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 兩張字條 (187)

 

書學院丙辰教舍。下午第一節課是春秋左傳,講課的胡先生是個中年人,說話慣常閉著眼睛,搖頭晃腦還略有些大舌頭,遇到他喜歡的句段時能說上半個時辰,遇上不喜歡的,有時一句帶過,有時則是直接跳過去,提也不提。

《左傳》多敘神鬼之事,遺玉自己翻書看時還覺得挺有意思的,但每每聽他講課都有些糊裏糊塗,十個字有五個音聽不準,兩隻眼睛不能離開書本,稍微一跑神就不知道他跳到哪裏去了。

在座學生多數都有同感,一堂課足足一個時辰,十四、五歲的公子小姐們,實在不比那些上了兩三年的學生,很難坐的住,九月沐休之前還好,起碼大家麵子上都照的過去,就連品級最低的直講的課。也都算老實。

大概是一個長假將人放野了,這會兒教舍裏,一些覺得無趣的學生,或是互相傳些條子,或是側頭探身低聲說話,或是幹脆借了尿遁溜出去。

遺玉第四次跟丟了胡先生的講解後,輕噓一口氣,從筆架上取了一隻小號未曾蘸墨的幹淨毛筆在右手輕輕轉動著,將書翻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左手托著下巴,幹脆上起自習來。

一堂課上了小半個時辰,就在第二個學生溜出去“上茅房”時,遺玉眼前一道花白閃過,課本上便多出一個白色的紙團。

遺玉微愣之後,先沒有去撿那紙團,而是抬頭朝前看去,她是靠窗第三個位置,第二個位置上坐的學生正美美地趴在桌上夢周公,待她看到第一排正扭頭看她的杜荷後,確定下這紙團的主人。

這個樣貌同杜若瑾有三成相像少年,見她抬頭,便露出友好的笑容,指了指她桌上,這讓想要說服自己他丟錯人的遺玉忍不住嘴角一抽,將紙團拿起來,打開一看,上麵字體雖不出彩。但卻勝在幹淨。

“中午才聽說你墜馬之事,那節禦藝課我請假並不知情,你如今可有大礙。”

這字條上的話帶著關心和問詢,卻讓遺玉捏著字條的手緊了緊,半垂的眼眸中帶著狐疑。

伸手不打笑臉人,不管他這種帶著些親近的舉動是什麽意思,遺玉都不好不理,便取過一張白紙,將剛才拿在手上把玩的小號毛筆蘸墨後,在邊角處寫下幾個字,吹幹之後撕去揉成團狀,抬頭先看了一眼仍在閉目講天書的胡先生,才揚手將紙團朝杜荷丟去。

杜荷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抓便將從他頭上越過的紙團抓住,扭頭帶著笑容將紙團打開,但見到上麵僅有的兩個靈秀小字後,笑容頓時一僵。

“無礙。”


扭頭看向重新低頭看書的少女,他眼神一定,又執筆寫好一張字條,捏團之後準確地丟到遺玉桌上。

遺玉看著第二次“飛”到自己書本上的白色紙團,眉頭輕輕一皺,直接將紙團打開。

“聽說你那是第一次騎馬。驚馬之後最容易生了懼心,下次禦藝課,我教你可好。”

無故獻殷勤,非奸即盜。遺玉腦中閃過這九個大字,本想將這兩張紙團捏吧捏吧扔到一邊,但怕被人撿去看了,那就說不清楚了,便把他們展開,夾進了課本裏麵。

杜荷一隻側坐著打量遺玉,見到她“小心”收起字條的動作先是一喜,再見到她頭也不抬地繼續看書後,臉上卻是一陣沮喪。



遺玉沒有回第二張字條的打算,也沒有抬頭去看杜荷的反應,生怕他再丟過來,好在直到下學的鍾鳴響起,她都沒再見到那白色的小紙團。

先生在三旬鍾鳴落下之前,就夾著課本揚長而去,遺玉提前收拾好了東西,先生前腳走,她後腳就拎著書袋朝前走。

卻在路過杜荷的座位時,被他出聲叫住:“盧小姐。”

遺玉緩和了臉色之後,才扭頭去看這清秀的少年,臉上帶著生疏客套的笑容,“杜公子。”

盡管這時的男女大防,已經寬鬆到了勾肩搭背也不會遭人唾罵的地步,她也不願意同一個生人過多交談。

杜荷沒有提上課傳字條的事情,“上次你借給我的書藝課業,讓我的書法有些長進,一直沒時間謝你。等下我做東請你到鴻悅樓,可好?”

說實話,杜荷是杜大人府上的三公子,雖是平妻所出,卻也算的嫡子,在整個書學院除了公主和世子們,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丙辰教舍裏女學生以長孫嫻為首,男學生則是當屬他了,因此一舉一動多少有些招人注目。

這會兒教舍裏的人多還沒散盡,他說這話的時候,周圍有些學生聽到,手上收拾書袋的動作頓時都磨蹭了一些,就連剛從他們身邊走過去的趙瑤,也停下腳步,裝作翻找東西的樣子。

遺玉沒多做考慮,搖頭道:“我同大哥約好,等下有事。”

杜荷似是料到她會拒絕,臉上笑容仍然掛著,“盧小姐今日不方便,哪咱們改日。”

遺玉道:“隻是舉手之勞,吃飯就不用了,杜公子若是沒有旁的事情。我先告辭了。”

她說完便一個點頭,轉身繞過擋路的趙瑤,在不少人的注目中離開了教舍。

杜荷在她走後,方才低頭露出些許苦笑,長孫嫻走過他身邊時停頓下來,柔聲帶著些調侃道:“荷弟,你的眼神可不怎麽好使。”

杜荷聽出她是在指桑罵槐,臉色一變之後,抬頭時已經掛上了慣常的親切笑意,他一手摸著下巴,對著長孫嫻道:“是啊。我又不是大哥,有嫻姐這等佳人做伴。”

長孫嫻麵容一肅,冷聲道:“莫要胡說,我與瑾哥是兄妹情誼。”

杜荷長長“哦”了一聲後,便彎腰去收拾桌案,長孫嫻讓一旁等著她的學生先走,站在桌邊等他起身後,兩人一同走出教舍。

周邊人少後,她才淡淡地問他道:“才十二歲的小丫頭,你真看的上眼?”

話說十二歲也不算小,但自少要虛歲十五,及笄才能算做大姑娘,能說談婚論嫁之事,在長孫嫻這十五六的女子眼裏,遺玉的確是個小丫頭。

長孫嫻見到餘光中的杜荷但笑不語,聲音輕了些,“因為盧智?”

自從魏王府上中秋夜宴,盧智一鳴驚人,且被皇上單獨帶離席後,憑著十句警聖諫言,他在國子監的學生之中一時風頭無二,就連最沉默寡言的算學院學生,也都知道盧智的大名。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盧智將要平步青雲之際,他卻忽然在學校裏麵沉默了起來,而皇上那邊似也沒有再提及過這個青年,表麵上看他是錯過了機會,但明眼人卻都認為,這才是一個聰明人該有的態度,這個青年日後的發展定然不容小窺。












 


    因為這樣,原先已經歇了拉攏他的心思的人又活躍了起來,但比起往日有些過硬的作風,都一轉頭地換成了懷柔政策,九月沐休沒有趕上,十月開學前,便有不少公子小姐都得了家里的指示,要與他多多“親近”。

    作為盧智唯一的妹妹,又是國子監的女學生。一些小門戶官員,已經把目光對準了遺玉。

    杜荷哈哈大笑了幾聲,道︰“嫻姐今日怎麼管起我的閑事來了。”

    雖不同母,杜荷同杜若瑾的關系還算不錯,連帶著同長孫嫻也有幾分交好,但也遠沒有到了能說貼心話的程度。

    長孫嫻听出他話里的疏離,目中閃過一絲不悅,但還是低聲道︰“你若真是喜歡,我可以幫著出出主意。”

    兩人腳步不快,走到書學院門口時候,周圍已經沒什麼人,杜荷將書袋從左手換到右手,側頭看著比自己低上半頭的長孫嫻,臉上親切的笑容收了起來,從嘴中吐出一句很清晰的話來︰

    “這是我的事。”

    說完之後,他便撇下她,大步離開,留下站在原地,面部僵硬的長孫嫻。

    * * *

    遺玉同盧智各自回到學宿館的房間取了兩件冬裝帶上,然後從學宿館後門出去,秘宅那輛外表普通的馬車,已經在後面一條街中的小巷子里等候,駕車的是早上送他們來的車夫。

    上車之後照舊一路穿過偏道僻巷,回到了遺玉至今摸不清楚路的秘宅。

    說是秘宅,其實已有兩路人馬都知道了這處地界,但李泰在秘宅附近街道嚴密的布置,根本沒有探子能混到前後門所在的兩條街道。

    學宿館並不嚴禁學生在上學期間只能住在學里,也沒人會將盧家兄妹同魏王李泰的秘宅聯系在一起,因此盧智和遺玉在秘宅居住的消息根本不怕走漏。

    遺玉下車之後,先是被冷風吹地打了個哆嗦,借著昏黃的天色,朝著兩邊僻靜到極點的街道左右一看,盧智在抖開今日才發冬袍往她身上一裹,將寒意隔在外面。

    “大哥,這附近是不是都沒有住人啊?”遺玉說出了自己老早就懷疑的一件事情。

    盧智攬著她的肩膀將人往院子里帶,嘴上敷衍道︰“當然是住有人的。”

    只不過住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人。


盧家兄妹穿過花廳。就見正蹲在院中的阿生,由于背對著他們,看不清他肩膀一動一動在做什麼,遺玉好奇地走到跟前,阿生側仰起腦袋,對她一笑,問候道︰

    “盧小姐,下學啦。”

    遺玉點點頭,指著放在地上的銅盆,面露喜色,“是銀霄回來了?”

