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9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姚不治 湯泉新宅 (136)

送走了程家姐弟。遺玉由盧智陪著直接上姚家去了,因為天色已暗,姚晃就在客廳里翻了只小盒子出來,也不避諱盧智,當下又對遺玉講起故事。

    听夠半個時辰後,兄妹倆才回家,盧氏已經休息下,他們就坐在客廳里低聲說話,桌上的茶水是溫的,遺玉將茶杯注滿,遞給盧智一杯。

    抿了口茶,盧智才開口,“你覺得姚先生對你講的那些藥理知識是真是假?”

    遺玉老實道︰“我原先當他哄人,可他樣樣毒藥都說的有憑有據,花費半個月的時間編造那麼多謊話來騙我?他根本沒有理由那麼做,所以八成是真的,除了醫術好之外,他的確也擅長種植和制作各種毒藥,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他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東西——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盧智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後,才輕嘆一聲。“小玉,姚晃很有可能是江湖上流傳的一位聲名顯赫,又臭名昭著的大夫。”


    “臭名昭著?”遺玉皺皺鼻子,聲名顯赫也就罷了,同姚晃相處了近半個月,她覺得這人雖有些小毛病,卻也達不到臭名昭著這個詞的標準。

    “嗯,據說這世上有位姓姚的大夫,人送別號不治神醫,他有個怪癖,對于送上門來的病人,一律不治,要破他這‘不治’之言,病人必須要在治好病的同時被下一種異毒,然後需替他做一件事,才會出手解毒,姚不治的醫術很是高明,當之無愧‘神醫’二字,可是醫德卻差到極點。”


    “不少人走投無路的時候都會四處去尋他,答應他破那‘不治’之言的要求,之後再難的病癥也會痊愈,姚不治或是當場要求那病人或是病人的親眷做一件事,或是留下了聯系方式,等有需要時便會找上門,他支使人做的全都是些極惡的壞事,三年前幽州曾有位五品京官歸鄉,全家老小三十七口人一夜被殺盡。據說就是這姚不治支使人做的。”

    遺玉听完盧智的講述,眉頭已經緊緊鎖起,懂醫術又擅長毒術,上門不治的怪癖,這些都與姚晃相符,還記得那日初見時候姚子期口中的打油詩,最後一句不就自稱是“神醫姚不治”嗎?

    盧智眼中帶著憂色,“從那日听你說那首詩後,我就隱隱擔心姚晃就是那個姚不治,近日相處下來,除了他的性格有些不對,其他都極符合那不治神醫的特征,小玉,若姚晃真是那人,你還是離他遠著點為好。”


    遺玉思索一陣後,搖頭道︰“大哥,那些江湖傳言大多是不可信的,就算姚晃是姚不治,也未必有你所說的那麼壞,與其听信謠傳,不如眼見為實。”

    盧智見她態度堅持只能暫時收起了憂色。道︰“你說的也有道理,我觀姚晃連日來的作為,哪里是在給你講故事,分明就像是在教導你毒術一般,所以應該不會對你不利,可姚子期是他的女兒,若是為了尋個衣缽傳人,她不是更適合嗎?”

    盧智再見到姚子期時已經看出了她的女兒身份,私下又詢問過遺玉,但同樣沒有揭穿她。

    遺玉靠在椅背上閉眼想了一會兒,實在摸不著頭緒,只能對盧智道︰“咱們還是別想那麼多了,不論他是好是惡,只要沒對咱們不利,那就由他。”

    原本這些日子的相處,她已經把姚晃當成了一位值得尊敬的長輩來看,現下突然听盧智講了“臭名昭著”的不治神醫的事情,難免心緒不穩,她內心的天平還是偏向姚晃一些的,總覺得那人如何看都不像是個包藏禍心之人。

    盧智無聲一嘆,從椅子上站起來,“你早些休息吧。”

    * * *

    同一時間,在姚家,父女倆坐在客廳里,姚子期一臉難色地對著正在擺弄一只藥匣的姚晃道︰

    “爹,女兒不懂,您要教小玉毒術,為何不明說。”

    “哼,傻。哪戶正常人家會讓自家的寶貝閨女學這些個東西,到時再當爹是不安好心,那可就冤枉大了,那小姑娘聰明的緊,只要她心里明白就行,若不是你身上——爹哪舍得把這看家本領教給一個外人。”

    姚晃手里仍不停地在那只藥匣上鼓搗,垂下的頭正好掩飾住眉間的憂色和眼中的堅定。

    姚子期輕咬著下唇,半天才又開口,“爹,若是他們知道了您的身份,會不會同那些外人一樣,當咱們是惡人?”

    姚晃嗤笑一聲,“他們怎麼想那是他們家的事,”他抬眼看見姚子期難看的臉色,趕緊又續上幾句,“你放心,那些江湖上的傳聞,怎麼也傳不進這些個尋常人家的耳中。”

    姚子期听了他的話,神色稍安,但還是猶豫道︰“爹,咱們還是不要在一個地方呆太久,若是姑姑的人追來再把咱們抓回去——”

    姚晃目光微怔,出聲打斷的她的話。“乖女兒,等爹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帶你到南方去,誰也找不見咱們父女。”

    * * *

    盡管昨夜听盧智講了神醫姚不治的傳聞,但遺玉第二天還是照常去了姚家,神色間也未有什麼不對之處,只是對他神色的觀察暗自細心了一些。

    姚晃這日並沒再給她講那些“故事”而是拿了一本兩指厚的畫冊給她看,每一頁上面都兩三幅丹青描圖,盡是些花草植物的樣子。


    “今日咱們不講故事了,這冊子上的圖樣都是那些種子長成後的模樣,我先前已對你描述過,你現下辨別給我看看。”

    遺玉應下後。就把畫冊先翻了翻,紙張略厚,看起來年代也有些久遠,尚能聞到淡淡的藥草氣息,上面的丹青描圖很是精致,畫師技法不俗。

    “這株綠根藍花的是半月天,花葉有五瓣,嗅之無味,根睫細長略帶倒刺,用沸水蒸騰之後,可與......”

    遺玉記性很好,一連十幾幅圖辨認下來都毫無差錯,姚晃看著她認真的表情,眼中閃過贊許之意,待她講的口干舌燥之時,在另一旁听著的姚子期便會適時給她倒上一杯茶水,等這一本畫冊翻完,已經不知不覺地過了一個時辰。

    “呵呵,你腦子倒是真不賴,”姚晃從懷里掏出一只圓肚瓷瓶遞給她,“這里是解喉丸,用嗓過度就含上一粒,保你喉嚨不痛也不啞。”

    “謝謝姚叔。”遺玉接過去就拔開瓶塞倒了一粒山楂籽大小的琥珀色藥丸丟進嘴里含著,剛才說了那麼多話,她還真怕明天早起嗓子啞掉。

    她把瓶塞堵好遞還給姚晃,他手一擺,“收著吧。”

    遺玉一樂就將藥瓶收了起來,這些日子她沒少從姚晃這里得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無一不是有用處的。

    “姚叔,今天是不是就到這兒了?”

    姚晃大手一揮,“嗯,你回去吧。”

    遺玉笑著說︰“哦,我娘請你們過去吃晚飯,咱們一道走?”姚家雖然開了伙,但仍時不時跑到盧家去蹭飯,若不是姚子期攔著,他怕是天天都會上盧家報道。

    “現下還早。我和子期待會兒再過去,你先走吧。”

    遺玉看看外面天色,的確還沒暗下,于是對兩人道別後,回了自家去,他們都沒想到,今天這最後一頓晚飯,姚家父女終沒能吃上。

    * **

    龍泉鎮外十里處,一隊人馬正匆匆奔踏,沙土四濺,淺草折腰,馬匹跑地極快,六名身穿黑衣腰胯長劍的劍客皆是面無表情,眼帶厲色。

    天黑之時,這一群人已經趕到了龍泉鎮外,在夜幕中將馬匹留在了鎮外的小林中,趁夜潛行入鎮,這時正是吃晚飯的時候,家家閉門謝客,店鋪大多也都打烊,鎮中的巡街人剛剛換下一班。

    姚晃正打算領著姚子期上盧家去吃晚飯,走到門後時臉色突然一變,又拉著女兒快步回到屋里,翻箱倒櫃一番。

    姚子期見他這模樣,心中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慌忙問道︰“爹、這是怎麼了,是姑姑的人追來了?”

    姚晃沒功夫答她,只是在屋里飛快地整理出兩只環腰布袋來,解開外衣圍在自己腰上一條,又遞給姚子期一條。

    “莫怕,有爹在。”

    姚子期也將那布袋圍在了外衣里頭,姚晃又整理出一只扁盒塞進衣袖里,兩人收拾了一番,從外頭看去沒有任何不妥之處。

    姚晃這才帶著姚子期走到院門處,緊皺的眉頭一松換上一副帶笑的表情,伸手將大門拉開,姚子期看見門前立著的一群黑衣人,側身躲在了她爹身後。

    “各位,這個時候找上門,有何貴干啊?”

