程小鳳姐弟,早起特蒸了一籠薯蕷糕讓他們帶走,兄妹倆出門時便將之拎上了。
坐上馬車後,遺玉才指著食盒對盧智說:“這總不能給魏王帶去吧,不如咱們晌午將就著當午飯吃掉如何。”
盧智看了一眼食盒,道:“先放著吧。”
車行了至少半個時辰才進入長安城,又過兩刻鐘方抵達魏王府對面街上,遺玉被盧智扶下馬車後。整理下衣裙,抬頭看著對面王府正門的高額寬匾,比起中秋那日夜裡來時,多出三分肅然之氣。
他們剛朝前走了幾步,就見一輛雕花香車橫過眼前,正停靠在王府門外,盧智拉著遺玉一頓之後,兩人繞過馬車剛走上門前台階。
那車上先下來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掀開簾子,攙扶下一名粉衣紅裙的美貌小姐,抬眼看見兩丈外的盧家兄妹側影,眉頭輕皺後,張口喚道:
“盧公子。”
盧智正待叫那門房,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同遺玉一齊扭頭看去,一眼見著立在馬車邊上的長孫嫻,他輕輕點頭應道:
“長孫小姐。”
長孫嫻輕扶了下臂彎上的披帛,走上前來,在兩人身前三步處停下,柔美的臉上帶著些許笑容對盧智道:“沒想著在這裡遇見你。”
盧智只是一笑並沒應話,轉身就上門房去遞名帖,遺玉則是從她走進就側過頭去,長孫嫻一時被涼在原地,氣氛略顯尷尬,她臉上倒沒有什麼不悅,伸手示意丫鬟過去遞名帖,自己則對著遺玉淡淡問道:
“你們到王府有何事?”
面對這略帶些凌人的問話。遺玉連頭都沒回,只當是沒有聽見,長孫嫻雙眼微瞇,道:“你可是耳朵不好使,我問你話沒有聽見麼?”
聽見她話裡的嘲諷,遺玉這才側過頭去看她,白淨的小臉上帶著一絲疑惑,“長孫小姐是在對我說話?我記得上次旬考論的就是禮儀,你似是還得了甲評,怎麼連同人交談最基本的禮貌都忘記,你又沒指名道姓,我怎知道你是不是在自言自語。”




長孫嫻被她幾句話又嗆了回來,臉色一僵,待看清她光潔的小臉後,眼中飛快地閃過驚訝之色,被遺玉看在眼裡,冷笑在心。
長孫嫻沉默片刻之後,待要開口,就見盧智兩步走過來,對遺玉道:“咱們進去。”
“嗯。”
兩人剛剛轉身,長孫嫻的丫鬟就快步走到她身邊。 “小姐,王府現下不見客。”
“不見客?”長孫嫻盯著走進門內的盧家兄妹,還有迎上他們的管事,臉色瞬間變冷,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才轉身走向馬車。
* * *
管事將盧家兄妹帶到昨日盧智去過的那個小院門外就退下了,遺玉因在王府門口見著長孫嫻變臉,心情舒暢之下,將見魏王的那份緊張之感也淡去。
兩人進到幽靜的院中,遺玉看見守在一處房門外穿著勁裝的青年,認出那是許久未見的阿生之後,略感驚訝。
阿生對他們禮貌地一笑,“盧公子,主子讓盧小姐一人進去,你現在外面等候片刻吧。”
盧智猶豫地看向遺玉,見她輕輕點頭之後,才後退一步,讓阿生打開門,看著她一人走了進去。
屋內很是昏暗,遺玉進去之後雙眼適應了片刻才看清事物,心中對李泰症狀的猜測更確定了一些。
她一步步走向門廳盡頭,在看見一層紗簾之後停下站定,她只是瞄了一眼簾那頭隱約的人影,壓抑之感頓時迎面撲來。
她垂下頭去,躬身道:“殿下。”
“姚不治都教了你些什麼?”
