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亂動
歸義坊
下午。遺玉動作輕緩地從床邊站起來,給**的盧氏掖了掖被子,輕手輕腳地出了臥房,對小廳裏的小滿交待了幾句,才出去。
盧智正坐在書房看書,聽見門聲響動,抬頭看見遺玉,道:“娘睡下了?”
“嗯。”遺玉到書架下麵拖著一隻椅子在書桌另一麵放好,坐下去。
中午他們並未去慶祝,而是在程家兄妹的失望中,各回了各家。盧氏親自下廚燒了幾道小菜,席間她多喝了幾杯,最後被遺玉哄到**去,又拉著她說了好一陣子話,才睡下。
“娘今日很高興。”遺玉兩肘撐在桌上,托腮看著盧智道,“早知道,你前幾次藝比時候,就應該帶著娘去看。”
吃飯那會兒,盧氏的笑就沒斷過,平日不怎麽沾酒的她。今日竟然喝地醉倒,顯然是極開心的。
盧智翻過一頁書,直言不諱,“那時去看了,娘怕是生氣的會更多一些。”
遺玉知他意思,今日所見,一是國子監五院藝比的常情,一是盧智三年多來的累積,少了哪樣都不行。
中午那會兒君子樓中截然相反的兩種景象很是刺激到了遺玉,國子監中的人情冷暖很是分明,得勢便會有人上前巴結,失意就有人落井下石。
得了最差的於丹呈雖同遺玉有過節,但在她看來,這少年參加五院藝比固然大部分是幫自己博名,可他亦是在幫整個四門學院爭榮,被評為最差後,不但沒有人上前安慰,反遭鄙夷,尤以同院的人反應最勝,這些人隻顧到於丹呈連累他們丟了臉麵,卻不想他們自己也沒有能替四門學院贏得木刻。
那些觀比的學生就更可笑了,於丹呈隻是在這四十五人中墊底了一次,就仿佛被當成是全天下最差的一般。
更讓她難以理解的是,國子監竟然認可學生們的這種過激行為,評選出最差,固然刺激了參比人選們力爭上遊,但何嚐不是在一點點在扭曲這些少年少女們的心態!
遺玉望著盧智出神。過了好半天,他才輕歎一口氣,將書放下,道:“你今日很是不對勁,這都盯了我一刻鍾了,在想什麽。”
“我在想那於丹呈。”遺玉老實道。
盧智挑眉,“你是見到他當了墊底,遭人奚落,覺得同情?”
遺玉想要點頭,卻搖了搖頭,“大哥,你覺得他們那般對待於丹呈,是對的嗎?”
盧智嘴角帶笑,“對或錯,因人而異,倘若今日墊底的是長孫嫻或者是高子建,你看他們有誰敢當麵說半句難聽的話的。”
遺玉抓住他話裏的遺漏,“當麵不說,私下還是會說,那些人心底就是會覺得,被評最差就活該被指責被埋怨。”
“你到底想說什麽?”盧智皺眉。難得竟聽不懂她的意思。
遺玉低頭掩去目中的失望之色,“沒什麽,大哥叫人送我回秘宅去吧,過幾日便是射藝,還不知是會出什麽題目,我眼下一次連續十箭都射不足,如果介時當了墊底,還要被人嘲笑。”
“你...”盧智看出她情緒有些不對,卻找不出重點,隻能伸手在她頭上拍了拍,“明日書藝,是你長項,大哥就不多說了,晚上早些休息,我叫胡三送你回去。”
“知道了,娘醒後你幫我同她說。”
天靄閣
身穿狐裘短襦的高陽懶洋洋地靠著軟背飲酒,長孫嫻坐在她對麵伏案練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柴天薇也不嫌冷,拿著一隻花繃子坐在欄杆邊小心地繡著。
“這麽說,我們太學院已經拿了兩塊木刻了?”高陽問道。
長孫嫻輕“嗯”了一聲,高陽這兩天的五院藝比都沒有去看,今日畫藝比試過,她才找人去長孫府上接她來這裏。
“那個盧書晴,真的比你琴藝還好?”
長孫嫻手中筆鋒一頓,一點沒有落好,變成一朵墨花,“她占了天時。”她是不會承認自己輸給別人的,哪怕是不相上下。也不行!
“她是懷國公府上的大小姐——邀她入爾容詩社吧。”高陽顯然是看重盧書晴的身份。
“好。”長孫嫻並無反對,“明日藝比,你來看吧,四哥好像也會去。”
高陽仰頭一口飲盡杯中之酒,跪在一旁的侍女連忙給她斟滿。
“不去!有什麽好看的,李恪那小子也會去吧,還有那盧遺玉、盧智...全是本宮看了就討厭的人!”
長孫嫻放下筆,抬頭看著她,語調有些誘哄道:“去吧,明日會有好戲看。”
“好戲?橫豎都是太學院拿了魁首。”
“盧遺玉上次那般坑你,你不生氣嗎?”長孫嫻提起了前幾日,遺玉借著一本字帖威脅高陽的事。
高陽立刻獰了臉,“那個賤民!再過一陣子,本宮不會繞她。”
“何必要過一陣子,你明日若來,我就幫你出氣。”
“哦?”高陽頓時來了神,“你是什麽意思?”
長孫嫻將剛才寫壞的那張字放在一旁,重新鋪上紙張,道:
“那丫頭入學至今一直都在藏拙,平日課業都是中規中矩,我看過她交給先生的字,雖然齊整規矩也算不錯,但是。你可還記得,那日在你生辰宴會上,她幫若瑾哥的畫題了一首詩?那字體,的確是咱們沒曾見過的。”
高陽皺眉回憶了半晌,“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這都四五個月了,那畫當時就不知是被誰收了去,我哪裏記得她寫的什麽鬼東西。”
長孫嫻將毛筆均勻蘸上墨汁,緩緩道:“你不記得,可我記得,憑著那手字。這次五院藝比她便能拿到一塊木刻,這麽一來,查博士的讚譽便被落實了,盧智的名聲都從國子監傳到長安城去了,我三弟已經在學裏被他壓的抬不起頭,再多這麽一個妹妹,日後必成佳話,咱們這些正經的公子小姐,麵子裏子往哪裏擱去。”
“哼!”高陽冷哼一聲,“說到底也是平民出身的,有什麽好擔心的。”
長孫嫻搖頭,“擔心到談不上,隻是,這一口氣,你能咽下?堂堂公主,竟被一個上不了台麵的小丫頭三番兩次堵了氣回去,那盧智更是膽大地算計到你頭上。”
高陽被她三言兩語就挑起了怒火,“若不是姑媽還在京城,我哪裏容得他們逍遙自在!”
“就怕有一日,他們招不得碰不得,挨上邊兒,你便是一身腥。”
“那你說怎麽辦!”
長孫嫻提筆落字,“明**來,書藝一比,我不但讓她拿不了木刻,還要讓她......”
遺玉一回秘宅,就直接去換了身輕便的衣裳,到院中掛上箭囊,開始練箭。
銀霄蹲在走廊邊上,安安靜靜地歪著脖子看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上前纏人。
李泰從外麵回來,阿生為他打簾,他一出花廳,就看見書房門前的空地上,正繃著臉拉弓的少女,瞄到她滿頭的汗水,目光頓時一凝。
阿生站在他身後。見他突然停住不走,探頭一看院中情形,眉頭微皺,這樣練箭,是很容易傷到筋骨的。
他也就是剛剛這麽一想,就見遺玉悶哼一聲,挽弓的左手臂猛然一抽,便垂了下去,羽箭“噗”地一下射在近處的地麵上。
“喲!”銀霄短叫了一聲,便要撲上,卻有人比它更快一步。
遺玉正在拉弓時候,左臂一麻,一股劇痛頓時湧入大腦,暗道一聲不妙後,握弓的手便無力地垂下,待要用右手去碰觸,身邊的氣流忽然一動,右手便被抓住。
她愣愣地抬頭,看著李泰的臉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左臂上的痛感卻逼得她鬆開了握弓的手,“嘣、嘣”兩聲,角弓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一角搭在了他的靴子上。
李泰冷著臉,在她右肩上一捏,遺玉吃痛地低叫了一聲,他好看的眉頭便輕輕皺起。
“練了多久。”
遺玉眼尖地看見他皺眉,知他不快,忍著痛,老實回答:“有、有兩刻鍾了。”
剛剛答完,那隻握著她右手的大手便緊了一下,遺玉這才後知後覺地往後縮手,怎奈李泰抓的牢,一牽一扯下,那溫熱的掌心,讓她本就因練習過度而泛紅的小臉更是染上一層霞色。
李泰卻沒注意到她的羞澀,隻當她是想去碰觸那隻拉傷的手臂,當然將她右手握的牢牢地,沉聲道:
“別亂動。”
說完他右手便在遺玉的左肩一按,點了她的麻穴,握著她的大手直接拉著人轉身,一腳踩在那張弓上,朝書房走去。
銀霄在原地抬了抬爪子,終是因為李泰剛剛身上散發出的不悅氣息,沒敢跟上,阿生從花廳走過來,在它旁邊站定,低頭看著地上那張被震碎的角弓,嘴角露出苦笑:
“得嘞,還得弄張一模一樣的回來。”
銀霄望了幾眼書房門前垂下的簾子,扭頭對著阿生“咕噥”了一陣。
阿生斜它一眼,一邊蹲下去撿那弓弦,一邊道:“餓了?我還有事兒,可伺候不了你,自己找蟲子吃去!”
我知錯了
書房中,軟榻旁邊的地麵上。鋪著一層駝色的栽絨毯,遺玉跪坐在柔軟的毯麵上,半垂著頭盯著自己的墨灰色的裙擺,剛才在外麵還抽痛的手臂,因為被點了麻穴,左肩無力地垂下。
李泰站在毯邊,將肩頸上披著的鴉青色裘衣脫下丟在她身後的軟榻上,一撩衣擺,便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托起她僅有微微酸麻之感的左臂,另一隻手在她左肩上用勁力點了兩下。
“嘶——”痛覺再次湧上,遺玉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卻沒有呼痛,手臂拉傷純屬自找,自知理虧的她,任李泰解開她穴道之後,右掌貼在她臂膀上。
李泰的手指很修長,一手托起她小臂,另一隻手將她略顯纖弱的肩臂整個罩住,稍一用力,她便疼地打了個顫。隔著幾層衣料,遺玉卻很快便感覺到被他覆蓋住地方,緩緩升起一股熱熱的氣流,痛感竟然一點點被壓了下去。
這手臂稍一不疼,遺玉別處的感覺就敏銳起來,身旁的人身上散發出淡淡的薰香之氣很是好聞,兩人坐的很近,她目光一移,便能瞄到李泰線條光潔,從側麵看微翹的下頷,胸口似乎有什麽東西想要往外冒,她閉了閉眼睛,連忙將自己的思緒拉回來,抬起頭,出聲問道:
“殿下,您使的可是內力?”
