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2日星期日

新唐遺玉之房喬來尋 情愫漸生(207)


遲收的信

遺玉再李泰回房後。又練了一會兒,隻是射到第九箭的時候,就有些力不從心,她將弓垂下,輕喘著氣,放鬆緊繃的身體。

做什麽事都要適可而止,眼下再練即是事倍功半了,她衝站在走廊邊上的阿生笑笑,然後便抱著弓朝南牆下的弓架走去。

一直站在西屋窗邊看著的平彤平卉見她動作,忙從屋裏小跑了出來,她剛走到弓架前麵,兩人便一左一右圍了她,接過弓、給她擦汗。

平彤托起她的小手,一邊去取指套,一邊輕聲道:“小姐要做什麽,隻需喚了奴婢便是。”

兩個丫鬟在杏園時候,服侍的都是公主之流,一舉一動都是小心翼翼,鮮少有坐下偷閑的時候,自跟在遺玉身邊,她則是鮮少有主動使喚她們的時候。事情都得找著做才行。

遺玉氣息緩和了些,對兩人笑笑,“你們別這麽嬌慣我,到時候我回去,少了你們在身邊,怕是連穿衣裳都不會了。”

兩姐妹聽了她的話,臉色皆是一變,平卉剛想張口說些什麽,便被平彤一記暗肘隔到一邊。

“小姐回房去吧,剛發了汗,吹過風該著涼了。”

“嗯。”遺玉餘光瞄到兩人的小動作,裝作無事的模樣朝東屋走去。




國子監

沒了盧智在身邊,遺玉進了國子監大門後,一路上就被人連瞄帶指的,這兩日她多少已經習慣了,沒了先前的不自在,這會兒人多,要是有人找茬兒躲也躲不過,她便步履輕鬆,一副悠閑地模樣朝前走。

許是她今日運氣比較好,那些有自信能讓她出醜地這會兒都沒在路上晃**,順順當當走到書學院門口,也沒見有人跳出來攔路。

“大哥?”遺玉看清立在院門外牆下的盧智後,剛想衝一夜未見的他笑一個,卻被他兩步迎上來,握住手腕朝著學院的反方向走。

“我幫你向博士請過假了,咱們回趟家。”宏文路上來往學生多。盧智隻是簡單交待了一下,臉色半繃著,沒有慣常的笑容。

遺玉眉頭一皺,心中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盧智這般急匆匆的模樣,是很少見的,好端端的回家去,定是出什麽事了,是娘——

“是娘?”她被盧智牽著大步朝前走,另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語氣很是緊張,能讓盧智這般失態的,也就隻有他們一家人了。

“等會兒再說。”盧智看到四周不少學生都停下來看他們這一對逆向而行的兄妹,步子沒有放慢,臉色卻稍微放緩了些。


遺玉見他沒有反駁,便知道,絕對是盧氏出事了!一張小臉頓時繃得死緊,忍住問他詳情地衝動,直到從學宿館門口出來,上了一輛停靠在門口的馬車。

遺玉心中著急,就連那壯漢車夫對她點頭行禮都沒有注意到。上車後,便一把抓住盧智的衣袖,“娘怎麽了!”


馬車緩緩跑動起來,盧智從衣襟中掏出一封信,遺玉伸手奪過,抖開之後隻看一眼,臉色便“唰”地一下變白,這封信上隻有一句話:

幹娘病倒,已昏一日,速歸。

落款是劉香香的名字。

遺玉將盧智的手握的死緊,有些慌亂地道:“這好好地怎麽病倒了,大哥,你前幾日不是還說回家看過娘,說她好好的嗎,怎麽這就病倒了!”

“別慌!”盧智在她手上拍了拍,臉色比剛才在人前難看了幾分,“這信上寫的不清楚,娘身子骨挺好的,應該不會出大事。”

遺玉鬆開他的手,捏著信又看了一遍,留意到角落處的日期後,臉色又掛上幾分灰白,不由失聲道:

“這信是昨日寫的,你怎麽現在才接著信?”

盧智壓下心中擔憂,輕聲安撫她,“信是昨日雜貨鋪的夥計給捎到坤院的,咱們都沒回去,這才錯過,今早我回坤院取書。才接到這信。”

若隻是病倒,他們兩人也不會這麽失態,可那上麵“已昏一日”四個字,卻讓兄妹倆心揪,今兒是初五,盧氏不知是否還昏迷著。

沒見到人,說什麽都是無用,兩人一路再沒交談,隻有遺玉不斷催促著車夫再駕地快一些。

拉車的馬腳力顯然是極好的,一路疾馳,從國子監到龍泉鎮,用去半個多時辰,馬車在巷子口停下後,盧智率先跳下馬車,遺玉緊跟在後麵,沒讓他扶便蹦了下來。

看著他們眨眼便跑遠的背影,趕車的壯漢猶豫了下,終是沒棄車跟上,而是扯了扯韁繩,朝路邊挪了挪。

兄妹倆一前一後跑到盧家小院門口,遺玉伸手就在緊閉的門扉上拍了起來,“開門!小滿!陳曲!”

不逾片刻,大門便被人從裏麵打開。小滿立在門內,雙目通紅,遺玉見她這模樣,心中一沉,忍住頭暈的感覺,一手隔開待要同她說話的小滿,就朝屋裏跑去。

“娘!”遺玉是推著簾子進門的,直直衝到盧氏屋裏,一眼便掃到平躺在**蓋著被子的盧氏,劉香香正坐在床邊抹眼淚,見到立在門口的兩兄妹。一愣之後,喃喃張口道:


“小、小玉,你們回來了,幹娘她...”

沒有注意聽她說些什麽,遺玉握著發抖地拳頭,走到床邊,待見**盧氏那張安靜的睡顏後,忍不住眼睛一熱,便留下淚來。

“娘...”她在床邊蹲了下來,劉香香阻攔不及,被她伸手輕推在盧氏蓋著的被子上,哽咽道:“您怎麽了,您醒醒啊,小玉回來了...娘...”

盧智深吸一口氣,走到正愣愣地看著遺玉的劉香香身邊,盯著**盧氏的麵孔,啞聲道:“這是怎麽回事兒?”

“唔...”

就在麵色古怪的劉香香張口欲答話時候,被遺玉連續推了幾下的盧氏,緩緩睜開眼睛,在兩兄妹張目結舌下,從被窩裏掏出一隻手,捂在嘴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娘、娘?”遺玉比盧智還要先回過神來。

盧氏這才瞄到屋裏多出的倆人,尚有些迷糊地道:“玉兒,智兒,你們怎麽回來了?”

這哪裏是暈倒剛剛醒來的模樣,分明是剛剛睡醒的模樣,盧智和遺玉上下打量她一遍,盧氏除了聲音有些疲軟,氣色卻不見多差。

盧氏見到一對兒女回來,雖然奇怪,但更多的是高興,雙手一撐,就從被窩裏坐了起來,遺玉趕緊扯過床頭的衣裳,給她披在背上,又墊了個軟墊在她背後。

盧氏伸手將她扯到身邊坐下。捏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今日不是沐休吧,怎地好好地跑回來?”

遺玉一看便知,她定是不知道那信箋的事,便同盧智一齊扭頭看向劉香香。

劉香香幹笑兩聲,從床邊站起身來,在母子三人同樣疑惑的目光中,將事情經過解釋了一遍。

前日早起劉香香和盧氏到山腳下的新宅去逛,盧氏吹風著涼,到了夜裏就開始發熱,昏睡了一晚,第二日小滿來叫起,才發現她不對,陳曲回了家,她便先尋到劉香香家,然後再去找大夫。

大夫來到盧家給盧氏看過,隻是給開了張方子,讓盧氏醒來後服用,但盧氏卻一直昏到了上午,劉香香見叫不醒她,心中著急,生怕萬一,便匆匆尋到雜貨鋪去,寫了封信,花了五兩銀,托他們捎到國子監。

誰知信剛送出去,盧氏就醒了過來,原來她早上不過是疲乏的很,雖聽見叫喚聲,卻因無力沒有應聲。之後劉香香忙著同小滿前後侍候她湯藥,便將那信的事情忘了,今早起來,盧氏已經大好,隻是渴睡的緊,早上喝了藥吃過飯,就又睡下,卻不想兩兄妹就這麽趕了回來。

聽完劉香香的講述,盧氏又好氣又好笑地道:“你這孩子,怎麽就忘了把這事說與我聽,虧我還特意囑咐過你,不要告訴他們。”

盧智和遺玉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裏看到哭笑不得的表情,但他們都沒有去埋怨劉香香,若不是她跑前跑後地和小滿一起照應,盧氏真出了什麽事,他們兄妹又不在身邊,可還了得。

劉香香臉色微紅,道:“我這不是怕你,”話說一半,她便捂了嘴,連聲“呸”了幾口,看著盧智和遺玉,“都是姐不好,嚇著你們了。”

遺玉有些疑惑,“剛才我進門時候,小滿似是哭過,大姐更是在抹眼淚,這是何故?”

劉香香側頭笑了一陣,伸手一指不遠處的火盆,“這炭買的有些差了,剛我同小滿鼓搗了半天,險些被嗆壞!”

想到剛才誤會了,盧智和遺玉臉上都露出尷尬地神色,知道盧氏無礙,他們在放心的同時,也生出些後怕來,一想到她若真出了什麽事——

盧氏雖不善察言觀色,兩個孩子到底是她一手拉扯大的,這會兒怎會不明他們心中擔憂,輕笑了兩聲,伸手招來盧智也坐在床邊,一人拉著他們一直手,柔聲道:

“別怕,娘身子好著呢,說了不怕你們生氣,是因前夜趕了件衣裳,睡的晚些,早上又吹風,才突然病倒。”

遺玉聽她熬夜,皺眉剛要說話,就聽劉香香道:“咦,好像有人敲門,小滿你去看看。”


說上兩句話


龍泉鎮一條巷口。停靠著一輛馬車,年輕的壯漢坐在駕座上,雙手揣進袖子裏,靠著車門框,這巷子不臨街,來往不見幾個人,他頗有些無聊地盯著斜對麵一道牆發呆。

“軲轆、軲轆”的車輪滾動聲一靠近,他便轉移了視線,看著從另一條街上鑽出來的馬車,暗紅色的外漆,馬還不錯,是長安城算的常見的馬車類型。

他原以為這車隻是路過,可馬車卻朝著他駛來,在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那趕車的是個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見到同樣停靠在巷口的馬車後,目光就像刮刀一樣掃了過來。

這是非習武之人不能感覺到的敵意,壯漢心中驚奇,卻裝作不知,做出一臉好奇地模樣,甚至對中年男子笑了笑。

對方沒有回應他的友善。許是感覺到壯漢沒有威脅,便收回目光,從架座下來,伸手將車簾撩開。

“老爺,到了。”

從車上走下一消瘦的男人,穿著青色的深衣,發髻上端端正正地插著一支靈芝頭的木簪,看麵容有四十歲上下,氣質容貌皆不俗,可惜麵色稍顯暗沉,見到壯漢打量他,便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竟比那車夫還要和善。

“小兄弟是在等人?”