這沙啞低沉的嗓音一響,她就記起那夜重重簾後詢問的人聲,想必李泰那時就認出了她,所以才沒有多做為難。
“回殿下,姚晃起初只是講些有關毒藥的故事給小女聽。時間長了又教小女如何辨認藥草和毒症......”
遺玉將同姚晃相處時候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只是隱瞞了他最後贈給她那隻漆黑扁盒的事情。
李泰聽完之後,沉聲道:“如此說來,你只同他學了二十日左右。”
“嗯。”遺玉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毒術本就是一門異學,李泰所中極可能是一種非常厲害的毒,怎麼會輕易信得她這個只學了二十日的小姑娘。
沉默片刻後,李泰才又低聲道:“你可知一種名為夢魘的毒。”
饒是遺玉心有準備,聽他提到那兩個字,心中還是“咯噔”了一聲,想到此行目的,情緒才又穩定下來,輕聲答道:“小女知道,這是一種極厲害的毒,中毒者頭一個月會有失眠之症,之後毒性便會潛伏三至七年,毒發之日不定,一旦毒發,雙目若見陽光,則每當入睡之後必定會做噩夢。”
這種毒姚晃並沒有對她講過,而是那盒中的絹帛上所繡,因為牽扯到日後解毒事宜,她便將最後一句話刻意地修改了一下。夢魘之毒毒發之後,眼見陽光不只是會做噩夢,而是會夢見中毒之人心中一段最為痛苦的往事。

這是絹帛之上十八種劇毒之中,唯一既同陽光又同眼睛有關的毒藥,比起那些折磨人身體的毒藥來說,這種折磨人精神的才是最可怕的。
想想看,人怎麼可能不睡覺,一日至少也有三個時辰左右在睡眠,這四分之一的時間全是在一遍遍地經歷最可怕的往事,心智不堅之人,夢魘毒發之後必當生不如死。總有一日會在噩夢之中精神崩潰,除了解毒之外,唯一可避免的方法便是不見陽光,但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折磨!
夢魘,藥如其名,一旦中毒,必當是夢魘纏身,直至死亡才能解脫。
屋裡寂靜下來,遺玉靜靜地站在那裡候著,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輕微似是幻覺的嘆息聲傳入她的耳中:
“你可是會解。”
“小女需查看過中毒之人的症狀,才能定論。”解毒之法,絹帛上記載有,可夢魘毒發後分為三個階段,頭三日較為輕緩,之後十日藥物可醫,過了這十三日,那便有些棘手了。
“你進來,幫本王看看,這毒是否可解。”話到這裡,李泰才算明擺著講出自己中毒之事。
遺玉遲疑了一下,垂頭上前一步掀開紗簾,盯著地面走至一張軟塌前,這里間燃著薰香,在外面聞著就是淡淡的,進到裡頭卻覺得濃了些。
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李泰身上那份氣勢緩和了下來,讓她略感自在了一些,屋裡昏暗,看不清事物,自然沒辦法幫他檢查。

遺玉隱約看見榻邊一立燭台,輕聲道:“殿下,可否點上蠟,燭光對眼睛影響甚小。”按說夢魘毒發之後,見了陽光才會噩夢連連,那絹帛上記載說明,諸如燭光之類。也是有細微的影響的,輕者可致睡眠不穩。
“嗯。”
燭台邊上一半都放有火折,她摸索了兩下便找到,將蠟燭點燃,屋中頓時亮了幾分,她也看清楚了身側榻上斜臥的男子,饒是她見過李泰多次,現下眼中還是閃過驚豔之色。
雙眼輕闔的俊顏在微光之下散發著靜謐的色彩,白色的中衣外搭著一件外袍,衣帶松解,一頭黑髮散落在軟塌之上,下身僅鋪著一條淺黃色的絲綢薄被,難掩修長的身形。
她見過少年時,容色初顯一身冷漠的李泰,見過陽光之下,銀冠玉衣俊美無鑄的李泰,見過夜宴之中,身穿明藍貴氣逼人的李泰。




見過這人的很多面,卻一點也看不透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原本他在她心中的印像是有些自閉的,後來又是有些無情的,再後來就是讓人琢磨不透。
他只是躺在這裡,半點也不似是被夢魘折磨過的病人,按照時間來算,他至少也該是夢魘毒發三日之後了,但卻這般安靜地躺著,臉上沒有半點痛苦之色,眉頭鬆散,氣息勻緩。
“怎麼?”