    阿生昨日告訴過遺玉,銀霄前夜只是受了些輕傷,被送到別處治療,她才放下心來,這會兒見到他在浲N烈齙摹傲闋 保 筒虜饉腔乩戳恕br />
    果然,阿生答道︰“嗯,昨日去看過後,沒什麼大問題就接回來了。”

    “它在哪?”

    阿生伸手一指遺玉的房間,“你們來前,我見它往你屋里鑽了。”

    這兩天的事情太多。遺玉還沒來得及將銀霄就是晴空的事情告訴盧智,這會兒听說大鳥回來了,一邊扯著盧智的手臂往自己房間走,一邊同他說︰

    “大哥,有件事情,你肯定想不到!”

    盧智不比遺玉,他總共就遇到過銀霄兩次,近距離接觸一次都沒有,就連遺玉都是誤打誤撞地弄明白了銀霄的身份,他就更不可能想到了。

    盧智見她這一天臉上都多少帶著笑,在驚訝她沒有被前夜的事情影響的同時,心也一點點放下來。

    他並不知道,若不是昨晚李泰在兩人獨處時候,那麼一針見血地對遺玉直接提出來,並且變相地開導了她,那麼她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從那個血色的夜晚里走出來。

    拖著盧智走到西屋門外時候,就听到平彤和平卉帶著些央求的聲音傳來,“銀霄,小姐這會兒不在屋里,你出來外面等她,好不好?”

    “這是怎麼了?”遺玉走進客廳,見到正立在她臥室門外的兩個丫鬟,出聲問道。

    兩人見她回來,雖神色慌忙,但是規規矩矩地對盧智和遺玉行禮後,兩人都沒起身,平彤張口道︰“小姐。是奴婢的錯,沒有將你屋門掩好,讓銀霄闖了進去。”

    先前遺玉特別交待過,沒有她的許可,誰都不能進她的臥室,倆個丫鬟都听話地應下,因此這會兒被銀霄闖了進去,便自覺有錯。

    被她倆唯唯諾諾地偷看著,遺玉頓覺好笑,小手一揮,“無妨,不怪你們,忙去吧。”

    見她仍然同以前那樣好說話,兩個丫鬟神色皆是一松,一人去沏茶,一人則去準備熱水熱帕子好讓遺玉淨手。

    銀霄原本正懶洋洋地趴在遺玉床邊,听見外面說話聲音,卻慌慌張張地四下找地方躲藏。

    遺玉進到屋中,只見眼前一道白影躥過,有些納悶地望著那白影消失的屏風,輕聲喊道︰“銀霄。你在那兒嗎?”

    往日只要她這麼一喊,銀霄總是會有些歡快地應聲,但這會兒屏風後面那隱約的白影卻半點動靜都沒回應。

    盧智跟在遺玉後面,挑挑眉,他听說過銀霄的事情,知道這只凶禽的一些本事,這是頭一次見到遺玉同它相處,多少還是有些擔心,便一手拉過快要走到屏風旁邊的她。

    遺玉還沒來得及反應,盧智已經越過她繞到屏風後面,她兩步跟上,卻被他高大的身影擋住視線,只能伸手去扒拉他的胳膊。

    “哥,怎麼了?”

    盧智扭過頭來,窗外昏黃的天色將他臉上的古怪之色展露無遺,他側過身子,一手指向浴桶處,問道︰“那就是銀霄?”

    遺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到一只孤零零的浴桶擺放在那里,“呃?”

    盧智再回頭,已經不見了他剛才看到的東西,側頭輕笑之後,朝旁邊站了站,好讓她能過去。

    遺玉還沒走到浴桶邊上,就听到那一側傳來有些短促的鳴叫聲,“喲!”

    她皺起眉頭,同銀霄相處時間也不算長,但她卻很容易听明白它單調的幾種叫聲中,並不單調的意思。

    這多少帶些抗拒和不情願的叫聲。讓她更是好奇,邁了兩步,直接轉到浴桶後面,就見白色大鳥正如同被人罰站一般,貼牆而立。

    “怎麼了?”

    “喲!”

    “躲在那干什麼,快出來。”

    “喲、喲!”見她伸出手來,銀霄閃動著血紅色的眼珠,踮著爪子,又往牆角縮了縮,整只鳥身連同鳥頭,都完全貼在了牆面上,一副寧死不從、呃,寧死不出來的模樣。

    “銀霄,阿生給你弄了好吃的哦。”

    “喲。”就是不出來。

    “你不想小玉嗎?”

    “喲。”

    ......

    盧智在旁邊興味十足托著下巴听著一人一鳥的對話。

    遺玉苦勸半天,見它仍然一副頑抗到底的模樣,只能使出殺手 來。

    “銀霄,小玉生氣了,不、理、你。”

    最後“不理你”那三個字,她念得很清晰,講完之後,她轉身就走,貼在牆壁上的銀霄眼珠子閃了閃,在她還沒有邁出第二步的時候。便做出了正確反應——

    “喲!”地一聲後,它迅速從壁畫狀態脫離,在遺玉剛走到屏風外面時,便貼了上去。

    遺玉快速掩住笑容,轉身低頭,一句話卡在喉嚨處。

    銀霄努力向後仰著身子,既想掩蓋事實,又要防止栽倒,姿勢很是危險,但還是被遺玉按著翅膀,彎腰看了去。

    白色大鳥原本通體雪白的背部。如今卻被貼上了至少十幾個大小不一、類似黑色狗皮膏藥的圓形藥帖,就連後腦勺上,也歪歪扭扭地粘著一個,從背後看,哪里還有半點“神雕”的模樣,活像一只斑點狗。

    “喲!”見她盯著自己的背部看,銀霄又不敢轉身跑,也不敢使勁兒掙脫她,只能全力向後仰。

    遺玉兩眼一瞪,既好氣又好笑地伸手扶著快要栽倒的它,搞了半天,它這是知道丑,所以才要躲起來。

    盧智見了銀霄這極通靈性的一面,心中驚奇,臉上卻是帶著笑容,扭頭去問剛剛走到臥房門外站著的阿生︰

    “它這是怎麼了?”

    遺玉同樣扭頭去求解。

    阿生沒有進屋,側頭看了一眼銀霄,咧嘴嘿嘿一笑,“那晚它不是被人削去些毛麼,正好又趕上它換毛的時候,便有些感染,王太醫便開了幾貼藥膏,我廢了好大勁才給它貼上去,為這事兒,都同我鬧一下午別扭了。”

    “喲!”銀霄听出他是在說自己壞話,不滿地沖著他尖叫了一聲後,脖子一轉看見半邊背上難看的模樣,就要掙開遺玉放在它翅膀上的手,想要重新躲起來。

    遺玉倒是沒有同盧智和阿生一樣笑話它,听阿生說了原因,蹲下身子,伸手小心抱住銀霄,柔聲道︰

    “銀霄是為了保護你的主人,還有保護小玉才變成這樣,又不丟人,小玉謝謝你。”

    反復說了幾遍之後,一陣“咕噥”聲響起。銀霄不再掙扎,歪起頭很是享受地在她肩膀上蹭蹭。

    阿生見這里沒他什麼事兒,便無聲退了出去。

    盧智見這凶禽一副被馴養的親密姿態,臉上帶著疑惑,這是李泰的寵物,又是出名的凶禽,怎麼說也不可能同遺玉這般親近才對啊。

    安撫好銀霄後,遺玉才站起身,一邊摸著它的頭頂,一邊問盧智,“大哥,你認得銀霄嗎?”

    “嗯,在高陽的生辰宴會上,不就是拿了它去嚇唬你的。”

    遺玉撇嘴,心道他也不提點好事,明明在國子監救她那一次也可以拿來說的。

    她干脆攤開同他講,“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同盧俊帶回家的那只小鷹嗎?”

    話說到這份上,盧智怎麼還會不明白,向來淡定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震驚,一手指向正歪著脖子打量他的白色大鳥,有些失聲道︰

    “你說它是晴空?”難得他竟然還記得這個名字。

    銀霄听到遺玉以外的人喊出它出生後的第一個名字,就是多看了盧智兩眼,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

    遺玉正得意地看著他大哥變臉,沒有察覺它這點細微的不妥,“對,這就是晴空。”

    “喲!”大鳥歡快地應了一聲。

    盧智察覺到失態,迅速掩蓋去臉上的驚色,皺眉詢問了遺玉是如何知道銀霄就是晴空的經過,等她將事情前後大致講了一遍,他的方才復雜地盯著緊粘在她身邊凶禽,嘆道︰

    “這事真是太離奇了,你同魏、銀霄還真是有緣。”

    “是啊,當時知道的時候,我都不敢相信。”遺玉指著盧智,對銀霄道,“這是大哥,你還記得嗎?”