    為首那個黑衣人“唰”地一聲拔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將另一只手伸出,露出手心上面泛青的黑色,“姚不治,解藥拿出來,然後跟我們走。”

    姚晃咧嘴一笑,“喲,看你這模樣,剛才是翻了我家的牆頭吧,哈哈,放心放心,這毒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沒有內力的人挨著就像是摸了一把土,洗干淨就好,也就是你們這些有內力的,摸了才會壞事,別怕,兩刻鐘後你這一只手上的毒頂多會竄到另一只手上,恭喜你,兩只手就要全廢了。”


    黑衣人目光一寒,手上想要使力,卻發現肩膀陡然一痛,連忙將劍收回鞘中,已是兩臂再無半點力氣,片刻後又有兩名劍客悶哼出聲,他身後沒有中毒的三人見了這情形,唰唰幾下又抽出幾把劍指向姚晃,厲聲道︰

    “解藥交出來。”

    姚晃臉上的笑容未減半分,“別急嘛,咱們有話好好說,這解藥我是會給你們的——只要你們行個方便,讓我上隔壁家吃頓晚飯去,事後我絕對會乖乖同你們走,不然你們就等著廢了吧。”

    為首的男子皺眉對他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姚晃臉上露出哀怨的表情,“我哪里是要耍花樣,你們要逮我走,我答應啊,只是走前你們至少要讓我見見人吧,東鄰有個美貌寡婦,我心寄已久,這麼就跟你們走了,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唉,你們到底答應不?”

    黑衣劍客猶豫了片刻,冷聲道︰“你最好不要耍什麼花樣,就算是手廢了,我們照樣能把你帶回去。”

    話畢他就對身後人道了兩句簡短的口令,六人迅速散開,雖有三人雙臂無法動彈,但仍利索地在盧家院外隱蔽好身形。

    姚晃暗松一口氣,拉著女兒就朝盧家走,姚子期臉上帶著焦急,想要掙脫卻被他狠狠扣了一下手腕,就覺手背兩寸處一麻,臉上的表情瞬間緩了下來,連半張的嘴巴都合了上去,一副淡淡的神色。


    “呃——”姚子期喉間只來得及滾出一個字音,姚晃又伸手做出為她彈肩的模樣,借機在她鎖骨一側按下,頓時再听不見她言語。

    盧家大門沒關,兩人推開直接走進客廳,盧氏正在往桌上端菜,見到他們來,笑道︰“你們來得正好,快坐。”

    姚晃一笑之後垂頭掩去眼中的歉意,拉著姚子期在兩張相鄰的椅子上坐下,遺玉端著碗筷從後院走進來,對著姚晃道︰“姚叔,我娘今天多做了好幾個菜,都是你和子期喜歡吃的。”

    姚晃伸手就接過碗筷來,“哈哈,我來擺,你去幫你母親的忙吧。”

    因陳曲回了自家,小滿也不在,遺玉應了一聲後就轉身同盧氏一起去廚房幫忙,盧智和盧俊從里屋走出來,同姚晃打招呼後就在桌邊坐下。

    等菜全都上滿,人在桌邊坐全了,大家才一齊動筷,盧氏夾了口菜放進姚子期的碗中,“子期今天是怎麼了,也不吭聲?”

    姚晃嘆氣道︰“剛才在家里訓斥了她兩句,正和我鬧別扭——沒事,咱們先吃飯。”

    盧氏有些不贊同道︰“姚先生,子期這麼大個人了,跟著你又是做家務又是做飯的,你也別太挑他毛病。”

    姚晃點了應了兩聲,眾人紛紛夾菜入口,遺玉見坐在自己邊上的姚子期神色的確不大好,待要再問,忽听“噗通”幾聲,扭頭就見盧氏和盧家兄弟全都趴倒在了桌上。



看到盧氏和兩個哥哥突然趴倒在飯桌上。遺玉下意識就要張嘴喊話,忽覺肩頸一麻,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來,扭頭看向已經從椅子上直起身來的姚晃,一雙黑眸中迸裂出怒火。

    姚晃壓低了聲音道︰“別怕,他們只是暫時睡著了,過一會兒就會醒。”

    她壓下心中升起的慌亂,快速起身到盧氏他們身邊檢查之後,才又抬頭看向姚晃,飽含怒氣的眼中帶出詢問之意。

    姚晃繞過桌子走到她跟前,不去看她一臉防備之色,從袖中掏出一只半尺長四指寬的扁盒遞過去。

    小聲道︰“外面有人堵截我們,這才借你家遁逃,他們找不到我們是不會為難你們的——這盒子里的東西想必你日後有用,咱們也不知是否能再見,哎,你是個聰明的,我原當你遇見我是種幸運,現下看來......”

    遺玉並沒伸手去接那只盒子,听了姚晃的話,知道外面有人要抓這對父女。她反而冷靜了下來,盡管他強調那些人不會為難他們一家,可誰又知道真假,想到姚晃很可能的真實身份,加上當下他的作為,她更是不可能讓他們順利逃脫。


    姚晃的確對她娘有治病之恩,對她也有半師之情,若現下家中只有她一人那就是留下給他做個頂包的又何妨,但盧氏和盧智盧俊都在,她是半點也不可能拿家人的安危去送人情的。

    這些念頭只是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姚晃話音弗落,她便趁其不備快速伸手準備撥落桌上的碟碗,想要用這聲音引起屋外之人的警醒,可姚晃的動作卻比她更快,就在她的右手挨到盤子的同時,閃電般出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遺玉驚懼地發現的身體竟然不听使喚了,沒容她多想,姚晃輕嘆一聲,把她按在了椅子上坐下,又將那只扁盒放在了一旁的椅上。

    “姚叔是絕對不能同他們走的,小玉,待我向你母親和哥哥們道歉。”

    姚晃語畢便繞到姚子期身邊將她拉起,走到客廳後門豎起耳朵听了外面動靜,神色一松後,便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去,遺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是既驚又怒。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掀起簾子出了她的視線。

    兩人到了後院,在姚盧兩家相鄰的那面牆下堆有高高一摞雜物,正是先前姚晃幫盧家看風水之時讓盧俊弄的,姚晃提著姚子期的肩膀,吸氣一口氣縱身一躍在雜物堆上一踏就躥上了牆頭,身影幾番起伏之後消失在夜色中。

    先前在姚家四處隱蔽的黑衣劍客因為一半中毒,不敢再守牆頭,全換在了盧家前門小巷等候,見姚晃進了盧家半天沒有出來,為首那人便覺不妙,當下幾人就踹開盧家的大門沖進屋中,見到桌上趴倒的三人和僵著身子的遺玉,沒有中毒的三人,兩個跑到後院去,一個在屋里查找起來。

    不大一會兒三人又空手回到客廳,為首那個雙臂失覺的劍客冷著一張臉沖遺玉問道︰“姚不治呢?”

    遺玉因先前被姚晃的手段制住,這會兒既不能言語和動彈,臉上更是一副淡淡的表情,落在黑衣劍客眼里,卻成了一副鎮定的模樣。

    見到她沒有回答,其中一個雙臂完好的劍客走上前來抓起遺玉手腕在脈上一探。隨即皺眉道︰“好古怪的點穴手法——怎麼辦,又讓那姚不治給跑了!”

    為首黑衣男子眯眼看了一下遺玉,沉聲道︰“把這小姑娘先帶回去。”

    * * *

    長安城 房府

    薄霧初散的早晨,一輛馬車停靠在正門外,車簾被人撥開,躍下一名蒼衣青年,轉身又從中攙扶出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老者下車後抬頭望了一眼頭頂高掛的門匾,臉色很是冷淡。

    白發老者直接朝房府大門走去,守在門外的護衛待要伸手攔下,走在老者身後一步處的蒼衣青年從袖口滑出一塊牌子在兩名護衛眼前一比,老者半步未停地直接走進敞開的大門內。


    庫房外,前不久才晉升為房府正經女主人的麗娘正坐在一張雕花椅上,指揮著來往的下人歸納昨日皇上賜下的賞賜。

    遠處匆匆小跑過來一道人影,在她身邊站定後躬身低語了幾句,麗娘妝容精致的臉上露出一絲裂痕,目光連閃之後又恢復常態,交待了候在一旁的管事幾句,起身同來人一道離開,遠去的步子有些緊促。

    盧中植端坐在客廳中,雙臂撐著拐杖正正拄在身前,松弛的眼皮耷拉著,臉上淡淡地看不出喜怒。

    門外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只見廳中大步走進一人,身形瘦長,眉眼雖有些細紋,卻難掩一身文質倜儻之氣,臉龐略顯消瘦,但精神卻是十足。

    “岳父大人!”

    清晰又帶著一絲緊澀的聲音從他口中吐出。坐在北處正座上的盧中植緩緩撐開眼皮,鷹眼中凌厲之色一閃而過,掃了一眼立在恭敬立在自己身前五步處的男子,目光移向一旁桌椅。

    “房大人,今日老夫上門來特為一事,望你不要刁難為好。”

    房玄齡垂首道︰“岳父大人還請明言,小婿如能辦到,必當盡力而為。”他態度恭敬,說出的話卻值得玩味,這既沒有應下,也沒有推辭的答話讓盧中植冷哼一聲。

    “你自然是能做到的,老夫前幾日書信與你,向你討的那樣東西,你可是準備好了?”

    房玄齡微微抬頭看向他,搖頭道︰“岳父莫要為難小婿。”

    “為難?”盧中植語調略揚,“咱們兩人到底是誰為難誰,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好了,老夫不願同你說廢話,你要是沒準備,現在就去寫!”