一句低語把遺玉喚回了神,她收起怔仲的神色,在榻前躬身彎下腰,“殿下,小女需先看看您的眼睛。”
燭光畢竟有些昏黃,她為了看清楚,兩人間距離不過一尺,李泰聽了她話,緩緩睜開雙眼,青碧的瞳色讓她覺得有些刺目,雙目對視,卻看不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被這樣一雙漂亮的眼睛盯著,任誰都會有些不自在,遺玉也不例外,微愣之後,才道:“殿下,恕小女冒犯。”



殿下,恕小女冒犯。 ”
“無妨。”
遺玉雙拳一緊之後鬆開。伸出一手輕輕覆在他眼上,肌膚相觸,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眼周略微發燙的溫度後,被他長長的睫毛唰在指尖,手指微頓之後才又移至他的耳後。
李泰的眼睛在她的指尖離開後,並沒有閉上,只是淡淡地望著她,異色的雙瞳沒有任何表情外洩,既清澈地彷若一池清泉,卻又深邃的望不見底。
遺玉只是瞄了一眼,就低聲道:“殿下,您可以閉上眼睛了。”
李泰沒有應聲,目光仍然停留在她的臉上,遺玉一邊給他檢查,一邊在心中暗自叫苦,除了那次意外替他擋了一劍,從沒想過兩人能這般靠近,近的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近的能感覺到他的溫度,雖是因為特殊情況才有此逾越,但也讓她很是不適。
快速在他身上幾處試了溫度之後。遺玉心中驚異更濃,她原以為李泰這般輕鬆之態,不過是毒發三日到十三日之間,卻沒想已經過了那十三日了,這十三日是夢魘的一道分水嶺,一旦過去,中毒之人噩夢時就算被旁人呼喚,也很難清醒。
若不是那絹帛的製作太過瑰麗和精美,完全不似偽造,見著李泰這樣子,她還會當那上面對夢魘的描述出了錯誤。
“殿下,小女有幾個問題,請您如實相告。”
“說。”
“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做噩夢的?”
李泰看著她的臉龐,低聲道:“中秋宴後第三日。”
現下是九月二十日,也就是說,他這樣足有一個月了!遺玉臉上的驚訝再難掩住,魏王白日不出門,也是近日才傳出的,也就說他之前還見過陽光。
“是八月十八日,您當時知道自己夢魘毒發了麼?”
“嗯。”
想到他明知自己身上有夢魘,白天還敢見陽光,遺玉多少帶了點氣悶,口氣也不如剛才那般小心翼翼,“那日之後,您並沒有避諱麼,白日出去過幾次?”
“很多次,前幾日。本王才搬到這院子裡,改為晚上見客。”說是前幾日才搬進這院子,那之前就還在一直見光。
遺玉眉頭皺起,自然聽出他話裡的意思,在對李泰的諸多印像中,又加上了瘋子一詞,作為一個早年喪母的皇子,身在皇家雖享盡榮華富貴,但怎麼可能沒有擔心害怕或是痛苦的經歷,夢魘之毒就是針對這些東西,他這樣毫不避諱,就不怕精神崩潰,變成傻子麼!