她知道這會兒她手臂上源源不斷的熱氣,不可能是人的自然體溫,早上才見過他大手一揮,便將紙張上的墨跡烘幹,想必是習武之人的內力之類。
李泰目光在她毫不擔憂的小臉上一掃,便又轉移到她手臂上,並未搭她的話。
遺玉見他懶得搭理自己,心裏有些訕訕,又一想,人家辛辛苦苦每日早起晚睡教自己練箭,她可好,大意地把自己弄傷。萬一有個好歹,參加不了箭藝比試,那不是白費人家功夫麽,不怪李泰會不悅,這事換到她身上,也要不高興。
“我的手臂傷的嚴重嗎?”
倒不是她不擔心,在院子裏猛然抽痛那會兒,她第一個念頭便是暗呼糟糕,生怕她因此不能參加藝比,但這會兒李泰在邊上,她卻生不出什麽擔憂,盡管他從進屋就沒同自己說過半句話。
李泰聽她進屋這麽半天,總算是問到了點子上,正要開口,就聽她又補了一句——
“還能參加藝比吧?”傷不傷的倒無關緊要,能否按時參加藝比,才是遺玉最關心的問題。
半張的薄唇又重新闔上,遺玉見他不應,便將認錯的話咽下,室內再次安靜下來,隻有院子外麵銀霄時不時一聲短促的鳴叫和撲騰翅膀的聲音傳來。
不知過了多久。肩膀和手臂上熱熱又舒適的感覺讓遺玉閉上了眼睛,下巴一點一點地貼近鎖骨,身體慢慢向著背後的軟榻靠去,昨日她睡的晚,是因著煉雪霜早上才保持神清氣爽,又是作畫又練箭折騰了一天,身體和精神都已疲憊,這會兒被李泰用溫性的內力疏導肌理,不瞌睡才怪。
在她後背就要挨到軟榻的棱邊時,李泰按在她肩膀上的大手突然離開,順勢向後一移環住了她纖細的肩膀,稍一收緊手臂,她的身子便一歪,便輕輕靠倒在他胸前。
李泰低頭看著臂彎中的少女,青碧色的眸光順著她覆著柔軟發絲的額頭,移到輕閉的眼睫上,秀氣又圓潤的鼻子上,淡淡的湘妃色唇瓣上,托著她小臂的那隻手鬆開,緩緩移到她的麵頰上,在她泛著粉色的腮幫子上,輕輕戳了戳,指尖柔軟的觸感,讓他神色淡淡的麵容,籠罩上了一層朦朧的愉色。
待到少女輕囈了一聲,鼓了鼓腮幫,他才將指尖離開她的臉頰,下移幾寸,在她鎖骨下輕按了兩下。點了她的睡穴,伸手探入她膝窩,雙臂一收就將人打橫抱了起來,放在軟榻上,又拿自己剛才脫下的鴉青色裘衣蓋在她的身上,寬大的外衣很容易邊將嬌小的身子遮的嚴嚴實實的。
李泰又盯著她看了一眼,轉身走出書房。
小樓東屋,李泰穿著單衣靠坐在羅漢床頭,床邊三步外彎腰站著一名男子,正低聲稟報著最近京中的一些消息。
“...因此,高陽公主被三公主送回了皇宮,又被陛下訓斥禁足了幾日,最近在國子監並未惹事...那東西已托人轉送給到長孫三小姐手上...吳王已經把餘下的死士全都調到了城南的別院,品紅樓那裏......”
男子講到最後,半跪在地上,道:“屬下無能,昨晚潛到宣樓去查找,除了禦、樂、畫之外,並未尋得其他五院藝比的題目。”
室內一靜,跪在地上的男子也不敢抬頭,額頭上漸漸溢出汗珠,呼吸都控製地極其輕緩,就在他忍不住將另一隻腿也跪下時。忽聽頭頂傳來一陣話語:
“杜楚客回王府了嗎。”
“杜大人在。”
李泰右手輕捏了兩下左手的骨節,吩咐道:“備車,本王要回府一趟。”
“是。”男子站起身子,退到門口處,才無聲鬆了一口氣。
遺玉是被熱醒的,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望著紅白相交的房頂發了會兒愣,才遲鈍地猛然坐起身來,蓋到肩膀上的裘衣滑落到腰間,她伸手抓住那絨絨的衣領,低頭看著這件鴉青色的裘衣。
腦中閃過清晨坐在書桌後寫字的李泰。早上坐在蘭樓香廊上的李泰,下午進屋後將裘衣隨手丟到軟榻上的李泰......
“唔!”遺玉將有些發熱的臉龐埋入雙手,嘴裏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真是的,怎麽就睡著了...丟臉...”
糾結了半晌,她才懊喪地從軟榻上下來,把李泰的衣裳整齊地疊好,放在一旁。
窗外的天色暗暗的,屋裏的紗燈已經被點亮,她走到地毯邊上套鞋子時候,動作突然一頓,驚訝地瞪著眼睛,扭頭看向自己的左臂,一手飛快地上下按了按——
半點兒都不疼了!
遺玉慢慢嚐試用力,都不見有任何痛楚,才放心地扭動起肩膀,又上下掄了掄胳膊,半點也不像是下午才拉傷的。
她欣喜地套上鞋子,想要去找李泰道謝,走到門口一掀簾子,臉上和脖子一涼,又趕緊將簾子放下,她伸手抹了抹頭上之前熱出的汗,老老實實又退了回去,這胳膊剛好,別再著涼了,那就太沒出息了。
“阿生哥!平彤、平卉!”
遺玉站在門內喊了幾句,便聽到一陣小跑的腳步聲從西邊傳來,平彤和平卉兩人一前一後掀起簾子進來。
“小姐您醒了,奴婢先去給您端碗熱湯,您喝過醒醒神兒,然後再吃晚飯。”
遺玉點頭,平卉走了出去,她問平彤道:“王爺呢?”
“王爺出門去了。”
出門了?遺玉眼中一疑,自打住進這秘宅中,鮮少見他主動出去。
“什麽時候——算了,你去打些熱水來。讓我洗臉。”她本想問他是什麽時候出去的,可這樣未免也管的太寬,便沒有問下去。
“您稍等。”
平彤出去後,遺玉走到絨毯邊坐下,側頭向軟榻上的裘衣看了一會兒,笑著搖搖頭,回頭便看見銀霄從門外擠了進來,“喲、喲”的叫聲走近。
它晃到她身邊蹲下,紅靈靈的眼珠子瞅著她的左臂,遺玉便抬起下午受傷的那隻胳膊在它頭頂柔軟的絨毛上輕輕撫摸著。
“你擔心我啊,我已經無事了。”
“喲!”銀霄見她左臂無恙,便向前一撲,趴倒在她身邊的毯子上,金黃色的利喙在毯麵上輕輕蹭著,很是舒服模樣。
又過了一刻鍾,遺玉用熱水淨過手臉,正端著一小盅甜粥喝,忽聽書房的門簾響動,阿生在外麵打著簾子,一道修長的人影帶著室外些許的寒氣,邁步走進屋中。
“殿下。”平彤和平卉躬身喚道。
遺玉端著瓷盅,正欲起身,卻看見那人抬頭對她輕擺了一下,淡淡地道:“坐著吧。”
遺玉聽見他開口同自己說話,心情便是一鬆,下午那會兒兩人坐在屋裏,自己都睡著了,也沒聽他搭理她半句,讓她連認錯的話都講不出口。
李泰進屋後並沒有多看遺玉一眼,在書桌後坐下,就接過阿生從懷裏掏出的一本藍皮卷冊來看,遺玉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阿生對平彤和平卉使了個眼色,又上前對銀霄嘀咕了兩句,兩人一鳥便跟著她一起離開。遺玉端著小盅,本也想跟著走,鞋子還沒套上一隻,就聽見李泰有些冷淡的聲音:
“我曾教過你如下午那般練箭麽。”
遺玉套進鞋子裏的半隻腳縮回毯子上,看著靠在椅背上翻看著書卷的李泰,暗道這是秋後算賬不成!
“殿下沒有教過我那樣做。”的確是她不對,有錯就要承認,“是我不對,急於求成,才會傷到。”
李泰逐行看著手中的書頁,並不接話,遺玉偷瞄了他一眼,當是自己態度不夠誠懇,於是繼續輕聲道:
“殿下每日耗時耗神教我射藝,我卻因一時任性,險些白費了您的指點,我知錯了。”
第二四三章 喚你名字
“......我知錯了。”
遺玉說這話的時候。最後四個字,語氣喏喏的,多少有些可憐兮兮的味道在裏麵,她自己也沒注意到,竟是用上了三分平日同盧氏和盧智撒嬌的口氣。
李泰的視線停頓在書頁的某個字上,終於是肯再開口,“心情不佳,便要借著射箭發泄麽。”
遺玉被他突然指出了下午練習過度的根本原因,一愣之後,君子樓中,那些譏諷的嘴臉和聲音又浮現在腦海中,遺玉抿著嘴唇,沒有回話。
她來到這世上已經將近九年的光陰,前八年的日子或貧困或坎坷,卻不如在這繁華的長安城中幾個月來的複雜,這裏是這個強盛的國家心髒的部位,卻讓她看到的汙穢和肮髒,遠遠多於它的安定和美好。
在她覺得錯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它是對的,就連她的親人和朋友也是一樣。究竟是她前世的心念過於根深蒂固,還是旁人的心態已經開始扭曲。
原本是眾人皆醉我獨醒。可現下看來,那個真正醉著的,似乎是她自己?