壯漢語帶抱怨,“嗯,這巷子裏有人租了車子,真是的,這都一刻鍾了,還不見出來。”

消瘦的男人衝他點點頭,然後便帶著那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進到巷子中。

“咦,好像有人敲門,小滿,你去看看。”

盧氏的臥房不比遺玉那間,臨近正門,又隔著門簾,窗子都掩著,不是大力的敲門聲便不易聽見。經劉香香這麽一說。屋裏剩下幾人才聽到院中隱約的敲門聲,小滿跑出去開門,盧氏還對遺玉道:

“應是你方嬸子,昨兒個她就來看過我,那房子的事情,我昨日同她說了,她已經換掉鎖子,收回來了。”

原先住在盧家隔壁的那戶人家姓方,是鎮上開雜貨鋪的,姚不治租下的就是她家的院子。

遺玉又詢問了她幾句那院子的事情,小滿便從外麵走了進來,對著盧氏道:“夫人,來了位生客找您,我不認得,他在廳裏坐著。”

小滿在盧家待有半年多,這鎮上同盧家有來往的,還沒有她不認得的,盧智和遺玉聽了這話,都鬆開盧氏的手,從床邊起身,目露疑色。

盧氏卻大咧。向一對兒女道:“我這身子不方便,你們替娘去見見,香香就在屋裏陪我說話吧。”

遺玉掏出帕子,快速擦拭去眼角淚痕,盧智率先邁步走到門口掀起簾子,讓她先出去,然後才一鬆手,緊挨著她朝前走了一步。

遺玉看著端坐在客廳裏,一坐一立,露出大半後腦的人影,正在猜測來人是誰,那坐著的人聽到動靜,便從椅子上起來,轉身麵對著他們,見到兩兄妹後,先是一怔,而後很是謙和地笑道:


“這位應是盧公子了,冒昧來訪,還望勿怪,”同盧智說完,又側目去看遺玉,“盧小姐,咱們見過麵的,你可還記得?”

被人問候,遺玉卻是心中一震,頭一個念頭便是:這人怎麽摸到他們家裏來了!

盧智比她冷靜些,麵色僵硬瞬間,然後回以一笑,側頭問遺玉。“小玉,你見過這位?”

想到盧氏還在房中,忍住攆人的衝動,遺玉握拳之後,兩下調勻了氣息,淡淡地看著那人,對盧智道:“沒見過。”

沒見過?沒見過才有鬼了,當日在東都會的綢緞鋪子裏,見了這人愛女心切的模樣,見了這人因女兒低聲下氣地向她道歉的模樣,見了這人在那女人挨打時候,忍辱負重的模樣......大名鼎鼎的房大人,她怎麽會沒見過!

並不是怕露出什麽馬腳,她早和盧智通過氣,外人根本拿不到證明他們身份的證據,那不管怎樣,他們都是姓盧的,同那姓房的人家,沒什麽關係。說沒見過,不過是沒那海量拿出好臉與他看罷了。

房喬沒有見過盧智,盧智卻見過他,也知道遺玉見過他,聽她如此回答。目光閃動後,一臉“笑意”地看著房喬。

“嗯?”房喬輕聲一疑後,又對遺玉道:“那日在東都會,咱們見過的,盧小姐再想想?”

他臉上鎮定,心中卻在發顫,上次在那種場麵見到遺玉,壓根就沒有多想,可在查到了一些事情後,眼見這一對兄妹立在眼前,隻要稍稍想到那個可能性。他便覺激動,要廢了多大力氣,才讓情緒不至過於外露,才讓聲音不會發抖,才克製住不去多看一眼那傳聞中出色如斯的青年!

被他提及那日,遺玉眼睛稍稍睜大了一些,然後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扭頭對盧智道:“大哥,我記起來了,這位就是與你經常提起的杜大人,齊名的那位房大人。”

盧氏身子不便,在**躺著,臥室又隔著厚厚的門簾,若他們聲音不大,是聽不清楚的,貿然趕了這人走,若他鬧起來,驚動盧氏,還不如“心平氣和”地同他說道說道。

這人既然摸到這裏,絕對是查到了些什麽,生出疑心,遺玉在冷靜下來後,便不奇怪,畢竟在綢緞鋪子時候,她一時意動,還有意露了些給房喬看。

那日遺玉正是借著杜如晦的名聲,嘲笑了房喬,這會兒又提出來,絕對是故意為之,盧智是知道那日事前先後的,怎麽不知她用意,果然話一出口,就見房喬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若是被別人譏諷,房喬大抵是不會有什麽外露之色的,可他心中卻疑著兩兄妹的身份,看待他們已不同常人,肯定是不希望自己在他們眼中落得那般壞印象。

“盧小姐。杜大人高量,與他齊名,房某有愧。”房喬心有退讓之意,便做出謙態,一邊懷疑著兩兄妹對他這般態度的原因,心中的肯定竟是又大了一分!

沒有理會他的自謙,遺玉跟著盧智朝前走了兩步,在客廳的兩張正座上坐下,吩咐同他們一起走出來準備待客的小滿,道:

“燒水泡茶。”

小滿應聲,瞄了一眼,那個站的筆直的方頭大耳的中年人,才去後院廚房燒水。

盧智同房喬對視,張口道:“房大人今日光臨寒舍,有何貴幹?”

今日他會找上門來,實是出乎盧智意料,遠以為這人因著種種原因,是不敢冒昧親自上門的。

如今來了,無非是想親眼見一見,試探他們身份,他雖驚卻不慌。

就是被他試探到了,見到了,又能怎樣?凡是有跡可循的文籍都已被盧中植派人毀去,連灰都找不到。戶部和禮部的文牒都寫的清清楚楚,他們是蜀中緇義縣人士,喪父寡母。

房喬眼神微黯,兄妹倆陌生客套卻無多少敬重的態度,讓他心中一緊,但還是按著原先想好的話,應道:

“我有一位姓盧的故人,十三年前離了長安,她帶著兩個孩子,還懷著身孕,那日聽盧小姐自報了姓,便一時心起,找人問過你的事情,聽聞你家中情況,竟是與我那故人極其相似,這便上門想要見一見,盧公子,令堂可是在家?”

說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房喬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期盼之色。

遺玉卻因為他這般近乎直白的講述,皺起了眉頭,沒等盧智開口,便道:“房大人,僅是因為一個姓,你就找人調查我,還尋上門來想要見家母,你行事未免也太過輕狂了吧。”

這般責聲出口,房喬身側站著的中年男子不願了,他本就不讚同房喬上門尋人,三番兩次見遺玉言語態度上的“不敬”,當下冷哼一聲,沉聲道:

“小小年紀,這般沒規沒矩,對長輩是能這麽說話的嗎!”

“阿虎!”房喬低聲一喝,被喚作阿虎的中年男子又瞪了遺玉一眼,才閉上嘴巴。

盧智左手摩擦著椅子上的扶手,道:“房大人家的奴才,好大的威風,莫不是來我家,就是為了耍這官威來的。”

遺玉被這陌生人訓斥,倒沒做出多大反應,僅是瞄了阿虎一眼,就在房喬開口前,不慌不忙地接上盧智的話:

“大哥還不知道吧,也是,我忘記講與你聽,那日在東都會的綢緞鋪子,房大人的官威比這會兒可是大的多了,同三公主都敢公然叫板,這會兒怎麽會將咱們這無權無勢的兄妹看在眼裏。”

房喬眉頭輕皺,似也想起那日在沒有懷疑遺玉身份的情況下,發生的種種意外——胸口一悶,這若真是他的孩子,那日他留給她的印象,恐怕是糟糕透頂了!

“哦?這事你可沒同我講過,怎麽還有三公主?回頭你可要好好講與我聽聽。”

“嗯,”遺玉點頭後,便對房喬道:“房大人,家母今日不便見客,您請回吧。”

坐下沒說兩句話,連待客的茶水都沒有奉上,便要送客,房喬怕是再沒受過這種慢待,卻無不悅之色,而是語態誠懇卻帶著一絲迫切地道:

“無需相見,隻要讓我同令堂說上兩句話便可。”





相見不相識

“無需相見,隻要讓我同令堂說上兩句話便可。”

房喬麵帶懇求地說出這句話時。遺玉突然想到那個夜晚,盧氏字字淒淒的回憶,年僅五歲的盧智在初冬的夜晚,經曆了那樣可怕的事情後,得到的不是親父的安慰,而是輕描淡寫地一句發落,便被關入冰冷的祠堂。

盧氏挺著大肚子,在昏迷之後,跪在那小妾院外整整一夜,卻連丈夫的一麵都沒有見得,那時,誰又曾給過他們說上一句話的機會!

遺玉放在膝上的右手慢慢抓緊裙裳,忍住出聲質問那人的衝動,扭頭去看盧智,卻見他已收了先前客套的笑容,若不是太過了解,她一定會認為他平靜的麵色一如他的心情。

“房大人,家母並非你所尋之人。”

被盧智側麵拒絕,房喬神色一憂,問道:“今日不是國子監沐休之日,我看你們穿著國子監的常服。應是剛從學裏回來,冒昧問一句,盧夫人不便見我,可是身體有恙?”

“沒錯,家母偶感風寒,正在休息,所以房大人有何話與我說就好,我一定會幫你轉達。”

一聽說盧氏病了,房喬神色一緊,“怎麽病了,看大夫了嗎?”

遺玉看著他眼中流露出的擔憂之色,一時間竟然有種想要發笑的衝動,早幹嘛去了,遲到了十三年的關心,她娘會需要嗎?

她直接從椅子上起身,擺出送客的姿勢,道:“都說了我娘正在休息,你有話就快說,若是不說,那就請回吧。”

她話音一落,剛才出聲斥責她的那個叫阿虎的下人,便瞪了她一眼,然後輕聲勸房喬道:

“老爺,咱們還是回去吧,我看他們也不像是......”

房喬擺手製止他繼續說下去,從遺玉和盧智的神色看,便知他們娘親並無大礙。見兄妹兩人態度堅決,半點也沒有讓他見一眼那位盧夫人的意思,更確定他心中念想,繼續緊逼,隻可能適得其反,

他環顧了一圈這擺設樸素的屋子,又看了看盧智坐的那張扶手明顯有修補痕跡的椅子,微微皺眉後,扭頭低聲對阿虎說了一句,對方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從袖中掏出些東西來遞給他。

房喬接過之後,走到遺玉跟前,盡量讓自己的表情和藹一些,雙手向前一遞,道:

“上次在絲綢鋪子時,驚嚇到了盧小姐,這些權當是賠禮,”微頓之後,繼續道,“今日倉促,登門未能攜禮,改日我再來拜訪。”

遺玉這才認真看了一眼他遞到自己麵前的東西。從他指間露出來的朱印,是通天櫃坊的章子——兩張麵額百兩的銀票。


這算是什麽,在濟貧嗎?二百兩,若是放在四年前,有這麽多銀子,他們一家人恐怕做夢都能笑醒,隻是現在——那日她在房之舞脖子上看到的玉佩,怕是不止五百兩吧。

遺玉輕笑之後,朝邊上挪了一步,同他錯開身,伸手一引廳門,“房大人,慢走不送。”

房喬捏著銀票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暗歎一口氣,轉身朝著門外走去,阿虎見他要離開,連忙上前打簾。

“盧公子,我有兩句話,希望你能轉告盧夫人,若她真是我那位故人,定能聽的明白。”

房喬走到門口時,突然回過身來,望了一眼盧智和遺玉,將目光落在剛才兩人走出來的那間屋子,盯著那厚厚的門簾,緩緩道:“嵐娘,我錯了,對不起。”

這一聲,飽含著無法言喻的複雜情緒。有著後悔,有著感歎,有著憂慮,有著緊張。

廳中頓時沉默了下來,盧智半垂下頭,眼中是濃濃的嘲諷,遺玉靜靜地望著房喬那張消瘦的麵孔,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麽。

房喬收回視線,轉身便要邁入院中,就在這時,廳中四人隻聽身後一道清亮的少女聲響起:

“夫人,您怎麽起來了?”

遺玉和盧智“唰”地一下扭過頭去,就見盧氏正一手撐著簾子,立在臥房門內,身上不知何時已經穿戴整潔,剛才還散亂的發絲也整齊的盤成一髻,白皙的臉頰上微帶了些剛剛起床的餘紅,清冽的雙眼,正眨也不眨地盯著背對她,立在門口處的人影身上。

仍打著簾子的阿虎,是側對盧氏站著的,一將那三十歲上下的婦人看到眼裏,便陡然瞪大了雙眼。磕磕巴巴地喊道:


“夫、夫人?”