李泰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從她臉上看出了明顯的不贊同之色,青碧的眼眸微微閃動,低聲道:“如何,你可是檢查好了,本王是否還有治。”


遺玉壓下心中莫名其妙的不快,起身退後一步,道:“小女從姚不治那裡聽的過這種毒症的醫法,只是您毒發已久。治療過於不易,殿下若是信得過,小女願意一試。”
根據那絹帛上的詳解,和她本身特有的能力,治療李泰至少有八成的把握,但話也不能說的太滿,誰知道中間是否會發生些什麼意外。
聽到她可以醫治,李泰臉上也沒露出什麼喜色,就像是被夢魘折磨的人不是他一般,盯著她的小臉直到把她看的側過頭去,才開口道:
“你說說看,這夢魘怎樣解得?”
遺玉組織了一下語言,緩聲道:“夢魘之毒有三個階段,您已經毒發過了十三日,所以單純的服藥無法清去餘毒,在湯藥的同時,需每日用特殊的手法用藥汁梳洗頭髮,按摩眼部。”
夢魘下毒容易,治毒卻難,下毒之時,只需用針沾毒,分別刺入睛明穴、太陽穴和合谷穴中,初中毒後只是睡眠不穩一個月,之後便無異狀,因人而異,潛伏三至七年毒發。
“殿下,這些手法小女都知道,只是相關藥物都不大好找。”
何止是不好找,多是些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尤其是其中兩味主藥,好在那漆黑扁盒中放有,她自然是不能把這告訴李泰的,只能先把方子大致寫出來,讓他去尋找,到時自己偷偷將那兩味藥加進去即可。
“你只需寫了方子,本王自會派人去尋。”
遺玉應了一聲後,就听他又道:“這夢魘之毒,你會解,可是會制。”
她早料到對方有此一問,沉著答道:“小女不會,姚晃未曾說過。”她說這話出來,並沒有抱著讓對方相信的想法,只是求一個半信半疑即可。
“嗯,”李泰沒有就這個問題追問下去,“若是醫好,本王允你一件事。”
遺玉眉心微跳,感覺到他身上那無形的氣勢散出,淡淡的壓抑之感再次襲來,她卻並沒有拒絕,而是躬身道:“小女定當盡力所為。”
李泰垂在身側的手臂輕輕一抬,燭台上的光亮瞬間熄滅,屋裡又重新回到了早先那種陰暗的狀態。但遺玉仍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明日,讓盧智把你送到王府來,暫住一陣子。”李泰的要求合情合理,遺玉眼下算是唯一知道如何解得夢魘的人,在府上住下就近照顧也是使得的。
遺玉一愣,猶豫後還是張口說道:“殿下,這解毒至少需得一個月,湯藥小女自當親為,那梳洗和按摩的手法可教給府上的侍人——”
李泰淡淡張開打斷她的話,“本王中毒之事,有幾個活人知道已經夠了。”
遺玉心中一寒。沒有再多言語,李泰中毒的事情一直都是在刻意隱瞞著,她不是沒想過要保密,卻也沒將之看的太重,現下聽了他的話,才知道他是絕對不想讓過多人知道他中毒的事情。
也罷,畢竟到時她還要在藥材裡面摻雜,就近也算方便。
“你出去吧,將盧智叫進來。”
遺玉躬身一禮之後,一步步退出門去,院外刺眼的陽光讓她瞇起了眼睛,盧智在一旁輕聲問道:
“如何?”
她扭頭迎上他略帶擔憂的眼神,一笑之後,道:“嗯,王爺叫你進去。”
盧智沒有多問就進了屋子,阿生在他身後將門重新掩上,沒讓陽光過多灑入屋中。
院中只剩遺玉和阿生兩人,他們只是相互禮貌的笑過,沒有交談,也聽不到屋裡半點動靜,大約過了一刻鐘,盧智才從屋裡走出來,同阿生道別後,他們在院外被侯在那裡的管事帶出了王府。
龍泉鎮租來的馬車停靠在王府對面街上,兄妹兩人先後乘上馬車,車輪滾動之後,遺玉才對盧智道:
“大哥,魏王要我明日上王府暫住。”
盧智大概是因為已經聽魏王提過,所以並沒有驚訝,而是提了一個問題:“對解毒,你有幾分把握?”