    房玄齡輕嘆一聲,揮手退避下人,看了一眼立在盧中植身後的青年。眉頭微皺之後又松展,“岳父,嵐娘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休書之事無需再提,小婿是不會寫的。”


    盧中植五指猛然並攏緊握手中拐杖,一對鷹眼死死盯著眼前之人,不知過了多久,才听他狠聲道︰“房喬啊房喬,當年我將嵐娘托付給你,原想著比跟我這個老頭子四處奔波安穩,可你又是怎麼對待我女兒和孫子們的?這個中原委。我也懶得听,你現下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可對得起他們!”

    房玄齡面色蒼白了三分,但仍繼續道︰“當年之事小婿多有錯處,若有一日尋得嵐娘,定當面向她負荊請罪,求她原諒,休書,我絕不會寫。”

    “哈哈!”盧中植大笑兩聲,眼中嘲色盡顯,“若有一日?負荊請罪?虧你說的出口,老夫告訴你,我女兒和孫兒們早就死在兵荒馬亂中,你莫要再自欺欺人,早些把休書與我,也讓我那可憐的女兒在九泉之下能夠瞑目!”

    房玄齡面色再白兩份,道︰“小婿相信,嵐娘尚且活在人世,倘若——倘若她真是不在了,那也一輩子是我房某人的正室嫡妻。”

    “咚!”一聲震人心魂的悶響,盧中植將手中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頓,“你寫是不寫?”

    “請恕小婿做不到。”

    “好,房喬,是你堅持要與老夫扯破臉皮,日後莫怪我無情!”盧中植冷冷掃了他一眼,起身拄著拐杖身後跟著那自始自終垂頭握劍的蒼衣青年,緩緩步出客廳。

    待他們走後,房玄齡方才捂著胸口扶著身後椅子慢慢坐下,輕咳幾聲後,唇角竟是溢出一絲血紅,他盯著剛才盧中植所坐位置前的地面上炸開的一條半尺長的裂縫,臉上露出濃濃的苦澀。


    “老爺,”一句柔聲輕喚,麗娘走進客廳,幾步站在他的跟前俯下身子,待看到他臉上的血跡,慌忙掏出袖中絲帕伸手擦拭起來。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來人啊!快來人,傳宋大夫過來!”

    房玄齡伸出一手打斷她的叫喊,低聲道︰“無妨,你怎麼過來了。”

    麗娘語中帶了些緊張,“我听下人說國公爺來了咱們府上,我怕、我怕他因姐姐之事遷怒于您,這才匆匆趕了過來...沒想您還是...老爺,您、您為何不將當年的事情向他解釋清楚?”

    房玄齡嘆了一口氣,伸手握住她頓在自己唇邊擦拭血跡的手輕拍了兩下後松開,閉眼靠向椅背,“憑著岳父的脾氣,若是講與他听,也是枉然,又平白讓他記恨與你,麗娘,當年你跟著我吃了不少苦,小舞更是——罷,此事往後無需再提。”

    麗娘猶豫了一下,看著眼前風姿依舊卻略顯疲態的男子,眼中閃過復雜的神色,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稍後就有大夫前來診治,確定無礙之後又寫了副安神定氣的方子,房玄齡遣走了麗娘,獨自一人回到書房。

    他在榻上小憩了片刻,才讓門外下人去尋人入府,自己整理了衣裝在書桌後坐下,一邊翻書一邊靜候。

    敲門聲響起,待他應後,一名品貌不俗的青年走進書房,對著他一禮,“先生。”

    房玄齡將手中書卷放下,“坐吧,景言啊,今日叫你過來是有些事要詢問。”

    “先生請講。”

    “前陣子魏王殿下所辦中秋宴上,听說陛下大加贊賞了一人,還將那人帶離席?”

    “卻有此事,是國子監太學院的學生盧智。”

    房玄齡臉上帶著和氣的笑容,“你覺得這個叫盧智的為人如何?”

    青年雙眼一亮,語中露出難掩的贊賞之意,“先生,那盧智真真是一位少年英杰,不說他在學院中文采之名就頗盛,那日宴上的十句諫言,那般膽魄和氣度,更是讓學生自嘆弗如,先生可是有意見他一見?”

    “哦?你與他相識?”房玄齡眼中露出一絲興趣。

    “不瞞您說,那次宴後,學生曾主動邀他一敘,我倆雖不說交好,但也是談得來的,先生若是有意見他,我可代您一引。”

    房玄齡雙手交握,目中露出淡淡思索之意,最後還是輕輕搖頭,“此事不急。”

    見到青年眼中露出淡淡失望之色,他又擇了旁的話題,兩人長聊了足有半個時辰,青年才告辭離去。

    待他走後,房玄齡才收起臉上的笑容,皺起眉頭,翻出桌上一本書中所夾紙張打開細細又看了一遍,起身在書房里來回踱步,臉上時笑時苦,似疑似難,最後他快步走至桌邊坐下,研磨鋪紙,提筆匆匆落字,信成之後仔細裝好,又涂了臘封,喚來門外的下人低聲交待了幾句,把信箋遞出。

    * * *

    再說昨晚闖入盧家的幾名黑衣劍客,在尋找神醫姚不治無果後,將屋內唯一清醒的遺玉帶走,因三人中毒,兩名雙臂完好的現行快馬離去,剩下一個雙臂完好的在鎮上租了輛馬車,多花了幾個錢辭去車夫,讓遺玉同那中毒的三人坐進車中,自行趕車。

    等到他們離開龍泉鎮一段距離,遺玉的才有慢慢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張口試了試嗓音,低聲道︰

    “你們要帶我去哪?”

    若說她現下不慌亂那是不可能的,但好歹這些人只劫了她一人去,盧氏和盧智哥倆還好好地呆在家里,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

    車上三人見她突然張口說話,驚訝之後,一人輕哼一聲答道︰“無需多問,若是你老實些,等到了地方問過話後,自然會放你回去。”

    遺玉緊吊的一顆心放下一半,雖不全信他的話,但這些人將她帶走後也都規規矩矩的,不曾動粗過,想必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現下把她帶走,大概是因為姚不治逃脫,抓了她回去向上面的人交待。

    車內沉默了一陣子,剛才答遺玉話的那個黑衣人嘆了口氣,沖對面坐著的兩人道︰“咱們兄弟的雙臂算是廢了,今後已是無用之人,等回去主子若是責怪,你們只管推到我身上,不然怕是...”

    “大哥!”兩人一齊叫道,就連外面趕車那人也低吼了聲︰“我們才不會做這等無義之事,大哥放心,主子明察秋毫,是那姚不治太過狡猾*



車內掛著兩盞吊燈。遺玉的目光在三人臉上悄悄掃過,又看了他們松軟無力的雙臂,恍然間姚晃帶著三分隨意的話語涌上她腦中,猶豫了片刻,她終是閉緊了嘴巴。

    馬車一路前行,坐在車里的遺玉不知他們將帶著自己往哪去,依剛才幾人的對話,應是要帶自己去見那個主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好是惡,她在焦慮的同時,腦中飛快地想著對策。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馬車才緩緩停下,趕車的黑衣人將車簾撥開,對著遺玉警告,“我也不封你穴道,你老實些。”

    遺玉乖乖地點頭,跟在三名中毒的黑衣人身後下了車,環顧了四周之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竟像是在長安城里,沒等她多想,幾人就圍著她走入一角小門中。



    夜色深濃。若不是天上半隱的月亮,她連路都看不清楚,跟著幾人七拐八拐到了一處院外,一名黑衣人先行入內通告,之後才又回來帶著她和另外兩個受傷的黑衣人進入院中。

    秋夜微寒,三名黑衣人躬身進了一間屋子,把她獨自一人落在院中,婆娑的樹影被淡淡的月光打落在地上,偶有一陣風吹來,害的她忍不住小聲打了個噴嚏。

    沒多大會兒,那三人就退了出來,走到她跟前低語道︰“你進去吧,好生答話,方可保性命。”

    遺玉應了一聲,順著他們手指的方向,一步步走近那間透著暗淡燈光,略顯陰森的屋子,深吸兩口氣後,伸手推開門扉,走進屋中。

    屋子並不大,燃著兩立高腳燭台,幾層紗簾掩蓋了遺玉的視線,只能模糊看到簾後的羅漢床上,一道斜倚的人影。

    “你同姚不治是什麼關系?”

    這低沉又帶些沙啞的嗓音讓遺玉微怔,隨後沉穩了氣息,垂首答道︰“您說的可是姚晃麼,我並不認得什麼姚不治。”

    “嗯?”簾後之人發出一個略帶疑問的音節。“抬起頭來。”

    遺玉咬了一下嘴唇,將臉抬起,隔著紗簾望向那隱約的人影,搖曳的燭光照應在她白皙的小臉上。

    靜默了片刻,簾後之人再次問道︰“把你所知有關姚晃的事情詳細說一遍。”

    遺玉神經緊繃著,快速組織了語言,並沒有刻意裝作害怕的樣子,反是有些鎮定地張口道,“姚晃自稱是個四處行醫的大夫,幫我娘看病沒有收錢,我娘幫著他說下了隔壁家的院落租住,除了醫術,他似是還懂看風水,我娘對他很是信服,他便偶爾上我家中用飯,沒曾想今晚竟是借著吃飯把我家人迷倒,事後我就被帶到這里了。”

    “迷倒?那你為何無事?”