先前他看過盧氏在龍泉鎮時的畫像,但凡是丹青,必有失真之處,盧氏麵目雖同十三年前較為柔和了一些,但整體五官,卻是無甚變化!可是十幾年前,母子三人的屍首,卻是他親自陪著房喬去辨認的,怎會有假!

遺玉和盧智一時愣在那裏,腦中思緒急轉,想著如何應對當下局麵。

背對眾人的房喬。在小滿出聲之後,便停在了門口,又聽阿虎震驚的聲音,垂在身側的手猛然一緊,心髒不受控製地猛然跳動起來,繃緊了麵孔,帶著期盼和憂恐的心情,緩緩轉過身去。

那眉,那眼,那鼻——當那纏的他夜不能寐的麵孔映入眼簾後,隻是一眼,這隔了整整十三年的一眼,卻霎時讓他微瞪的雙眼中,湧出兩行淚水,沿著顴骨流下,順著下巴滑落在頸中。

“嵐...”一張口,便覺失聲,曾經日日喊過的名字,此時念出,卻倍感艱難。

不忍過,在她遠遠望著他擁她人入懷時,心痛過,在窗外暗窺她失聲垂淚時,害怕過,在她對他視而不見時,痛恨過,在他不得不安排她離開時,心死過,在從那人處見到她的屍首時......

曾經是紅燭玉枕共渡的夫妻,曾經是白首相約的伉儷,愛過、恨過,怨過,悔過,輾轉十三年,再相見時,誰又能真正說的明,道的清。

“嵐——”

“智兒。這位是?”盧氏平靜地將目光從那張流淚的臉上移開,皺眉望向盧智。

房喬撐著雙目,讓模糊的雙眼中,盧氏的麵容能更清晰一些,但她這平平淡淡的一句問話,卻如一記悶雷打入他的胸口!他想過她會怨,想過她會怒,想過她會斥,卻從沒想過,她竟會用那種看待陌生人的眼光注視著他!沒有情,連恨都不再了嗎......

盧氏的反應同樣出乎遺玉和盧智的意料,但兩兄妹隻是微怔之後,遺玉便搶先答道:

“娘,這位是房大人。”

盧氏疑聲道:“什麽房大人,不是說有客要見我嗎?”

盧智上幾步走上前,擋住了房喬直勾勾地盯著盧氏的視線,還有阿虎驚色未定的目光,輕聲道:“娘,這位大人認錯人了,他查了小玉,知道咱們家的事情後,隻當你是她一位故人,這才尋來。”

盧氏在盧智擋在她身前的下一刻,麵孔瞬間緊繃起來,雙眼中各種複雜的目光來回交錯,在盧智話音弗落後,才咬了一下舌尖,強作鎮定地答道:

“哦,原是認錯人了,那你們聊,娘回屋去。”

早在遺玉和盧智前後走出屋門,劉香香給她端水時候,不慎打翻茶杯跌落在床褥上,她只好從床上起來,讓劉香香更換被褥。

趁這功夫,她因好奇來客,便走到門邊側耳傾聽,正聽到從遺玉口中說出“房大人”三字,心中驚疑,又聞廳中另一道聲音響起,腦中轟鳴之後,卻是鎮定地換了衣裳,適時掀開了門簾,靜靜地望著那個人。


他老了,不再是當年風流倜儻的青年,他為什麽流淚,是羞愧?是後悔?


等到腦中清醒時,盧智已經擋在了她的麵前,她原以為見到這人時,她能平靜地麵對,可事實卻是,

她心中無數道聲音在叫囂著:


去質問他當年為什麽要那麽做!

去質問他有什麽權利利用自己和孩子們!

去質問他這麽多年,是否會覺得良心不安,夜夜難寐!


但她最終卻隻是對盧智交待了一句,便轉過身去,十三年了,有什麽都該過去了,不是難回頭,而是回不了頭。


“嵐娘,”房喬啞聲道,“你認得我,我知道你認得我。”


盧氏身形一緩,一腳踏進房門內,房喬立刻大步上前,被盧智伸手攔下,看著立在門口處的背影,冷靜在這時根本就無用,他甚至沒有多想,便當著眾人的麵,急聲道:


“你聽我說,當年之事並非你所想那般!我不是有意要刺直兒,不是故意要關他,實是因為——”


“房大人!”


“夠了!”


遺玉和盧智同時開口喝道,打斷了房喬的話,遺玉繞過桌椅,伸手就要簇盧氏進屋去。


盧氏背對眾人的麵孔上,帶著些許遲疑,但側目望見遺玉臉上憂色,終是不忍讓兒女操心,另一隻腳也邁入屋內。


阿虎呆呆地立在門口,小滿早就掩著嘴唇站到牆邊看著這一幕,房喬眼見那門簾放下,瞳孔一縮,失聲喊道:

“是韓厲!”

“是韓厲!”

在房喬失聲喊出一個人名的同時。盧氏的神色陡然一變,遺玉見到,忙挽緊了她的手臂,製止了她回頭去看。

臥室的門簾落下,遺玉幾乎是半扯著盧氏坐到床上,聽到屋外傳來盧智的聲音,才小聲對盧氏道:

“娘,他是什麽意思?”遺玉並沒聽明白房喬喊出那三個字的意思,似是一個人的名字,可卻從沒聽過。

盧氏的神色在疑惑和為難之間來回搖擺,壓根沒有聽進去她問些什麽,遺玉隻好扯了扯她的手臂,又問了一遍。

盧氏恍惚道:“他說的是韓厲,娘少時認的一位義兄。”

遺玉看她一副陷入回憶中的樣子,眉頭輕蹙,這個韓厲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從來都沒有聽說過,怎麽好端端地她娘又多出一個義兄。

房喬挑這時候,說了這人名字出來,是何用意?這人難道同十三年前的事情有什麽關係?

沒容她多想,屋外一陣吵雜。臥室門簾便被人從外麵拉開,遺玉和盧氏一起抬頭看向站在門邊的房喬,在他身後,盧智正一動不動地站著,眼中帶些點點憤怒的火花,阿虎的右手正從他肩胛處挪開。

遺玉是見過點穴的手法,那時姚不治為了逃脫,曾經連點了她的啞穴和麻穴,同盧智現在的情況看起來極其類似,顯然盧智是被那阿虎點了穴道!

這些推測隻是在他腦中一晃而過,就在房喬朝屋裏邁了第一步時,便猛地站了起來,擋在盧氏身前,厲聲道:“你們要做什麽!”

房喬一手撐著簾子,另一隻手虛按了一下,柔聲道:“孩子,你別怕,我沒有惡意,我隻是想同你母親好好談談。”

遺玉伸手一指阿虎,“他是不是點了我大哥穴道,讓他解開!”

房喬看了一眼盧智,搖搖頭,“若是解了他穴道,怕我同你母親半句話都說不成。”

“我娘沒什麽好同你說的,她根本就不認得你,房大人,你可知自己眼下的行為是私闖民宅!”


盧氏這會兒的反應很不正常。若讓房喬逮到機會說話,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因此遺玉半點也不想讓盧氏同他多講。


房喬被她一口一個生疏的“房大人”叫著,閉了閉眼睛壓下心中酸澀後,便不再理她,看著遺玉身側露出的盧氏半邊身影,抑製住目眩之感,放緩了語調,幾近央求道:


“嵐娘,你能聽我說幾句嗎,我不是解釋,隻想讓你知道事實,難道你就不奇怪,不好奇嗎?”


盧氏仍半側著身子,沒有半點反應,遺玉沉聲道:“房大人——”


“不要叫我房大人!我是你爹!”房喬終是忍不住啞聲喊道。


遺玉被他這突然的一句低吼,驚地愣了愣,側頭去看盧智,見他眉頭已經緊緊地蹙成一團。


“閉嘴!”盧氏伸手狠狠捶在床邊,“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一手摟過遺玉的肩膀。狠狠地盯著房喬,嘶聲道:


“房喬!你有什麽資格對我的孩子大呼小叫!你有什麽資格做我孩子的爹!我不想見到你!給我滾!”


遺玉能感到盧氏渾身都在發顫,伸手環住她的腰,輕輕在她背上撫著。


房喬在盧氏喊出他名字的瞬間,渾身一震,既驚又喜地望著她,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阿虎吩咐:


“把客廳那小姑娘帶出去,看好門。”


阿虎猶豫了一下,在盧氏的臉上又看了一眼,才扭頭朝著剛才因為尖叫同樣被他點了穴道的小滿走去,將人拎了,直接從客廳前門進到院中呆著。


房喬伸手將門簾掛在銅勾上,讓立在門邊的盧智也能看清楚屋裏的情況,他朝前走了一步,稍稍離母女二人近了一些,輕聲道:


“嵐娘,血濃於水,我是他們的爹,這件事情永遠也不可能改變。”


在盧氏出聲之後,遺玉就沒再說話,隻是靠在她身上,摟著她的腰,無形地給她支撐的力量,不管盧氏心中是否還有愛,是否依然恨的刻骨,既然她挑明,那還是說清楚比較好,是愛是恨,事過十三年。總要讓她有個了斷。


“血濃於水?”盧氏的聲音有些顫抖,“你若是知道血濃於水,當年怎會那般對待我們母子,你道隻是說一句我錯了,再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當作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發生嗎?”


“我——”房喬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盧氏眼眶一熱,似又想起那段艱難的歲月,望著他,緩緩道:

“你可知道,你害的我們母子有多苦,我起初怨你薄情,隻聞新人笑,不聞舊人哭,後來我心涼了,我隻求能和智兒俊兒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可是你都做了什麽!”


她鼻間一酸,聲音哽咽起來,盯著房喬的眼神,帶著遲來的恨意,“你差點殺了我的兒子,你差點害死我的女兒!”


房喬怔怔地望著她,聽到她後半句話。喃喃道:“嵐娘,你是什麽意思?”


在沒有尋得盧家四口的消息前,他一直都以為盧氏肚子裏的孩子多半是活不成,可遺玉的存在卻說明,那個孩子並沒有事,眼下聽盧氏說他差點害死女兒,心中一悶,隻想聽她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盧氏憶起遺玉小時候的事情,摟著她的肩膀緊了緊,吸著鼻間的涼意。澀聲道:


“我的玉兒,從生下來,就是個不會說話的孩子,那麽小、那麽瘦,不會哭也不會笑,不會像智兒和俊兒一樣,叫我娘親,拉她的時候,她才會跟著走,喊她的時候,從來都不應聲,那麽小小的孩子,整日被人喊作傻子!她做了整整四年的傻子!傻子!”


講到最後,盧氏已經泣不成聲,將頭埋在遺玉的肩膀上,無聲地哭泣起來,遺玉眼眶一熱,也留下淚來,緊緊環住盧氏的腰,低聲道:


“娘,您別哭,小玉現在好了,已經好了...娘...”


房喬聽著母女二人的哭聲,眼前一花,向後退了半步,扶著門框堪堪站穩,並不知道身後的盧智,同樣正流著眼淚,用著痛惜的眼神看著盧氏和遺玉。


“你、你怎麽不尋醫?”房喬啞聲問道。


盧氏一下子便將頭從遺玉肩上抬起,通紅帶淚的眼睛,死死盯著房喬,

“尋醫?尋醫不要錢嗎?你知道一畝地才能出多少糧食麽,你知道一鬥糧食才能賣多少錢麽,你知道我們一家子,遇上收成差的年頭,一天隻能吃一頓飯,連柴禾都買不起嗎!你知道我的智兒。我的俊兒,我的玉兒,一件衣裳,改過十幾遍,能穿四季,挨過三年嗎!”