遺玉因先前不確定李泰是中了夢魘之毒,也就沒有對盧智講過,這會兒見他問到,沒急著回答,而是低聲把夢魘詳細給他講了一遍,又將在屋中同李泰的對話,大約敘述了一遍。
盧智在聽她解釋了夢魘之後。臉上露出了些許地震色,得知李泰已經毒發了一個月後,目光中帶出一絲敬佩來。
在已知夢魘之毒的情況下,能夠視之無物,我行我素,的確當稱是一種氣魄,能夠忍受這毒症月餘,也充分說明了李泰心智的堅韌。
“這般厲害的毒藥,姚晃怎麼也與你講了?”盧智的問話並不是對她懷疑,而是有些不解。
遺玉早下定決心,將那扁盒中絹帛刺繡的事情隱瞞下來,畢竟根據上面的藥物加上七種藥種,她至少可以製作出一半的劇毒出來,那些殺傷性強大又駭人聽聞的東西,很容易讓人心智失守,雖然她信得過盧智,卻也不想冒任何風險。
因此被盧智問到,她就將早先有關姚晃的猜測講了出來,“大哥,姚不治那晚不願同魏王的人走,顯然是知道誰要抓他的,但他又留下了解毒的方法給我,你說他是否是因為一些原因所以不能見魏王,也不能幫他解毒,這才借了我的手?”

盧智思索之後答道:“你說的很有道理,你說魏王毒發是在中秋宴後,咱們之前又見過姚子期,不論從哪方面看,姚不治出現在京城附近都同魏王的毒症有關係。”
盧智和遺玉知道忌諱,所以都沒有詢問李泰當年是如何中毒,儘管他們心有疑問,但眼下考慮那些也沒有用,當務之急是替魏王解毒。
兄妹倆又商量了一會兒,馬車就停下,遺玉只當是盧智要帶她上酒樓吃飯,卻不想下車之後,卻是到了一處宅門之前,她疑惑地抬頭看了一眼門頭的匾額,見到上書“程府”兩個大字之後,扭頭對盧智道:
“怎麼上這來了?”
盧智從車上拎下早上盧氏塞給他們的食盒,對她笑道:“我找程大人有事,正好把這點心捎帶給小虎他們,咱們在他們家混頓飯吃。”



程咬金是盧中植的義子這事情是眾所周知的。雖然盧家兄妹同盧中植的關係需要隱瞞,但盧智卻不避諱同程家的交往。
盧中植在尋得盧家四口後,就將他們的關係同程咬金說了,這點遺玉他們後來都知道了,那程咬金的嘴巴也算是嚴實,將此事對自己的一子一女都隱瞞了下來。
盧智領著遺玉順當地進去程府,連遞帖都省了下來,門房的見到他人,都笑著喚了聲“盧公子”,然後一個引路,兩個跑去禀告自家老爺小姐。
比起長孫府上的精修別緻和王府的肅穆嚴整,程府若是非要找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很大。
盧智和遺玉被引著至少走了一刻鐘的路,方才進到裡院的一處客廳中,下人端茶奉水之後,就規矩地守在了廳外。
遺玉小聲道:“小鳳姐家好大。”
盧智看著她笑道:“盧俊第一次到他們家來,也是這般說的。”
遺玉還沒來得及接話,就听見門外傳來咚咚的腳步聲,扭頭就見一道紅色的身影閃了進來,衝到她跟前一把將她從椅上拉了起來。
“小玉,你來找我也不提前說一聲。我正準備出門,險些錯過去!”
被程小鳳的抓著手來回擺了擺,遺玉面對她這份熱情並不覺得不自在,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換上了丹紅男裝的她,笑著道:
“你要出門啊,那我們可來得不是時候。”
程小鳳搖頭,又把她按在椅子上,“沒事沒事,本來我就不大想出去。”
盧智在一旁問道:“準備上哪去?”