    在靠山村那時候,雖喂養晴空多是遺玉來,但盧智也是給它抓過幾次蟲子的,遺玉便覺得,銀霄既然記得它晴空的名字,也記得她的名字,那想必也該認得盧智才對。

    “喲,”銀霄不明所以地仰頭望著盧智。

    “不認得嗎?呃,這是智兒、智哥兒......”一連又叫了幾個盧智當時的昵稱,銀霄都沒有特殊的反應。

    遺玉有些失望,盧智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不用試了,它應該不認得我,咱們喂養它的時日並不長,能記得你就不錯了。”

    遺玉就沒強求,畢竟銀霄現在的主人是李泰,同盧智認不認得也沒什麼關系。

 

兩張字條

九月三十日夜的血腥事件之後。李泰始終安居在秘宅中,不曾露麵,秘宅暗處的防衛眼下可謂是固若金湯,外人連半點有用的消息都探不到,李恪在派去的第三波探子也失蹤後,便暫時不再打秘宅的主意。

秘宅夜刺當晚,派去行刺的死士無一生還,全在第二日下午被人裝進箱子裏以長孫大人的名義送到吳王府上。

李承乾知道自己“借”給李恪的五名血衛身死之後,在品紅樓同李恪大鬧一場,甩下一句“一切後果由你負責”之後,便揚長而去。因兩人在外人眼中一直都對立的競爭者,知情人便沒過多懷疑個中不妥。

李恪眼下最擔心並不是自己惹得李承乾翻臉,而是李泰的態度,除了送屍之外,對方沒有做出任何反擊,行刺的事情亦無抖落出去,在不知李泰是否在那夜受傷的情況下,魏王府的這種反應,反倒是讓他感到不安。

長安城秘宅

就在他人心中忐忑之時,剛用完晚膳的李泰,正坐在書房中擺弄著棋盤。眼前三步外單膝跪著一人,稟報著魏王府這兩日的一些事宜。

“昨日上門拜訪的有禮部的何大人...今日...這是兩日來入庫物件的禮單,請殿下過目。”

這名王府管事模樣的男子,見李泰沒有理會他遞過去的名單,便小意地將那折疊的厚厚的冊子放在一旁的香案上,躬身退下。

書房門再次被敲響,這次進來的是阿生,跟在他身後的是盧家兄妹和一後背狗皮膏藥、威風不再的銀霄。

盧智和遺玉眼下是客人,按說下學回來,應該先到李泰跟前問候,但因為遺玉記掛著銀霄,兩人便在西屋耽擱了一會兒才過來。

不過李泰也沒同他們計較這些規矩,抬頭看了兩人一眼,道:“回房去用晚膳吧,日後出入不用特意向本王說明。”

“多謝殿下。”

遺玉從進屋眼睛就偷瞄在李泰身前的那盤棋上,突然就有些手癢,同盧智回到小樓西屋後,便到隔間的小書房裏翻找棋具。

盧智被她拉到書房麵對麵坐在一張桌案上,看著眼前的棋盤,不解道:“馬上就吃晚飯了,你這是做什麽?”

遺玉選了黑子,先行落下,嘴裏道:“不是還有一會兒才開飯麽,你陪我先下一局,快點、快點,不許讓我啊!”

盧智摸出一把黑子放在手心,擇了一顆落下。狐疑地打量著她,“你不是對這個不感興趣嗎?”

平日盧智沐休在家,都是同盧氏對弈,盧俊偶爾還會在邊上看看,遺玉則是隻有在棋藝課上才會摸摸棋子。

“我現在感興趣了,不成啊?”不知為何,遺玉並沒有告訴他,她是在同李泰那晚特殊的“對弈”之後,才對圍棋產生興趣的。

姑娘家的,本就性子多變的很,盧智見怪不怪,便專心同她下起棋,但上手幾步之後,就發現了不對。

他在遺玉落下第四顆子後,一邊落黑子,一邊納悶地問道:“小玉,你這陣子認真研究過棋譜了?”

棋藝課業偶爾會布置下來,讓學生算些步數之類,就在上個月,盧智在家中輔導她做功課的時候,她下棋還是個半吊子。不是照本宣科,便是隨便亂擺。

可這會兒她一連下了三步都是有模有樣的,到了第四步,竟然難得地能看出些章法來,落在盧智眼裏,自然是驚奇。



遺玉見他驚訝,兩眼一彎,笑道:“難道我就不能是自己開竅了麽,大哥,其實我下棋還是有些資質的,對不對?”

盧智見她臉上得意的樣子,心中好笑,便擺正心態,認真同她對弈,期間平彤進來請他們去吃飯,被遺玉擺手示意稍後。

盧智六藝皆通,不是絕頂,卻都屬上乘,正兒八經地同她下棋,兩刻鍾之後,棋盤上就隻剩下白子。

一局結束,遺玉托著腮幫子盯著那些白子,毫不奇怪會輸給她大哥,盧智則是抱臂盯著遺玉,在她看的出神時候,突然問道:

“魏王的棋藝很好嗎?”

遺玉想都沒想便答道:“當然很好了。”說完之後才猛地捂著嘴,抬頭不滿地瞪著他。

盧智“嗬嗬”一笑之後,從席上站起身,對她道:“先吃飯。吃完大哥再陪你下。”

轉身之後的他眼中臉上地掠過憂慮之色,轉瞬即逝。

吃完晚飯,遺玉本來還想著繼續拉盧智去下棋,卻被他曲指扣在額頭上,勒令她先去做今天先生布置下來的課業。

遺玉這才想起還有數術課業要做,耷拉著小臉同盧智一起進到書房,一邊老實地站在桌邊研磨,一邊同正從她書袋裏取書的盧智說話。

盧智打開她記錄課業的線裝小冊子,翻到最新的一頁,指著上麵清秀的小字,問道:“這是今日的課業?”

遺玉俯身過去,指著一小段,“除了這個,其他的都是。”

“嗯。”盧智仔細看過後,便翻開她的數術課本夾有紅繩的一頁,掃了幾眼,很快便找到看同丙辰教舍今日所講內容對應的解題方法。

他抽出一張白紙,取過毛筆在遺玉研好的墨汁中蘸了蘸,快速地演算了一遍之後,才示意她到身邊,一點點地講解給她聽。

一刻鍾後,兄妹倆調換了位置,遺玉坐在椅子上。鋪開幹淨的白紙,做著功課,盧智站在她身邊,開始還不時側頭去看上兩眼,確定她沒有出錯後,才去幫她整理明天上課要帶的書。




 盧智取過遺玉的書袋,將裏麵剩下的一本課本連同幾張散紙取出,待要放在桌上時,卻從中掉出兩張白色的紙片,在半空中打了個卷兒,才落在地上。

他彎角將那兩張紙片撿起來。重新夾進書本前,餘光瞄到上麵的字,平展的眉頭陡然皺起。

這兩片紙有些發皺,一看便知道是從大張的白紙上撕下來的,兩張紙上的字跡相同,規規矩矩的小字棱角略有突出,很明顯不是出自女子之手。

這字裏行間帶出的關心和親近讓他不快,更讓他不爽的是,這兩張明顯是上課時候被丟來丟去的小字條,竟然被遺玉“小心翼翼”地收在課本中,還帶了回來!

盧智目光移向正垂頭認真做題的遺玉,泛著黃光的紗燈下,小姑娘嬌俏的側臉很是耐看,白皙的皮膚就像是上好的絲綢,認真的時候,黝黑的瞳子總會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作為一名兄長,尤其是從小看著妹妹長大的兄長,此刻盧智隻恨不得立刻將這傳字條的臭小子找出來審問個清楚。

長安城中紙醉金迷的一麵,他在京三年多來已經很是清清楚楚,在他眼中,國子監的那些公子哥兒們,哪裏有半點配得上他幹幹淨淨的妹妹!

盧智廢了好大的勁,才克製住出聲詢問遺玉的衝動,眯將這兩張條子上的字跡記,剛重新將他們夾回課本中,餘光就看見書房門口立著的修長身影。

“殿下,可是有事?”

聽到盧智的聲音,遺玉抬頭看著走進書房的李泰,趕緊將筆放下,站了起來。

“取樣東西。”李泰進屋後,直接走到遺玉身後的空****的書架邊,手臂一抬,從最上麵的格子裏拿下一隻手掌大小的木盒。

他是秘宅的主人,這宅子裏的東西都是屬於他的,雖然晚上到客人房裏拿東西的行為有些奇怪,但同他近身相處了十餘日,多少知道他古怪性子的遺玉。並不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

李泰拿著盒子,轉身就走,路過盧智身邊時候,卻突然停了下來,在兄妹倆的注視下,將盒子放在書桌上,伸手取過桌邊一本藍皮書冊,正是盧智剛才放下的《左傳》。

盧智見他半點也不避諱地從遺玉的課本中,翻出他先前夾放進去的兩張字條,便知道他剛才在門外肯定是看到了自己的舉動。

他猜的沒錯,李泰在他捏著字條皺眉盯著遺玉的時候,就已經站在書房門外了,暫且不說他來小樓西屋到底是為了什麽,可見到盧智憋著氣將字條夾進課本後,取了盒子的他,便很是順手地就將那書本取過來翻看。

遺玉見到李泰從書頁夾縫中取出兩張字條,頓時愣住。

李泰垂眼把兩張帶著褶皺痕跡的字條看過之後,麵無表情地抬起頭來,直接就對遺玉問道:“這是誰寫的?”

按說,這兩張字條也算的上遺玉的“私人信箋”了,既是私事,這話就怎麽也輪不到李泰問出口,但眼下人家魏王殿下還就是問了,問的大大方方,明明白白的,讓遺玉不答都不成。

盧智眉頭一挑,也扭頭看向遺玉,等著她給個答案。

“呃...”盡管懷疑李泰此舉的動機,但看著他同盧智望著自己一靜一笑的眼神,遺玉的直覺告訴她,若是將杜荷給“供”出來,絕對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果。


遺玉猶豫的態度被李泰和盧智看在眼裏。更像是她同那傳字條的人有什麽不能說的秘密一般。

盧智收到遺玉求助的眼神,嘴角的笑容不變,眼中帶著疑惑,裝作剛剛見到那字條的樣子,指了一下拿在李泰手中的字條,對遺玉問道:“小玉,這是什麽?”