    遺玉呼吸一窒,搖頭道︰“我不知,許是因為我沒有吃那幾口含有**的飯菜,不過當時他在我身上按了幾處,令我不能言語。行動也無自制。”

    說完之後她努力讓自己呼吸平緩,等著簾後之人決斷,暗自祈求這人信了她的話,讓人把她送回去,若是盧氏他們醒來見不到她,一定會著急。

    “你出去吧,自有人送你回去。”

    遺玉心頭一松,微微躬身道︰“多謝。”而後轉身快步離開了這間讓她倍感壓抑的屋子。

    在她離開後不久,屋里不知何時又多了一道人影,立在簾外,對著羅漢床上斜躺的人恭聲道︰

    “主子,她在說謊,為何要放她離開?”

    半晌之後,屋里才又響起那略顯沙啞的聲音︰“換你手下的人去找,再見到姚不治時,把他的兩條腿打斷帶回來。”

    * * *

    遺玉被平安送回龍泉鎮中,一路跑回了家,推門就听見屋內傳來隱隱哭聲,高喊了一聲“娘”後,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屋前,掀起簾子就見一室明亮之中,盧氏面臉淚痕地坐在椅上愣愣對上她的視線。

    “玉兒!”盧氏猛地從椅子上站起,撲向她,一把將她攬入懷里,“你、你沒事吧?”

    說完就扯開她,上下在她身上摸索一遍,確認她完好無損之後,又將她重新摟緊懷中,遺玉趴在她肩頭。喘著氣墊腳看著走上前來的盧智和盧俊。

    三人在遺玉被黑衣劍客帶走足有一個時辰後,才清醒過來,發現被迷倒,且遺玉和姚家父女不見,盧智當下就跑到隔壁,見到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行李和略顯雜亂的屋子,只道遺玉的失蹤必和姚家父女有關。

    盧氏不見了女兒,屋里又一副被人繁亂的跡象,盧智從姚家回來,還未來得及多說什麼,遺玉竟然就回來了。

    “小玉,怎麼回事,姚晃他們呢!”見遺玉沒事,盧智才皺眉問道,並沒再稱呼姚晃為姚叔,而是直呼其名。

    “急什麼,讓她先歇歇再說,”盧氏瞪了他一眼,拉著尚在喘氣的遺玉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杯已經涼掉的茶給她,“玉兒,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遺玉喝了口水,緩下氣息。掏出袖里干淨的帕子遞給盧氏,“娘先擦擦眼淚。”

    扭頭迎向盧智緊皺的眉頭,道︰“是姚晃把你們迷倒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沒事,他只說是有人在外面要抓他,借咱們家逃跑,又點了我的穴道將我制住,後帶著姚子期從後院跑了,之後就有一群黑衣人進來翻找,沒見著他們人,就把唯一清醒的我帶走了。黑燈瞎火的我也不認得路,似是到了長安城一座宅子,被詢問了幾句,他們就放了我回來。”

    盧氏合掌道了句“謝天謝地”,然後怒罵道︰“那姚晃也忒不是東西!真沒想到我竟是引了只狼住在隔壁。”

    盧俊也一副氣呼呼地樣子,一拳用力砸在掌心,似是恨不得找人狠揍一頓才算解氣。

    盧智同遺玉相視一眼,心照不宣,並沒把有關不治神醫的事情說出口,一同將盧氏安撫一番,好半天她才消氣,對遺玉道︰

    “你去洗洗歇著,娘把這爛攤子收拾了,給你下碗面吃。”

    遺玉想要幫忙,被她推了,只能去後院洗漱,走到狼藉的餐桌前面,余光瞄到椅上一只扁平的盒子,不動聲色地伸手撿起,別在腰間去了後院。

    她洗簌之後,又換了身干淨的中衣,一人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碗碟相踫的動靜,看著手中這只半尺長四指寬的漆黑扁平木盒,沿著縫隙一劃,將盒子打開,借著床邊案幾上的燭台,看清了里面的東西。


    盒子打開之後,一側緊貼盒壁壓著一層折疊的絹帛,一側蓋著一張薄板,掀開就見大小七個小格子里放著不同的種子,她將那一疊絹帛揭了下來,輕輕抖開,大致看了一遍,心中震驚。

    這一快絹帛展開之後足有兩尺見方,上面用繡圖一針一線記錄了多種毒藥的制作和解除方法,又有一些珍稀藥材的圖樣和注解。簡單看了其中三四樣,其毒性或是狠辣或是古怪,盡是她聞所未聞的。

    忍住心中驚異,她雙手略微顫抖地將這絹帛疊合又貼進扁盒中,將那七樣種子看了一遍,沒有一樣是同她已經的毒藥種子相同的。


    把盒子扣上,小心放在床下,往里面塞了塞才算微微心安,平躺在床上,遺玉雙眼有些發直,之前姚晃與她講述了不少毒藥的知識,但比起剛才所見,不過是些整人的小玩意兒罷了。

    姚晃為什麼要留下這個給她,他到底是有何居心?遺玉不解,也不敢再去看那盒子里的東西,當下只想著等明日私下再把這盒子好好藏了,免得被有心人得去,這世上豈不又多了一個禍害!

    說來說去,當時盧智在告訴她姚晃可能是不治神醫之後,她就應該听話地同他保持距離,也免得受今日這場驚嚇,因當時她對姚晃很有些好感,所以並沒想到一些可能發生的危險......


    簾聲響起,盧氏端著托盤走到床邊,看著直直躺在床上發呆的遺玉,將托盤放在一旁的案幾上,伸手去探她額頭,疑惑道︰

    “不燙啊,身體不舒服?”

    遺玉這才回過神來,從床上坐起靠在床頭,收斂目中憂色,對盧氏笑著道︰“沒事,就是有些嚇著了。”

    盧氏伸手取了托盤中的碗筷遞給她,“娘煮的湯面,晚上你都沒有吃飯,這會兒餓了吧?”

    遺玉剛才看了那些扁盒里的東西,胃里只覺得發寒,接過她手中的熱碗,心中一暖,輕輕點頭,“是有些餓了,娘吃了麼?”

    “你先吃,娘再去煮。”盧氏說完就又走了出去,換了盧智掀簾進屋,在她床邊站著。

    問道︰“把你抓去那些人,都有何特征?”

    遺玉想了想,“都是穿著黑色衣褲,腰間掛劍,口音像是京城的,又略帶些方言......”

    听她說完,盧智“嗯”了一聲,借著燭光看了她的臉色,“我們暈倒後,姚晃還與你說了什麼?”

    遺玉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他說他不能被那些人抓住,然後還讓我待他向你們道歉,大哥,他就是那個姚不治。”

    “我知道了,”盧智伸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額頭,“不要多想,把面吃了早些休息吧。”



    
      經歷了昨夜的一場虛驚。遺玉第二日起的很早,倒是往日早起的盧氏和盧智盧俊都賴了床。

    等她將早點都做好,三人才陸續整理著衣裳從屋子里走出來,遺玉本來還擔心昨夜的**對他們的身體會有些副作用,但見三人一副神清氣爽沒有半點不適的樣子,就知道自己多慮了。

    吃過早飯,盧俊到山腳去監工,盧智則同盧氏打過招呼後乘車去了長安,兩兄弟走後,盧氏本想帶著遺玉上劉香香家串門,被她以看書為由推掉,就自個兒一人去了。

    等家中只剩遺玉一人時,她才將大門從里面關好,回到自己屋中把床底下塞著的那只扁盒掏了出來。

    因摸不透姚晃到底為何要留下這東西給她,她昨夜就想好今天找個地方,把這不知是福是禍的盒子給藏嚴實了,可是這會兒拿到手上,她卻又平白生出一股想要細看的沖動來。

    不得不說姚晃對她近二十天來生動有趣的的教導,著實讓她對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藥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會兒拿著盒子,明明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東西。又偏要忍住不去看,她的心里就像是貓爪一般難忍。


    她白嫩的手指來回在盒縫上撥拉了幾次,最後似是想要說服自己一般,輕聲嘀咕道︰“我就再看看那絹帛上的刺繡,反正又不準備學,看一看,再收起來也不遲。”

    這麼想著她已經走到了書桌前坐下,略長的指甲劃開盒縫,輕輕一挑,這制作特殊的漆黑扁盒就被打開,她沒有去看那蓋了木片的種子,直接剝下那層絹帛來,放緩呼吸將它展開鋪在書桌上。


    白日里再看這張兩尺見方的白色絹帛更是讓人驚艷,從沒見過的繡法,精致又整潔,五彩的線條似是人一筆一劃地寫一上去一般,細數一下,共計十八篇毒藥和解藥的制法,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又在每篇配上生動逼真的圖樣,就算不論這些藥物的價值,但是這一幅精致的刺繡就可堪稱為一寶。

    遺玉將這絹帛上記載的文圖都瀏覽了一遍,饒是她心理素質比常人強上數倍,這會兒也忍不住情緒有些波動起來。

    忍住再次細看的欲望,她手指略有些顫抖地將這絹帛重新合上貼在盒中,又揭開另一側的木片,看了看那些成色上乘的藥種。閉眼調整好呼吸之後,才將盒子緊緊扣上,從衣櫃里找了塊半舊的布出來將扁盒包裹住,又拿發繩纏繞起來。