不聞她動靜,李泰抬頭看去,僅是一眼,就察覺到不對,她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著,雙手捧著瓷盅,垂頭不語,稚嫩的側臉上帶著落寞,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孤寂味道,似乎有種無形的東西,正從她身上一點點流失掉。
“遺玉。”
突然聽到那低沉的嗓音這般喚到,沉浸在思緒中的遺玉順著這聲音,望向書桌後那人,他冷淡的麵容被桌上的紗燈,籠罩上一層溫暖的顏色,異色的眼眸仿佛帶著吸力一般,定住了她的視線,也定住了她搖曳的心神。
這是她第一次從李泰的口中,聽到他喚自己的名字,不是客氣的“盧小姐”,也不是親昵的“小玉”或“玉兒”,更不是帶著疏遠的“盧姑娘”——是遺玉。
不過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在這時,被這個人喚出口,竟讓她有種心神安定的感覺。
見她神色又恢複正常。李泰將手中的書卷放下,起身繞過書桌,徑直走到她麵前,伸手朝她左臂探去。
遺玉被他的舉動弄的有些失措,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躲開,卻被他探低身子,一把握住手腕,肌膚相觸的感覺,讓她憶起下午在院中被他握住手拉進屋中,耳後頓時升起淡淡的熱氣。
李泰的五指沒有在她光潔的手腕上過多停留,便一截截按壓至她的肩膀,遺玉被他捏的有些發癢,咬著下唇忍住笑聲,耳後的粉紅卻蔓延了些許到兩頰。
李泰將她的手臂檢查了一遍,確定在他小半個時辰內力的滋養下,她的肌理已經恢複,他手掌停頓在她的肩上,語氣仍是冷淡,卻隱秘著旁的意味,低頭道:
“這次就算了,下次心中再有憋屈。莫借練箭撒氣。”
“是。”遺玉知道自己因憋笑和不好意思而臉紅,生怕被他看出什麽,便低著頭,乖乖地應聲。
十月十三日,是五院藝比的第三天,琴藝木刻被懷國公府上的大小姐盧書晴得去,畫藝木刻被盧智贏到,太學院開門即紅,連占兩項最優,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遺玉早上被李泰送到學宿館後門,與盧氏和盧智照麵之後,在君子樓外等到程家三口,又兵分兩路進到樓內。
分開前盧氏再三告訴遺玉,讓她不要有包袱,就算是得不了木刻也無所謂,遺玉滿口答應,心裏卻感到壓力。
若說不擔心,那純屬是自欺欺人,別人不拿木刻無所謂,隻要不做墊底便可,她卻是非要拿上一塊不可,如若不然,對她自己,對盧智,乃至對出言讚譽她的查博士都會有損害,日後想要再在這國子監抬起頭來,怕是難上加難。
遺玉四人走進蘭樓,尋了一處坐下,盧智伸手接過她的書袋。檢查了一遍,為了應付不同的題目,學生們一般都是帶著三隻毛筆,他從竹筒裏取出毛筆,對著室外比了一下筆頭上是否有跳毛,細心檢查之後,才又收起來。
程小鳳食指在茶案上輕描著比劃,道:“阿智,你說今日會出什麽題目?”
盧智道:“去年十月是‘巨毫’,今年三月是‘靜心’,這次看外麵桌椅擺放,可能會寫小字。”
遺玉之前被她大哥普及過許多次書藝比試的題目:所謂“巨毫”,取意其名,比的便是大號筆寫出字,好的書法家,便會不限於簡單筆墨,有寫字的工具,有寫字的地方,那處處都可成書法。所謂“靜心”,更是頗有趣味的一種比試方式,每座旁邊都立有一童子,捧各種書本叨叨朗誦,比試之人卻要專注於紙上。不容分心。
程小鳳聽他說要寫小字,臉色便是一苦,“不是吧,小字,那可千萬不要是‘一頁書’,我最怕那個了!”
所謂“一頁書”,乃是讓學生們在一張紙上寫字,抄錄的是比試前博士先生們專門準備的文章,或印成小冊,每人發上一本,比試時。全看誰能在固定的時間內,在一張紙上,抄寫錯字最少,又最多的文章。
盧智安撫了她幾句,從對麵梅樓大步走過來一身穿墨灰常服的學生,對遺玉道:
“盧小姐,晉博士請你過去。”
在比試之前,各院院長有時是會找有可能得木刻的學生去說話的。遺玉想著房喬在那邊,猶豫時,見到盧智對她點頭,便將書袋交給他,跟著這名學生一齊到梅樓去。
梅樓中,幾名論判相互交談著,每次五院藝比,書藝一項的木刻基本都是被書學院收入囊中的,前兩日繃著連的晉博士,今日麵上也有了笑容,不過仍是不比一臉春風得意的太學院查博士。
嚴恒看不慣查繼文臉上輕鬆的笑意,似乎是五院魁首已經盡在他囊中一般,便揚聲道:
“老查,你今日高興個什麽,這書藝一項,可是沒你們太學院什麽事兒。”
查繼文喝口茶,搖頭否定了他的話,“非也非也,今日老夫的事兒可是大了,我前陣子公開讚譽了一名學生,若是她今日拔得頭籌,那我臉上也有光啊,你說是吧,老晉?”
晉啟德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誰,想到到時自己那學生若是出了彩還要同他沾上關係,臉上的笑容便收了收,輕哼一聲,道:
“你還好意思說,就是因為你多嘴,今日這孩子若拿不了木刻。我看你怎麽收場!”
晉博士年紀不小,臉皮也夠厚,衝他擠了擠眼睛,道:“拿不拿得到,你還不清楚?”
遺玉從樓梯走上來,先是快速環顧了一圈,梅樓上同竹樓的布局差不多,裏麵擺放的東西卻要雜亂一些,她目光在一道消瘦的背影上停頓片刻,舉步朝著正在同人說話的晉啟德走去。
“晉先生。”
晉啟德正在同嚴恒講著查繼文如何順手拿了他夾在書中的一張字,回去同太學院的學生顯擺,聽見身旁一聲脆叫,抬頭見是遺玉,臉色頓時又變成正經先生的模樣。
“準備的如何,可是有心拿下這場比試,為咱們書學院贏了頭一塊木刻?”
遺玉恭聲道:“學生盡力而為。”
梅樓上這會兒沒有學生,除了書童便是論判,見到這麽個小姑娘過來,幾名論判的目光都投了過去,聽見她並沒有滿口應下來,反而這般謙虛謹慎地回答,這些活了一把年紀的人精看在眼裏,皆覺出不同來。
晉啟德叮囑了遺玉幾句,便讓她回去了,從頭到尾,遺玉都沒有看一眼就坐在晉啟德隔邊位置的房喬。
遺玉回去時,鍾鳴剛好響起了第一遍,君子樓內漸漸安靜下來,蘭樓中隻有程家姐弟還在玩鬧。
“我大哥呢?”
程小鳳正因程小虎搶去了最後一塊草莓卷,捏著他的腮幫子亂晃,看他肥嘟嘟的小臉被自己揉的變了型,邊笑邊道:
“同學找他,等下就回來。”
說完便鬆開了掙紮不斷的程小虎,抓起旁邊的兩隻書袋,道:“走,咱們先入座去。”
“小玉,好好寫!”程小虎嚼著點心在遺玉背後叫道,惹來旁人側目。
今日圍樓內場地上的布置同昨日畫藝差不多,一排排席案,遠遠地同觀比的學生隔絕開來。
遺玉被程小鳳拉著,在昨日她們就坐的地方坐下。
遺玉抬頭看了一圈四麵樓頂,指著兩座樓間,三樓處架空的一根被卷起來的巨型文卷,低聲問道:“小鳳姐,你看那是什麽?”
“不是比試題目麽?”程小鳳隨意抬頭一看。
“不是,題目的卷軸是在樓側,這是兩樓之間架著的。”
程小鳳又仰起頭,仔細看了看,疑聲道:“這又是什麽新花樣,從沒聽說過。”
遺玉微微皺眉打量著四周,突然眯了下眼睛,於此同時,邊上也有學生竊竊私語起來。
“是不是弄錯了,這裏怎麽才有四十張案!”
橫八豎五,一共四十五名參比的學生,卻缺了五張寫字用的桌案,這是何用意?
詭異的比試
不大會兒功夫。不光是參比的學生,就連周圍觀比的學生也發現,場地上少了五張桌案,有些不明所以的人相互揣摩著這是何意,有些心眼多的,隻牢牢地坐在位置上不肯挪動半分。
程小鳳對遺玉道:“這該不是有五個人棄比了?不可能啊,書藝至今還沒有人棄過呢,就算是棄掉,也該這會兒消了名,才將案撤下吧。”
“沒有人棄比。”盧智從菊樓下麵走過來,在遺玉身旁坐下,“許是這次的比試有些特殊,不用擔心,主簿會講明白的。”
很快四十張桌案已經坐滿,來遲的學生直接去找了梅樓下麵的主簿,隻被告知了四個字——稍安勿躁。
因盧智的話,遺玉放下心,便側頭朝著蘭樓上麵看去,吳王李恪到了,可他旁邊的位置卻空****的,若不是早上還同李泰一起出門。她定是以為他不來了。
剛這麽想,就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從香廊一側走出來,隻是瞄到跟在他身後的人,她揚起的嘴角又壓了下去,是高陽!不是聽說她不會來觀看藝比的嗎?
遺玉收回視線,總覺得見著高陽,就要有不好的事情發生,她側身掃了一圈在座的學生,長孫家的兩姐妹都有座位,那站著的五名學生,隻有一個是書學院的,其他的她都不認識。
長孫嫻注意到遺玉的東張西望,側頭看向站在不遠處身穿算學院常服的學生,對視之後,那學生不著痕跡地對她點點頭,她才收回視線。
“咚——咚——咚”
就在場地邊上的學生麵帶不安地踱著腳時,宣布藝比將要開始的第二遍鍾鳴聲響起。
祭酒拿銅錘輕敲了一下吊鍾,樓上的仆人便將此次比試的題目放下。
程小鳳一看到那白底黑體的“一頁書”三個字,頓時低嚎了一聲。
主簿見題目放下,發布走到場地邊上的一處擴音位置,揚聲道:
“此次書藝比試——‘一頁書’,與以往有所不同,將不單人發放文章。”
說道這裏他突然高高舉起了左手,遺玉若有所感地望向先前讓她疑惑的高空卷軸,就聽“啪、啪”四聲,四幅巨卷垂下,卷尾懸在一樓半中央。
樓中頓時“嗡”地一聲亂了起來。那四幅巨卷分別在一層樓高的卷頭上標注:“一、二、三、四”字樣,下麵一層皆是用巨毫寫上了文章!
主簿提聲壓過眾人,繼續道:“一頁書——將以此四篇為準,一炷香內,字體不論,在單張標紙上抄錄文章最多者,經論判評議,以書法優劣,擇出最優者為勝!”
遺玉皺眉,同旁人一樣,在主簿話說到一半時候,便發現,坐在場地的位置上,那東西南北四角的巨卷,根本就看不清楚!
主簿很快便解答了眾人的疑問,“諸位學子——請離席到巨幅下觀過文章後,再行抄寫——爾等不可任意挪移桌案——不可離席抄寫——不可相互抄襲——不可多占位——不可空坐案前!”
參比的四十五名學生,多是國子監中頂尖的聰明人,主簿話音一落,他們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含義。皺眉的皺眉,繃臉的繃臉,當然氣定神閑的也大有人在。
坐在這四十張案上,根本看不清楚四幅卷軸上的文章,想要看清楚,就必須離席去看後再回來默寫,而一離席原本的座位就不保。不能幫別人占位置,不能和別人共用位置,更不能到巨卷下麵抄寫,寫字時候隻能老老實實地回到場地中的座位上,不可相互抄襲!