“呃...教舍裏的同學寫與我的。”想過之後,她還是決定,不要將杜荷“供”出來好了。

聽了她的答話,李泰青碧色的眼瞳微微一閃,一手將那兩張字條捏在手心,另一隻手拿起書桌上的木盒,轉身離開了西屋的小書房。

遺玉在他背後抬了抬手,終是沒敢出聲要回她的小紙條,

“小玉,你上課還有時間與人傳字條,難道沒有認真聽先生講課嗎?”

她扭頭又對上盧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無奈地解釋道:“大哥,那是別人丟給我的,又不是我去要來的。”

“哦?那你告訴大哥,那條子上麵寫的什麽?”

這話算是難住遺玉了。她還真不大記得杜荷給她傳的條子上麵寫了什麽。

“那個...好像是在問我上次墜馬的事情。”遺玉側仰著腦袋想了一會兒後,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隻有這樣?”見她還算誠實,盧智不爽的心情稍有緩和。

“好像、好像是吧。”

盧智聽她沒有將另一張字條上,那個男同學要教她騎馬的事情說出來,便以為她是故意隱瞞,剛剛緩和心情又重新糾結起來。

“小玉,大哥從來沒有在念書的事情上多說過你,可你覺得今天的事情你做的對嗎,上課時候就要專心聽講,哪怕先生有時講得無趣,你也可以自己看書啊,若是被先生看見你們在下麵的小動作,那......”

兩刻鍾後——

“小玉,大哥說了這麽多,你明白自己錯在哪了嗎?”

“明白了,大哥,我以後上課再也不同人傳字條了。”

因為兩張幾乎被她遺忘掉的小字條,被盧智足足訓了兩刻鍾的遺玉,悔得腸子都要青了,一麵虛心地承認錯誤,一麵在心中暗罵白日傳字條給她的杜荷,若是這會兒誰再問她那字條是誰寫的,她絕對會把大聲地把杜荷的名字供出來。

但讓她失望的是,盧智訓完了人,見她認錯態度還算端正,自覺有些事情還是”親自”去查的好,便拍了拍她的肩膀。讓她繼續做功課後,就到客廳去倒水喝了。



 阿生給銀霄加餐後,從花廳裏出來,正見到打小樓西屋門口,朝書房走去的李泰,忙迎上去跟在他身後,心裏卻在疑惑他到遺玉屋裏去做什麽。

李泰走進書房,隨手將剛才從西屋書架上拿出來的木盒丟到地毯上,盒子在地毯上翻滾兩圈之後,磕到軟榻的木腿,“嗒”地一下,應聲而開,盒子中,空空如也。

他穿著鞋子踩過地毯,直接躺在軟榻上。

阿生本來要走過去幫他脫鞋,但敏感地察覺到主子的心情不佳之後,很是機靈沒有再往前走,而是立在五步外偷瞄他。

李泰將左手中握著早就皺的不成樣子字條重新展開,將上麵的兩句話又看了一遍,一股淡淡的不悅之感湧上心中。

阿生見他向來表情稀缺的臉上露出疑惑之色,沒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出聲問道:

“主子,您不舒服?”

李泰輕哼一聲後,臉上又恢複常態,左手一握再鬆開,抖落手上細小如沙的紙屑。

“文學館的折子可是寫好了?”

“嗯,說是昨日就準備好了,您什麽時候要?”

“現在就去取來,明日本王要進宮。”

長安城房府

入夜,房喬獨自一人坐在書房中,書桌上除了文房四寶之外,到處擺滿了卷冊和公文。

“咚、咚”門外傳來極有規律的敲門聲,正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的房喬,猛然睜開雙眼,眼中露出一絲喜色,出聲道:

“進來。”

書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名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進到書房後,重新將門掩上,走到書桌前麵,低聲喚道:“老爺。”

“查到了嗎?”燭光下,房喬略顯蒼老的儒雅麵孔上,帶著隱約的急切。

“嗯,老爺見諒,要避過...的耳目查探這些信息,著實花費了過多時間。”

“無妨,拿來給我看看。”

中年人從懷中摸出一封厚厚的信箋,隔著書桌,雙手遞過去,而後垂下頭,遮掩去眼中複雜還有無奈的目光。靜靜地立在一旁。

燭光下,房喬那張略顯老態的儒雅麵孔上,帶著些許白日難得見到的緊張,他正在快速地閱覽著手中的信紙,一張張白紙被他看過後,擱在一旁,上麵白紙黑字,寫的正是有關盧智同遺玉的信息:


 “盧智,現年十八,原蜀中緇義縣人士,父姓盧,農戶,武德三年喪,母亦姓盧,現落戶龍泉鎮,武德六年以鄉貢資格入京,經杜如晦舉薦,進國子監,初入四門學院...武德八年,歲考優異,得四名博士舉薦,入太學院,同年四月。入魏王府文學館...武德九年,魏王中秋夜宴,得聖上青睞......”

“有一弟,名喚盧俊...一妹,名喚盧遺玉,武德九年,高陽公主生辰宴上,一首《春江花月夜》驚豔全席,幫魏王擋下行刺...同年七月,經兩名博士舉薦,入書學院。八月,魏王夜宴持白貼......”

除了這些文字外,另有一張白紙上,繪了一名栩栩如生的婦人,眉眼溫柔,容貌姣好。

燭台上的蠟燭,暴了個小小的火花,房喬將手中最後一張信紙放下,皺起眉頭,向著桌對麵躬身而立的中年男子問道:

“你查到的這些,可是有貓膩。”

中年男子道:“沒有,武德六年學生的信息都在老庫房裏存著,小的親自去翻找了盧智的案冊,紙張和墨跡都是隔了年歲的,不會有假,緇義縣那頭,小的也派人快馬連夜趕路去查探,確實是有這麽一家子人,至於那位盧夫人的畫像則是林二到龍泉鎮上看過,才繪的。”

聽了他的話,房喬臉上的疑惑隻是消去了一半,低聲道:“是巧合麽...但這畫像——”

他撥開覆蓋在那張婦人畫像上的紙張,將畫紙拿在手中,湊近紗燈細細看去,眼神恍惚,嘴上呢喃道:“真像啊,可是她今年虛歲都三十有七了,怎地這婦人才三十的模樣...不、不像,眉眼不像、神態不像,她的眉眼很利,就是高興時候也...”

“老爺,”中年男子終於忍不住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路,待他抬頭看向自己時候,才澀聲道:“您別再自欺欺人了,夫人和少爺十二年前就沒了,連屍首都...”

房喬麵色一僵,雙目失神。呼吸陡然急促起來,抓著畫紙的手輕輕哆嗦著。

見他這模樣,中年男子連忙上前一手扶住他的後背,一手使勁按在他的人中上,片刻之後,他才漸漸安靜了下來。

“嗬嗬...”他手肘靠在書桌上,五指並攏緊緊捂住眼睛,喉間發出讓人難解的輕笑聲。

“老爺...”

“阿虎,你說的對,我又在自欺欺人了...嵐娘他們,早就死了...是我害了他們,是我啊...若是他們活著,我的智兒肯定不比這盧智差,還有我的俊兒...”

“若是、若是嵐娘肚子裏的孩子無事,定也是如同那個小姑娘一般,那麽聰慧、狡黠...阿虎,你說嵐娘若是地下有知,看到我現在這樣,會不會怪我,她那麽討厭麗娘,討厭我納妾...嗬嗬,她不會怪我,她不怪我——她、她恨我,她恨我!”

房喬嘶聲高吼出“她恨我”三個字後,一手猛然向著書桌上的東西掃去,“劈啪”的落地聲響起,僅是三兩下,他便將桌麵上的東西全都揮到了地上,正要抓住燭台朝滿地雜亂的書冊摔去,從旁伸出一隻手,將他的手臂緊緊抓牢。

“老、老爺,您別這樣,是阿虎不好,阿虎說錯話,夫人和少爺們興許還活著呢,畢竟那三具屍首被浸泡的有些發皺,就算是像他們,也可能、可能是——”

中年男子本想著安慰他,可說到最後,連詞兒都找不出來,當年的屍體不隻是他親眼所見,就連給兩位少爺驗身也是他親力而為,他這會兒想要說服自己都不可能,又怎麽去安慰房喬。

“是什麽,是假的、是假的對嗎!”可房喬聽了他的話,卻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另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的幾乎摳進他的肉裏。

中年男子垂頭咬咬牙,悶聲“嗯”了一下。

“......”房喬抓著他肩膀的手漸漸放鬆,同他一樣沉默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手中燭台上流下溶化的熱臘,一滴滴落在他腳邊那幅婦人的畫像上,從那儀態溫柔的婦人眼眶中,落下點點清淚。

房喬低歎一聲,一手撥開中年男子抓在他手臂上早就鬆力的五指。

“你出去吧,把德榮叫進來。”

“您——小的告退。”




因為被訓了一頓耽誤不少時間。遺玉做好數術課業,已經是將近亥時,阿生來喚她去給李泰上藥,原本她做完功課同盧智下盤棋的計劃落空。

盧智同昨晚一樣,陪著她到小樓東屋,阿生在遺玉進屋後,將門關上,退開三步守在一旁,餘光瞄到背著手挪到他身旁的盧智,一副打算“閑聊”的模樣,頓時眼皮一跳,下意識朝旁邊挪了小半步。

昨晚盧智同他不過說了一刻鍾的話,就險些讓他連自己八歲時候尿過床的事情都講出來,偏盧智問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也不好不理,後來還是他閉緊了嘴巴,堅持隻用“是”和“不是”應他,才沒將更多事情說漏嘴。

“阿生,白日小玉給你那藥膏可別忘了用。”

盡管阿生早做好心理防備,不管他說什麽,都隻應不答。但被他提到早上遺玉贈藥的事情,心中忍不住一軟,答道:

“我用過了。”

“怎麽樣,塗到傷口上,可有不適的感覺?”