    她本想將這東西埋在後院的花圃里,但又怕盧氏在翻薯蕷時無意將盒子找出來,就先將它夾在了妝台的銅鏡後面,打算等新宅建成,再找塊偏僻的地方,把這盒子秘密埋下。


    姚家父女走後,隔壁院落自然空了下來,早上吃飯時候一家子說到了這件事,最後商量的結果是,不去管它,反正那院子也交了半年的房租,與他們也沒什麼關系了。

    隔壁房主嬸子家現今住在城北,鮮少回來,因此一時半會兒是發現不了房客已經走人的,遺玉心里念著姚晃在那藥圃里種的幾樣有用的東西,放置好了扁盒,就把自家門掩好,逛到隔壁去。

    說來這龍泉鎮上的治安還真是不錯。昨夜盧智在藥效失後醒來去姚家尋人大門就沒關,今日遺玉只是一推,就將院門打開。

    屋里明顯是有被人翻找過的痕跡,東側里臥的地上丟著兩三件衣物,遺玉認出這些正是姚家父女在鎮上住的第二天,姚子期在鎮上成衣鋪子給姚晃買的新衣。


    衣櫃大開著,一眼看去空蕩蕩的沒什麼東西,遺玉沒在屋里多轉,直接繞到後院,一看之下,頓時有些心疼,這藥圃里的藥種九成是她親眼看著姚晃種下的,可現下這里面的土壤卻被人亂七八糟地翻了一遍,已經發有些淺芽的藥草也都被挖出來丟棄在一旁的地上,一副被腳碾過的模樣。

    遺玉撿了掛在一旁牆上的小鏟在土壤里撥了撥,好運地找見了前兩日剛種下的幾樣種子,其中有種花生大小的種子,是一種叫做苣怵的草藥,若是其汁液同雞蛋清摻在一起晾干之後,刮下的藥粉可致人奇癢,但若是單獨煮服,就有御寒防凍之效。

    這些都是姚晃曾經親口對她講過的,她之所以對毒藥藥草這種帶著陰暗色調的知識感興趣,正是因為它們的兩面性,既有對人有害的一面,又有對人有利的一面。

    她從袖里掏出來帕子,小心把捏起那幾顆沾染了泥土的藥種包裹起來收好,沒再逗留,將姚家院門從外關好後。就回了自家去。

    * * *

    盧智到達長安城後,給了車夫二兩銀子吩咐他申時之後在城門口等候,自己步行走至朱雀大街西三街一間里坊內,七拐八拐進了一條巷子,在一處院牆後門處敲了幾聲門,片刻之後只比他略高一些的小門被人從里打開,他快速閃身進去,門又被人輕輕闔上。

    盧智獨身一人在狹長又曲折的青石小路上行走,兩邊載著密密的小樹遮擋了視線,大約行了半刻鐘,才見路盡頭處一道長廊。


    穿過長廊走進一間院落,空蕩蕩的院子不見半個人影,他直接推門進了最靠里的一間屋子,屋中窗欞緊閉,暗淡的光線中可見三道人影,三人坐在一張圓桌邊上,沒有一張多余的椅子,見他進來,他們快速起身行禮讓座。

    盧智也沒客氣,挑了一處靠窗的椅子坐下,伸手取過圓桌上的茶壺自斟了一杯熱茶,輕吹品罷後,才開口道︰“這幾日。京城里可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動靜?”

    那三人起身之後都沒再坐下,而是在他對面立好,听他張口後,一人低聲答道︰“大的動靜沒有,到是有件怪事。”

    “說來听听。”

    “過幾日是魏王生辰,可他卻提前向陛下討了旨意,上寶華寺齋戒十日,這往日最是招人的生辰宴卻不打算辦了。”

    盧智眉心微跳,手指在圓桌上輕扣兩下,又問道︰“魏王府上近日可是閉門謝客?”

    “那到沒有,晚宴也曾辦了兩次。前天晚上屬下還親見了魏王。”

    將手中茶水飲進一半,盧智低聲對三人交待了一陣,起身待要離開時,有個人略帶些猶豫地張口道︰

    “對了,還有一事有些奇怪。”

    盧智“哦”了一聲,那人繼續道︰“中書令房大人,正在派人調查您,按說那日宴後也有不少人查探您的消息,只房府和長孫府沒什麼動靜,為何近日——”

    盧智伸手一擺,輕笑道︰“讓他查好了,照著往常那樣放些消息出來即可。”

    語畢就轉身走出略顯陰暗的屋子,屋里三人躬身帶他出去後,才又在圓桌邊上坐下,低聲商討起事情來。

    盧智照著原路穿廊走徑出了這間宅子,拐到大路上在一間車馬行租了輛馬車,吩咐車夫到延康坊去。

    獨自坐在車廂里的盧智,靠在車壁上閉眼思索,清俊的面容上時而露出一絲譏諷的微笑,又或眉間輕輕皺起。

    到了延康坊魏王府外,盧智向門房遞了名帖,片刻之後就有王府一名副管家親自出來應話。

    “盧公子,真是不巧,殿下正在廳中接待一位客人,現下不甚方便,殿下說您若有急事,傍晚再來也可。”

    盧智對他抬手虛禮一下,和聲道︰“也不是什麼大事,那我就改日再來拜訪。”

    “好,您慢走。”

    盧智回到馬車上時,臉上方才露出半是猶疑半是擔憂的表情。

    * * *

    遺玉得了那幾顆種子,回家後拿帕子擦淨泥土,找了盒子小心裝著,因盧氏是知道姚晃擺弄那些藥草的,她也沒敢在剛剛事發後盧氏怒意未消之時,就往菜圃邊上添新物種,生怕盧氏一氣之下給她鏟了。

    說來也可笑。她因記憶力好,雖只是二十日左右的功夫,卻沒少跟著姚晃學些藥物上的本事,但現下卻可憐巴巴地只得了這三兩樣有用的藥種,端的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半下午的時候,盧氏同遺玉坐在院子里繡花,正商量著明日訂的繡架到後,制個大件的東西出來,盧智就推開院門走了進來,見著兩人後笑道︰

    “娘,我請了工匠師傅來,現下準備帶人到南邊看看地勢,您和小玉到鎮上的迎然客棧去要三間上房,先交上三日房錢。”

    盧氏驚訝道︰“這就把人請來了,怎麼一下請了三個?”

    盧智答道︰“不多,一個是擅做庭院的,一個擅修些機道,如那湯泉的引水,一個擅做房屋的,等下順道把小滿也喊回來,晚上在咱們家吃頓便飯,你們想怎麼修那宅子,同工匠們商量即可。”

    遺玉听見他請了能修那湯泉引水裝置的工匠,笑著應道︰“那大哥快些去吧,我這就同娘一起上客棧去訂房間。”

    說完就跑進屋子里翻了只錢袋出來挽著仍在同盧智嘮叨的盧氏胳膊,扯著她出了門去。 


     山腳下的那塊地做林子雖不算大。可建成宅子卻是不小的,傍晚盧智就帶著三名工匠師傅從南山回家,盧氏親自下廚添上兩道菜肴。

    酒足飯飽後,三名匠人就要了紙筆,一邊听盧氏和遺玉提些要求,一邊詢問和記錄,他們也不知盧智是從哪里找來的人,衣著談吐皆是不凡,遺玉在說了幾個點子,發現對方都能應上後,就覺得他們有些大本事的。

    按說若是尋常匠人,也沒的主人家這種規格的款待,可盧智卻事先知會了盧氏和遺玉準備飯菜,顯然三人來歷非比尋常。

    談了半個時辰,才算大概說出個樣子來,那塊地勢最後被分成了三座大小不一的院落,相同的卻是都要再建個湯泉池子,平日用時需引了那眼泉的熱水進去即可。


    最後遺玉同盧智一起把匠人們送到客棧去,在回來的路上,她不由好奇地問道︰“大哥,他們是你從哪尋的。要花不少銀子吧?”

    盧智答道,“找人借的,不需花錢。”

    遺玉有些驚訝,道︰“是誰啊,這麼大方。”普通的匠人幫人策建稍大些的宅子,少說也一人也要給包上十幾兩銀子,那三個匠人少說也百來兩了。

    盧智只道了一句“你也認識”後,就轉移了話題,“對了,你听那姚晃講了不少藥理,可是听說過有什麼藥,能讓人白日不能出門的麼?”

    “白日不能出門?”遺玉垂眼想了片刻,輕輕搖頭,“沒有吧,大哥為何這麼問?”

    盧智並沒有瞞她,腳步放緩,看了周圍並無行人後,才低聲道︰“昨晚來抓姚晃的那些黑衣劍客,許是魏王的人。”

    遺玉心中一跳,恍然又想起昨夜听見的那個略帶沙啞的低沉聲音,還有重重紗簾之後隱約的人影,當下定住腳步站在路邊思索起來。


    盧智也沒打斷她,靜靜呆在一旁,夜幕籠罩了小鎮,但街邊的店鋪多已打烊,掛出只只紅提燈籠,來往行人甚是稀少。兩人就在路邊吹了一會兒子的冷風。

    遺玉伸手將耳邊碎發撥好,扭頭看著盧智,輕聲道︰“大哥是懷疑,魏王中了毒,需要姚、姚不治去解,所以才去抓人,而這種毒的癥狀,就是白日不能出門?”