房喬看著盧氏的眼睛,隻覺得那對眸中散發出來的神色,是那般地刺目,刺心,他半垂下頭,滾燙地眼淚一滴滴滑落,他也曾想過,母子幾人的日子不會好過,卻不知道,竟然是這樣的日子!


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流落他鄉,是怎麽熬過來的...她是應該恨他,兒子、女兒,都應該恨他...


盧氏的聲音已經因為鼻塞,變得不成聲調,遺玉呼出一口氣,咽下喉中湧出的酸澀,轉頭看著房喬,沉聲道:


“你家中已有如花美眷,憨態嬌兒,你記住,我娘,還有我哥哥們,同你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姓盧,一輩都是姓盧的。”


房喬扶著門框,一手捂住眼睛,平複著漸有崩潰傾向的神經,大口地深呼吸著,伴隨著同盧氏的哭聲還有遺玉地輕聲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臉上的皮膚被淚水蜇地生疼,房喬才用衣袖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抬起通紅的雙眼,深深望著盧氏,道:

“我房喬對不起你們母子,我一定會補償你們,但是容我把事情說清楚,當年我是奉了陛下的命,才假投安王,嶽父——”


“我知道,”盧氏的情緒已經平複下來,垂著眼,她的嗓音過於厚重,房喬卻能聽清楚她的話。


“我已見過爹,他將事情都講與我聽過,我智兒也查得了許多事情,不用你再解釋,你若是還有些良心在,現在就離開我家,永遠也不要再來找我們,咱們隻當不認得。”


房喬再次閉上眼睛,不敢去看那張滿是淚痕的麵孔,“我就猜到,嶽父會突然回京,定是與你們有關...嵐娘,有些事情,是連嶽父都不知道的,給我機會說給你聽,好嗎?”


盧氏淚眼朦朧的目光閃爍著掙紮之色,她既想聽,又不想再同這人多說半句,以一個母親的角度,眼下她首先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心情,而是兩個孩子的想法,在他心裏,不管是已經長大成人的盧智,還是向來早熟的遺玉,都隻是孩子而已,剛才她一時衝動,講了那麽些話出來,已經是深感懊悔。


“我不想聽,你走,我不想再多看你一眼。”盧氏聲音很是僵硬。


房喬長歎一口氣,“嵐娘,你還是那般固執的脾氣,我要說的事情,同韓厲有關,如此,你還不想聽嗎?”


遺玉第二次從房喬口中聽到這個陌生人的名字,就見盧氏一手抵在鼻下,啞著嗓子喝道:“房喬,你是不是得了癔症!”


“房喬。你是不是得了癔症!”


盧氏低喝出聲,房喬知他若是搭腔,怕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全,隻能盯著她,自顧解釋道:

“我沒有癔症,嵐娘,韓厲並沒有失蹤,也沒有死,他一直都活的好好的,我有書信為證,他的筆跡你應該還認得。”


“你說、說律哥他......”盧氏一改剛才的冷然,有些遲疑是否要相信房喬的話。


“對,他還在,”房喬目中閃過一絲憤意,“當年就是因為他,我才會、才會做出那麽多錯事,害的你們淪落他鄉,受盡磨難。”


自語籌謀在握的他,鮮少能被人算計去,可當年一行無間,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那人設計。


房喬話音剛落,盧氏便被氣地嗤笑出聲,“你是說,律哥害了我們?房喬,當年你就最會騙人,現下又要來騙我,告訴你,這世上最不可能害我的人,就是律哥。”


房喬知道她壓根就不信自己所說有關韓厲的事情,神色黯然下,強扯出一抹苦笑,道:

“律哥?這麽些年過去了,他在你心裏還是如此重要,可你就從未這般信任過我,你可知道就是你那律哥,害的我們一家妻離子散。”


他語氣沒做掩飾,盧氏就算再笨,也聽出他話裏的歧義,不但汙蔑她同韓厲的關係,還好意思暗指她的不信任!



盧氏忍住腦中的脹痛感,頓時咬牙切齒道:

“你自己齷齪,就將人想的都那般不堪,我同律哥從小一起長大,你才見過他幾麵?他是什麽樣的人,不用你在我麵前編排!將智兒穴道解開,然後滾出我家!”


盧氏大病初愈,自打房喬進屋後。又連番動怒,情緒波動之下,講完這幾句話,兩眼便是一花,朝後倒去。


“娘!”遺玉眼明手快,趕緊伸出雙手扯了她一把,就在這時,兩人身後幾步遠的屏風後麵,猛地躥出一道人影,同遺玉一起,將軟倒的盧氏架住。


“嵐娘,”房喬因盧氏的暈倒,和突然冒出來的劉香香,一愣之後,才連忙上前想要幫忙,指尖還未觸到盧氏衣角,便被遺玉用力推開!


“別動我娘!”一句失聲厲喝,房喬被推開的手懸在半空。


遺玉同劉香香一起,先將盧氏抬到了有些淩亂的床上,遺玉才開始輕聲喚她,喊了五六下未見她醒來。才伸手去掐她人中,唇上位置都已經按紅,卻不見她半點反應,漸漸有些焦急起來。


這種情形,讓遺玉的記憶一下子如潮水般襲來,三年前,在靠山村的小院中,看熱鬧的村民散盡,空無一人的院中,盧氏哭暈在她懷裏,不及她胸口高的遺玉,幾乎是拖著將她搬到屋裏,麵對任憑她如何呼喚都不醒來的盧氏,那種懼怕,是她一輩子都不想再嚐試的


劉香香見到蹲在床邊的遺玉,臉上慌亂的神情,一邊去給盧氏蓋被子,一邊她安慰道:“無妨,幹娘應是脫虛暈了過去,睡一覺就好。”


遺玉沒有應聲,伸手墊起盧氏的腦袋,將她快要散亂的發髻鬆開,又掏出帕子一點點擦拭她臉上的淚痕。


劉香香歎了口氣,直起腰,轉身麵向正一臉擔憂地望著這邊的房喬,張口道:“剛才稀裏糊塗地聽你們說了那麽多,雖然我這會兒算是個外人,但有幾句話,我不得不說。”


房喬聽見劉香香喚盧氏幹娘。雖不清楚眼前這婦人的身份,卻知道她與盧氏一家的關係非同一般。


“我是不知道幹娘一家曾經與你有什麽糾葛,但見你自己瞧瞧,這一家人眼下被你幾句話攪合成什麽樣子,幹娘大病初愈,身子本就差,卻被你激地暈倒,我這是第一次見到智兒和小玉哭成這個樣子,這一屋子人,傷心地,落淚的,暈倒的——你上門來,就是為了做這些?”


“我...”房喬被劉香香一席話堵地啞口無言,目光從盧氏身上轉到遺玉身上,再扭頭去看門口已經麵色發青的盧智,臉色一白。


劉香香繼續道:“你口口聲聲有話要說,可卻半點不顧這一家子想不想見到你這個人,願不願意聽你半句,你憑什麽這麽強迫他們,虧你還好意思說你錯了,說你會補償,你就是這麽補償他們的?將智兒製住,將小玉嚇哭。將幹娘氣暈?”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房喬從見到盧氏那一眼起,便一心想著將多年前的隱情告訴她,嘴上說著不是解釋,心中何嚐不是想通過這些話,得到盧氏他們諒解?這會兒被劉香香提起,他才發現,自己眼下的行為,竟然一如當年那般,沒有給他們半點選擇的機會。


房喬聽著劉香香的話。看著盧智滿是怒意和冰冷的雙眼,將視線移開,高聲喊道:

“阿虎!”

守在門外的阿虎聽見他喊聲,便推門走了進來,到臥房門口時,就聽房喬道:

“解穴。”

阿虎遲疑了一下,才伸出兩指在盧智身上按了兩下,盧智隻覺身體一麻之後,便又恢複了控製,他一語不發地走進臥室,看也不看房喬一眼,走到床邊同遺玉一齊跪下,查看盧氏的情況。


“香姐,你去請大夫來。”


劉香香看著他冷靜下來的臉色,放下了心,點頭應過,快步離開了臥房。


在她走後,屋中沉寂一陣,盧智伸手在沉默不語的遺玉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回頭對著房喬道:


“我隻問你三件事。”



房喬盯著他認真的麵孔,輕聲道:“你說,隻要是我知道的,就絕不會騙你。”


盧智起身同他平視,“當年在荷花池落水的那個小妾,究竟是誰害死的。”


他從沒想過,會有當麵詢問他的一天。兒時見到的那具冰冷的屍體,就像是一根刺,紮在他的心中。


房喬當然知道這孩子同自己間隙的根由是什麽,隻是那小妾的死,是他當時都未曾想象到的。


“是她自己跳下水的,我是後來才查清楚。”沒有誰害死她,是那個懷著身孕的女人,自己跳下去的。


盧智目光一滯,這個答案太出乎他的意料,當下他便否認道:“不可能,她沒有理由尋死。


房喬臉色一苦,他當時知道真相後。也如同盧智這般不信,隻是那芸娘,的確是自己跳下去的,連累的盧智,害的他不得不順勢借著這個機會,讓母子三人離開。




“阿虎,你去看好大門,不要讓人進來。”




阿虎知道房喬接下來要說的話,是不能讓外人聽見的,於是便聽命將臥室門簾放下,再次走到門外去守候。




“你知道為什麽芸娘被撈上來,確定斷氣且胎死腹中後,我要、我要拔劍作勢刺你?”房喬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盧智眯眼,“因為當時你以為我害死了你的骨肉。”




“不,芸娘她、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我的!”房喬陰著臉,艱難地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盧智、還有正背對他們聽著兩人對話的遺玉,一時被這句話震住。




房喬陰著臉,也顧不上遺玉這小姑娘還在,繼續道:




“當年還是太子妃的皇後,將芸娘和麗娘賜與我後,被我安置在別院,我並未碰她們,你外公離京之後,安王曾經秘密歸京一次,獨自住在我長安城的別院,一次醉酒後,便強要了芸娘,後來芸娘被診出有孕,我才知道這事情。”




“幾乎是在芸娘懷孕一事被我知道的同時,便有人將這消息傳到安王耳中,姬妾眾多,卻未有子嗣的安王,連夜寄了密信,命我好生照顧芸娘腹中胎兒,後來她進到府中,一直都沒有異動,誰知竟是挑了安王回京,打算秘密接她離開的當頭,投了湖,還賴在你的身上。”


盧智目中露出一絲迷茫,“可是當時那麽多人都看見,是我伸手將她推了下去。”


“不!”房喬否定,語氣中帶著些許的怒意,“不是你推她,是她抓住你的手,然後才鬆開的!”


盧智半在回憶他如何也想不起的片段,半是順勢問道:“你怎麽知道?”


房喬深吸了一口,呼出,道:“是韓厲親口告訴我的,當時我府上有他的眼線,恰好將芸娘同你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他說,那時你一人站在池邊玩耍,芸娘趁眾人不注意時,走到你身邊......”


盧智腦中一痛,眼前情景模糊,似又回到十三年前的那個夜晚,笑語聲,歌舞聲,酒杯相碰聲,一道人影走到他身邊,突然彎腰抓起他的兩手,他抬頭看到那張美麗又模糊的麵孔,想要抽手,那人卻對他露出一抹奇怪的笑容,然後就向後倒去,在尖叫聲響起之前,他耳中隻聽到了三個字——


對不起...


然後便是冰冷地發白的屍體,順著裙裳蔓延的紅色血跡...父親的怒斥聲,利劍破空聲,娘親的哭聲,響亮的耳光聲,賓客們的議論聲...最後是靜地可怕的祠堂,林列在桌上的牌位,陰森的寒氣籠罩著他,蜷縮在牆角獨自哭泣的孩子...