沒待她回答,因比她跑得慢一些,落在後面走進廳中的程小虎接話道:“去明惠樂坊。”
盧智眉頭微揚,“爾容詩社?”
程小鳳撇撇嘴,“可不是,要不是我娘威脅不讓我吃午飯,我才不去呢。”
程小鳳也是爾容詩社的成員,爾容詩社每過一陣子就會組織成員一聚,形式和地點各不相同,邀請的成員也不一樣,所以上次遺玉第一次參加茶會時候沒有遇見程小鳳,而這次他們聚會在樂坊,也沒有邀請遺玉。
聽她這麼說,兩兄妹都沒接話,他們拎來的食盒就放在遺玉邊上的檀木高几上,程小鳳一邊說話,一邊伸手去揭盒蓋,“你們不知道,我都快要餓死了——呀。薯蕷糕。”

程小鳳一叫,程小虎也湊了上來,搶在她前面伸手捏過一塊塞進嘴裡,被程小鳳踩了一下腳麵,又捏了一塊躲在盧智的椅子後面。
程小虎嚼著嘴裡的糕點,嘟囔道:“你不去就好好同娘說,害的我連早飯都沒有吃上,小玉,你們這糕點京城都沒有賣的,上次從你家回來後,我找了好幾日呢。”
程小鳳不待見長孫嫻,連帶著對爾容詩社也沒什麼熱情,說起來她同長孫嫻不合就是從爾容詩社的某次聚會開始的,一個嫌棄對方假仙,一個厭惡對方粗魯,反正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因此這聚會也都是能不去就不去,能拖就拖,不過被程夫人抓包了幾次之後,都是親自押解到現場的,今日盧俊和遺玉來也算是趕了巧。
程家姐弟兩人早起就因程小鳳不願出門,被程夫人禁了早點。這會兒將近當午,早餓的胃裡直叫喚,兩人在客廳坐下,三兩下就著茶水將七八塊薯蕷糕吃了個乾淨。




程夫人進門時候,正聽見程小虎打了個飽嗝,她也是追著程小鳳過來的,不過聽下人們說來客是盧家兄妹,她也就放緩了腳步。
程小鳳一口水剛嚥下,抬眼見她娘走進來,忙站起來,笑道:“娘,阿智和小玉來找我們,我就不出門了啊,對了,您還沒見過小玉吧。”
盧智和遺玉已經起身對程夫人行禮,程小鳳上前拉過小玉對她娘又介紹了一遍。
程夫人相貌尋常,但渾身都透著幹練之氣,衣著雖不甚精貴,但卻簡潔大方,伸手拉過遺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讚道:“真是個好模樣的,盧俊那小子到是半點沒說假話。”
遺玉對盧俊的嘴快程度,已經有些麻木,聽了她的話,臉色不變地笑著,程夫人也算是她的舅媽,兩人對彼此的關係心知肚明。
倒是程小鳳和程小虎看著他們娘親切的笑臉卻有些意外,程夫人又拉著遺玉問了些話,打門外又走進來一道人影。
遺玉側目一看。頓時有些想笑,比盧智還要高上半頭的中年男子,臉闊鼻方,一對濃眉過於直愣,臉上的虯髯讓他整個人多了兩分匪氣出來,但在視線接觸到她後,眉毛微微翹成八字形,一對虎目圓瞪,就像是只人形化了的大老虎似的。
若是換了膽子小的,被他這樣盯著,肯定會心虛,但遺玉聽盧中植和盧氏講過,自己的面貌極像當年外婆年輕時候,而程咬金少年時又在盧家待過,定是見過盧老夫人的,這會兒見著她,他有些驚訝也屬自然。

“像、真像...”程咬金小聲嘀咕了兩句,才又擺正臉色,程夫人拉著遺玉給他介紹了,他哈哈一笑,伸手正要在她頭上摸摸,但手伸到一半似有想起什麼來,臉色一怪。輕咳一聲將手又收了回來。
程小鳳擔心她娘仍要讓她去爾容詩社的聚會,見了她爹來,忙湊上前,道:“爹,阿智和小玉來了,我在家裡陪他們可好?”