然,不寫字的時候,不允許在案前坐,這麽一來,因為缺少了五張桌案,便會讓學生們更加緊張起來!
遺玉明白過來後,頓覺哭笑不得,這等花樣兒,是書藝比試嗎,怎麽像是要玩搶座位來著。
兩臂長的矮案一側是筆墨紙硯,另一側是一摞標紙,兩尺長,一尺寬。主簿話落之後,便有書童捧了計時用的香爐,放在梅樓下麵的一張桌子上。
在點香之前,尚且留給學生們半盞茶的時間準備,雖座位等下便要亂套,但為了輪到自己抄寫時不至於墨窮紙貧,大家都很自覺地做起準備來。
盧智輕研著事先被書童準備妥當的墨汁。扭頭對遺玉和程小鳳輕聲道:“等下比試開始,最多半盞茶,這些人便會亂套,什麽法子都行不通。你們不要急,小鳳,你一次不要看的太多,免得坐下後默錯,放心,你不會墊底的。小玉,你一次能記多少,便記多少。”
最後一句話,算是盧智特意說給遺玉聽的,她略一沉思後,點點頭。程小鳳正因為因為書藝比試的題目是“一頁書”而心慌,聽了盧智這番鎮定的說辭,麵上焦色少了許多,將他的話記了下來。
遺玉從書袋裏麵將毛筆掏出,選了一支狼毫小楷,用食指輕滑了兩下,扭頭看著準備點香的主簿,站起身來。
“書藝一項——始!”
他字音剛落,場地上的四十餘名學生幾乎同時朝著東北角的第一幅巨卷下麵大步而去,舉止較為得宜。
按說。大多數人一次是能記上將近三十個字再回去的,可這場比試的特殊安排,注定了過程沒有這麽簡單!
前幾次還算好,有些人看了幾眼就往回走,旁邊的人不為所動,繼續記憶著文章,可半盞茶後,圍樓中的情形就大變樣:
一群人剛剛站到巨卷下,片刻,一個人拎著自己的標紙轉身朝著座位跑去,便帶動身邊三五人。這三五人又帶動旁人,嘩嘩啦啦!幾乎是所有的學生,沒看上幾眼,便都朝著座位跑去,生怕慢了別人半步就沒有了座位,等待的時候浪費時間,畢竟,不光是要寫的多,不寫錯,字相也是要好的,哪能匆匆了事。
其實明擺著,多記幾個字再回去,更省時省力,但人的頭腦就是這麽奇怪,隻是少了五張桌案,便讓人昏頭,寧願多跑幾個來回,少記幾個字,也不想在邊上等位置,生怕少寫了幾個字。不在場中,根本就無法感覺到這種詭異的氣氛,就連遺玉和盧智,站在巨卷下記憶時候,也會被旁邊的人所影響到一些。
高陽坐在蘭樓上,望著樓下跑來跑去的那些學生,樂的哈哈直笑,指點著他們,對旁邊席案上的李泰道:
“四哥,你看他們多有意思!”
李泰沒有搭腔,李恪卻開口道:“原本是能多記得幾個字,多寫的幾個字的,可他們如此,就多花了一半時間在來回跑動上,真是——”
他並沒有將那個“蠢”字說出口,高陽卻不避諱,“真是蠢透了!”
“啊!快看快看!那個人差點跌倒,哈哈!”
“呀。那個人是不是沒墨了,還在寫!”
高陽大呼小叫著,引得旁人暗暗側目,李泰將茶杯在案上一放,冷聲道:“聒噪!”
高陽嬌笑的麵容一僵,生生把笑聲收了回來,嘴上卻不停,“我哪裏聒噪了,你要是嫌我煩,我就坐那頭去,哼!”
李泰卻沒有理會她小小的挑釁,高陽甚是無趣地重新趴在欄杆上,看著下麵的熱鬧。
香燒到六分時,有七人開始抄錄第三條巨卷,太學院的有盧智、長孫夕和高子健,書學院的是遺玉、長孫嫻,還有那位書法甚佳的申公子,四門學院一名婁姓少年。
論判席上,書學院晉博士先前臉上掛著的笑容早就收了起來,斂容望著來回在第三幅巨卷下麵走動的七名學生,查繼文見他臉色不好,仍是大膽地取笑:
“怎麽,是看我院裏的學生攆上去了,所以不樂意,擔心了?”
晉啟德被說中心思,卻老老實實地點頭,然後道:“這次比試的題目的確別出心裁,卻也出乎咱們預料,起先隻是想考考他們的腦子,可你看看下麵,有幾個人這會兒腦子裏還清醒著的。”
查繼文也將笑容收了起來,正要伸手去端茶,忽聽樓下一聲厲喝響起,身旁的晉博士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案上,君子樓“哄”地一聲糟亂起來。
落下剛才記憶的最後一個字,遺玉將尚帶墨濕的標紙小心一收護在胸前,大步朝著第三幅巨卷跑去,僅對錯身跑向座位的盧智交換了一個眼神。
此時場地上的人很雜亂,盡管遺玉知道在這麽多雙眼睛的注視下,某些人的小動作是使不出來的,但她還是極小心地避開那些慌慌張張的人影。
開始抄第三巨卷時,隻有申公子還有長孫嫻緊跟在她後麵,後來其他人才跟上,因此她敢肯定,這會兒她絕對是默的最多的一個人!
“盧小姐!”
正在聚精會神地記著巨卷上文章的遺玉,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的叫聲,眼皮一跳,並沒有回頭,卻不想一隻手猛地拍在了她的肩膀上,緊接著她餘光中便見到一團黑色在她胸前炸開——
濕漉漉的墨汁順著她的衣襟擴散開來,主簿的高聲厲喝,伴隨著半座君子樓的嘩然聲響起。
遺玉緩緩低頭,看著被她護在胸前,此刻卻被墨汁濕透半邊的紙張。
誰會贏
君子樓內,幾乎三成的人。都是親眼看見,梅樓和菊樓之間,一名身穿算學院常服的少年快步遺玉身旁,將藏在衣袖中的硯墨,潑在了遺玉的前襟。
在滿樓的嘩然聲,主簿的厲喝聲中,那名算學院的少年竟然大聲衝著遺玉喝罵道:
“盧遺玉!你這等無才無德無名的東西!憑什麽能站在這裏!別人敬你兄長,連句實話的都不敢說,我卻是不怕的!五院藝比有你這樣的人在,就如同清水之中流入這汙黑的墨汁一般,簡直是對我們這些參比學生的侮辱!”
在座學生皆被他的話弄了個傻眼,正在比試的學生皆停下忙碌的動作,就連準備上前阻攔的主簿也僵在原地。
“哈哈哈!說的好!”
算學院的少年話音剛落下,安靜的樓內便傳來一陣拍打欄杆的聲音,眾人朝著蘭樓上望去,就見一身明紅的高陽公主,撐在樓邊嬌笑著。
一時間,眾人注意力一轉,對著遺玉指指點點起來。
這對錯本來是很明顯,那名算學院的少年揣了硯台潑了遺玉一身的墨,且將人家的卷子毀了!怎麽說錯都在他。可遺玉在學裏的名聲本就是虛的,對她不以為然的人有很多,少年那一番“直言不諱”,先是震住眾人,後又有高陽那樣身份的人幫腔,儼然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矛頭當下便一轉,直指遺玉。
李泰聽著一旁高陽樂不可支的笑聲,眼睛落在遠處少女沉寂的背影上,手中把玩的瓷珠發出了一聲細微的爆響。
場地中的席位上,長孫嫻在一處空位上坐下,連日來,臉上頭一次露出了一抹真正的笑容。
盧智在那潑墨少年喝罵出聲後,先是對一旁就要暴起的程小鳳說了句話,讓她忍氣老老實實地寫字後,在樓內的嘈雜聲中,轉過身,語調平緩地對著剛剛坐在他身後的人說,“你們這是在殺雞儆猴嗎?”
他這句話莫名其妙的,長孫嫻將臉上的笑容換成疑惑後,才抬頭看他,“盧公子這是何意,我聽不懂。”
“下一個便是我麽,在我之後呢,是這國子監裏的,還是長安城中的?”
長孫嫻眉頭斂起,並未答話。
左右為難的主簿。看看那正昂首挺胸的潑墨少年,又看看垂頭盯著手上被毀掉的標紙,似在發呆的遺玉,隻有向蘭樓上的祭酒請示該如何是好。
祭酒東方佑沒作多想,在眾人的豎耳傾聽中,緩聲對著樓下說出四個字——
“比試繼續!”
樓中安靜了一瞬,而後,在一片嘈嘈切切聲中,本來停下抄錄文章的學生們,又慌忙來回跑動起來,那潑墨少年亦大搖大擺地繼續去默他的文章。
繼續比試,對遺玉一人是不公平,可若不繼續,卻是對剩下的四十四人都不公平。讓四十四人去遷就一人那是絕無可能的事情,曆來五院藝比每次發生意外,都是這般處理,因此,沒有一個人出聲質疑國子監祭酒的決定,心有不甘的晉啟德和大呼可惜的查繼文沒有,盧智和程小鳳沒有,自始至終沉默著的遺玉。也沒有。
盧智在東方佑宣布比試繼續後,便拿著自己的標紙,起身走向梅樓和菊樓的夾角,他從遺玉懷中抽出那份被墨汁浸濕的紙張,打開一看,上麵黑糊糊的一團,連五個字都辨不出來!
時間隻剩下一小半都不到,哪裏夠她重新追趕上來,這書藝一比的最優,她是無望了。
“小玉,木刻拿不到就算了,你現在重頭抄起,最差應該輪不到你。”
“大哥去寫你的,不用管我。”
遺玉沒有應聲,從他手裏拿過自己的標紙,抬起頭對他輕輕說了這麽一句。
那張原本白淨的小臉,被濺上了滴滴墨點,黏濕的烏黑色從她細嫩的脖頸處一直延伸到前襟,模樣簡直狼狽到了極點,可那雙眼睛卻依然幹淨地透亮。
盧智在她肩上輕拍了一下,向旁邊挪了兩步,繼續記著文章,按著她的話,不再管她。
書藝比試繼續,君子樓中多數人的目光都沒有離開過站在第三巨卷下的那名少女——
“那孩子愣在那兒做什麽,趕緊從頭去看,能寫多少是多少啊!”查繼文道出了幾乎整個論判席心中的話。
此刻遺玉的舉動的確讓眾人費解,她並沒有抓緊這剩餘的時間,從第一幅開始再抄一遍。而是扭頭看了一眼梅樓下僅剩三分多一點的香柱,後退一步,仰頭望著第三巨卷發起呆來!