“啊!”盧智雙手猛地按在頭上,大叫了一聲,房喬的講述戛然而止,遺玉扭頭急聲喚道:


“大哥?”


盧智大口地喘著氣,一點點將那如夢魘般地影子擠出腦海,在遺玉走過來拉住他衣裳的時候,緩緩抬起青白的臉龐。


“她為什麽要那麽做?”


背後之人


芸娘在自盡前陷害盧智。這行為表麵看來沒有任何依據,她懷的是安王的孩子,她是安王的女人,同盧智和盧氏根本沒有任何利益上的衝突,究竟是什麽樣的原因,讓她做出那樣的選擇。


看著盧智依然難看的臉色,房喬歎了口氣,道:

“芸娘是個烈性的女子,雖被贈給我,但到底原本是長孫皇後的侍女,是個忠心的,同安王有了關係後,已經算是背主,韓厲拿了她死前留下絕筆給我看,我才知道,她是因為恨我當年將安王安排在別院,才讓她有了那般遭遇,早就想著報複我同安王,這才借著府上為安王接風,做出那樣的事,既陷害了我的嫡子。也害死了她同安王的親骨肉。”



房喬沒有說出口的是,芸娘之所以會在心如死灰下做出那般衝動之舉,多少也是因為有人推波助瀾。


“安王對這頭一個兒子很是期盼,他表麵豪爽大方,實際上卻是個暴戾異常又詭變的人,當時我作勢刺你,就是為了暫時消減他的怒火,後來將你關進祠堂,實是想保護你不被他暗下死手......”


房喬一番解釋下來,遺玉和盧智皆是半信半疑,雖他說的有憑有據,但到底是空口白話。


尤其是盧智,盡管早就知道當年之事多有貓膩,可卻沒想到事實的真相竟然是這樣,一切的導火索都是因為一個女人的仇怨,難怪芸娘最後會對他說對不起,的確,不管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麽仇怨,盧智都是無辜的。


房喬見兄妹倆陷入沉思,繼續道:“我原本安排你們出府,本想著等你們出了京城,擺脫那些眼線,再將你們好好安置起來,等待事了,卻不想我派去接你們的人,竟然被另一夥人馬截住,且你們母子趁勢離開。一去再不見蹤影。”


盧智低著頭,遺玉並不知道盧氏當年離開長安城後,在西郊的遭遇,聽了房玄齡的講述,便對他道:

“然後呢,你就對外宣稱我娘去養病,等皇上登基後,又說我們被安王擄走?”


房喬神色一黯,“我當時以為你們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這話出口,他自己心中都覺得可笑,之所以對外宣稱盧氏他們被安王擄走,不就是還抱著一絲希望,他們能夠回來麽。


遺玉嗤笑,“以為我們不在了?你安心地在京城享受高官厚綠時,外公卻正在四處奔波尋找我們,我們母子四人正過著你這種人想都想不到的生活。”


遺玉看開盧中植一事,全是因為盧老爺子在知錯後,便拋掉了擁立之功,拋掉了養尊處優的生活,大江南北尋找他們一家子十二年,他是真的付出了代價。是真的讓盧氏他們看到了他的誠心,被其感動。


可房喬呢,她隻看到他錦衣玉食的美妾,看到他嬌寵的無法無天的女兒,眼下又莫名其妙地跑來“認錯”和“道歉”,把盧氏氣暈,把盧智最痛苦地記憶又喚醒!


“房大人,”遺玉道,“那你就繼續當我們一家人不在好了,而我們,也會繼續當你沒有存在過。”


房喬心中一突,聽出她話中的認真,忙道:


“我一開始也有找過你們,隻是當年韓厲自稱尋到了你們的屍首,叫我親自去辨認過,那些屍首同你們一模一樣,我這才認為你們不在世上。”


話到最後,他的底氣已經不足,見到那同盧氏母子一模一樣的屍首後,他不得不信,卻又不想信,不想信,卻又假裝去信,隻以為不去尋了,那就可以騙自己,他們許是還活著。


遺玉皺眉,幾次三番聽到他說韓厲的名字,似乎當年的哪家事情都同那韓厲有關,可她實在沒耐性再聽房喬多說。


就像盧智所說。房喬是個忠臣,忠於皇上,並且可以因此,置妻子和兒子的安危不顧,對他的忠心,她不置可否,對當年的隱情,她眼下更沒有興趣知道。


“你說,韓厲——”就在遺玉將要張口趕人之際,盧智突然回神,問道:“韓厲與當年的事情有何關聯?”


房喬的眼中又露出那種每每提到韓厲便會迸發的怒火,但他的聲音,還算平靜:


“韓厲是隋末旺族,韓家的子孫,是你母親的義兄,隻是後來昏君當道,家道中落,在流放前,被你母親連同三公主救下後,不告而別,幾年之後,他便改名換姓,做了安王府的謀士。”


大致將韓厲此人講過。房喬目中一寒,咬牙道:“當年安王曾經對你母親下手,逼得我冷落她,安王讓我代為照看芸娘,全是他出的主意,我安排你們出府後,在京郊也是被他的人攔了下來!”


遺玉不知當年在京郊事情的具體經過,盧智卻是清清楚楚,他一直都在疑惑那群突然出現的灰衣刀客是哪路人馬,原來這個韓厲派來的!


盧智心中仍有疑問,但他先前說過。隻問房喬三個問題,這三個問題都得到了答案,已經是出乎他意料,便沒有再開口追問。


遺玉的目光一直停在盧智的臉上,見他目露疑惑,心思一轉,便扭頭對房喬道:


“你說的這話,好沒道理,那個韓厲既然是我娘的義兄,又受我娘的恩惠,為何要幫著安王籌謀,去害我娘?”

房喬臉上一陣猶豫,終是側過頭去,澀聲答道:“他、他對你母親有不軌之心。”

遺玉和盧智頓時雙目一瞪,相視之後,都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荒唐之色。

房喬原本是想著能單獨同盧氏把這事情說清楚,可眼下看來,不與兩個孩子說明白,他想再同盧氏說話,都沒有可能,這會兒既然已經將韓厲的事講了出來,當下便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態


“韓厲此人,心思狡詐,處事狠練,依著你母親和三公主贈的那筆銀錢,在西北商道上招攬了大批的匪盜,行那猖獗之事,羽翼豐滿後,他便投靠了安王,因他既有錢財又有人馬,深的安王重視,韓厲對你母親,心思太過極端。”


“他處心積慮,為了能從我身邊將你母親奪去,便故意在安王跟前煽風點火,我才在安王的幾次警告下,故意對你母親冷淡起來。那時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存在...安王那次秘密回京住在我的別院,因為聽了他說起我院中有名叫芸娘的美貌姬妾,那時我便懷疑安王身邊有人在算計我...”


“還有我同麗娘,我同她原本並無——也是因為他的設計,才會酒後...就是那次之後,我才知道韓厲此人的存在,就是他,將芸娘和麗娘的事情派人揭到你母親那裏去的...”


一番長篇累敘下來,遺玉和盧智眼中的荒唐之色更甚,房喬這是什麽意思,合著繞了一百圈,母子三人當年淪落天涯,竟是因為一個今日才他們才聽說名字的人!


遺玉擔憂地扭頭去看昏迷的盧氏,若房喬所言是真,她娘聽到之後,會是怎樣的打擊,一個負心的夫君還不夠,又要加上一個恩將仇報的義兄。


這事絕對不能讓盧氏知道!


遺玉和盧智腦中同時冒出這個念頭,盧智率先開口:“我已問完了三件事,你走吧。”


房喬神色一變,從剛才的憤怒中回過神來,垂頭望著地麵,靜靜站在那裏不動。


這時,門外傳來了劉香香同阿虎的爭執聲,遺玉心道大夫來了,看著一動不動,沒有離意的房喬,道:


“該說的話已經說完了,你怎麽還不走,非要我娘醒來見到你,再被氣暈一次不行?”


房喬身形一僵,緩緩側頭去看著昏迷的盧氏,在盧智和遺玉就要動手攆人的時候,默默地轉過身去,走到門邊時候,從腰上取下一塊玉佩放在門口的高幾上,兩步跨過了門檻。


“你們若是遇到難處,隻管拿了這玉佩到府上去找我。”


盧氏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吃飯的點兒,睜開眼睛,便見靠在床頭望著她的遺玉,下意識地一笑。


一直守在床邊的遺玉,見她醒來,忙出聲喚了屋外的盧智。




盧氏頭腦一醒,便強撐著身子要坐起來,“他走了?”




“嗯,”遺玉不想讓她多想房喬的事,伸手在她背後墊了隻靠枕,“娘餓嗎?廚房溫著飯。”




盧氏目光在屋裏一掃,落到從門外走近的盧智身上,見一對兒女神色並無異常,出奇地沒有再問。




“娘不餓,你吃了嗎?”盧氏就著遺玉的手喝下半杯溫水後,問道。




遺玉從劉香香那裏聽得,盧氏早上就沒有吃飯,這都半天功夫不餓才怪,恐她是心中鬱結,才不想吃東西,便笑著往她身邊湊了湊。




“娘不餓,我可餓了,大哥說了,娘不醒來吃東西,也不讓我吃午飯,您聽,我肚子現在還叫喚呢。”




盧智挑眉,他哪裏說過這種話?


盧氏隻當遺玉是講真的,先是拍拍遺玉的手,道:“那你去盛些飯來,陪著娘吃。”




而後她又瞪了一眼盧智,“你就會欺負她。”


盧智摸摸鼻子,見盧氏神態放鬆,心中暗鬆一口氣,搶在遺玉起身之前,道:“行了,我欺負她,向她賠不是,你們坐著,我去給你們盛飯。”



與你分擔


用過午飯,盧氏靠在床頭同遺玉聊了一會兒學裏的事情。說了一刻鍾不到的話,盧氏便又覺得困頓,重新躺回去,沒過多大會兒就睡著。


遺玉給她掖好被子,才到客廳去,盧智正捧著茶杯坐在客廳裏沉思,見她過來,輕聲問道:


“娘睡了?”


“嗯。”遺玉在他身旁坐下,也倒了杯熱茶捧著,“大哥,我真弄不懂這房喬,你說他今日這麽一番折騰,到底有什麽意義。”


盧智放低聲音,“這不明擺著麽,你看他從一開始就說他錯了,可你見他有過幾句悔過之言,先是強迫我們聽他說話,我給他機會說了,他卻句句都是在替自己辯解,後來竟還將責任全推到那韓厲的身上。”


遺玉點頭,“我這是第二次見他。頭次在綢緞莊子,便覺這人行事有些不清不楚的,看起來是明白的很,但仔細想了,卻又猜不透,他到底想要幹嘛,之前他講了那麽多,不就是為了讓我們原諒他,可他卻提都不提讓我們原諒他的話。”


她盯著茶杯中孤零零的一片茶葉,繼續道:“我並不信他就是那麽簡單地為了讓我們了解當年的實情,不過他就這麽走了,我總覺得不大對勁,心裏有些不安,你說他回去之後,會不會把我們的存在揭出來?”


盧智雙眼一眯,“他揭了,咱們不認便罷,但若是想要正名,那咱們還必須得找他去了。”


“嗯?”遺玉輕疑了一聲,隨即便在盧智的目光中,想到了答案。


可不是麽,一旦身份被揭開,就必須要證明盧智的青白,而能證明他當年並不是害那小妾落水的凶手,隻有一封書信還有一個親眼所見的眼線可以證明,聽房喬口氣,這兩樣。都是韓厲曾經給他見過的。


關於韓厲,他們壓根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安王叛變失敗後,手下勢力被李世民收地收,殺地殺,流放地流放,且韓厲還是改名換姓過的,要找這麽一個人,不通過房喬,無異於大海撈針。


遺玉有些遲疑道:“他、他會這麽對咱們嗎?”