    盧智點頭應道︰“對。”

    遺玉伸手蹭了蹭下巴,繼續道︰“若是姚不治那不治神醫之名是真的,魏王也的確中了毒,那毒很可能就是姚不治本人下的,他如何能在堂堂一國皇子身上下毒,只有一個可能——魏王曾經找姚不治醫過病,大哥可是這樣想的。”

    經盧智一說,她已經辨別出昨夜那個略帶些沙啞的聲音,的確同魏王李泰的聲音很是相像,只因那宅子的確不似王府的宅院,她才沒有往他身上想,但狡兔尚且三窟,那般的人物怎麼可能沒幾座隱秘之所,加上那讓她略感壓抑的氣勢。十有八九昨夜之人就是李泰了。

    將自己的想法同盧智說後,他盧智目露精光,贊道,“不錯,我就是這樣想的。”

    遺玉盯著盧智的眼楮看了一會兒,嘆氣道︰“大哥,你告訴我這些,又想干嘛,你直說了可好。”

    盧智輕笑一聲,“是你自己猜到的,可不是我告訴你的,”見到遺玉輕瞪了他一眼後,才將自己的目的說了出來,“我本想著,若你知道那毒如何解得,就幫魏王解去好了。”

    “啊?”遺玉驚訝地叫了一聲,忍不住伸手在他臂上捶了兩下,“你這是想害我呢啊,且不說我是否知道那毒如何解得,那人被下了毒肯定對姚不治心存不滿,若知道我從他那里學了些東西,還不連帶我一起給記恨上了。”


    盧智嘆了一口氣,“他可沒你想的那般小心眼,好了,我只是一提,也有可能咱們的猜測出了誤差,就算蒙著了,你不願意,大哥又怎麼會勉強你。”

    遺玉收斂了那些許的怒氣。咬唇道︰“我若解了他的毒,對你有幫助嗎?”

    盧智神色一松,伸手在她頭上一撫,“眼下能助魏王,對咱們兩個都有好處。”

    遺玉“哦”了一聲就沒再答話,伸手扯了盧智的袖子,“咱們先回家去吧。”

    夜色中,這對兄妹並肩而行的背影落在地上,被街邊高掛的燈籠不斷拉長,似是隱隱約約地在預示著什麼。

    * * *

    兩人回到家中,盧氏已經先行睡下,遺玉和盧智洗簌罷也都各自回屋,小滿端了乘著熱水的木盆進來給她泡腳,遺玉將腳探入盆中,略燙的水溫讓她的精神舒緩了下來。

    今夜同盧智的交談讓她將很多事情聯系在了一起,但也只對他講明了一半,關于那種讓人白日出不了門的藥物,她當時並沒有想出來,一方面是因為不明盧智的畫外之音,另一方面卻是這癥狀她的確未曾听說過。


    可將事情與魏王李泰聯系在一起後,卻讓她想到了四年前的一些事情,還記得,當時初見李泰。對方坐在陰暗的車廂里,給她印象最深刻的,不是那十四五歲少年俊美又略帶些偏執的容貌,而是他那一雙緊閉的眼眸。

    神醫姚不治,不治上門者,姚子期曾說過她家是在蜀中,四年前,作為一國皇子的李泰僅帶著阿生一人在蜀中出現,她是否可以理解為,當時李泰正是去找姚不治醫病去了,歸途時才偶救了她們母女。

    若真是這樣。那現下李泰抓捕姚不治的舉動就有了兩種可能性最大的解釋,第一種,當年他尋得姚不治之後,順利醫好了病,但是依照那不治之言同樣被下了毒,事過幾年,姚不治才要讓他做那一件事,但他因做不到所以毒發,這才急著抓捕姚不治回去解毒;

    第二種,當年他根本就沒有找到姚不治,病癥拖延了下來,回京之後也從沒放棄過尋找姚不治,但不知為何姚不治不願意見他,這才每每逃跑。

    除了這兩種解釋之外,當然也有其他可能,比如說,當年他尋得了姚不治,但沒有答應讓對方在自己身上下毒,可遺玉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魏王李泰是什麼樣的人她是看不透,但既然他要找不治神醫,肯定就做好了應對對方“上門不治”的對策。

    分析到這里,遺玉心下又了然幾分,再想著那“白天不能出門”的癥狀,首先懷疑的就是——李泰的眼楮。

    盧智不知是從哪里探得的消息,但顯然容易讓人產生誤區,李泰白日許是可以出門的,關鍵是他的眼楮——見不了陽光!

    遺玉心跳陡然加速了一陣,木盆中的水溫已經冷卻,她將雙足收了回來,拿起一旁小凳上的布擦拭著白嫩的小腳,喊來小滿將木盆端走後,掀開薄被躺在床上。


    雖然只是猜測,可最終的結論,卻讓她有種觸踫到了對方秘密的感覺,心中奇異地有了淡淡的興奮之感,這種感覺有一半就像是兩年前。她初次寫出了穎體最早的原型一般,興奮之外又有些期待日後的穎體會磨合成什麼樣子,現下卻是在興奮之外,隱隱對魏王的秘密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和期待。

    她知道自己這種心理是極其危險的,魏王那樣的人,同盧智一樣,都是智多近妖之輩,盧智是她大哥,她足夠了解他,他也不會傷害她,但李泰不一樣,那個總是讓她隱隱感到壓抑的妖冶男子,她現下只是摸到冰山一角,便有了探究的欲望,若是深入下去......

    遺玉緊緊閉上眼楮調整著呼吸,心跳漸漸恢復到正常,才又睜開眼楮,看了一眼不遠處妝台上的銅鏡,眼中閃過一絲掙扎,隨後輕笑一聲,伸手遮住了雙眼。

    * * *

    盧智第二日早上又不見了蹤影,中午吃飯時才回來,還帶了一口精致的小箱子給遺玉,盧俊很是好奇,慫恿著遺玉在飯桌上打開來。

    一尺來長的箱子沒有鎖絆,一掀就開,里面整齊地摞著一層層略微發黃的紙冊,遺玉只看了最上面那本小冊上的名字,有些驚訝地對盧智問道︰

    “這是、外公贈的?”

    見他點頭之後,遺玉飯也沒再吃,跑去後院淨了手就抱著這只小箱子回了屋里,若是盧俊飯吃了一半跑掉,盧氏絕對會訓斥,可遺玉在家里還是有這種特權的。

    當下盧氏招呼了兩兄弟繼續吃飯,又讓小滿將桌上的菜肴分別夾了一些添在遺玉的飯碗中,放在廚房灶台上熱著,等她餓了再吃。


    遺玉回到屋里,將那箱子放置在書桌上,用帕子將手指上的水痕擦淨,小心伸手取了一冊出來,輕輕翻看之後,雙目越來越亮,之後她又將箱中其他手稿紙冊一一查看過,臉上露出濃濃的喜色。

    手稿十一份,拓本六件,信函三封,這些孤本若是論價,怕是千金難得其一,沒想到盧老爺子竟然舍得贈了一箱子給她,讓她在興奮之余又難免有些唏噓。

    她和盧智,恐怕都只是把盧中植當成簡單的長輩來看待,並沒什麼旁的感情,這老爺子說來也有幾分可憐,早年稀里糊涂地害的女兒和孫子流落十幾年,現下好不容易尋的人,無法享受半點天倫之樂不說,又要躲躲藏藏且小心翼翼地對待他們。

    誰人能長前後眼,盧老爺子當年一心盡忠之時,怕也容不得他多替女兒著想,現在再是盡心,卻也物是人非。

    遺玉暗嘆一口氣,又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攤開在桌上的“寶貝”上面,選了一份最喜的,將其它重新收進了箱中,當下就研磨鋪紙準備摹上一篇。

    “小玉,”吃完飯後,盧智走進屋里在她桌邊站定,伸手敲了敲桌面,遺玉有些無奈地放下手中剛剛提起的毛筆,扭頭看他。

    “剛才同娘說過了,我打算讓你二哥離家一陣。”

    遺玉不解道︰“去干嘛?”

    “那些匠人我準備租了院子讓他們暫且住下,日後新宅的事情就交給他們,盧俊既不用到南邊去監工,讓他去學些東西也好。”

    盧智說話向來喜歡拐彎抹角,遺玉這會兒正待摹那些帖子,只想著趕緊把他應付了,便順勢問道︰“學什麼?”

    盧智露齒一笑,“學些武藝好防身。”

    遺玉心道︰學武?盧俊打小就開始練拳,又跟著盧智在國子監“鬼混”了幾年,打起架來五六個壯漢都進不了身,還有什麼好學的。

    盧智看出她眼中的意思,解釋道︰“他現下只是打架厲害點,武藝只是些基礎的拳腳,你也知道他不喜讀書,但日後總要有個事做,娘要給他開武館,他不是總吆喝著自己本事不夠麼,那就找個人好好教教他。”

    遺玉這會兒已經把注意力從那些孤本上轉移到盧智的話中,稍作考慮後,恍然大悟道︰“你是打算、打算讓他跟著外公——可是咱們同外公的關系不是要保密麼?”

    就她所知,盧中植的確在武藝一途上很是厲害,她雖不多見什麼武藝高強之人,沒有比較,但想來當日在馬車上一聲冷哼就能讓她渾身發顫的,絕對夾雜了氣勢之外的東西。

    “這你不用擔心,自是不會讓人發現。”

    “哦。”遺玉想了想這樣也好,盧俊就是生活沒有目標,孩子氣才會大,眼下他已年滿十六歲,若不是沒有喜歡的,早就該找媳婦了,還是為日後早做打算為好。

    應下之後,她又伸手去取筆,卻發現盧智仍在一旁站著,疑惑道︰“可是還有事?”