遺玉身處在數百道視線中,對周遭的一切聲音充耳不聞,她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注在眼前的巨卷上。
小半盞茶後,她終於挪動了腳步,卻是朝著竹樓和蘭樓的夾角,那還沒有人到達的第四幅巨卷下麵而去!
眾人愕然,蘭樓上坐著的官員低聲議論,李恪不解道:“這小姑娘是被氣傻了不成,看她先前寫的還挺快,若是重頭記過,興許不會落得個最差。”
高陽嗤笑,“就是她現在重頭去寫,也來不及了。”
李泰雙掌疊合放在茶案上,目不轉睛地望著樓下側身而立的少女,似乎想看出她究竟要做什麽。
香,燃剩三成時,遺玉突然轉身,在眾人的注目中,拔腿跑向場地中,在一名學生起身後,占據了一張桌案。
她坐下後。先是很沒形象地將一直握在手中的狼毫小楷叼在嘴上,又粗魯地將兩隻沾染墨汁的衣袖高高擼起,露出白嫩的兩截藕臂在寒冷的空氣中,黑乎乎的小手使勁在唯一幹淨的裙擺上蹭了幾下,探身抽過一張嶄新的標紙,將它平整地鋪開在案麵,捧過角落的硯台放在右側最順手的地方,最後才又將叼在嘴上的毛筆轉移到手中。
潤滑且帶著彈性的筆鋒在硯池中輕巧地打了個滾兒,出來時,一絲多餘的墨汁都沒有沾染,握著棕色筆杆的小手在潔白的紙麵上停頓。
遺玉閉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氣再呼出,再睜開眼時,那烏黑的眼瞳在眼白的映襯下,竟像是被點上了最濃的墨一般,看不見任何雜質。
第一筆輕而緩地落下,第一個字躍然紙上之後,那隻背麵沾著塊塊烏黑的小手便以一發不可收拾之態,在紙麵上移動起來!
一盞茶後,對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埋首不知在奮筆疾書個什麽勁兒的遺玉,眾人終於失了興趣,開始議論起那些可能得到書藝木刻的學生。
香越燃越短,場地上大部分學生在遺玉落座寫字時候,就變得不慌不忙起來,隻有那幾個有資格贏得木刻的,還在急促地來回奔走,誰都不想在最後關頭落了別人幾個字。
主簿走到香爐邊,看著快要滅盡的香柱,環顧了一圈樓中參比的學生,清了清嗓子,揚聲道:
“停筆!”
話音一落,學生們都很是自覺地停了下來,從懷中掏出章子,哈上一口氣,印在標紙的末尾。
幾名書童走進場地中,遺玉最後輕吹了一下紙麵,看著書童收走自己的標紙,才長長呼出一口氣。從旁邊伸出一雙大手,將她挽起的衣袖放下,遮住那早就凍得通紅的小臂。
盧智看著遺玉變得通紅的眼珠,板著臉將人拉到蘭樓中,安置在挨著火盆的一張席子坐下,並沒問她寫的如何,而是從書童手中結果一杯熱茶,遞給她。
遺玉捧著茶杯暖手,閉上幹澀的眼睛,程小鳳和程小虎湊過來時,被盧智搖頭示意他們不要多問。幾人便在四周的偷偷打量中,靜坐著等候結果。
書藝比試評比時間向來很長,比試的學生紛紛進到樓中,長孫嫻被長孫夕拉著,去蘭樓上找人。
小半個時辰後,蘭樓上,高陽望著對麵梅樓上的論判席,在滿樓的人語聲中,也聽不到那邊的動靜,很是不耐道:
“真是麻煩,還要多久才好?”
長孫嫻也看著對麵,“再等等,就快了。”
長孫夕坐在李恪和李泰之間,端著茶壺將兩人案上的茶杯斟上,道:“大姐,能拿到這塊木刻的,是申公子還是子健哥?”
“說不準。”長孫嫻的笑容比前幾日要真切許多,稍了解她一些的人,都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不錯。
李恪道:“我看夕兒你寫的也不慢。”
長孫夕嘟嘴道:“我沒有大姐寫的多呢,”她將茶杯捧給李泰,“四哥,你說誰會贏?”
李泰接過杯子,搖了下頭。
高陽無聊地伸手敲打著欄杆,挑著眉毛道:“最優的咱們說不準,但那最差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了。”
她剛說完,祭酒清脆的吊鍾聲便陣陣響起。
樓內的人語聲漸低,最後變得靜悄悄的,長孫嫻轉過身子,同高陽一起看著對麵的梅樓欄杆處,出現了東方佑的身影。
今日雖不暖和,可圍樓當空還是有太陽的,東方佑手上那塊書藝的木刻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芒,他蒼老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君子樓內每個人的耳中。
“書藝比試,最優者——書學院,盧遺玉。”
圍樓中沉寂了片刻,隨即“哄”地一下猛然爆發出喧鬧的議論聲。
我並無
“書藝比試,最優者——書學院。盧遺玉。”
遺玉睜開仍然酸痛的雙目,望著對麵樓上那閃著金色光芒的木刻,在一片喧嘩聲中,揚起唇角。
盧智在聽到東方佑喊到遺玉的名字時,很是愣了一下,才扭頭帶著古怪至極的笑容看著自家小妹。
原本在他看來,遺玉這次能夠不做墊底的,已經是很不容易了。四卷文章將近千字,抄的最慢的是在二卷,他們那幾個抄的快的,因為要來回跑動,到比試結束時,最多是寫到第四卷前麵幾句,遺玉隻有一刻鍾多些的時間,卻把他們都超了過去,聽起來就匪夷所思!
盧智知道遺玉的腦子聰明,可兄妹那麽多年,他很清楚,她也就是記性好些,卻根本沒有那種閑聞野誌中,過目不忘的本領!
他心中不解她是怎麽做到的。隻能盯著她,伸手在她臉上掐了一下。
“唔!”遺玉吃痛,拍開他的手,看出他的疑惑,卻暫時沒有解釋,她站起身來,笑道:“我先過去領木刻。”
“嗯。”盧智眯眼看著遠處陽光下的那抹金色,之前陰雲密布的心情,此刻卻是晴空萬裏。
待遺玉走出蘭樓,一直發呆的程小鳳,才扯了扯滿臉激動之色的程小虎,“誒,我耳朵出毛病了,我聽見東方先生說得了最優的是、是小玉。”
遺玉一走出蘭樓,便感到幾百雙眼睛同時盯了過來,她輕揉著酸痛又麻癢的右手,目不轉睛地朝梅樓下走去。
蘭樓二層的幾人看見她的人影,表情各有不同,就在遺玉要穿過場地中那一排排座位時,高陽忍不住將案上的茶壺狠狠地摔在了樓下,“劈啪”一聲,驚動了整座樓中的人,遺玉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東方先生!”高陽提聲喊道,“你是當本宮是傻子,還是這滿樓的學生是傻子!她怎麽可能是最優!”
兩句話,道出在座幾百個人心中所疑!
雖高陽的話。對東方佑有不敬之意,但祭酒大人卻沒同這嬌蠻的公主計較這些,他雙手平身一下虛按,樓內漸漸靜了下來,借著蘭樓香廊特殊的位置,他的聲音比原本要響亮上許多:
“此次書藝比試的結果絕對無誤,是我等九名論判最後依照每人所交標紙比較之後得出,盧小姐共寫七百五十八字,僅三處有誤,的確是默下文章最多且語句最準確的一人。”
七百五十八字!好多人都吃驚地瞪直了眼睛,遺玉是在香剩三分之時才重新開始書寫的,這不到兩盞茶的時間,寫出這麽多的字,固然讓人驚奇,可真正難解的卻是,她是如何將這七百五十八字記下來的!
高陽今日來,就是為了看盧家兄妹出醜,這會兒卻稀裏糊塗地讓遺玉得了木刻,哪裏能聽的進去東方佑的話,待要發飆,卻被長孫嫻按住肩膀。
“東方先生。實非我們這些學生故意要質疑各位論判,可剛才藝比的經過,在座所有人都看著,那盧姑娘能被評最優,實在讓人難以置信,請先生為我們所有參加藝比的學生解惑,也為所有觀比的學生們解惑,否則,恕我們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長孫嫻麵無表情地講完這一番話,君子樓中便紛紛響起應和聲:
“是啊!她怎麽可能是最優呢,先生要說個明白!”
“她怎麽在那麽短時間內背下那麽多字的!請先生們解惑!”
“解惑!否則我等不服!”
遺玉背對著蘭樓上的長孫嫻,沒有出言替自己辯解,而是等著東方佑等人發話,這一等便是一刻鍾,因為梅樓上,九名論判也在爭執。
查繼文一手拍在案上的一張標紙上,道:“這白紙黑字怎麽做的假,拿去給他們看看!”
嚴恒遲疑道:“我以為,應該讓那位盧小姐,自己出來說一說,她是怎麽做到的,這也太奇怪了,這篇文章是老晉在藝比前新作,底本和巨卷都是由祭酒大人親自看管,難道是從哪裏泄了出去——”
晉啟德一瞪眼睛,怒道:“嚴老頭,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是說我泄題不成!”
“我自然不是說你,可你就不好奇嗎。難道她還真能過目不忘不成?”
“說到底,你就是不滿意我們書學院比你們四門先得了一塊木刻,暗指我泄題!我告訴你,祭酒大人在讓我寫那篇文章之前,根本就沒有告訴過我,那是作為此次書藝比試的題目!我去泄個鬼的題!”
嚴恒頓時一噎,“我、我本來就沒說是你嘛。”
東方佑適時出聲打了個圓場,“好了,嚴博士沒有那個意思,晉博士更是不可能泄題,我看,就讓盧小姐自己解釋下,這是怎麽一回事。”
“東方先生,我以為,讓那小姑娘自己解釋,是為不妥,五院藝比,本就是考校個人才能,她有才可以做到,咱們還要問她是如何做到的,那前日的琴藝昨日的畫藝,是否也要問問贏得木刻的人,是怎樣湊出那樣的佳曲。怎樣繪出那樣的畫作?”
此言一出,眾人皆望向出聲的房喬,他這話聽起來也是那麽個理,幾名博士大人雖覺得他話有些不對味兒,可一時又品不出來,便又開始相互爭論。
最後東方佑折中了一下,“諸位以為這樣如何......”
