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朝義寧二年,李淵篡隋稱帝。定國號為唐,改元武德,定都長安,長子李世民被封為太子,次子李建成為安王,三子李元霸為廖王,四子李元吉為齊王。時以開國功臣三人聲威最甚,一為李淵堂弟李孝恭,封西安王,一為隋煬帝蕭後之弟蕭禹,封宋國公,一為隴西豪紳士族盧中植,封懷國公。
建國初,李淵派次子安王建成征戰四方,剿滅各路亂黨匪雄,武德四年,安王因戰功勢力膨脹,多數朝黨紛紛暗投其下,一時朝中隱有改立呼聲,李淵病顯,太子勢孤。武德五年,懷國公盧中植頗受安王一派壓製,奏帝反被斥責,憤然辭官離京。
武德九年,李淵病重,安王掌握皇城禁衛軍,九月逼宮,長安城外又有齊王率兵協助,危急之時,禁衛軍卻臨陣倒戈,又有不明兵馬將齊王圍剿於長安城外,安王兵變不成,黨內大部分官員均已被策反,事敗。
後李淵退位,太子李世民登基,改元貞觀。貞觀三年,西安王交割兵權,宋國公蕭禹連番被貶,而舉家外遷的盧中植則不知去向,昔日開國三元勳,淡出朝臣視線。
長安城在皇城以南素有東貴西富之說,位於朱雀大街東三街的平康坊乃是一處酒樓林立歌舞升平之所,不論是權貴富紳亦或文人騷客,多喜來此處風流消遣。
平康坊北有一座酒樓,名為呈遠樓,環境最是獨特,周邊既無酒樓亦無賭館。乃是平康坊中鮮少一處清靜之地。
華燈初上,呈遠樓外的燈籠也已掛起,樓中自是賓客滿座,一牆之隔的後院卻是靜謐非常。
一名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悄悄從一間房內退出,將門帶好後,轉身招來一旁護院,低聲問道:“二姑奶奶可是回來了?”
護院搖頭答道,“沒見著人。”
中年男子眉頭一皺,剛要再問話,餘光瞄見南邊的磚雕照壁後麵繞進來個人,垂著頭也不看路,直直朝另一旁的屋子走去。
“二妹。”男子低喝了一聲,來人方才緩緩抬頭,院中點了六掛燈籠,可以很清楚地讓人看見其臉上的狼狽,還有發髻的淩亂,這人正是傍晚找到學宿館糾纏遺玉的那個中年婦人。
男子幾步走到她跟前,語帶責備地說:“你是不是一個人跑去找他們了。”
“二哥”婦人眼中頓時蓄滿淚水,“他們不認我這可怎麽辦”
男子微微一愕,隨即皺眉道:“爹好不容易休息下了,你別又把他哭醒。回屋再說。”
說罷他就轉身帶著婦人進了一側的廂房裏,兩人進屋後便有下人上來送茶,退出去時還不忘把門關好。
男子臉色這才沉下,聲音比起剛才更是嚴厲了兩分,“咱們昨日到了京城,我是怎麽交待你的,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先不要衝動,怎麽下午我前腳出門,你後腳就跑出去!”
“嗚嗚二哥,他們他們不認咱們”婦人隻顧著落淚,並沒注意到男子臉色的難看。
“啪”地一聲,男子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低斥道:“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再哭我就送你回揚州去!”
婦人被他嚇了一跳,忙忍住了淚水,咬著嘴唇看著他,好半天才緩過來鼻間的酸勁,
“二哥莫惱我,下午你走後盧正就傳來了信兒,我得了孩子們的消息,怎麽還能坐得住,就想著先去看看,誰知道人是見著了,可他們根本就不認我”
中年男子第三次聽見她嘴裏說出“不認”這個詞,眉間的怒氣散去,換上了些許憂色,語氣也有緩和,“他們查來的消息我也看了。這次很可能真是嵐娘他們母子——”
“不是可能!他們就是!大哥,你是沒看見嵐娘的小女兒那模樣,竟是和咱們娘親年輕時候的畫像一模一樣,那鼻子那嘴巴,還有那帶勾眼梢,不用旁的去證明,那絕對是咱們家的骨血啊!還有、還有嵐娘親繡的荷囊,那料子都是九成新的,明顯是才繡了不久,你說不是他們還能是誰!”