    盧智輕嘆一口氣,“當然有事,”這才把同她講了半天話的目的說了出來,“你二哥不肯去,你去勸勸他吧。”

    遺玉嘴角一撇,暗道講了半天這才是重點,掙扎了一下還是把伸到筆架邊上的小手收了回來,拖拖拉拉從椅子上站起。

    盧俊有時就是愛犯死腦筋,平日一根筋的他,倔起來連盧氏的話都听不進去,偏偏只有她能用些對付小孩子的手段哄過他,因此每次遇到盧俊別筋時候,都是她去勸說*  



盧俊不願去跟著盧中植習武。盧氏和盧智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有時候腦子越是簡單的人,想法反而越是讓人看不透。


    遺玉走進廳子時,盧氏還在勸說他,“俊兒,你不是很喜歡功夫麼,你听娘說,你外公一身武藝高強,雖然他現在腿腳不便,但教你還是不成問題的,等日後你學了本事,娘再給你開家武館——”

    “娘您不用說了,我不去。”盧俊悶悶打斷盧氏的話,起身就回了自己屋里。

    見到盧氏無奈地嘆氣,盧智對遺玉使了個眼色,她點點頭搶在盧俊關上房門前閃進了他的屋子。

    進屋他就躺倒在床上,遺玉將門輕掩上後,在牆邊搬只小凳到他床邊坐下,他轉了個身,她就托著腮靠在床邊上盯著他的背影看,也不說話。

    沒過多大會兒。盧俊就從床上一咕嚕坐了起來,兩腮微鼓地瞪著她,“你也不用勸我,我眼下是不會去長安同外公學武的。”


    遺玉抓住了他話里幾個字眼,他還稱呼“外公”,那就不是因為對盧中植心有不滿,又說“眼下”不會去長安,遺玉眼珠略轉,試探道︰“那就過一陣子再去?”

    果然盧俊猶豫了一會兒,道︰“那、那就等宅子建好了。”

    “怎麼,你怕你走了,工人們不好好干活啊?你放心,大哥已經安排好了,那些匠人們會幫忙照看的。”

    盧俊搖頭,神情有些懊惱,“我不是擔心那個,我是怕、我是...”

    遺玉看他吱吱唔唔了半天,猜測道︰“你是怕那徐府再上門鬧事?”

    不得不說他們八年的兄妹沒有白當,盧俊被她說中心思,臉色微紅,點頭道︰“上次我一時沖動不是打了人嗎,我怕他們日後再找來,若同外公學武肯定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你們過陣子要回學里,娘她就一個人在家,哎!都是我不好,當時應該好好與他們講道理才對。就不該動手!”

    講道理?從盧俊嘴里听見這樣的話,的確很是怪異,不過他會有此一慮倒讓她有些驚訝,比起以往行事時的不管不顧,他現下能想到這點,已經算是進步了。


    難怪剛才在外面他不願意說出理由,兄妹三人為了不讓盧氏擔心,幾日前並沒將徐府派人上新宅去要地契的事情告訴她。

    “放心,這事我已同大哥商量過了,他會處理好的。”

    她話一出口,盧俊“啊”了一聲後,干干地道︰“原來你們都打算好了,”他臉色漸漸黯淡下來,“小玉,我是不是很沒用,腦子笨還老是給你們添麻煩,我要是聰明些就好了。”

    遺玉知他是鑽了牛角尖,也沒有去刻意安慰他,只是嬉笑一聲道︰“原來二哥也知道自己笨啊,”見他神色沮喪才又繼續說,“要那麼聰明又有何用。遇上不講理的不還是看誰拳頭大.你還記得上次咱們在聚德樓外面遇見長孫止他們麼,若不是你懂些武藝,那咱們不就要吃虧了,二哥,你同大哥兩人一文一武,不是剛好麼。”


    盧俊皺眉思索了一陣,方才一拳壓在掌上,臉上愁色盡散,哈哈笑道︰“對啊!好,那我就跟外公好好習武去!告訴啊,我第一次見到外公時候,就知道他是個高手,嘖嘖......”

    遺玉含笑听著想通之後的盧俊嘮叨,暗嘆一聲腦子直也是有好處的,剛才還在糾結,這會兒就又無憂無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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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氏伸手招他到身邊問話,遺玉對盧智眨眨眼楮,又伸手指了指廳中後門,兩人遂一前一後走到後院去。

    他們在菜圃邊上面對面站著,盧智問道︰“何事?”

    遺玉輕呼一口氣,輕聲道︰“大哥,你說的那種白天讓人不能出門的癥狀,我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麼。”

    盧智瞳孔微縮,“你是打算——”

    “對。若魏王真是因需解毒才要抓姚不治,那我許能一試。”遺玉的語氣很輕,卻透著堅定,這個決定她並不是因為一時沖動才做下的。

    昨夜她得出兩種最可能的猜測,若李泰真是應了第一種——四年前讓姚不治給治病的時候下了毒,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做些什麼,不光是因為同李泰之間算不清的恩情,更多的是為了自助。


    昨夜她甚至想過,姚不治教給她那麼多毒藥的知識,又將那只從某方面來說可謂是價值連城的漆黑扁盒贈與她,是否就是存了讓她幫人解毒的心思。

    當然這種想法怎麼看都是很矛盾的,從傳聞來說,姚不治就是靠著一手毒術和醫術同時去控制病人,如今卻把看家的毒術本領那般認真地授與她,這其中的古怪,她還真是半點也猜不透。

    眼下唯一能夠肯定的是,幫助李泰的確對他們兄妹有好處,盧智那頭進展如何她不清楚,但隨著“毫無背景”的他日益嶄露頭角,身在長安城的她首當其沖,若是繼續坐以待斃下去,像上次驚馬那樣的事情還會不斷發生。

    雖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她退學回到家中呆著,但她又怎麼會安心讓盧智在處處暗藏危機的長安城獨身一人!

    “你有把握醫治那種癥狀?”

    “不。只有五成,具體要我看過才能知道。”遺玉雖學了不少毒術上的東西,記性又好,但到底沒什麼實踐經驗,眼下只是听聞了一些表面癥狀,並無法確診。

    盧智看著她無比認真的表情,稍作思考後,道︰“明日我會先到魏王府去,把個中虛實弄個清楚,然後咱們再決定下一步如何。”

    遺玉應了一聲後,才又想起問他別的。“對了,二哥跟著外公習武,是你提出來的?”

    盧智一笑,“是外公提出的,你也知道這些有一技傍身之人,一旦年紀大了就總想著找個傳人,這世上只咱們三個是他的親孫,除了你二哥,你我都不適合,他捎信給我後,我便應下了。”

    “哦。”听他這樣解釋,遺玉沒再多問,盧智對盧中植到底抱著什麼樣的心思,她也清楚一些,既然他不願與自己明講,那便罷了。

    * * *

    第二日,盧智領著兩手空空的盧俊一同乘上前往長安城的馬車,到達長安南啟夏門後,兩人就按事先說好的分開。

    盧俊在長安城也待過不少時日,自是認得路的,被丟下馬車後,他就按著盧智給他寫的條子,一個人尋地方去了。

    盧俊走後,盧智讓車夫直接將他送往延康坊,在坊外下車,自己一路走至魏王府門外,向門房遞過名帖之後,在他意料中,不同于兩日前的推辭,李泰接見了他。

    王府的副總管親自將他引到了一處小院外,對他道︰“王爺就在里面休息著,盧公子自個兒進去吧。”

    盧智謝過之後就抬腳走了進去,院子清幽的很,一排屋門都虛掩著,只有一間屋外立著一個穿著勁裝的灰衣男子。

    見他走了過來,灰衣男子咧嘴露出一個笑容,低聲道︰“盧公子進去吧。主子剛睡醒。”說完將門打開,待盧智進去後,才有從外把門緊緊闔上。

    他走進小廳,在轉角處略一停頓,待看著眼前一層紗簾後,垂頭遮去眼中精光,恭聲對著簾後之人道︰“殿下。”

    “嗯。”簾後人影未動,低應一聲後,嗓音略待沙啞道︰“盧智,本王以為你是個聰明人。”

    盧智靜默了片刻,答道︰“殿下,學生的確不笨,所以今日才會前來。”

    “哦?說吧,你有何事。”

    “前陣子,學生家隔壁住下一名游方大夫,幫家母醫好了雜癥,原當他是個好人,卻不知他在外面惹了什麼厲害人物,三日前夜里他那仇家找上門來,倒害的學生一家做了被城門大火殃及的池魚,不過好在舍妹之前跟著他學了些本事,不然豈不虧本,殿下您說是麼?”