“挺好的,本來我臉上的疤還有些癢,用過就不覺得了。”

盧智側頭看著掛在樹梢的明月,狀似無意道:“那煉雪霜的確是好東西,是吧?”

“是、”阿生舌頭險些打結,“小、小姐給我的那藥膏是煉雪霜?”

“正是,你跟在王爺身邊,應該沒少見這稀罕東西吧?”

阿生幹笑兩聲,道:“就是聽說過,畢竟這是宮裏秘製的東西,一年隻有六盒的例子。”

“哦,”盧智突然扭頭對他笑笑,話鋒一轉,“對了,我已與小玉說好,明日下學回來,就讓她教你上藥按摩手法,你是習武之人,對人體穴道應不陌生,多學幾遍就會了。”

阿生苦臉,“盧少爺...上次不是咱們不是才說過嗎,王爺不喜讓人過於親近,我就是個下人。”

盧智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拍。“我又沒讓你頂替小玉,以防萬一罷了。”

房門在遺玉背後關上,淡淡的薰香之氣在她呼吸的瞬間便環繞上來,屏風兩邊各有一盞紗燈,她看著屏風後麵隱約的影子,伸手摸了摸耳垂,連日來的獨處早該讓她習慣,可一想到晚飯之後被李泰拿走了那兩張小紙條,就多少讓她有些不自在。

盧智為了那字條的事情訓她還說的過去,但李泰的舉動就有些莫名其妙了,遺玉不敢多想,便將他拿走紙條的行為理解為“順手”。


屏風那頭,李泰半靠在床頭翻書看,聽到在屋門響動後,又等了片刻沒有其他動靜,便將書一合,沉聲道:“還不過來。”

“是。”正立在門口發呆的遺玉,連忙把跑掉的魂兒找回來,抬腳朝前走。

繞過屏風,便見披著一件深藍色長袍靠在床頭的李泰,淺青色的雲團花絲被隻蓋到腰下位置。一頭烏黑的長發因為白日束了發髻,這會兒鬆散開來垂在床頭,多少帶著些迷人的弧度,就像是滾邊的黑雲一般。

遺玉的目光在他半是光影的側臉上一掃而過,沒敢細看,但就是這樣,也害地她莫名其妙有些臉熱,心中默念了幾句“色即是空”之後,她抬腿走到床頭後的椅子上坐下。

李泰在她往銅盆裏滴藥汁的時候,將身上披著的長袍丟到羅漢床的靠背上,由靠坐換成睡覺的姿勢。

遺玉調勻了藥汁,臉上的熱度恢複正常,她將浸泡過藥汁的手指穿梭入他的發絲間,一邊有些慣性地揉動,一邊想著晚飯前同盧智下的那盤棋,借以分心。

李泰在她柔軟的指腹接觸到頭皮的瞬間,僵硬了一晚的麵部線條放鬆下來,眼睛閉上的同時,張口問道:“你害怕騎馬?”

被他這麽一問,壓根不記得杜荷早上傳給她第二張字條上寫了什麽的遺玉,還當他是因為看了第一張字條上,杜荷詢問她墜馬的事情,知道她曾墜馬,才會有此一問。

兩人獨處時候,偶爾也會說些閑話,遺玉向來覺得李泰行事有幾分詭異,便沒有懷疑他的動機,老實地答道:

“不知道。”

在國子監的那次墜馬的事件多少讓她有些陰影,自那以後她連馬毛都沒摸過。上次同程小鳳他們到東郊馬場也是看著他們玩,不親自嚐試,她說不上到底怕不怕。

李泰沒有繼續追問她這個“不知道”是什麽意思,緩緩道:“嗯,那日後的禦藝課就不要上了。”

遺玉手上的動作一頓,既納悶又好笑地答道:“殿下,禦藝課是要算在歲考和畢業考學評裏的,若是不算,我自然不想上。”

她還記得那晚他與她下棋時候,還提醒過她,棋藝是畢業考時的科目,這會兒卻來慫恿她不要上禦藝課。

李泰聽到她後半句話,唇角勾起一絲細微的弧度,難得好心情地同她解釋,“國子監的禦藝師傅本領皆是稀鬆,就算你與他們學,學評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隻是簡單一句話,便將國子監的禦藝先生貶的一文不值,遺玉從入學到現在,禦禦藝一課上,就被那位劉助教指點過,最後還落得個墜馬的下場。





 雖說不怎麽關那位助教的事情,但她那日馬驚嚇狂奔後。整個馬場少說也有三位禦藝先生在,卻隻有程小虎一個人追了出去,因此,禦藝先生們在她心裏的印象本來就差,經李泰這麽一說,便讓她有了一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這不大會兒的功夫,在遺玉眼中,國子監的禦藝先生已經連程小虎都趕不上了,程小胖子在她心中的形象一下子從愛吃的小胖墩,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李泰自然不知道自己一番話,會讓遺玉高看了程小虎好幾分。見她不答話,便繼續道:“下次再上禦藝課時,你就遠遠看著。”

此言正合遺玉的意,她沒有猶豫便點頭,“好。”

目的達成的李泰睜眼瞥了一下正扭頭重新在手指上浸泡藥汁的遺玉,眼中青碧流光閃動之後,重新闔上。

遺玉望著自己浸泡在透明的藥汁中的十根蔥白手指,暗道:禦藝不能不學,大哥太忙,等閑下來,就讓小虎教我騎馬好了。

第二日一早,梳洗好的遺玉,坐在客廳同盧智吃早點,時不時伸手去撥觸到睫毛的額發,本來昨天她還說晚上讓平彤幫著修剪,但從小樓西屋回房後,她一時興起,便將修剪額發的事情挪後,拉著盧智下了兩盤棋,直到被他攆去睡覺,最後也沒能剪成頭發。

盧智見到她撥頭發的難受樣子,便皺眉道:“不行就去抹點頭油,梳上去。”

遺玉一手撩著額發,一手夾著菜吃,含糊不清地答道:“不要,你知道我不喜歡那個。”

頭油的重要性對姑娘家來說,就如同胭脂水粉一般,不少小姑娘尚未及笄便會在臉上塗脂抹粉,頭油更是能讓發髻變得光滑。

遺玉還是搬到龍泉鎮,家裏有閑錢後,才接觸到頭油這種東西,本來是說不上反感的,甚至頭一年盧氏給她梳頭時候偶爾還會用上一次。

之所以變得敬而遠之,還要提到去年夏天,在一家胭脂鋪子裏,見到胭脂娘子在教一位女客用頭油的時候,吐了一口唾沫摻在頭油裏。還告訴那女客,這樣能讓頭油固定發髻的時間更長一些,自那以後,任憑盧氏再講,她也不用那黏糊糊的,會讓她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玩意兒了。

好在她因為頭發越來越長,且碎發較少,盤髻後本就不易散亂,用不用也無大礙。

盧智讓平卉又給她盛了小半碗粥,有些道:“今晚別再光顧著玩,吃完晚飯就修剪。”

“嗯、嗯。”

吃完飯,兄妹倆沒再專門去向李泰問安,直接出門坐上秘宅的馬車,往國子監去。馬車在行駛了兩刻鍾後,停靠在國子監前的一條窄街上,遺玉扶著盧智的手跳下馬車。

冬天的早上總是有些微寒,兩兄妹都換了各院的冬裝常服,盡管比昨日要暖和許多,但斷斷續續的小風刮來,還是能感覺到寒意,遺玉便將露在外麵的小手縮進衣袖,朝盧智身側靠了靠。

今日他們出門比昨日晚了一些,兩人走到國子監門口,就見到大門兩邊來往著十幾輛馬車,穿著各色常服的學生從車上下來。

鮮少到前門來的遺玉,是初次見到這種門庭若市的景象,難免朝兩邊多看幾眼,但就是這幾眼,卻讓她發現,不少人的目光都不加掩飾地投放在盧智和她的身上。

這種待遇,遺玉原本隻在書學院內部受過,被這麽幾十個穿著各色常服的學生盯著倒是頭一回,多少有些不自在的她,伸手扯了扯盧智的衣袖,在他扭頭後,輕聲問道:

“大哥,怎麽都盯著你看?”

盧智並沒有答話,隻是對她微微一笑後就扭頭看著路,目不斜視地帶著她進到國子監門內。

遺玉被他這一笑弄得心頭發毛,沒有再問,但警覺性卻陡然提高。



 

所謂名聲

遺玉同盧智一起走在國子學裏。被人一路盯著,從誌銘路換到宏文路上時候,她才歎了口氣,壓低聲音問盧智:

“大哥,你老實與我說,他們會這樣是不是因為昨日小虎說的那事?”