故意揭穿盧氏他們的身份,然後再逼得盧智不得不上門找他要證據,借機要挾?遺玉希望自己隻是多想了。


盧智輕磕了一下杯蓋,道:“他會,今日他這麽大費周章地同咱們解釋,就是為了以後認回咱們鋪路,若咱們沒有順著那路走——他便會。”


遺玉小臉一皺,“那該怎麽辦?”


看來那房大人還真有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原本她還以為,盧智能找到證明自己青白的證據,眼下這證據是找到了,就是不在他們手上。


盧智見她苦惱的模樣。唇角一勾,道:“揭就揭了,我不是說了,咱們不認便罷,他有證明我清白的證據,但是卻沒有證明我們身份的證據啊。”




遺玉見盧智絲毫不為此煩心,似是半點也沒有想過認祖歸宗那回事兒,想到京中那位白發蒼蒼的老人,頓時心中有些發悶,那人恐怕還不知道,對盧智來說,證明自己身份,根本就不是他在意的。


“不過,”盧智語調一變,“就算是空穴來風的事情,一旦為人所知,多少是要鬧開,到時恐怕你要煩上好一陣子了,隻能等風頭過去,人言冷卻。”


盧智和遺玉兩人,現下在國子監已經夠有名的,雖然一個是正麵的,一個是負麵的,一旦兩人是房家長子嫡女的事情被暴露出來,絕對會有人借機泄出當年盧智“弑弟”的消息,可想而知,就算他們不承認,也要承受不小的風波。


遺玉道:“可房喬會讓我們這麽簡單地糊弄過去?我還好,你和二哥就難說了。房家到現在都沒有子嗣,如今知道你們的存在,怎麽會輕易放過你們。”


且還不知房喬會用何種形式將他們的事情揭出來,實話實說?說他當年因為要無間安王,所以才會舍妻棄子,因為被情敵陷害,所以才會害的妻子淪落他鄉?


這麽一說出來,當年皇上派他去做臥底的事情,不就全露了,依著房喬的忠心程度,肯定不可能用這種方式。


最有可能的,便是借了先前的謊話,他們一家被安王餘黨擄去,隨便編排個可信度高的經過,然後時隔十三年,意外相遇?


但這也要他們一家四口配合才行,要他們配合,便少不了用洗清盧智來要挾,一旦配合了,那他們便不得不回房家。


想要製止房玄齡揭了他們的事出來,也不是沒有辦法,已經熟知當年兩黨相爭真相的盧家人,手裏是拿捏著他的把柄的。但要用這把柄去威脅房喬,絕對是嫌命太長,那把柄牽連的,可是立在全天下的人頭頂上的那個。


盧智看著遺玉望著手中的杯子,一會兒擠眉一會兒瞪眼的,心情一鬆,笑道:“你不用想這麽多,天塌下來,也有大哥幫你頂著,那房喬要來招惹我們,我亦不會讓他好過。”


盧智沒說出口的話是。就算房喬不來招惹他們,他也未必會放過他。


聞盧智說笑要幫她頂天,遺玉便收了作怪的表情,正色對他道:“大哥,我正想與你說,有些事情,你以後不要瞞我可好,我以前從不過問你的事情,是因為怕自己影響到你,可自出了那件事後,我才明白,有些事情我不能不知道。”


她所指那件事情,便是在秘宅九月三十日夜發生的血殺事件。


見到盧智眼神中那抹突然出現的內疚,遺玉忙道:


“大哥不要誤會,我提起那回事,不是埋怨你,而是想告訴你,好多事你若與我說明白了,咱們許是能想出更好的法子,大哥是聰明,但凡是人,必有百密一疏的時候,咱們是親兄妹,這世上還有誰比咱們一家子的關係更親的,有些事情,我相信,你是難能和別人講的,不如就告訴了我,好歹能幫你出出主意。”


遺玉向來對盧智實行的便是不幹涉政策,可經曆了這麽多事情,卻越來越讓她明白,不幹涉對他們眼下的情況來說,絕對是弊大於利的。


盧智一個人承擔了太多的事情,反倒是她,雖小麻煩不斷,可比起他來,著實是自在又輕鬆。說白了,不過是上上課念念書,防防小人罷了。


盧智聽了她的話,臉上露出奇怪的笑容,好半天後,才道:“你還從沒與我說過這些,我隻當你是不愛聽那些煩心的事情,又想著少讓你操心,這才處處避著你,沒想到,你是怕影響到我,才常做出漠不關心的態度。”


鬧了半天,兩兄妹一個不講,一個不問,竟然都是為了對方著想,由此可見,溝通不利,是會引起多大的誤會。


遺玉右手一捂額頭,哭笑不得地短歎一聲,道:“大哥,看來咱們有時是該好好談談了,虧我還在心裏編排了你那麽久,偶爾還會怪你什麽都不告訴我。”

盧智揚唇一笑,“編排?”

“呃,”遺玉這才發現自己說漏嘴,話鋒一轉,“大哥,娘還病著,咱們回學裏去嗎,若不回去,王爺那裏怎麽辦?”


她這時是不願離開盧氏身邊的,她娘雖沒表現出什麽難過的情緒,但今日這事情,受衝擊最大的便是她,她又喜歡鑽牛角尖,若是他們這些兒女不留下一人在她身邊,難免她會胡思亂想,把身體拖垮。


盧智顯然早想過這事,被她提出來,便說:“我想過了,娘現在住在這裏不大方便,我準備先將她接到京城去住一陣子,等新宅建好再說。”


龍泉鎮這小院子已經被房喬摸到,難保哪日他不一時興起,跑過來“騷擾”盧氏,介時他們兄妹不在,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


“到長安去住?那住哪裏?”遺玉已經開始想著國子監附近,環境比較好的酒店和客棧。

“歸義坊。”

“住那幹嘛,離學裏遠的很。”國子監的城東北方向,歸義坊則在西南方向,這距離也太遠了,多不方便。


盧智一樂,“離學裏是遠,可離秘宅進。”


“啊?”至今為止,還摸不清楚魏王府秘宅究竟在什麽地方的遺玉,聽到盧智這樣說,頓時在腦袋裏回想起來從國子監到秘宅的路線,思路西扭左拐了一圈,扣掉那些疑似逛圈子的路線,別說,似乎還真是朝著歸義坊的方向去的。


“你現在就同小滿去給娘收拾收拾行囊,等娘喝了藥,咱們就走。”


“好,”遺玉放下茶杯,準備去廚房喊正在熬藥的小滿,隨口問了他一句,“咱們住哪家酒樓?”

盧智道:“不住酒樓,我在那裏有宅子。”


遺玉把他的話在腦袋裏反複念了兩遍,才失聲道:“你在長安城有宅子,我怎麽不知道!”


“小聲點,別把娘吵醒,快去收拾東西,你不知道的事情還有很多,日後隻要你願意聽,大哥都會講給你。”




遺玉雖這會兒就想問他,在長安從哪裏弄了間宅子出來,但聽了他的保證,又想到剛才兩人已經將事情說開,便覺不急一時,現將盧氏安頓好,找個清閑的時間,就算不將盧智問個底朝天,也要從他肚子裏倒出一半料來。


 晚歸

長安城歸義坊

一輛馬車“軲轆轆”地駛入坊北的一條小街之中。緩緩停靠在一間宅門外,門口栽有一棵兩丈來高的桐樹,樹梢上懸著小半的葉子,風一吹來,便有幾片被一起卷落,飄在門前的路麵上。

盧智和遺玉下了車,將裹著厚披風的盧氏攙扶下來,小滿抱著幾隻行囊跟在他們身後,左右打量著這行人稀少的街道。

“就是這兒了?”盧氏看著路邊緊閉的宅門,問道。

盧智“嗯”了一聲後,便鬆開攙扶她的手,上前去在門上敲了一陣,過了好半天,就在遺玉以為他認錯門的時候,才見有人來應。

開門的是名年過半百的老頭子,麵上褶子不少,腰板卻挺得直,立在半道門縫裏,一見到盧智,便將門打開,笑著點點頭。又將目光在盧氏等人身上飄過,一邊引眾人進來,一邊問候道:

“公子回來啦,您這是?”

“東伯,這是我娘親和妹妹,要在這裏住上一陣子。”

“原來是夫人和小姐。”

東伯向盧氏和遺玉一一問好,在他們都進到院子後,將大門重新闔上,落好門栓,才小跑著跟上他們。

這宅子不大,前後加起來,也就五間屋,前院一間小穿堂,後院靠西北角的是間小廚房和下人房,東邊一排是兩間屋夾著一間書房,院中栽著三五棵樹,看上去都有八九年份。

但就是這麽不大的一間宅子,在京城中,也得花費不少銀子。

進到後院,便有一名下人和粗仆丫鬟從西邊的小屋裏小跑出來,在東伯的介紹下,問候了盧氏他們。

盧智領著盧氏她們直接進到東邊一間屋,將門推開後,便見屋裏簡單又有些冷清的擺設,好在沒有什麽潮氣,不顯陰冷。

小滿去整理行囊,盧氏他們在臥房外的小廳中坐下。剛說了幾句話,便有下人端著火盆進來,放在幾人中間,先前那個粗仆丫鬟也捧著托盤進來奉茶。

“都下去吧。”盧智讓下人將火盆往盧氏腳邊挪了挪後,開口道。

遺玉知他有話要說,對著從臥房裏出來的小滿使了個顏色,小姑娘便會意地走到門外守著。

先前在家中,盧智已經將自己在京中有間小宅的事情對她講了,又說是怕有人再找到龍泉鎮上門尋事,先接她到京城住上一陣子,盧氏驚訝後,問過他是哪裏來的錢買房子,被盧智推說是盧中植密贈的,她便跟著來了。

屋裏隻剩下一家三口,盧智開口道:“娘您就先放心在這裏住下,小玉課業忙,需得住在學裏,以後我每晚回來陪您,等新宅建好了,咱們再回去。”

“你念書重要,每日回來多麻煩。娘一人在這兒便可,不是還有下人和小滿麽。”盧氏知兄妹今日是請了假回家的,已經覺得耽誤了他們。


“不麻煩。”盧智態度堅決,上午劉香香請來的大夫給盧氏診脈後,曾說她是肝火過旺,才會一再暈倒,需得調整情誌,穩定情緒。

若不是遺玉每晚必回秘宅幫李泰上藥,他們兩兄妹這段時間肯定是會都陪在盧氏的身邊。

盧氏知他擔心什麽,歎了口氣,從中午醒來就沒有再提那人的事,這會兒終是開口講道:

“你們倆別太掛心娘,上午我不過是突然見著那人,又被他連番激怒,一時難忍,情緒才會有些激動,娘並非是想不開的人,這睡了一覺,便覺大好。”

三個孩子跟著她吃了多年的苦,盧氏一口氣悶在胸中十幾年,見到盧中植這老父的時候怨不起來,卻在見到房喬時候,一股腦地發作出來,本就是大病初愈,身子骨弱,肝火一動才會暈倒,醒來之後,不論身體怎樣,精神竟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盧氏主動提起房喬。遺玉和盧智反而不知道怎樣接話,看她麵色是好的,可就怕她心裏還有疙瘩。

盧氏見到兩人欲言又止的樣子,繼續道:“娘現下就擔心,那人既然尋著咱們,日後恐多有事端,你同俊兒還在他家族譜上,娘、娘更是——”

盧智溫言插話,道:“您隻需好好養身子,別的不用多想,兒子和小玉會處理好的,再說,不是還有外公在麽。”

盧氏知道對這事她也出不上什麽主意,聽盧智提及盧中植,神色一鬆,“對,還有你們外公,這事你需找個時候與他說了,有什麽難處,切記得同他商量。”

盧智點頭應了,母子三人又聊了一陣,盧氏便連連打起哈欠來,遺玉扶她回房躺下。坐在床頭陪她說了幾句話,見她閉上眼睛,呼吸漸穩,才退出來,喊了小滿進屋候著。

兩兄妹要談事情,便轉到隔壁書房去。

這間書房比邊上的居室更要簡陋,除了書桌和一立書架外,隻有兩張椅子,遺玉走到書架下麵翻了翻,都是些她不感興趣的策論之類。

“大哥,從這裏到秘宅有多遠?”