婦人神情頓時激動起來,快速地把她到學宿館之後的事情同男子講了,說到遺玉的長相同那荷囊時候語氣是肯定之極,但講到盧智最後對她說的幾句話時,表情卻又哀傷起來。
“我起初當是嵐娘瞞了他們,可後來見了那個像是智兒的孩子,才猜著,許是他們根本就不願意認咱們。”
在她說話的當,中年男子的表情幾經變化,從一開始的驚喜到後來的訝異,再到這時的擔憂,“照你這麽說,這些孩子都是知道咱們的事情?”
“大哥,這可怎麽辦。兩個孩子都不願意認咱們,定是嵐娘當年恨咱們至極”婦人哭喪的表情漸漸變地犀利起來,“都怪那個畜生!若不是他背著咱們使了那一手,嵐娘、嵐娘他們又怎會流落至今”
男子並沒接她的話,隻是握緊了雙拳垂下頭去。
婦人說著說著眼神便有些恍惚,“你們這些男人,當年為何要把那些事情強加在她身上,對,你們是有大義的,為了大義就舍了他們看看現在,爹的身體垮了。娘也成了瞎子,咱們三兄妹至今連個子嗣都沒有那個畜生如今隻有一個女兒,皇上繼位也沒有詔告天下為他洗名,他一輩子都得做那變節的小人!哈哈,報應,真是報應!”
“夠了!”中年男子臉色發白地低吼了一句,一手扶著額頭,“你出去。”
“嘭!”地一聲,門被人從外麵猛然砸開,屋裏兩人一齊抬頭看去,隻見門口處立著一個僅著中衣、身材高大卻略顯佝僂的六旬老者,一頭蒼蒼白發披散在肩,布滿皺褶的臉龐此時正泛著鐵青,他緩緩收回了砸門的那隻拳頭。
兄妹倆臉色頓時一變,慌忙站了起來,垂首喚道:“爹。”
老者不理他們,將拐杖伸進門檻,拖著半條腿走了進來,中年男子連忙上前攙扶,卻被一拐打開。
老者在主位上坐定,眼皮鬆弛的雙目在兩人身上一掃而過,其中所含厲色讓兩兄妹均是一顫。
“跪下!”
“噗通!”婦人和男子順從地跪倒在地。
“一個騙我說是人還沒找到,一個偷偷瞞著我去尋人,你們兩個是不是看我這把老骨頭快要躺進棺材了,你們說!若是這次我沒同你們一起來,是不是我女兒和外孫們又要被你們錯過去了!”
說完不待兩人答話,老人揚聲喊道:“盧耀!”
從敞開的門口處朝外看,隻見一抹蒼色落入院中,片刻後屋裏便多了一名勁裝青年,在老人身前躬身站定。
“你親自去,不管用什麽手段,把老夫那外孫們的事情給我打探清楚,明日下午老夫要見著準信!”
話音弗落,這蒼衣青年便消失在廳中。
“爹,兒子已經打探到了,他們——”
“咚”老者的拐杖狠狠敲在地麵,仿若一記悶雷打在兩兄妹心頭。“我盧中植此生最恨被人欺瞞,你們兩個給我滾回房裏去!”