昨日在鴻悅樓吃飯時候,程小虎繪聲繪色地講述了,太學院查濟文博士在長孫夕作首詩之後,對她大加讚揚,甚至說出長孫夕資質不如她那樣的話,程小鳳當場就拍桌子大笑她要出名了。

“嗯。”盧智冷眼掃向斜對麵正伸手指點遺玉的一個太學院的男學生,那人被嚇的連忙將手伸了回去,遺玉被人盯著看,他還可以忍受,若是被人指點,就不再他的承受範圍內了。

遺玉猜的不錯,經過昨日程小虎所在教舍學生的傳播,她的大名已經被鬧得人盡皆知。

昨天上午下學後,程小虎所在教舍的學生便將查濟文博士的話傳了出去,當然,傳的不是那首《春江花月夜》。也不是查博士從晉啟德博士那裏“順”來的、遺玉入學前寫的一張穎體,隻是單純地將查博士說她是他見過的女學生中,資質最好的話,傳了出去。

按說被一位教授點名表揚,算是好事,被太學院的查教授表揚,更是一種殊榮,聽說這事情的人,正常反應應該是對遺玉表示出友好,而不是眼下這樣,雖不帶惡意,卻也絕對和好感扯不上關係。

壞就壞在查濟文博士不是單獨讚揚遺玉,而是將她同長孫夕相比較,還將遺玉的資質捧到了女學生中無人可及的高度。

在外院學生的眼中,查濟文博士讚揚遺玉之前,眾人對她的印象不過是停留在“盧智的妹妹”這一點上。

一個名聲、樣貌、家世都不顯的小姑娘,突然就這麽冒了出來,把最近風頭正盛的長孫三小姐給壓了過去,甚至在查博士口中,資質上,將所有太學院的女學生壓了過去,愛慕長孫夕的男學生不滿她,自恃才學的女學生不服她,誰心裏會爽快!

大到長安城,小到國子監中都有一種“潛規則”,尊卑程度固然重要,但最能提高一個人地位的。卻是名聲!

看看盧智就知道,因為他出名,多少大臣家的公子少爺,以至皇家公主,都不會在麵子上同他過不去。

名聲的獲得,有很多種途徑,其中一種便是被出名的文人雅士公開讚揚,或是在文采上,或是在品行上,或是在智謀上,等等,根據名人的認可程度,決定此人的名聲。然而,想要被名人誇讚,是極其不易的,名人文士多愛惜羽毛,捧得另一人出名,難免在那人出了岔子後,累及自己的聲名。

其實遺玉在高陽生辰宴上,在魏王的中秋夜宴上,都曾經大放異彩過。但前者讓魏王被刺事件奪去眾人注意,隻有一名姓方的典學將其重視起來,並告知了自己的恩師,雖然讓她進到國子監念書,卻沒有在名聲上顯露出來。


 

中秋夜宴上她講的那個寓意甚多的官兵和強盜的故事,讓李世民都為之拍手叫好,加上她年紀小的噱頭,若是放在平時,絕對一夜成名。

但是,她為了給盧智拖延時間,將已經被皇上親自掛在頭上的光環,一層層又加到了盧智的身上,最後盧智一將那警聖十諫言說出口,在震驚滿席之餘,她的存在感便被弱化,事後人們談論的也都是盧智被皇上獨自帶裏宴席,再沒回來的事情,而不是有個小姑娘,講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故事的事情。

說來可笑,遺玉曾經擁有過兩次一夜成名的機會,且一次比一次機遇更大,隻要她抓住任何一次,在這長安城、在這國子監都有了絕對的立足資本,但她偏偏錯了過去,乃至現在查博士的話一出口,幾乎所有人的苗頭便對準了她。

為什麽?不服氣是一個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因為名聲獲得的另一個途徑,同名人比試,若誇讚的是文采。那就比詩詞歌賦,若誇讚的是品行,那便比琴棋儀態,若誇讚的是謀略,那就比議策論,等等。

遺玉算不得名人,但她是被查博士親口誇讚的人,查博士官銜不高,卻絕對長安城中排的上號的德高望重的文士。

眼下的情況是,誰若能在文采上壓的遺玉一頭,那便相當於直接摘了查博士戴在她頭上的名聲,戴到自己頭上。

因此,盡管很多人都清楚,查博士不會無緣無故讚揚一個毫無本事的人,但因他一開始就將遺玉抬的過高,這種高度,難免讓人心生懷疑,在名聲的**下,這種懷疑不斷放大,變成了不信。

盧智將一路思索的遺玉送到書學院門口,伸手在她頭上輕拍了一下,柔聲道:“別亂想了,這事對你來說。好多過壞。”

遺玉從他手中接過書袋,撇撇嘴,滿臉懷疑地看著他,“大哥,你還有什麽要交待我的沒?”

盧智聳聳肩膀,俯身湊到她耳邊低語了一陣後,含笑轉身離開,遺玉滿臉古怪地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方才挎上書袋朝教舍走去。

她剛進教舍,就發現氣氛不對,屋裏一半的學生已經坐在各自座位上。第一排矮案前的空地上,立著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少年,穿著四門學院的白色常服,在她進來後,眾人目光一齊掃向她,而那個正在低頭同前排坐著的學生說話的少年,也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向她。

這名身形有些瘦弱的少年,先是禮貌地對她行了個點頭禮,而後問道:“在下於丹呈,小姐可是姓盧?”

這般正式的開場白,多少讓遺玉心中好笑,雖不明他來意,還是禮貌地回禮,道:“正是,於公子找我有何事?”

於丹呈看著眼前個頭略顯嬌小,穿著灰不溜秋的冬裝,額發有些“雜亂”的少女,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眼中卻帶著淡淡的不屑。

“聽聞查博士對盧小姐的評價頗高,便特來一見,沒想到——”他話到一半突然停下,似是再等她接話,問他沒想到什麽。



 

遺玉一直同他平視,將他眼底的不屑之色看的清楚,便沒了應付的心思,“那現在已經見過,公子可以回去上課了,還請借過,你有擋住我的路。”

於丹呈根本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就見她一手伸出來虛隔開他,錯身朝靠窗那一列矮案走去。

臉色一僵,於丹呈反應還算快,他轉過身來,略帶些嘲諷地,對著已經走到靠窗過道口的遺玉說道:“小民之女,缺禮乏儀。”

遺玉出身是平民農戶,這是書學院不少人都知道的事情。隻要稍微一打聽便可得知,但眼下被於丹呈當眾拿來說事,甚至借以恥笑她的禮節,與身在國子監念書的女學生而言,實在是一種羞辱。

教舍裏的八九個人“唰”地一下將目光轉向遺玉,有一半是等著看她笑話的。

於丹呈在出口嗤笑遺玉的禮節時候,杜荷剛剛走到教舍門口,把他這句話聽了個正著,目光在教舍裏一掃,知道他這話,衝的是剛走到靠窗那排的嬌小背影後,眉頭頓時一皺。

平常時候,遺玉是懶得搭理這種人,但在他話落之後,卻想到了盧智先前在書學院門口對她說的話,嘴角一抽,腳步停在第一排的座位處,轉身對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張嘴同樣回了八個字:

“君子戒言,小人亂語。”

這明擺著是在辱罵於丹呈說話嘴上不把門,不是君子,是小人!

“你、你、你...”

於丹呈當場青了麵色,餘光掃到在座學生憋笑的表情,剛要開口回嘴,迎上遺玉似笑非笑的目光,一個“你”字卡在唇邊,愣是說不下去。

遺玉剛才已經指責了他亂說話,這會兒若是再開口,不正應了她那句“小人亂語”,一時間,這名身份不明的四門學院少年臉上,被憋的隱隱泛起青色。

“嗬嗬...”靠在門口的杜荷將右拳抵在唇邊,發出清朗的笑聲,彎起的雙眼中,映著遺玉轉身回話後,尚未收起帶著三分嘲諷的可愛小臉。

有一個人帶頭笑,剩下憋笑的學生自然忍不住,皆是側頭笑出聲來,實在是於丹呈被憋得說不出話的模樣,可笑的緊。

遺玉側頭看向立在門口發笑的清秀少年,兩人目光一碰之後,她點頭一禮,便轉身走到自己座位上。

杜荷卻因她看向自己時客套且生疏的眼神,霎時收了笑容,在她轉身後,將目光移到於丹成身上,出聲道:

“這位同學,若是我沒有看錯,你身上穿的衣裳是白色的吧,莫不是迷路了,才會跑到我們書學院。”

他語氣冷淡,話裏帶著嘲諷,於丹呈剛才被遺玉氣的不輕,此時聽到背後的嘲諷,雙拳一握,回頭待要駁斥,但見到立在門口的清秀少年後,生生將話咽了回去,換了另外一句:

“杜、杜公子。”

杜荷沒有應聲,舉步朝著自己的座位走去,在錯過他身邊時候,微微側頭低語了一句,讓這四門學院的少年臉色白發地快步離開了丙辰教舍。



 又見嫩草

(粉紅票21加更)

於丹呈是走了。但他的舉動,讓早上在國子監門外就生了警惕之心的遺玉明白,像他這樣上門“找茬”的人,這幾日怕是不會少了。

要按照她的性格,自然是懶得搭理,隻有被惹毛了才會一棒子打回去,但盧智跟她說......遺玉正大光明地望著前方正在講課的先生跑神,臉上閃過些許猶豫和掙紮,盧智的話似乎還在耳邊回**:

“三日,若是三日之內前來找事的人,都被你擋回去,大哥就給你弄一塊藏書閣三樓特許的通行牌子。”