國子監的學生們,正在瞎胡猜測著遺玉是如何能得到最優的,有的說她是早早就知道了題目,有的說是論判們舞弊,有的說是她興許真有過目不忘之能。總之,說什麽的都有,就在他們越扯越離譜時,聽到了祭酒大人的敲響了吊鍾,一連十幾聲後,剛才喧嘩的君子樓,才安靜下來,可仍不乏交頭接耳低語者。
東方佑重新站在欄杆邊,揚聲對著一眾學子道:“我等九人以為,此次書藝比試的最優者,乃是書學院盧小姐無疑,然,爾等有疑問,盧小姐若自願解答是為大好,可若是不願,爾等也不當勉強。”
遺玉聽了這話便明白,這是把解釋與否的權利交給了她,若是她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自然能得到眾人信服,若說不出,大家固然不能勉強她,可這麽以來,得了這塊木刻,又有什麽意義?
她目光一凝,雙手插入袖中,對著祭酒大人曲肩一禮後,走到梅樓下擴音的那處,轉身過身去,環掃了一圈正在指點著她的學生們,站直了身子,朗聲道:
“諸位若有不解,可以提出,我定當如實相告。”
她這般坦然的態度,很是出乎眾人意料,一時間,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學生們,竟然沒一個開口問詢的。
李泰望著遠處那道有些髒兮兮。卻站的筆直的小小人影,合在茶案上的兩手,右手拇指正輕輕摩擦著左手上戴著的一隻寶石戒子,若是阿生在這裏,定會驚訝,因這是性格冷清的李泰,隻有見到感興趣的事物,才會有的小動作。
長孫嫻附耳高陽,低聲說了幾句話,高陽便率先發難:“你老實告訴本宮,你是不是事先就背過這四卷文章!”
遺玉搖頭,“並無。”
“沒有?本宮才不信!你如何能證明自己沒有事先背過?”
長孫嫻看著高陽在前麵質問,心中冷笑,初聽到遺玉是最優者那時的愕然已經不見,她是不清楚對方是如何做到的,論判們說的也不會有假。但是,就算遺玉今日這場比試沒有摻假,她也多的是辦法,能讓那塊木刻,變成一塊廢木頭!
遺玉沒有直麵回應高陽,而是將這問題踢給了梅樓上的幾名論判,“東方先生,公主殿下對五院藝比是否泄題一事有疑問,學生亦不明,請先生為我等解惑。”
不得不說,這兩句話說的聰明,她把高陽對自己的質問,直接轉換成泄題一事,反去問祭酒先生他們,不管是否能給出回答,泄題與不泄,都是五院藝比出題人的事情,與她無關!
果然,原本還等著她來解釋的學生們都看向論判席。
東方佑聽出了遺玉話裏的道道,皺褶的眼皮輕抬了一下,沉聲答道:
“此次書藝比試所選文章,是我國子監中博士近日新作,我東方佑以國子監祭酒之位相擔,絕無泄題可能。”
以國子監祭酒之位相擔!這可是極其嚴重的保證了,此話一出,就連高陽這胡攪蠻纏的人,也不敢再說一句不信,而那些開始還覺得遺玉是靠著泄題,才能默下最多文章的人,當下便消了這份懷疑!
長孫嫻本就是存了讓人誤解遺玉靠著泄題才能奪魁,萬沒想到東方佑竟然會以國子監祭酒之位來擔保,盯著遠處氣定神閑的遺玉,雙眼一眯,徑直站起身,親自問道:
“既無泄題,那盧小姐就是當場將這四卷背下,然後在兩盞茶不到的時間裏,默下的?”
“正是。”遺玉抬起頭望向蘭樓欄杆處的那人。
長孫嫻聽她回答,冷哼一聲,“這麽說來,盧小姐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了!”
過目不忘,聽著好聽,可世上若真是有這樣的人,在這長安城中卻是絕對活不長的,隻要遺玉敢回答是,她便能讓他們這對平民出身的兄妹,翻不了身!
“咯咯”的清脆笑聲突然響起,遺玉仰著小臉,露出燦爛的笑容,對著蘭樓揚聲道:
“長孫小姐真是會亂猜,那種隻在書裏記載的本領,我——並無。”
並非我做不到
自隋唐以來,長安城便是天下文人騷客。能人異士的集聚之地,其中不乏天資卓卓之輩,而可稱“奇才”者,卻是寥寥無幾。
然,這些罕見的“奇才”們無一不是在京中驚鴻一現,不是被早早退去光環,那便是不知不覺消失於人眼前,淡於人耳,個中原委,外人不足已知。
但是,長孫嫻做為長安城中一等一的士族大家嫡長小姐,怎麽會不明白這個中辛秘,凡有奇能者,如若不是被控製在絕對的力量手中,誰能容得下他們存在!
長孫嫻算計遺玉,雖有個人因素在其中,針對的卻不是遺玉一人,更重要的是為了打壓平民出身的學子們,國子監中的學生們便是未來朝堂官吏的縮影,門第之爭,此時遠勝於朝堂之鬥。
“那種隻在書裏記載的本領。我——並無。”遺玉雙手抄於袖中,定定地回答。
長孫嫻臉上閃過愕然之色,她沒有想到,遺玉竟然會否認。要知道,隻要她承認了這明擺著的事,那她便擔定了奇才之名,這等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她竟然會否認?
心中疑慮,她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咄咄相問道:
“那就請盧小姐為我解惑,如非是有過目不忘之能,你是怎樣在一刻鍾內,默下那七百五十八字的!”
這句話問出了在場幾百人的疑惑!
“可。”遺玉輕輕頷首,一字應諾。
長孫嫻眉頭猛皺,很快又舒展開,她就不信,她能解釋地出來!
遺玉藏在袖中的雙手輕輕揉捏著指腕,酸麻和脹痛之感,證明她的確是做到了在外人眼中看起來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的記性的確是很好,遠勝於眾,可卻還夠不上真正過目不忘的程度,她能做到那樣,是因為——
“在解釋之前,我有些問題,請長孫小姐應答。”
自長孫嫻出麵質問起,眾人的目光就在遺玉和她身上來回轉移,這會兒聽遺玉開口。皆豎耳傾聽,實在是他們太過好奇,不是過目不忘,又是怎麽默下那麽多字的?
“你問。”長孫嫻對高陽使了個安撫的眼神。
遺玉麵上帶著嚴肅之色:“你抄到了第幾卷。”
“第三卷後半。”
“可是有跳過的部分。”
“沒有。”
“如此,那你可知這前三卷寫的什麽?”
“...”長孫嫻的語氣並沒有剛才那般肯定和利落,思索之後才回答,“應是論的孝悌之道,抄寫時過於匆忙,我所述不能詳盡。”
聽到她的口氣,遺玉雙目微亮,“那就你所記的,這篇文章作的如何?”
她的評價一出,論判席上先是熱鬧了,晉啟德愣著眼睛道:“雜、雜亂!”
在座論判除了東方佑和晉啟德,坐在樓中都不知四卷文章寫的是什麽,但剛才得知這四卷文章是晉啟德所做,對他的學識大家都有認可,想來就算不佳,也不可能落得個“雜亂”的評價,聞長孫嫻所言都是不解,隻有祭酒東方佑瞄向對麵模糊不清的巨卷時。眼中露出思索。
“諸位!”遺玉突然揚聲,君子樓靜下,“在座眾人,還有誰可以大概說一下,這四卷文章到底寫的是什麽?”
眾人啞然,坐在樓裏的也就罷了,根本看不見,可就連那四十五名參比的學生也沒一個開口的,比試時候,匆匆忙忙都是抄到那裏看到哪裏,比試之後,便是各歸各位,一心等著結果出來,哪有閑心跑到樓角再看一遍,這會兒被遺玉問到,使勁兒回憶,也隻是能拚湊出一些雜亂的片段!
“那麽,除了我,沒有人將這四卷文章整個兒地看過一遍的?”
遺玉原地轉了一圈,在四樓中一一尋過,片刻後,見眾人隻是低語卻沒有出來答話的,嗅著衣襟上猶有餘味的墨香,稍一側身,朗聲道:
“長孫小姐說這文章雜亂,各位說不出這文章講的到底是什麽,那是因為諸參比者,在比試時候,皆是看上幾句便匆忙回去抄寫。生怕記錯,這麽一來,這四卷文章對諸位來說就是雜亂和模糊不清的,可對於我來說,它卻是通順至極的!因為我抄寫時候雖也是幾句一次,可在記時候卻是一段一段地看下來的!”
一段段地看下來,當然比他們一句句看下來,對文章的理解要通順連貫!
“諸位隻當我是在兩刻鍾內,默下了這七百來字,可誰還記得,在有人向我潑墨之前,我已經是抄到了第三卷開頭!”
眾人皆因她得了木刻而被引去注意,幾人有想過,她之前將近三刻鍾的時間,可是跑在最前麵的一個!若非是有人從中作梗,她本也該是贏家!
“參比者們因時間匆忙,心思都放在剩下的文章上,有幾人是會邊抄邊記的,我雖不是過目不忘,可在比試一開始,寫字時和跑動找座位時都在反複記憶著看過的文字,在頭一次標紙被毀之前,半炷香還多的時間記下近四百字。如何不可!”
旁人都是抄過忘過,可她在一開始為了以防萬一,便是反反複複地記憶!
“我在標紙被毀後,本是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將剩下的一卷多文章都看完,於是在我默寫時,腦中是一篇通順至極的文章,但凡是背過書的都該知道這個中蹊蹺,那麽,我因何不能在剩下的時間裏,寫上七百多字!”
剩下記不大清楚的三百多字。有紕漏是難免,但她卻能大致根據整篇的內容順下來!
靜,極靜,在遺玉一條條的解釋下,本來還在低聲議論的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到了最後,都是陷入了沉思中!
遺玉閉了一下幹澀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在這滿樓的安靜達到極點時候,輕輕呼出,雙眼重新張開,剛才那絲疲憊感瞬間消失,她直直盯著對麵樓上的長孫嫻,沉聲道:
“長孫小姐,兩盞茶內默下七百五十八字,不是隻有過目不忘的人才可,你想不到的,並非我做不到!”
正因遺玉剛才的解釋而眉頭緊皺的長孫嫻,忽被這寂靜中朗朗一聲話語襲來,麵色當即陰下,還未來得及還嘴,就聽樓中猛然迸發出一陣喧囂聲——
“真是不容易啊,我還當她真是過目不忘呢,原來是這樣!”
“這盧遺玉不簡單,能讓東方先生出言擔保,我原就想著她是不錯的,如今看來,果然不愧是盧智的妹妹!”
“哇!你聽到她剛才說的沒有——想不到,不是做不到!”
“哈哈!盧小姐是我們書學院的,書藝能拿第一,本就是理所當然!”