那天晚上遺玉和盧智在花園涼亭談過後,便沒有再提起那門子事情,遺玉因沐休要到尚書府去應約,提前讓盧智給她打聽了不少有關爾容詩社的事情,以防到時長孫嫻她們借機給自己使絆子。
這幾日班上學生對她的態度更是親切,除了杜若瑾的弟弟杜荷之外,不少人遺玉已經能叫上名字了,長孫嫻比起以往對她不冷不熱的態度,也溫和了許多,見麵總會點頭互禮,但她越是這樣,遺玉心中越是不舒服,總覺得她對自己別有居心。
沐休前一日下午的課是丹青,授課先生正是杜若瑾,遺玉從盧智那裏聽說了自己失蹤後,這位杜先生也有幫忙找尋的事情,一直想借個機會謝過,正趕上這節課。
遺玉的畫技也不算很差,畢竟是從小跟著盧氏習刺繡,少不了要畫些花樣之類,但說句實話,她繡出來的物件也要比畫出來的圖精致美妙許多,至於這個不算很差的程度,到了國子學裏也就是個中流水準而已。
教舍裏很靜,每個學生都在案前認真作畫,遺玉也很認真,不然也不會在杜若瑾站到她背後看了一刻鍾才察覺到。
“這裏,應該再淡一些。”杜若瑾微微俯身,伸出一隻白皙的手指指向她畫上的一處,兩人挨的並不近,但他身上清新的薰香卻依然竄入了她的鼻間。
玉應了一聲,再下筆時候就會注意墨色用淡。
“你身體可是好了?”正集中精神作畫的她突然又聽見耳側傳來的低聲詢問,有些微愣,而後才輕輕一點頭,小聲應道:
“已是大好。”
“肩上呢?”
遺玉眨眨眼睛,手腕略一抖動,落錯了一筆,紙上一根竹竿處立刻多了突兀的一點,這小半個時辰的功夫顯然就要白費了。
杜若瑾伸手取下筆架上的另一隻筆勻了墨,朝桌案一側挪動兩步,側視那畫一眼,便落筆輕勒片刻,就見那點墨跡很快延伸成為一簇竹葉。
遺玉暗讚了一聲,小聲道:“多謝先生。”
之後杜若瑾也沒再問她肩傷的事情,在她案旁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別處。兩人這番動靜極其細微,但還是引起了教舍裏幾個人的注意。
同樣坐在第三排的杜荷在杜若瑾移步後才收回視線,坐在後麵的長孫嫻則發出了一個細微的冷哼聲。
茶會笑談
沐休這天,兩兄妹都沒有回家。盧智事先找人捎信回去給盧氏,兩兄妹一起吃了午飯,盧智又叮囑了遺玉一些事情就上文學館去了。
回到坤院後,遺玉讓守院的仆婦們燒了熱水在屋中沐浴罷,又上床小憩了兩刻鍾,等到未時三刻才起床梳妝打扮。
盧智與她講了不少爾容詩社的事情,這茶會是它慣常的一種聚會方式,多是在大府的花園裏舉辦,會上以品茶會由頭,詩社的成員在這茶會上打交道,除了相互結交之外,順道可以探出不少各路動靜,個別人也借著茶會放些假消息出來,是非與否,全憑這與會之人自己察言觀色。
既是打著詩社的名頭,難免要在茶會上吟詩作對,這個遺玉倒是不怕,就算她沒有七步成詩的才華,可腦子裏卻存著不少名詩佳句,就算被人拿了這個為難,應付一二也就是。
雖茶會要求必須正裝。現下女子又以繁複華美為流行,可遺玉卻僅選了一套石榴紅的襦裙,長安城中女子常穿的顏色,既不過素,也很正式。聽說這次茶會有兩位公主到場,一個是臨川公主一個則是城陽公主,兩位公主加上長孫嫻,足以蓋過在場其他人,華美著裝實是不可取,而衣著過於簡單更是打眼,濃淡適中最是好。
“小姐,給你梳個傾髻可好,正配那兩支紅寶石的金絲簪子。”從家帶來的首飾並不多,也就那簡單的幾件,最是稀貴的怕就屬那對金絲簪子,陳曲隻道遺玉是參加那些小姐們的聚會,想著打扮地素氣了會被人小瞧。