當時聽他說這話,她還有些莫名其妙的,但被於丹呈挑釁過後,她自然就明白過來。

藏書閣向來隻允許太學院和四門學院的學生持學生牌子入內,當然也有不嫌麻煩換了兩院常服混進去的,但隻有三樓是需要特許的牌子。

遺玉在學裏這段時日,也聽說了不少藏書閣的事情,三樓是鮮少有人能上去的,學生們私下都在傳說,三樓藏的都是一些禁書。

禁書。所指甚多,但在這裏,說的卻是那些極有價值,但是卻因為某些原因不能過多裝印的書籍。國子監的特權甚多,這些書籍沒有被銷毀,全都藏了起來,僅供個別學生查看,眼下國子監裏有那特許牌子的學生,十指一晃,不過五六人。

這兩字對遺玉的吸引不可謂不大,早在聽說了這小道消息後,她便想盧智求證過,在得到他含糊的肯定後,隻要一想到那些禁書,她心裏就似是貓爪一般。

想到這,遺玉便定了主意,一旦碰上找茬的,她就大棒子擋回去,當然,“遇不到”那就另當別論了。

下課鍾鳴一響,遺玉立刻將書袋拎在手上,看著先生從席案上起身,他剛一轉身,遺玉就也站了起來,先生走到門口時候,她已經走到講台前麵。

“盧小姐。”杜荷剛正在整理書本,餘光瞄到從身側走過去的嬌小人影。想也不想便在她快步躥出教室前把人喊住。

遺玉咬了咬牙,萬般不情願地停下腳步,扭頭對上正從座位上起身的杜荷。

“何事?”就說這兩個字的功夫,已經有其他學生走到門口,她不得不往旁邊站了站給人讓路。

杜荷見到她麵露些許的不愉,眼神略微一黯,低頭快速拿起書袋和課本,走上前去,“咱們一同走吧。”

遺玉奇怪地看了一眼她,因急著離開,就沒多想,轉身率先走出教舍,杜荷兩步便追了上去,保持與她並肩同行的步子。

遺玉的注意力正放在四周打量她的學生身上,感覺到其中一道異常的目光,扭頭正對上杜荷認真地看著她的表情。

“怎麽了?”昨夜因為他那兩張小字條,她被盧智訓了小半個時辰,當時是挺埋怨他的,但一覺睡醒也就沒什麽感覺了。

被她仰著腦袋,一對黑的發亮的眼睛盯著,杜荷有些不自然的撇開臉。輕咳了一聲後,道:“昨天我與你說過,要教你騎馬的事情...”

騎馬?被他這麽一提,遺玉腦子裏才冒出那麽點回憶來,想也沒想便拒絕了,“不用麻煩你了。”

杜荷沉默片刻,快要走到書學院門口的時候,才小聲冒出來一句話,“...我騎術很好的,不會讓你摔下來...”

遺玉卻沒有將他這句話聽到耳朵裏,因為她看見不遠處的門外,盧智正立在道路一側,低頭同一個側對著她、身穿雪青色常服的少女交談,兩人身後不遠不近地立著三五個同樣穿著雪青色常服的少男少女。

杜荷將話說完,卻沒得到遺玉相應,又走幾步,就聽到她出聲喚道:

“大哥。”

盧智側頭看見她,先是一笑,待瞄到她身側立著的少年時候,眉頭輕皺了一下。

同時扭頭的還有剛才正同盧智說話的少女,一張嬌媚初現的臉蛋兒映入遺玉的眼簾。

“啊!是你!”長孫夕的臉上帶著驚訝,白嫩的手指順勢指向離他們五步之遠的遺玉,這有些不禮貌的舉動被她做出來,生生變成了可愛。

遺玉含笑對著她點頭一禮,走到盧智身邊停下,杜荷在見到長孫夕後,隻是疑惑了一下,便站在遺玉一邊,離她隻有一步的距離。

那天從程府回家後。遺玉便將見過長孫夕同李恪的事情告訴了盧智,他到不奇怪長孫夕這會兒能認得人。

長孫夕的目光在盧智和遺玉身上來回交替後,輕掩了下小嘴,又鬆開,一臉意想不到的表情,道:“你就是盧小姐,智哥的妹妹?”

兩個小姑娘個頭差不多,遺玉平直著她,應聲之後,心中暗自接了句:你就是傳說中李泰暗戀的那棵嫩草。

這麽一想,她便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在心中將秘宅那位深沉俊美的青年,同眼前這美人胚子放在一處一比——俊男是配美女了,但同時也老牛吃嫩草了...

不,這麽說對李泰有些不公平,從兩人的年紀來看,長孫夕算是嫩草一棵,但人魏王爺還遠沒落到老牛的地步,且還鑲著一圈皇室的金邊,那、那就算是“皇牛吃嫩草”好了。


 

長孫夕完全沒有發現遺玉的跑神,同一旁的杜荷打過招呼後,便自顧甜笑著對遺玉說:“沒想到還真有這麽巧的事情,我昨日還一直在想盧小姐會是什麽樣子...上次在馬場遇見你......”

盧智側頭看著遺玉露出一副含笑傾聽的表情。卻從那有些飄忽的眼神中看出來,她絕對又在一心兩用,想著別的事情。

長孫夕就像隻可愛的小麻雀一樣,巴拉巴拉地在遺玉麵前“敘舊”,一會兒講著那天在東郊馬場沒多大會兒功夫的會麵,一會兒講著查先生那天對遺玉的誇讚,絲毫沒有因為被他說自己資質不如遺玉,而流露出不滿的表情。

正在嚴重跑神中的遺玉沒有感覺,但長孫夕背後站著的幾個人卻忍不住輕咳了幾聲,其中一個模樣周正的,十五歲左右的少年。低聲提醒她道:

“小夕,說正事。”

“啊——哦!對、對,”小美兒臉上露出些許懊惱,也發覺自己離題太遠,“盧小姐,我來找你,一是因為好奇讓查博士誇讚的女學生,還有就是,這個月十日沐休,我要在芙蓉園仕女館宴客,望你介時能夠賞光。”

遺玉看著她遞過來的燙金帖子,扭頭看了一眼盧智,見到他不置可否,讓自己看著辦的表情,便沒有去接。

“長孫小姐,實在抱歉,那日我已經同人約好了。”不管是夜宴還是宴會,芳林苑還是仕女館,她直覺感到,自己還是不要去的好,沒有一次是會遇上好事的。

沒有料到她會推辭,長孫夕臉上帶著不解和無措,扭頭去向身後站著的幾人求助。

剛才開口提醒長孫夕的那個少年,輕皺眉頭對遺玉道:“盧小姐,若是你那約會不甚重要,就推掉好了,這次宴會請的都是國子監今年入學學生中的佼佼者,本來是沒有你的名額,小夕邀請你,是你的——”

“哼,”站在遺玉身邊的盧智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輕哼,打斷了少年尚未說出口的話,也讓他剛漸漸露出頭的倨傲和不耐之色,頓時收斂起來。

盧智個子比那少年高上半頭,垂眼看著他,頗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他的語調很是平和。卻帶著些許的警告,“高公子,舍妹已經說過,她那日有事。”

少年臉色一僵,在長孫夕失望的眼神中,勉強對盧智笑道:“盧公子,這次宴會盧小姐若是參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盧智收了剛才那帶著些許嚴厲的表情,笑著看了他幾眼後,便不再搭理他,轉而對長孫夕告辭:

“長孫小姐,咱們改日再敘。”說完便從遺玉肩上取下書袋拎在自己手裏,對她使了個眼神,在她向長孫夕道別的當,側頭遞了一個意義不明的眼神給站在遺玉那邊的杜荷。

而後便領著遺玉,繞過這群太學院的學生們,朝著甘味居的方向走去。

兩人身影漸遠,長孫夕小歎一口氣,對那位麵色僵硬的高公子,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對方的表情立刻緩和了下來。

長孫夕回頭看見正望著盧家兄妹全去背影思索的杜荷,出聲問道:“杜二哥,你與盧小姐在同一間教舍念書?”

杜荷將目光收回,落在眼前美麗的小臉上,輕應了一聲。

長孫夕輕拍了一下巴掌,道:“正好,中午咱們一起吃飯,你與我講講盧小姐的事情,好不好?”

杜荷張口待要回答,卻被剛剛走到書學院門口的長孫嫻搶了個先,“小夕,你要想知道她的事情,問大姐就好,何必勞煩荷弟。”

“大姐。”長孫夕見到長孫嫻,親熱地迎上去挽著她的胳膊晃了晃,“你怎麽這麽晚才出來?”