“來幫我研墨。”盧智在書桌後坐下。從旁邊一摞書紙上翻出些信箋拆開來看。

“哦。”

墨研好,盧智便開始寫信,遺玉隨手去翻書桌上的東西,盧智也沒有攔著,反倒空出一隻手,將左側的一疊信箋推給她。

“將封麵印有紅章的看看。”

遺玉不明所以地拿起最上麵那封新,見到信封上麵,印有銅錢大小古怪章子,她掏出信來,抖開看過,上麵十分簡潔地寫著四句話:

“孟州長史劉東禾,俸百餘兩,宅六座店鋪七間,奴百餘。”

再拆一封:

“登州司馬樸有亮,俸不足二百,宅五座店鋪九間,奴百餘。”

一連七封信下來,皆是四句,官職姓名,俸祿和私產,遺玉卻看的心驚,這些人都是關外官員,品級最高不過六品,吃的是皇糧,身家卻是百倍!

“大哥,這是?”盧智是從哪裏查的這些信息的,他查這些是為了做什麽!

盧智沒有停筆,笑聲道:“你不是說要與我分擔麽,大哥現在就是在做這個。”

“我不明白。”遺玉皺眉,盧智現在無官在身,怎麽反倒去查探這些官員的私產,這不是禦史台的事情麽。

“再看這些。”盧智沒有回答,又推了另外一疊給她。

遺玉疑惑地又拆了幾封信來看,卻不再是簡單統計私產,而是一些地方官員相互見麵的時間和地點。

眉心一跳,她心中隱約升起一種猜測,想要再開口問盧智。卻見他停下筆,抬頭望她:

“大哥現在尚且根基不牢,因此,你知道的太多其實並不好,但咱們既然已經說好,我便不會瞞你,隻是現下不能同你解釋,再過時日,可好?”

遺玉很想現在就問他個清楚,卻也知道其中厲害關係,若是盧智真要走那條路,她已經攔不住了。


“好了,去廚房吩咐他們早些做晚飯,我將你送到國子監附近,你一人回秘宅去,”他猶豫一下後,終是叮囑,“李泰這人,絕非你想象那般簡單,小玉,你還是不要與他過於親近的好,免得到時...”


遺玉腦中閃過一道沉靜的身影,心中一絲異樣劃過,但還是聽話地對盧智道:“我知道了。”




長安城秘宅

天色暗下,書房中置了一張矮案,上麵擺放的膳食尚且冒著熱氣,李泰坐在案後,翻著書,並沒有動筷。

銀霄扒在書房門框邊上,眼巴巴地探著腦袋,瞧著花廳那邊,不時發出陣陣“咕噥”聲。

李泰翻過一頁書,察覺到主子心情不對,阿生身體有些僵硬地立在邊上,小聲道:“主子,用膳吧。”

銀霄聽到阿生的聲音,快速扭頭看了一眼垂頭看書的李泰,一隻爪子悄悄抬起,劃過門檻,將要落在門外的地麵上時,就聽一句淡淡的聲音響起:

“站好。”

那隻爪子便“嗖”地一下又縮了回來,快地仿佛它剛才壓根沒有伸出去一般,銀霄繼續盯著花廳門口處,金黃色的利喙來回磨蹭著門框,隨著折磨人耳朵的“嚓嚓”聲,門框上飄下一層層木屑來。


“咳。”阿生清了清嗓子,“主子,盧公子和盧小姐許是有事耽擱,才回來晚了,要不我出去迎迎?”


李泰終於把目光從書上轉移到阿生身上,一眼就把他看的毛毛的,伴著銀霄製造出那難聽的摩擦聲,阿聲偷偷咽下一口口水。

“去看看。”李泰自己倒了一杯酒,低聲道。


阿生得了命,連忙快步走出書房,那模樣就好像有鬼在屁股後麵追趕一般,銀霄見他身影從身邊跑過,連忙停了嘴,一爪子邁過去,也要跟著,它兩隻爪子剛剛碰到門外的地麵,後腦便是一麻,有些吃痛的它,紅了眼睛扭頭去看,正見到李泰堪堪收回沾了水酒的兩根指頭。


“喲!”銀霄終是不滿地叫了一聲,扭回腦袋,兩隻翅膀朝前一抱,有些賭氣地在門口蹲下來。


關於自稱

遺玉在盧智的再三催促下。才鬆開摟著盧氏的胳膊,再次叮囑了小滿一番後,才同他一起坐上門外的馬車。

“娘,您趕緊進屋去。”遺玉上了車,便掀開車窗小簾,對盧氏揮手。

“知道了,你回學裏後早些休息,等沐休後,便讓你大哥去將陳曲接來。”

上次離家,遺玉好不容易說服盧氏不帶陳曲一起走,但眼下盧智說晚上要回這宅子,盧氏是怎麽也不放心遺玉一個人晚上在學裏呆著的。

“嗯,那我明兒再來看您,對了,您晚上休息時候,可別喝茶了。”遺玉先應下,反正介時再找借口便可,她眼下還要在秘宅住一陣子,怎麽可能帶著陳曲。

娘倆從出門到遺玉上車,足足花了一刻鍾的時間道別,盧智尋了兩人話落的空當兒。敲了敲車壁,車夫立刻揚起馬鞭,輕巧地抖了個花兒,甩在馬屁股上,馬車便轆轤地朝前跑去。

“小滿睡前別忘了把火盆熄滅!”車一跑,遺玉便趴著窗子探出半邊腦袋喊道,馬車在街頭轉了個彎,她縮回頭,對盧智抱怨道:

“我這還沒說完呢。”

盧智瞥她一眼,“都什麽時辰了,你再說下去,幹脆住就到這裏好了。”

遺玉小聲嘀咕:“我倒是想住下...”她向來黏糊盧氏,可若今晚不回秘宅,李泰那裏又交待不過去。

馬車駛到學宿館附近的街上時候,已經比平常晚上將近一個時辰,秘宅的車夫正有些焦急地在車邊打轉,就見到一輛馬車停在旁邊,盧智和遺玉從車上下來。

車夫沒有多問,隻是趕緊將車簾掀開,不過隻有遺玉一個人坐了上去,盧智交待了車夫幾句,看著秘宅的馬車跑遠。



阿生牽了馬匹出來,剛剛跨上,就見夜色中,一輛馬車隱約從路口駛來,他神色一鬆,翻身下馬。等馬車在身邊停下,遺玉下車後,才迎了上去。

遺玉見到阿生牽著馬在門外站著,一愣之後,問道:“阿生哥,你這是要出門嗎?”

“您可算回來了,我正準備去尋你,您是路上耽擱了?盧公子怎麽又沒回來?”阿生問著遺玉,卻拿眼神瞄了一眼她身後的車夫,見他輕輕搖頭。

“家中出了些事,白日便回了趟龍泉鎮,這才晚了,我大哥最近很忙,怕都不能回來住。”

“哦。”阿生便沒再詳細追問,伸手招來看門的下人,將馬韁遞給他,就同遺玉邊說話,邊朝宅子裏走。

一進到小樓院中,就聽到一聲歡快的鳴叫,遺玉順著聲音看去,見到立在書房門外的銀霄。不由一笑,朝著它走去。

仍舊坐在矮案後翻書的李泰,聽見外麵動靜,動作一頓之後,便將書收了起來,見著遺玉走到門邊彎腰逗弄了兩下銀霄,才躬身朝他一禮:

“殿下。”遺玉將剛才在門口對阿生說的話,又同李泰解釋了一遍。

“用過飯了嗎?”

“已經用過了。”遺玉是同盧氏吃了飯,才出門的。

阿生瞄了一眼屋裏案上飯菜半點沒動的痕跡,剛要張口,就聽李泰道:

“陪我用膳。”這話說的倒是直接,半點不帶含糊的。

遺玉也看到案上的飯菜,剛要點頭,想起盧智先前的交待,道:“殿下,我還是——”

她婉拒的話沒有說完,就被阿生適時打斷,“那小姐先回屋去收拾下,這麽一路奔波過來的,”又對李泰道,“主子,飯菜都涼了,我讓人拿去熱一熱。”

“嗯。”李泰又看了一眼半張著嘴一副“話沒有說完”模樣的遺玉,便垂頭繼續看書。

遺玉這時也不好再拒絕,隻能先回屋去,銀霄動作敏捷地跟在她身後。

一進西屋,早就等的有些焦急的平彤和平卉忙上前接過她的書袋,一陣服侍,讓她淨了手。換了件衣裳。

依著遺玉這會兒的心思,其實是想自己單獨待會兒,畢竟上午發生了那麽大的事情,她還沒有時間靜下來好好地理一理思路。

芸娘和麗娘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兒,那個韓厲現今又跑到哪裏去了,總覺得有些古怪在裏麵,卻一時尋不到頭緒。

上午房喬講了那麽多事情出來,她是不可能全信的,看似有理有據,個中疑點卻甚多,換個糊塗人來,想不明白,怕是要被他牽著鼻子走。

遺玉再走到書房門口時候,才堪堪收了思緒,正對上那雙青碧色的眼瞳,有些煩亂的心,竟然出奇地靜下。

她在他對麵坐下後,阿生從屋外將門簾放下,領著心不甘情不願的銀霄去吃遲來的晚飯。

李泰自然注意到遺玉進屋時候臉色不對,雙目微閃之後,問道:“你要參加五院藝比?”

“人選還沒定下,說不準,小女先提前準備了。免得到時出佯相。”因盧智先前叮囑,遺玉措辭了一番,才回答,說到佯相二字,眼中難免有些愁色。

李泰聽到她又用回謙稱,眉頭微不可察地輕抖了一下,並沒有忽略心頭淡淡的不快,直接道:

“同以往一樣,稱“我”便好。”

遺玉正起身為他斟酒,聽到他的話,動作一滯。同以往一樣?她以往是用“我”自稱的嗎?

從九月三十日的血殺之夜後,遺玉對李泰說話時候,便不自覺地沒再使用謙稱,這會兒是因為盧智的話起了作用,才又“規矩”起來,沒想到李泰竟會在意這種小事,被他提起,遺玉才猛地發現,李泰不知何時,在同自己說話的時候,竟然也沒有用“本王”自稱!

“殿下,這於禮不合。”其實遺玉也不是多習慣用謙稱,但若是稱“我”,難免太過親切了一些,隻能借了“禮”字來推諉。



“不差這麽點規矩。”李泰伸手接過她手中酒杯,指尖相碰,察覺到她小手的冰涼,剛要說什麽,她便有些局促地將手縮了回去。

“是。”因著指頭上沾染的溫度,遺玉臉上一熱,稀裏糊塗就答應了。

李泰看著她半垂下微微泛紅的小臉,異色的眼瞳掠過淺淺的波光,“學裏有博士提前知會過你,讓你準備的嗎?”