程咬金大手一揮就準了,程小鳳有些得意地衝著她娘笑笑,程夫人自然知道她心裡的小九九,笑著瞥了她一眼,算是默認了。
程小鳳得了特赦心情大好,卻不知道。若是換了別的客人上門,她娘定是還要趕了她出門去,只因來的是盧家兄妹,她才好運地可以晃過這次。
程咬金正要招過盧智說話,程夫人趕緊插話道:“老爺,這都晌午了,孩子們想必都餓了,有什麼事等吃了飯再說。”
“好好,夫人去吩咐下,做桌好菜,把我那好酒也拿兩壇出來。”程咬金摸著鬍鬚瓮聲道。
* * *
午飯很是豐盛,擺了滿滿一桌子的菜餚,程府的廚子做菜味道很好,尤其是那兔肉烤的香嫩,程夫人見遺玉多了夾了幾箸,就讓下人把整盤都挪到了她跟前,害的程小虎有些怨念地盯了她半頓飯的功夫。
飯後喝了一壇酒略有些臉紅的程咬金就帶著盧智上書房去了,程夫人提前讓下人將花園佈置一番後,領著一雙兒女和遺玉逛了過去。
遺玉坐在長毛絨毯上,手裡捧著花茶,時不時應上坐在對面的程夫人幾句問話。
“小玉,你平日都喜歡做些什麼?”
“看書、寫字,閒時也會做做女紅。”聽她這麼說,程夫人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你今年也有十二了吧。”
“嗯。”
程夫人一笑,瞥了程小虎一眼,“那倒是比我家小虎小上一些,歲數剛好。”
遺玉眼皮微跳,聽出她的話外之音,側目對上程小虎有些迷茫的表情,心中頓覺好笑,又聽她問:
“你家現下是住在龍泉鎮?”
“是,三年前遷過去的。”
程小虎尚不知她娘正在打探什麼,插話道:“小玉,上次在你家摘的赤爪,回家我讓廚娘做成的點心很好吃,你家中可是收過果子了,若是沒有就留些給我吧。對了,還有上次盧大哥帶去學裡那种红色裡餡的點心,你下次再做給我吃好不好?”
“好。”大興乾果行這幾日就會上門收果,這季收成好,給他摘個十幾斤也沒什麼,菜圃裡的草莓也還餘些。
程夫人輕瞪他一眼,“瞧你個嘴饞的。”
程小胖子頓時鼓起了笑臉,程小鳳難得幫她小弟說句話,“也怪不得小虎嘴饞,小玉家的吃食的確稀罕,就上次我們帶回來的那些赤爪,這京城也只一家點心鋪子有賣那現成的糕點。”
聽了她的話,程夫人一笑之後並沒再說程小虎什麼,唯一的寶貝兒子是個愛吃嘴的,程夫人疼愛有加,自然是對這京城的零嘴知道的詳細,前幾日姐弟倆回來帶了些紅果,知道這就制是那二兩銀子一小串的冰糖葫蘆的果子後,她才對盧家的經濟情況有了改觀。
在知道兩家關係之前,盧俊和盧智也上她家來過幾次,那時只當是兒女的普通朋友也就沒多打聽。
後來她聽程咬金講了同盧家四口的關係後,就刻意留意起這家子的事情,越了解就越是驚訝,她對盧氏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過活到現在很是嘆服,尤其是一子一女都極爭氣地靠著自己的本事進了國子學去,這的確讓她敬佩。
程小鳳也沒注意到她娘正望著遺玉出神,她往遺玉身邊坐了坐,低聲道:“小玉,等下我帶你騎馬去,好麼?”