一旁的幾個太學院學生,見了長孫嫻,紛紛行禮。

長孫嫻點頭回禮後,在長孫夕挽著自己胳膊的小手上輕拍了兩下,“在教舍多看了會兒書,這才出來晚了,你跑到這兒來,該不是為了見盧小姐吧,昨日問你還不講。”

長孫夕小臉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瞞你的,就想先親眼見見,能讓查先生那樣誇讚的人是什麽樣子,大姐,咱們去吃飯吧,你與我講講盧小姐的事情。”

“好。”長孫嫻微笑著應下,看著長孫夕柔和的目光中,帶著些許不明的色彩。



周蕊

下午,皇城朱雀門外。整齊列地著兩排士兵,緊握手中的長槍,目不斜視,肅身而立。

李泰邁著沉穩的步伐,身後跟著阿生,從皇城內主道走到城門處,八名士兵在他們路過身邊時,齊齊躬身行了一禮,目送著李泰登上從清晨便停靠在城門外的馬車。

今日阿生沒有趕車,車夫是個一臉大眾相的高壯男子,在李泰和阿生一前一後上了馬車後,動作輕巧地勾了一下韁繩,拉扯的兩匹馬便踏踏地朝遠處跑了起來。

馬車內,阿生看著一臉沉默的李泰,心中有數的他,小心措辭道:“主子,宮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消息傳出來,劍堂他許是有什麽事情耽擱住,才沒及時回來,他躲藏的本領連我都自愧不如,肯定不會出事的。”

前日晚上。李泰支使沈劍堂到皇宮去取東西,並限期他今早必須回秘宅,但早上卻沒有見到人回來,李泰一刻都沒多等,按照原先的安排進宮去麵聖,中午還被皇上留下用膳。

李泰從秘宅出門後,就沒有再提沈劍堂的事情,但阿生卻知道,他心裏是有些在意的,對於幾乎從小看著李泰長大的他來說,總是能從李泰幾近相同的臉色中看出些許不同來。

擅自揣摩李泰的心思的人,多數是沒有有什麽好下場的,但對阿生,李泰隻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多嘴。”

其實阿生想的沒錯,若不是沈劍堂沒有按時回來,李泰原本的心情是不錯的,尤其是剛剛從皇上那裏求得了旨意。

阿生閉了嘴,老老實實地坐在車中,直到主仆二人在秘宅門外下車,他都沒再說多說半句話,隻是心裏卻在不住地念叨著:姓沈的你最好這會兒已經在秘宅裏候著了。

許是阿生的祈求起了作用,剛穿過前院,遠遠就聽見了被他念了一路的那人,有些無賴的聲音,夾雜著偶爾響起的碰撞聲傳來:

“姐姐,你那包子做的真香。比你人都香,你就賞小弟一籠包子吃,好不好?”

“流氓!誰是你姐姐!看你模樣都快三十了,本姑娘今年還不滿十七呢!”

“三十?小弟哪裏有那麽老,今年也才十六而已,叫你一聲姐姐剛好,姐姐,賞我一籠吧,啊!別打別打,我不下手拿,一籠不成,那兩個、兩個總該可以了吧,什麽!就連兩個肉包子,你都舍不得?”

“給我滾出廚房去!再敢進來,本姑娘就拿熱屜籠子燙的你滿臉開花!”

“嘿嘿,好啊,你給我兩個肉包子,我這張俊臉就賣給你了。”

“別碰!哼,找死!”

秘宅的廚房位於前院同小樓交界處,李泰自進門聽見沈劍堂說話,就立在花廳門口。不再朝前走。

走在他身後的阿生聽著不遠處廚房的動靜,就知道沈劍堂那個不要臉的又再調戲人家小姑娘,見自家主子身形不動,便清了清嗓子,道:

“主子,我過去看看。”

他話音剛落,便又聽到沈劍堂的鬼叫聲,還有那姑娘的嬌斥和劈裏啪啦砸東西的聲音,李泰沒應話,在阿生去了一會兒後,也背著手,緩緩朝廚房那邊走去。

秘宅本來很是整潔的廚房中,眼下卻是一片狼藉,灶台和櫥櫃上到處可見白色的麵粉,鍋碗瓢盆摔了一地,原本梁上掛著的魚肉也不少被來回丟擲的雜物擊落在地。



一名身穿石榴色短襦下配印花束裙的姑娘,正不停地拿著手邊的雜物丟向不斷靠近自己的人影,沈劍堂動作靈活地躲避著她丟來的東西,沒臉沒皮的笑聲不斷,這模樣很容易讓人忽視他用白紗纏的厚厚的右臂。

“劍堂,別鬧了!”阿生一走到廚房門口,將屋裏的大概看了個清楚,苦笑不得地衝著那個剛剛提身躍到了灶台上的灰色人影喊道。

沈劍堂聞聲扭頭,對著阿生咧嘴一笑,彎腰躲過一根差點丟到他腦袋上的胡蘿卜,這根蘿卜順著他的頭頂飛過,直朝著阿生撲去。

“啊!”廚房裏的那個姑娘失聲一叫,就在蘿卜將要打到阿生麵門的時候,被他隨手一抬抓了下來。

“周姑娘。這是怎麽了?”阿生側身看向那個臉色微紅,發髻稍亂的姑娘。

“李管事,我正在給王爺做點心,”周蕊臉上猶帶著怒氣,伸出食指指仍立在灶台上的沈劍堂,“這人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嘴裏麵不幹不淨的,還對我動手動腳。”

沈劍堂接到阿生恨鐵不成鋼的眼神後,嬉笑一聲,解釋道:“我早飯和午飯都沒吃,正餓著呢,回來當然先到廚房找吃的,正巧她在蒸點心,我吃幾個肉包子,她都不願意,還說我動手動腳——”

說到這兒,他笑容一手,擺出委屈的表情,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反手一指自己的鼻尖,“小李子,你覺得我像是她說的那種流氓嗎?”

阿生沒好氣地看著他,“不像。”也不用像。因為你本身就是個閑著沒事喜歡調戲良家婦女的流氓。

“周姑娘,”阿生扭頭對周蕊道,“這位沈公子不是外人,他是有些愛玩鬧,但他本身沒有惡意,我代他向你道歉,你也別生氣了,我叫人來把廚房打掃一下,你先回房去休息吧。”

周蕊當然知道沈劍堂不是外人,不然也不能順順當當地摸到這秘宅來,但此刻正在惱羞成怒中的她。一時就沒管住自己的嘴巴:

“李管事,他要向我個道歉,自掌嘴三下,那我就不追究了。”

阿生聽了她的話,眉頭頓時一皺,這周蕊是魏王在洛陽別院的家生子,父親周蕊是個不大不小的管事,但三年前就因病去世,小姑娘獨身一人,懂些武藝,又做的一手好麵點。

於是,去年李泰讓阿生挑選些安插在長安城街頭的時候,便順手選上,在國子監附近開了一間包子鋪,打聽些消息,算得上是半個魏王府內部的人。

可是,這周姑娘昨天晚上卻包袱款款地被長安別院的人送來秘宅,李泰沒同阿生講原因,他自然就沒多問。

阿生同她是沒有什麽接觸的,這些王府安置在街頭巷尾的三流探子,在他眼中不過是王府的奴婢,憑著他在李泰跟前的地位,一年也難得見上一回,便不怎麽了解她的性子。

沈劍堂本身同李泰便是亦友非友的關係,而阿生更是同他一起“患難”過的,人都有個遠近親疏,沈劍堂這人他清楚的很,見了小姑娘就開始口花花,但再怎麽說也不會惡劣到需要自掌嘴巴的程度。


  因此,阿生對於周蕊這有些得理不饒人的態度,心中多少有些不悅。他本身並不是個好說話的人,麵上看著人畜無害,但卻半點挨不上善人的邊,剛才能做和事佬,也不過是給雙方一個台階下,卻不想她會這般看不清楚自己身份。

想到這兒,阿生皺起的眉頭散開。臉上早沒了笑容,冷聲對周蕊道:“周姑娘,你若累了就先回房去休息吧。”

周蕊多少知道一些阿生在魏王跟前的地位,眼下見他變臉,剛才的那些惱怒頓時消了大半,神色有些黯然地對阿生道:“我知道了,是我把廚房弄成這樣的,我自己來收拾吧。”

“不用。”阿生見她軟下來,臉色稍霽,扭頭瞪了一眼蹲在灶台上偷笑的沈劍堂。

沈劍堂對他聳了下肩膀,輕輕跳回地麵,一步兩晃走到周蕊身邊,在她滿臉的戒備中,伸手從灶台大開的屜籠上抓了一隻仍在冒著熱氣包子,拍拍上麵沾染的少許麵粉,啊嗚一聲一口吞下。

阿生正要再說他,忽覺身後有人靠近,便往門邊上挪了挪,以免擋住李泰的視線。

“殿下。”周蕊見到阿生錯身,露出門口站著的李泰,慌忙躬身行禮。

沈劍堂見周蕊不再攔他吃包子,幹脆抱了兩籠在懷裏,扭頭正對上立在門外的李泰那張冰塊臉,快速嚼了幾下包子咽下,衝他幹笑兩聲。

李泰的目光從他有些狼狽的頭臉,轉移到他那隻拖著屜籠的手臂上,停留片刻,上麵胡亂裹著的紗布很是厚實,沒見有血浸出來,沈劍堂是個惜命的人,有時手指頭破個口子都能纏上二兩紗布,眼下他這模樣,也不像是有大礙。

“東西呢?”

“放你床底下了,”沈劍堂見他張口就問自己要東西,麵露委屈道,“我說,我這拚了大半條命給你做事,回來你連個問候都沒,也太讓人心寒了吧......”

李泰沒理會他的抱怨,朝阿生伸出一隻手,阿生會意地從衣襟中掏出一封信箋來放在他手心。

李泰手腕一抖,這封薄薄的信封便如同鐵片一般掃向沈劍堂,被他慌忙丟開手中的包子接了下來。

沈劍堂將屜籠放在一旁,油乎乎的雙手隨便在衣裳上抹了抹,惹來周蕊一個嫌棄的眼神。

他將信箋打開,將上麵短短幾行字和落款的紅印仔細看了一遍,頓時笑眯了眼,小心將這張能讓他拿下醉江南的手令收進懷中。

“醉江南今後就是你的,”李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周蕊,“這個人你也帶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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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