“沒有。”

李泰飲了口酒,淡淡地開口,“盧智沒有告訴過你,隻有學裏慣常出彩的學生,才會被選參比。”

他也是因她突然開始練箭,且聽阿生說了幾次在屋中下棋,才聯想到藝比上,住在秘宅期間,來往多是些朝堂或是黨派的消息,遺玉這陣子在學裏的處境,他並不清楚,言下之意,算是在告訴遺玉,她許不會被選去參比。大可不必擔憂。

遺玉猶豫了一下,才解釋,“初二那天,查博士在太學院讚了我。”所以她現在也算是出彩的學生,不過這彩暫時不大名正言順罷了。

“哦?”李泰剛剛拿起銀箸,聽她這麽說,想起先前對那人的交待,他心中一疑,道:“那也未必會被選中。”

查繼文雖然名望很高,卻也不是從來不稱讚學生的,被他稱讚是好事,但不等於就能參加五院藝比。

遺玉知他意思,想到查繼文博士誇獎自己的場合還有說過的話,雖感激他的賞識,心中卻有些牢騷,想到長孫夕同李泰的傳聞,又見眼前這人一副“看不起”自己的模樣,眉頭輕皺之後,便直言道:

“查博士拿我同長孫小姐比較,說國子監眼下女學生的資質中,無人能及我。”說完這話,她便暗罵自己嘴快,想要改口已經來不及。

“嗯?長孫嫻?查繼文拿你同她比什麽。”很顯然,李泰尚且不知長孫夕已經到了國子監念書。

遺玉小聲道:“不是長孫大小姐,是三小姐。”說完抬頭看了一眼李泰表情,見他聽到長孫夕的名字,向來平靜的臉色竟然有些波動,忍不住抿直了唇線,暗自猜測那些傳言,果然是有些真切的。

李泰不知她心中所想,隻因聽聞她被查繼文一下子抬高到那種地步,熟知京城風氣的他,自然知道遺玉會麵對什麽,有些不悅那人的自作主張,臉色便難看了一瞬。

遺玉半垂著頭,沒再去看他表情,而是取了銀箸,幫他布菜。

李泰隨便吃了幾口,突然開口問道:“九藝之中,你都擅長什麽?”

“呃...”遺玉想了想,倒是大方地回答:“禮藝、書藝。”

九項之中隻有兩項擅長的,也虧得她麵不改色地說出口了,不過,她畢竟才到國子監學了一個多月,還因事故請了許多假,同那些自小便受熏陶的公子小姐自然不同。

李泰見她認真思索後,一本正經地答出這麽兩項,眼中細微的笑意輕閃,麵上仍是無甚表情,“不擅長什麽。”

這不擅長,問的便是有可能墊底的項目了,不好不壞的,暫且不需論。

正處在臨時抱佛腳狀態的遺玉,隻當他能幫自己出些主意,便老實地伸出五根白嫩的手指,一一扳過,“琴、棋、射、禦、算。”

好麽,九藝之中,她擅長兩項,不擅長的,竟然就有五項之多。


有我教你

遺玉盤著腿,坐在李泰對麵。將自己不擅長的藝比項目細數了一遍,五根指頭竟全都用上。

李泰看清她在案後的小動作,待她數完,才閑閑地開口,“五院藝比中,五項都被評為最差的學生,國子監自辦學以來,似還沒有過。”

遺玉暗自撇嘴,他這話怎麽聽著那麽不順當,就好像她要成為第一個五項墊底的學生一般。

琴、禦、射,這些藝能在長安城中,隻要是稍微富裕點的家庭,孩子們都是自小學起的,可他們兄妹卻沒那種機會。

小的時候,盧智隻知道看書,為了日後能參加科舉,終日手不離書,盧俊則是要跑上幾裏路到鎮上武館去打雜順便學拳,多少賺得幾個小錢兒,盧氏和遺玉閑餘的時候幾乎都是在針線中度過的,繡活做多了。拿去賣錢,日子才會好過一些。

後來到了龍泉鎮,盧智進到國子監念書,開始有機會接觸射禦之類,知道隻會念書是遠遠不夠的,他便努力地吸收新的知識。那段日子,她和盧氏則是起早貪黑地做糖葫蘆賣,後來日子變好,沒多久,她也進到國子監中。

因此,提及自己並不擅長的藝比項目,遺玉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反倒生出些坦**來。

“我會盡量不做那墊底之人。”遺玉正色道,不管是用什麽法子,她都不能墊底,被人小瞧和嘲笑還是次要,她是盧智的妹妹,若是丟人,那丟的不隻是她一個人的。

李泰看著她突然變得堅定的眼神,放下銀箸,道:“禦藝和琴藝,你就棄了吧。”

七弦琴和騎馬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對於遺玉這個新手來說,與其去博那微乎其微不做墊底的可能,還不如壓根就不比。

“我正有此意。”若不是棄的太多同樣難看,她這不擅長的五項,都想棄掉。

“書藝一項。你倒是有可能拿塊木刻。”雖然不知道到時候書藝題目究竟是何,但憑著自創的書體,這國子監裏,便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同遺玉相較。

遺玉對書法亦是有著極強的自信,不光是因為她在境界上比起多數學生都上一籌,且她是真正醉心於書法的人。

記得兒時最開始寫字,都是在沙土上練習,家中沒有餘錢買紙供她揮霍,她便在筆劃學的像樣一些時候,才用盧智正麵使過的紙張,在背麵練字。

她開始琢磨穎體的時候,更是風雨無阻地每日都要研究一會兒,哪怕是早上天還沒亮便到長安去賣冰糖葫蘆,夜深才同盧氏製好明日要賣的,她也會抽出時間來練字,直到新字體小有所成。

李泰看著正側臉思索的遺玉,異色的眸子滴流婉轉,“射藝和棋藝,你不會是最差。”

這完全是一句肯定句,遺玉聽出他話裏淡淡的自信,心中很是奇怪。雖說照著五院藝比的時間安排,射藝和棋藝都比較靠後,還有時間臨陣磨槍一番,但繞是她現在能夠拉開六鬥力的弓,下棋不再荒腔走板,也沒得這種自信,說她一定不會墊底。

李泰看出她眼中的不信,端起酒杯,飲上一口,泛著水潤光澤的薄唇中,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話來:

“有我教你。”

心頭一跳,遺玉盯著手邊酒壺的目光,微微滯留,這四個字聽起來簡單,實則同他先前的話是因果關係,因為“有我教你”,所以便有“你不會是最差”。

但關鍵卻不是在這四個字上——

“為、為何?”遺玉抬頭,帶著三分疑惑,看向對麵那人冷淡的麵色,不是問他為何有這般自信,而是問他為何要幫她。

被她突然問到,李泰的雙眼迷茫了一瞬,被她直直地盯著,青眸一轉,避開她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望向書房門口掛著的三色嵌邊簾子。

“今晚你遲歸,沒有練箭,等下補上。”說完。他便不再開口,徑自用起晚膳。

矮案的遮擋下,遺玉放於裙麵上的兩手,輕輕扯著衣料,李泰的避而不答,反而令她不知如何是好。

從九月末的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後,好像有些事情,已經漸漸開始變得不同,偏離了軌道,朝著讓人難以預測的方向延伸而去。

李泰待她的不同,遺玉早就所覺,可是現實的距離,卻讓她無法多想這份並不單純的不同,身份、年齡、立場,這些決定了他們不可能是朋友,而若說是敵人——


她更加不想,愈是同這個人接觸,就愈是能發現他隱藏在沉靜背後,吸引人的特質,因著這份若有若無的吸引,她才總是在明知不能再靠近的情況下,一再忘記警惕,一再放鬆。一再靠近,盧智怕就是清楚這點,才會特意提醒她,不要與李泰過於親近。

就在遺玉靜靜思索的時候,李泰已經用完膳,喚阿生進來吩咐了幾句,便到西屋去更衣,沒有叫下人進來使喚,進門之後,他便和衣坐在床頭,右手在胸口處輕按了一下。眼中迷茫的神色晃動。

遺玉再被阿生叫出屋後,院中已經是燈火通明,李泰立在走廊邊,見她出來,讓她立在院中畫有腳印的那處,依著早晨用過的法子,兩指按在她的肩窩,憑著感覺她的脈動,控製她射箭的動作。

因心中有礙,遺玉難免有些精神不集中,表現比早晨那會兒不如,阿生在一旁看了滿臉疑惑,李泰卻沒有多說,隻比早晨多讓她加了兩箭。

* * *

亥時三刻,李泰入眠,遺玉從西屋走出來,將門掩好,轉身見到守在門外的阿生,猶豫了一下,湊過去。

“阿生哥。”她雙手握在身前。

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阿生露出溫和的笑容,“盧小姐有什麽事兒?”射箭那會兒,他便察覺到她的精神狀態有些不對,現下同他主動說話,他便更是好奇。

“呃...”話到嘴邊,遺玉卻發現自己問不出來,隻能幹笑一聲,“你臉上的疤淡了些,那藥膏是否用完了,我又帶了一盒過來。”

知她生生轉了話題,阿生也沒轍,答道:“藥還多著,多謝您,不然我這臉上留著一道疤,好姑娘都給嚇跑了。”

他借了那日遺玉塞給她藥膏時候說的話,本想著逗了有些悶悶不樂的她開心,可遺玉隻是勉強一笑。對他擺擺手,便回自己房中去,阿生望著她的背影,眉頭輕輕蹙起。

在她走進屋中後,才小聲嘀咕道:“沈劍堂那臭小子...搞什麽名堂...都快憋死我了。”

* * *

遺玉回到房中,心思雜亂的她,讓平卉研磨,準備寫字。五院藝比將近,又趕上房喬找到了他們,正是多事之秋,哪裏有胡思亂想的時間。

她有些使勁地拍了一下腦門,驚地端茶進來的平彤連忙上前問她怎麽了,安撫了兩個被她舉動嚇了一跳的丫鬟,她便鋪開紙張,半個時辰之後,方才靜下。

夜深,遺玉洗簌後,獨自躺在被烘的暖暖的被窩裏,回憶著早上在龍泉鎮的家中,房喬那一番言辭。

雖不全信他,但若是事情沒有個七八分的真切,他又怎會說出口。

那麽除了他,與當年種種,關聯最深的便有四人:安王,韓厲,芸娘和麗娘,

麗娘和芸娘是長孫皇後的人,這件事若不是房喬親口說出,她是怎麽也想不到的,包括盧氏和盧中植在內,提到當年那兩個懷孕的女子,都隻說是房喬自己私養在外的,看樣子,安王亦不知這事情,不然怎麽會在韓厲的教唆下,趁著秘密回京住在別院時候,強占了貌美異常的芸娘。

這一點,應該是真的。

至於房喬所說,同麗娘發生那種關係,是因為韓厲的算計,遺玉對此不置可否。盧氏自己說過,在出了二女的孕事之前,她同房喬夫妻七八年,夠不上相濡以沫,卻也算得恩愛,房喬在房母的幹涉下,有過幾次納妾的機會,被盧氏堅決地否了,他便應下她,不再納妾。

因著這約定,兩人和美了幾年,卻在盧中植同盧氏斷絕關係後,因著芸娘和麗娘的出現,活活在失去親人,隻剩愛人的盧氏心口抽了血淋淋的一鞭。

芸娘懷的是安王的種,那就暫且不提,可麗娘腹中骨肉,的的確確是房喬的,盧氏同她提起往事時,曾說過,二女進府後,大夫診斷,懷孕是在盧氏前後,那前,必是被安王搶占的芸娘,那後,想來就是麗娘。

前生便孑然一身的她,對於男人沒什麽了解,卻也聽說過,男人大多都是下半身動物,在這世上的人看來,出軌並算不得什麽,對於尋常女人,嫉妒是難免的,可對於盧氏這樣的女人,卻無異於晴天霹靂。

兩女的事情先前是瞞著盧氏的,後來沒多久便被揭穿,說是韓厲所為,若他真對盧氏有心思,那到也不是說不過去。

房母因不喜失了娘家勢力的盧氏在家中作大,一得知二女消息,便將人接回府中,恰房喬接到安王來信,讓他好生照顧芸娘腹中血脈,這裏又說是韓厲所為,若是真的,那韓厲此人,端的是稱得上算計人的一把好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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