遺玉小嘴微張,搖頭道:“我不去。”
“怕什麼,有我在,保證你不會從馬上跌下來,我家中的馬兒很是溫和,幫你挑只好脾氣的。”
遺玉還是搖頭,“小鳳姐,我娘和大哥都說了,不讓我騎馬。”

程夫人聽到遺玉的話。疑惑地出聲問:“為何他們不讓你騎馬?”
當日遺玉在國子監御馬場驚馬之後,程小鳳存了教訓那幾個害的遺玉所騎馬匹受驚的太學院學生的打算,回家就沒對她娘提這回事兒,因此這會兒程夫人聽見遺玉的話就有些奇怪,要知道國子監的學生,六藝是畢業考時要算學評的。
程小虎忘了當日程小鳳的叮囑,張嘴就道:“小玉初次騎馬,就被人使壞從馬背上跌了下來,修養了好一陣呢。”
程夫人眉頭一皺,“被人使壞?什麼人,是院裡的學生嗎?”
程小虎沒見著他大姐對他使眼色,點頭應道:“嗯,是我們太學院的,不過大姐早就教訓過他們了。”
別看程家姐弟都是喜歡找事和湊熱鬧的主,程夫人對他們的家教卻極嚴,每日清晨兩人上學前,最常叮囑的一句話,就是不要在學裡惹事,以往兩兄妹不管因為什麼理由,在學裡“欺負”同窗的事情傳到程夫人的耳裡,那懲罰可是極嚴厲的。
程小鳳聽了她小弟的話。心頭就暗道一聲不妙,小心翼翼去看她娘臉色,正瞧見眉頭緊皺的程夫人,忙道:
“娘您別生氣,是那些人忒可惡了,那馬受驚之後,若不是小弟追了過去,還不知小玉會摔成什麼樣子呢,所以我才去教訓那群壞小子的。”
說著還伸手在案下扯了扯遺玉的袖子,遺玉雖不清楚她在緊張什麼,但還是順勢接話道:“伯母,那次還要多虧小虎救我,小鳳姐也是因為想幫我出氣。”

“對、對。”程小鳳在一旁使勁點頭,程夫人見她那緊張的模樣,自然知道她是在怕個什麼,頓時鬆了眉頭,對遺玉關懷道:
“那你可有傷著?”
“原是有些擦傷,現下已經好了。”
又問了幾句,程夫人才瞥了一眼程小虎,“你這孩子,平日有些呆,關鍵時候總算是沒給娘丟人,”又看著遺玉,“我這傻兒子,也就是嘴饞些,其實很是靠得住。”
遺玉乾笑兩聲,程小鳳見她娘隻字不提她教訓人的事情。生怕待會兒她想起來又沒完,於是就打岔道:“小玉,你這樣是不行的,御馬早晚都要學,這會兒天氣正好,咱們到馬厩挑兩匹好馬,上東郊馬場去。”
遺玉待要再次拒絕,程夫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也幫著程小鳳勸她道:“去吧,去玩玩也好,那東郊馬場前個月才整修罷,到了地方你若是真不想騎看看風景也不錯,若是想學了,就讓小虎教教你,我這兒子禦術在京城這些少年郎裡也是排得上號的,不會讓你摔著的,阿智那裡你不用擔心,伯母幫你說。”
她都這麼說了,遺玉儘管心裡的確不想騎馬,但也沒有再推辭,沖他們點點頭。算是答應下來了。
程小鳳笑著拍了拍巴掌,立馬從毯子上站起,一手把遺玉拉起來,在邊上套著鞋子,對程夫人道:“娘您真好,那我們就出去玩了啊,小虎,你回去換騎裝,趕緊的啊。”
遺玉被她拉著匆匆忙忙地穿上繡鞋,一路由丫鬟們在後面追著,跟她跑到了她的院子,進屋她就撒了遺玉的手衝進裡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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