長孫嫻麵色隱隱發黑,放在欄杆上的手一點點扣進了木頭中,食指尖因為一道細小的木刺紮入,溢出血絲,她卻仿若未覺,高陽低聲喝罵了幾句。長孫夕則側著身子,歪著頭看著遠處的遺玉。
在三女身側,李恪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高陽和長孫嫻的反應,李泰仍是輕輕地摩擦著手上的寶石戒子,垂下頭掩蓋住嘴角上揚的弧度,還有瞳孔中異樣的流光。
論判席上的先生和大人們,同樣隨著樓中觀比的眾人一起,相互議論起來,其中以查繼文和晉啟德兩人最是得意。
“這位盧小姐,就是憑著這手字,也應該是最優!”嚴恒蹭著自己上唇的兩撇小胡子道。
“嘁,老嚴,你先前不是還懷疑我這學生被泄題,這會兒改口的倒是快。”
“我都說過幾遍,我沒懷疑你泄題!你就不要揪著我這話柄不放了!”
樓上樓下熱鬧了好半天,都沒見停下,東方佑看看手上的木刻,沒辦法隻能對著吩咐書童去讓人鳴鍾。
“咚——咚——咚”
這次的鍾鳴一連響過幾遍,樓中的話語聲才漸小,看向論判席。
東方佑清了清嗓子,道:“在座諸位,可還是有疑惑的?”
不知是誰高吼了一嗓子“沒有”!樓中頓時迸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這些學生雖然現實的很,也市儈的很,可對真正有才有學的人,卻是不會不敬的。
遺玉已經證明了,她贏得木刻是不摻半點水份,再看著抄手而立的那名少女,她容顏的髒汙,衣著的狼狽,落在許多人眼中,稍一深想,卻更讓人敬佩。
且因她最後那句話,讓許多人都心生嗡鳴——
你想不到的,並非我做不到!
是人皆有三分豪氣在,這種極其自信的話,加上遺玉被九名論判定奪為最優的事實擺在那裏,一下子,便將這小小的少女,在眾人心中的印象,從以往的虛名,翻撤為名至實歸!
東方佑聽到樓內熱鬧,卻沒再製止,而是笑著對樓下背對她而立的遺玉道:
“盧小姐,既然眾人皆無疑問,那就請你上樓來取書藝的木刻吧。”
遺玉將目光從對麵蘭樓上收回,緩緩轉身,麵對著樓上的論判席,在數百道目光中,躬身一禮後,挺直了腰,仰起下巴,一字一字清晰地道:
“先生,這塊木刻,我不願拿!”
她就是她
“先生,這塊木刻,我不願拿!”
遺玉望著東方佑,還有那塊捏在他手中若隱若現的金色木刻,如是說道。
五院藝比,所有人都是為著這一塊小小的木刻而來,今日書藝遺玉,曆經波折,東西終於要到手了,她卻說出這麽一句話來,聽者無不訝異。
東方佑卻笑容不變,看著樓下的少女,“你即已贏得比試,為何不願拿?”
遺玉靜默片刻,待要答話時,卻聽身後響起一道聲洪亮的人語:
“先生!學生有話要說!”
聽到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遺玉到嘴邊的話打住,扭頭就看見盧智大步從蘭樓朝她走來,在她身邊站定後,對她使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東方佑和眾人一樣,看著陽光下並肩而立的這對兄妹,“盧公子有話請講。”
盧智一揖,“各位是否忘記了,在先前在比試中,曾有人潑墨且出言侮辱舍妹,那等無禮無節之舉,卻是我等參加五院藝比中人所為,實是讓學生難忍,若此人不與我兄妹一個交待,那這次五院藝比的木刻,學生寧退還。”
說著他便從袖中取出昨日新得的那塊畫卷樣式的木刻,雙手高高奉上。
眾人經他這麽一提,便又想起藝比時候,朝著遺玉潑墨的少年,紛紛左顧右盼,尋找著那名算學院的學生,群眾的力量是強大的,片刻後,眾人的視線便聚集在菊樓下的一點。
那名從書藝比試結果出來,就心呼不妙的學生,被眾人盯住,隻能渾身僵硬地忍住不去朝蘭樓上看。
遺玉被盧智搶了話頭,又被他那道帶著製止的眼追文還得去最快發文的百度貼吧神瞪過,猶豫之後,還是強壓下先前心中的念頭。
東方佑看著盧智手中的木刻,聽著身後的爭論,律學院博士對盧家兄妹的行為大為不滿,直呼這是藐視和威脅,太學和四門的博士卻閑閑地表示能夠理解盧智的心情,畢竟先前遺玉的確是受了相當的羞辱。
東方佑沒有理會他們低聲的爭執,開口對樓下的兄妹道:
“當時是在比試中,所以將那事情暫且按下,本欲比試結束再論,既然眼下你提了,那便提前處理了吧。”
“算學院,邱唯誠何在?”
聽到祭酒的傳喚,那名坐在菊樓中的算學院學生渾身僵硬地站起身,在樓內學生的目送中,走到蘭樓下麵,在遺玉左後方站好。
“學、學生在。”
“你在五院藝比中,惡意幹擾他人參比,按規矩當被取消藝比資格。”
“東方先生!”邱唯誠聽見東方佑要取消他參加藝比的資格,這才將慌張寫在臉上,“我不過是一時義憤,才會那麽做!”
遺玉側身看著三步外的少年,半今時辰前的事情重新浮現,正當她一路順順當當地抄墨文章,勢在必得之時,這人突然冒出來,不但潑了她一身墨,還在眾目睽睽下一番散言辱罵她無才無德無名,說什麽她參加五院藝比是對其他學生的侮辱。
想來就心有怒意,這人故意毀了她第一份標紙,若不是她先前留了個心眼,大段大段地將文章死記了下來,這次五院藝比先前的努力,不是毀於一旦!恐怕這會兒就會因為得了最差,遭人冷眼譏諷。
就算本章首發於小說同名百度貼吧盧智不突然冒出來提這件事,她也不會因為贏了比試,就把這明顯是他人算計的事情,當作沒有發生過,她是不拘小節,可卻也不是好脾氣地任那些妖妖道道的戳著點子讓小鬼上門尋釁,這次若是不理,那今後便會有更多。
遺玉臉色一板,在盧智和東方佑出聲前,冷聲對邱唯誠問道:
“一時義憤?你義憤的什麽?”
邱唯誠對她已沒了先前潑墨時候的囂張態度,但還是擰著脖子回道:
“我們這些參比的學生,都是各院拔尖的,不是有名,便是身有長才,可你才入學兩個月,就憑著查博士的幾句誇讚,仗著是盧智的妹妹,就同我們一道比試,我自然是氣不過。”
一陣爽利的笑聲響起,程小鳳在同程小虎耳語後,站了起來,大聲道:
“邱唯誠,就你還有臉談名聲和才學!那日琴藝比試,得了最差的,不就是你麽!”
這才知道這事情的遺玉,蹙了眉頭,有些意外地看著被程小鳳戳到軟肋的邱唯誠,紅著臉道:
“這、這是兩回事,總之,我並不是惡意幹擾她比試,我、我也不知道墨跡會潑在她的標紙上——東方先生對我的處罰,學生不服。”
就是因為他在琴藝得過一次最差,想要翻身,才會應下那人,今日借暇壞借機破壞遺玉比試,再將那人教給他的話,說上一遍,那人說過,隻要遺玉得不到木刻,今日他所為,便不會有人計較,可誰知已經是十拿九穩的事情,卻被遺玉生生扭轉了過來。
遺玉比試時候耗神過度,這會兒聽他死鴨子嘴硬,頭痛之感漸濃,便沒再為他得過最差而糾結,一針見血道:
“挑比試過去大半,我正領先的時候,你從背後偷襲,潑墨毀去我的字,還說不是惡意,那我隻能說你一時義憤來的可真是時侯,硯墨潑的也太是地方。”
“噗哧”的難忍笑聲,連連在四周響起,遺玉此時作為木刻得主,麵對一個得了最差的學生,幾乎所有人都是站在她這一邊,不用也知道邱唯誠是在找借口。
“隻是、是湊巧、是湊巧!”邱唯誠的臉色已經漲紅地不能看,在嗤笑聲中,口齒也結巴起來。
“好了!”剛剛扭頭同論判們商議過的東方佑,重新回到樓邊,在欄杆上拍了兩下,引起眾人注意,“邱唯誠,我等九名論判已定,你本次五院藝比的資格被取消,日後的五院藝比,也再不做人選考慮,歸座吧。”
“我、我”聽著東方佑嚴厲的宣布,這十四五歲的少年由麵紅耳赤轉為麵如死灰,他站在場地邊上,茫然地左右打量,見到的盡是張張不屑和嘲諷的臉龐,比之那日得了最差,更要讓他渾身發冷,竟忍不住哭了出來。
他霎時忘了先前那人的交待,扭頭看向蘭樓,從低淺的欄杆,帶著祈求之色,望著那道人影,因離得遠,多數人並不請楚他在看什麽。
遺玉和盧智順著他的目光,朝蘭樓看去,而後相視一眼,心中都有了計較,這事情是誰做的,已經明擺著,可眼下正是多事之秋,的確不宜再明麵樹敵,且對方怎會沒留餘地,任他們拆穿。
蘭樓上,高陽虎著臉死死盯著摟下的兩兄妹,長孫嫻臉上掛著一成不變的笑容,衣袖下刺痛的手指緊握成拳。
長孫夕坐在高陽身邊,喳喳地說話,“這位盧小姐,真是個能說會道的,剛才我也以為她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呢,經她解釋,這才清楚,那個擾人比試的人真可惡,若非盧小姐聰明,不就被他害到了,嗯,若那人潑的是我,我還真不知道怎麽辦呢。”
李恪的眼神從長孫嫻的身上,挪到她的身上,溫聲道:“怎麽有人敢對夕兒那樣子,誰能舍得?”
“要是有人舍得,有人敢呢,若是今日我同這盧小姐對換”長孫夕對李恪說到最後,偷瞄了一眼幾步外閉目養神的李泰。
李恪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映襯著少女的心思.答道:“有人敢這麽害你,我怎麽會饒過他。”
長孫夕衝他露出一抹甜笑後,猶豫著又將剛才的話問了李泰一遍“四哥,若是我今日同這盧小姐對換——”
李泰突然睜開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她,薄唇輕啟,打斷了她的話,“不一樣,你是你,她,就是她。”
長孫夕鮮少被那雙顏色漂亮的眸子直視,美麗的小臉上泛起紅潤,自以為理解了他話裏的意思,比剛才聽到李恪的回答,露出了一個更純淨的笑容,對他點了點頭。
邱唯誠呆看了那邊樓上片刻,找回一絲理智,沒敢在眾人麵前說出那些不能說的話,而是哽咽著,看向遺玉:
“盧小姐,我、我真不是惡意的,你同先生說說,讓他不要取消我的名額,對不起,我與你,對不起!”