    盧智最後一問出口,呼吸便有些刻意放緩,微微抬眼看著簾後仍是一動不動的人影,等了好久,在他將要皺眉之際,就听李泰低啞的嗓音再次響起︰

    “明日一早,帶你妹妹到本王府上來。”

    面對盧智另有所指之言,他沒有質問也沒有表現出疑惑,只是平淡地回了一句略有些不搭調的話。

    盧智唇角略微勾起,應道︰“學生明日定當攜舍妹一同上門拜訪。”

    兩人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李泰又詢問了他一些旁的事情,盧智都一一恭敬地答了,若是不考慮兩人之間的那層紗簾和屋里的陰暗,氣氛還算是融洽。

    “本王稍後還有事務在身,你回去吧。”

    “是,那學生告退了。”

    盧智躬身一禮之後,轉身朝外走去,雙手觸及門扉的一瞬間,方才听見身後一句低沉的話語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

    “盧智,沒有下次。”

    他沒有應話,身形微震之後,將門拉開,出了這間有些陰暗的屋子,走進灑滿陽光的院落。



遺玉既然已經決定要借助姚晃所授的藥理知識去幫魏王的忙。也就拋開了諸多顧忌,在盧智帶著盧俊去長安城後,就把盧氏說去劉香香家串門,自己關了里外房門,獨自在屋里。


    她走到妝台邊上伸手勾了半天才將擱置還不到三日的那只漆黑扁盒又摸了出來,她在書桌前坐下,揭開繩條,拆開布套取出盒子,臉上帶了些釋然的笑容。

    她將扁盒打開,取出那塊絹帛,此刻她的心情與前兩次見這幅刺繡時候截然不同,在被黑衣劍客送回來的那晚,初見這幅刺繡,匆匆瀏覽之後對上面的毒藥所震懾,只巴不得將這害人的東西毀去才好。

    隔日早上再想起來這扁盒時,心下的驚恐早就去了一大半,因對毒術的興趣,忍不住將這絹帛又瀏覽了一遍,雖她當時說服自己只是好奇一閱而已,之後又忍住誘惑將其束之高閣,但到底是好記性讓她記住了上面的一些東西。其中就有一種針對人雙目的毒術。


    經過昨晚的一番猜測,她將魏王身上的謎團聯系同那種毒聯系到了一起後,她原以為自己會糾結很久,但卻意外順利地做出了決定。

    再失去了對這扁盒中幾樣物品強烈的懼心之後,她才記起自己對毒術感興趣的初衷,不正是它們的雙面性麼,一把利劍能夠傷人也能護人,毒術能害人,亦能治人。只要擇對了使用它的方法,姚晃所授的知識和這盒子的東西,完全可以作為她自保的利器!


    遺玉的手指在絹帛面上精致的繡線間滑過,目光中的堅定漸漸清晰起來,他們已經深陷囹圄之中,任何一樣能夠保護家人,幫助盧智的東西,她都應該合理運用才對,一旦找到了目標,所有的糾結和困惑,自然迎刃而解。

    她坐在書桌前,花了小半個時辰,將那絹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全數記下貫通之後,又比照了盒中的七樣種子,看準了其中兩樣,心下頓時有了底。

    李泰若真是這絹帛上所說的那種毒癥,那還真是非她不能治了!

    直到院中傳來陣陣盧氏的叫門聲,遺玉將盒子利索地收拾好。重新塞在銅鏡後面,前去應門。

    * * *

    半下午的時候盧智就回家了,遺玉正坐在屋里寫字,听見他同盧氏在院里說話,勾了最後幾劃,將筆放下。

    盧氏問過他吃飯沒有,盧智笑著應道︰“吃過了,娘,我同小玉上南邊新宅看看去。”

    遺玉出來正好听見這句,對他道︰“那我去收拾下,大哥等我片刻。”

    她回屋去簡單綁了頭發,換了身衣裳,同盧氏打過招呼之後,便與盧智一同出門。

    兩人在行人來往的鎮上走著,嘴里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出了鎮,行人稀少,遺玉才張口問道︰

    “怎麼樣,可是弄清楚了。”

    盧智背手走在她身側,輕聲道︰“一半吧,明**同我一起上王府去。見一見魏王,看看他是否得了如你所想的那種毒癥。”

    “嗯。”

    “小玉,你這樣做可有覺得勉強。”

    遺玉輕笑一聲,“有什麼好勉強的,我還怕自己去搗鼓那種東西,你會不高興呢。”

    “不,說句實話,你這樣大哥反倒比較放心。”

    盧智扭頭看著神態輕松的遺玉,眼中露出一絲欣慰,他也想讓自己的弟妹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但那樣就是對他倆好麼,他們畢竟不是普通的人家,又一步步走入漩渦中心地帶,注定了不能再田園鄉野,只有不斷強大起來,擁有自保和對抗的能力,才能得到並且保護自己想要的!

    走至朱紅滿樹的山楂果林邊時,盧智停下了腳步,望著遠處的山巒,問道︰

    “小玉,大哥還不曾問過你,你現下最想要的是什麼?”

    這個問題若是放在一個多月前,遺玉的答案肯定是︰同一家人平平安安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現在,這仍然是她的目標,但卻要加上前提——

    “我想要讓別人不敢再隨意欺辱咱們,我想要擁有保護哥哥們和娘親的能力。”

    在高陽的生辰宴上,她仿若一只被狼虎隨意折磨的綿羊;在初見城陽之時,她不得不跪倒在地叩拜,只為平息公主可能的怒火;在長孫嫻背地設計她關入小黑屋差點因**丟掉半條命後。她明知罪魁禍首卻有苦難言;在在御馬場上,一時的大意害的她險些毀去容貌......

    她心中的底線已經被人一再踩踏,如何還會抱著退一步海闊天空的想法,如何還能自欺欺人地談什麼安定和幸福,在這個時代,有了自保能力也許會避免災禍,但只有真正的強勢起來,才能保護自己珍稀的和重視的。

    她不想再躲到盧智的背後,任他一人去面對,他有他的凌雲志,她亦有她的不屈心!

    遺玉的這一句話,說的很大,如果換了另一個不滿十三歲的姑娘家說出這樣的話,都會讓人覺得可笑,但連番歷經險境和生死,心中有顆成熟堅韌和不屈之心的她,說出這句話時,臉上卻帶著令人信服的肅穆和堅定。

    盧智將目光移至眼前人兒的臉上,滿林的紅果映襯著少女猶帶稚嫩的嬌顏,沉聲的話語在他的耳間回蕩,遠處的青山似也不如她目中的神彩堅韌。

    他輕笑一聲,伸手在她額發上拂過,“好。大哥知道了。”

    遺玉收斂了神色,沖他一笑,兩人相伴著朝遠處的山邊走去。

    * * *

    不得不說那三位工匠師傅沒有白請,盧氏在盧智的保證下,將銀錢交了大半給他們三人調用,之後就做了撒手掌櫃,眼下遺玉兩人到了新宅里,到處可見擺放規整的建材,工人們也都整齊有序地勞作著,比起幾日前的雜亂,真是兩派景象。

    盧智找了那三名匠人去問話。遺玉自個兒跑到眼泉邊上戲玩,因是個旱鴨子,她其實是有些怕水的,但不知為何,見了這冒著熱氣的天然湯泉,就是喜歡的緊。


    另外三處泉池已經開始挖建,等完工之後就能做引水的機關,這新宅既分了三座院落,她已想好,到時在各院栽上不同的花樹,稍加些“料”,讓它們加速成長些,介時雖沒有那湖邊竹林,但溫泉花林也照樣漂亮。

    想著日後建成的新宅,遺玉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感慨,八年多前,他們一家四口還住在靠山村那一間簡陋的土石茅屋里,天一黑,為了省些桐油錢,早早就要睡覺,兒時他們三個孩子同盧氏擠在一張床上時,她也曾暗自設想過日後會過上好日子。

    日子開始時過的緊巴,家里只有她一人能吃上面粉烙的餅子,不時還要下地去撿些野菜回來,能吃上一次炖菜,盧俊就會高興上好幾日,肉食就更不用提了。


    後來開始賣糖葫蘆,加上她和盧氏一同制的刺繡,日子才好上一些,盧智也不用因為舍不得花錢買書,而跑到鎮上學堂找先生借閱,遭人冷眼,記得那時她還想過,若有一日家中富裕了,買上一屋子的書給盧智看,卻沒想過他有朝一日能進到全國最高等的學府去念書,再不用為看不到書而發愁。

    家貧時。她畫繡樣都是在沙土上做稿,練字時候或是拿了盧智用下的廢紙,或是在地上憑空比劃,現下家中有了定制的繡架不說,她在書法上還自闢一徑,創了一種全新的字體出來。

    這一步一個腳印走來,遇上的磨難雖多了些,可日子的確是一天天地好起來了,一年幾貫銅錢還要數著花的生活她雖不會忘記,卻也似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盧智同工匠師傅說完話,就到湯泉眼處尋她,見她在池邊發呆,就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探了探池中冒著淡淡白煙的泉水。

    “在想什麼?”

    遺玉回神看向他,有些好笑道︰“大哥,你可還記得,小時候你經常跑去鎮上學堂里央那先生借書給你看?”

    盧智沒想到她會突然提起這事,微愣之後,看著池中的目光有些飄遠,“嗯,自然記得,那時一本好的書都要百十錢,抵得上娘辛苦幾日的繡活,我便舍不得買。”

    遺玉“咯咯”一笑,“我那時候還想著,若是以後我有了錢,定要買上一屋子的書給大哥看。”

    盧智臉上半點感動的表情也沒有,瞥她一眼,“這話盧俊兒時倒是常說,沒想你也有同他一樣犯傻的時候。”

    遺玉也不生氣,反被他又勾起一些回憶來,兩人就這麼坐在泉池邊上,各自扭頭換上笑容,暖暖地如同身邊源源流出的湯泉。

    兩人回到家中已是傍晚,天色暗下,盧氏站在院子門口提了只燈籠探出半邊身子照著小巷子,見到遠遠走來的兩兄妹,還沒等他們靠近,就張口揚聲道︰

    “這麼晚才回來,飯都要涼了!娘做了你們愛吃的白崧,還不跑快點!”

    盧智同遺玉相視一笑,齊齊邁腿朝著籠光映照下,散發著淡淡暖光的盧氏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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