盧智知道遺玉有時愛犯心軟的毛病,一手搭在她肩膀上想要提醒她,卻換來她輕輕搖頭。
眾人一副看熱鬧的心態,望著竟被急哭的少年,還有那個渾身墨汁狼狽至極的少女,隻聽她用輕緩的語氣道:
“你向我道歉,隻是因為害怕受到責罰,我不接受你的歉意,一是因為你根本就不知你錯在哪裏,還有一點,是因為你說過的一句話——你說,五院藝比有我這樣的人在,就如同清水之中流入這汙黑的墨汁一般,是對他人的侮辱。”
聞者心中皆是了然,換了他們被這樣當眾羞辱也不會原諒對方。
邱唯城慌忙道,“不、你憑著真本事贏了比試,我現在知道了,藝比有你在,並不是對我們的侮辱!”
遺玉輕歎一聲,在幾百道目光中,從交錯的衣袖抽出發麻的小手,遞到他的麵前,讓他看清楚那上麵烏黑的墨痕,說出兩句日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耐人尋味,且讓人津津樂道的話:
“墨汁雖是黑的,真就是汙穢的嗎?清水看著是幹淨,可它就是清澈的嗎?”
天靄樓的贈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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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思索遺玉的話時。一臉迷茫的邱唯誠被幾名同院的學生拉走了,遺玉收回雙手,低頭看著上麵的墨跡。
東方佑亦是因著遺玉那墨汁和清水的言論,微愣了片刻,方才開口道:
“盧公子將你那木刻收好吧,這東西雖小,所涉卻是我國子監的聲名,莫要再隨便說什麽退還的話,盧小姐,你上來領木刻吧。”
盧智恭聲應下,將捏在手上的金色畫卷在衣袖中放好,對著正在思索的遺玉,低聲喚道:
“小玉,先去領了東西,眾人都在等著呢。”
遺玉不領木刻,藝比就沒辦法繼續下去,因著盧智的打岔眾人皆當她是因為被潑墨一事不願接受木刻,並不知她另有原因,但眼下最好的時機已經過去,她拒絕木刻時固然打定了注意,到底是因著一份衝動在。這會兒理智又重新占到上風,那念頭便被壓下。
“嗯。”
盧智看著她應下後,走進梅樓,在兩邊學生的側目下,掀了門簾出去,這才暗鬆一口氣。
遺玉繞到梅樓外的樓梯下,加快腳步走上去,一進到寬敞的香廊上,就兩丈遠外的七八名論判齊齊盯住。
書學院晉博士盡管表情嚴肅,可嘴角的笑容卻怎麽也藏不住,往年的書藝比試都是他最風光的時候,可這次卻差點馬失前蹄,若不是遺玉壓住陣腳,拔得頭籌的不是書學院的申公子,而是太學院的高子健,那他們書學院這次的臉可就丟大發了。
遺玉朝前走了幾步,對著九人一個統禮,對特別對晉博士點點頭,便朝站在樓欄處的東方佑走去。
“先生。”
東方佑的表情很是和藹,“這次比試,你表現的很好。”
“多謝先生誇獎。”
東方佑伸手取過一旁童子捧著的托盤上,放著的木刻,在圍樓觀比眾人的注視下,雙手將木刻遞過,在遺玉伸手去接時,瞄到她指間和腕處的紅腫和黑烏,表情又軟和了三分。
遺玉看著手中之物。同她巴掌大小、邊緣無規狀的金色硯台上,擱放著一隻毛筆,硯中似有墨在流動,木質的筆鋒就像真的毫毛,這生動又逼真的工藝品,一看便是出自名匠之手,也就是這麽一小塊東西,讓整座國子監的學生們都趨之若鶩。
“好好收著,日後會有用處的。”東方佑意義不明地輕聲道。
遺玉聽出他話裏明顯的暗指,心裏想著回去定要找盧智問個清楚。她對東方佑點點頭,在他的提醒下,正麵站在低淺的欄杆邊,目光向著遠處樓上樓下模糊的人影掃去。
如同昨日盧智般,對著竹樓方向躬身一拜,停頓片刻才直起身來,單手將木刻扣在手中,探出樓外示以眾人,臨近正午的陽光斜打在上麵,折射出煌煌的光彩。
“嘩”地一聲,君子樓內各處的書學院學生皆發出歡呼聲,這塊木刻的意義。對他們來說,便是這次藝比不用墊底的保障,是在外院人中的底氣,固然比不上已經得了兩塊木刻的太學院,可在其他三院學生麵前,卻是能挺起胸膛來。
遺玉在向竹樓鞠躬時,身後席位上的論判們,便開始低語起來:
“這盧小姐的父母也來了吧,可真是個孝順的孩子,老夫做了幾年論判,鮮少見過在這時還能記起父母來的,那孝經真是白念了。”說這話的是四門的嚴博士。
查繼文不滿了,“你眼睛是有毛病怎地,昨日我們院的盧智不也對著竹樓上行禮啦!”
晉啟德輕哼一聲,“你連這都要爭,盧智和盧遺玉是兄妹倆,一個爹娘生的,有什麽好爭。”
因兒子沒能得勝,話很少的申大人,這時驚訝地插話,“哦!昨日那個和今天這個,是兄妹?”
“我不是同你說過了麽。”
申大人這才合了下兩掌,歎道,“盧智是平民出身吧,想不到尋常人家能教出這樣的孩子來,他們雙親,必也不是愚頑之人。”
晉啟德捋著胡子,道:“正讓你說著了,那位盧夫人我見過一次。氣度修養皆佳,且她能獨自將孩子養育成人,實是不易啊。”
“嗯?晉老的意思是?”
“呃、他人家是,不便外道,是我多嘴了。”
幾人說話的時候,靜靜坐在他們之間聽著的房喬,視線沒有從遺玉身上移開過,眼中閃過隱晦的掙紮之色。
遺玉等了半天也不見樓中靜下,還是東方佑伸手對著外麵虛壓之後,人語聲才漸小,她將木刻收起,往邊上站了站,按照慣例,聽他宣布最差。
“有最優,便有最差者,此次書藝四十五人中,我等九人以為,最差者......”
遺玉聽著東方佑道出一個名字,樓中剛才善意和歡喜的聲音,瞬間被譏諷和嗤笑所遮掩,她眉頭緊了緊,抿著唇沒有出聲,撇過頭。不去看樓下被人推到場地中的一道佝僂身影。
“墨汁...清水,嗬嗬,看這盧小姐年歲不大,卻是個有心思的。”李恪整理著衣裳,站起身來,“夕兒,同我一道去天靄樓嗎?”
長孫夕伸手扯了扯從剛才起,就沒有出過聲的長孫嫻,雖她臉上是帶笑的,她卻能感覺到,她心情不好。
“大姐。咱們去天靄樓,好嗎?”
長孫嫻輕“嗯”一聲,對正望著對麵樓上咬牙的高陽道,“玲,同去。”
一直忍怒的高陽“騰”地一下站起身,一腳踢翻旁邊的茶案,拎著裙擺大步離開,案上的東西滾撒了一地,被波及到的那名官員卻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長孫嫻本來還能維持笑容的臉瞬間拉下,被好友使了這麽個難堪,心氣極高且心情不佳的她,怎麽受得了,當下輕推開長孫夕的手,亦獨自離開。
長孫夕為難地看看她的背影,看看李恪,又看看李泰,嘟囔了一句“這是怎麽了”,便一跺腳追了上去。
李泰目中映著遠處那少女手舉金色木刻的模樣,輕抬了一下左手,身後一名侍衛彎著腰湊過來,他側頭動了動嘴唇,侍衛便也跟在長孫夕身後離開。
李恪撫著前襟,向李泰道了個別後,帶著人走了。
長安城天靄閣
雅間中,程家母子三人同盧家母子三人圍在一張圓桌旁邊,等著上菜,笑語聲不斷。
程夫人正叨叨地詢問著盧智,盧家三兄妹一些兒時的小事,程小虎坐在她娘邊上,夾著盤中的小豆子,邊吃邊聽她倆講。
遺玉身上的衣裳已經在學宿館換過,是去年一件帶些墨綠小花的襦裙,她坐在盧氏的一旁,被她抓著左手輕拍。
程小鳳來回翻看著手裏的書藝木刻,嘴裏發出稀罕的聲音,“我還是頭一次看見書藝的呢,阿智。比你得的那些可是漂亮多了。”
“我倒是覺得畫藝的木刻,簡單可愛一些。”
筆墨硯台外觀的木刻的確精致,遺玉在路上仔細看過,背後角落處,用著米粒大小的字體,鏤著“貞觀九年十月”六個字,代表著這是那次藝比所得。
盧智喝著茶,見遺玉麵上的精神還算不錯,心裏卻在擔憂之前見到她紅腫的手,可為了不讓盧氏擔心,他又不能多問。
“叩、叩”,門被人從外敲響。
程夫人一聲“進來”後,兩名衣著偏素的使女端著托盤,繞過屏風走到桌前擺菜,一名小二侯在一旁規規矩矩地站著,看了一眼程小鳳手中把玩的木刻,輕聲道:
“幾位客官,這幾日是國子監的五院藝比,凡是當日贏得比試的,拿著木刻同本店掌櫃一見,都能獲贈一塊‘四字牌’,小的看這位小姐手上,可是一塊木刻?”
程小鳳一聽他說那“四字牌”,既麵露喜色,“還有這等好事?”
“小的怎敢哄騙小姐。”
盧智也是頭次聽說這事,稍一疑惑,便拿過程小鳳手裏的木刻,“那我同你去見一見你們掌櫃的。”
小二聲音微頓,“公子可是今日拔得頭籌之人?需贏得比試的客人,勞駕親去一趟才可。”
這天靄閣可不比別的地方,生意好得不得了的鴻悅樓也比不上,這地方的掌櫃,在長安城中都算的上是有名號的,可不是外頭那些小店小鋪的掌櫃。
程夫人同盧氏解釋著什麽叫做‘四字牌’,程小鳳又從盧智手裏奪過木刻放在遺玉麵前的桌上,道:
“小玉,你就去一趟吧,那可是好東西。”
遺玉見盧智稍加思索點頭之後,才一抖衣袖,從桌上撿了木刻,同程夫人和盧氏道:
“娘,雲姨,你們先趁熱吃,我去去就來。”
小二將遺玉從二樓領到四樓走廊最靠裏的一間屋外,敲了兩下門,便對她道:
“小姐自己進去吧,我在外麵候著。”
遺玉心覺古怪,但還是伸手推開眼前輕掩的屋門,她剛猶豫著邁入屋中,門便被小二從身後“哢嗒”一聲關上。
心頭一跳,遺玉來不及看清屋內,便猛地轉身欲拉開門扉,就在她指尖將要碰到門閂時,突然從身後探出一隻大手,牢牢地將她的小手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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