遺玉搖搖頭,“梳個常見的。”接著伸手在首飾盒子裏翻了翻,選了幾隻樣式尋常的花式簪子來放在一旁。
陳曲見了想要勸說,但見她又捧了書看,才把到口的話咽下,隻做了個後盤的墜馬髻,又留了些餘發在她肩背,把花簪整齊地別上四隻。
“小姐,好了。”
遺玉抬頭看看鏡中的自己,半個月未曾好好梳妝打扮,隻是著那幾件學院有些中性的常服。此刻換了身帶紅的女裝,越看越覺得那張白皙的小臉有些晃眼。
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遺玉伸手拿過梳子將剛才朝一側梳去的額發又放了下來,整齊地遮過眉毛,那眼梢的特別之處才算不起眼起來。
她起身從衣櫃裏取了一條半長的淺栗色披帛搭在臂彎,再照一眼鏡中之人,一眼看去也隻是個身帶少女之氣的清秀小姑娘罷了。
尚書府後花園
這京城除皇城之外,不少官吏家宅,有繁華者、有地廣者、有精致者,但若說花園最是奇美,當屬長孫無忌大人主宅尚書府中的後花園。
今日是爾容詩社八月的第一次茶會,不少千金們都已經到場,亭台水榭處各設有茶案席毯,園中盡是衣香鬢影,三五相交好的少女們坐在一處,間或有身著一色衣裝的侍女們躬身奉上茶果。
小湖邊一處繞紗水榭中坐著三個少女,倫姿色各有千秋,一靜一麗一柔美,人手一茶盞,輕笑著交談著什麽。
“唉,長孫。這幾日怎麽沒見你那小跟班啊?”年芳十六的臨川公主,是韋貴妃所生,韋氏娘家是京兆的士族,在京都很有些影響力。
長孫嫻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那楚曉絲前幾日借了我的名號關了個女學生,差點把人弄死,對了,似是同城陽下麵的人一起做的,後來被那學生的哥哥捅到了祭酒處,後就被禁閉在家中了。”
“哦,有這事?”臨川語氣中露出驚訝之色,但因臉上的兩分幸災樂禍的表情才不那般搭調。
長孫嫻低頭掩去眼中嘲意,“這事你還是問城陽清楚一些,我卻是毫不知情的。”
正在案前寫字的城陽微微一頓,抬頭笑道:“皇姐問我也是白問,那些渾人可沒事先稟報我,我也是在接到四哥親自去救人的消息後,才知道有這檔子事的。”
“四哥?哈哈...我耳朵這會兒可是好著的,你說笑也要有個分寸。”臨川笑著斜倒在身後的軟墊上,玉手輕揮,便有一名粉妝宮娥上前跪在她身後給她捏肩。
“哼,騙你這個作甚,盧智是頗受四哥看重的,我聽那些在場的人說,四哥可是帶著銀霄那怪物夜闖了國子監,這事學裏已經全知道了,皇姐的消息也未免太不靈通了吧。”城陽冷哼一聲,又低頭去寫字。
臨川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暗道自己似是裝過了頭。輕咳一聲就去轉移話題,“說到四哥又讓我想起一件事來,前陣子他不是拒了父皇在家宴上指作庶妃的兩位小姐麽,我真真是佩服了他,這指婚的事情都敢駁了父皇的意,你們說,咱們這魏王殿下是怎麽想的?”
她話是問的兩人,眼神看的卻是長孫嫻,
“四哥最是難猜,魏王府上除了下人你還見過幾個女人,不過聽說他別處倒是養了不少歌姬,上次品紅樓那個值兩千金的頭牌好像就住在他永平坊的別院裏。”臨川一邊寫字一邊應她的話。
“你消息倒是靈通。”臨川聽了她的話隻是一笑,而後又對著低頭品茗的長孫嫻道:
“我看四哥那般駁了聖意似是別有用心,長孫,你與四哥是有幾分交情在的,可知道他可是看上了哪家的小姐,這才不願意迎著父皇?”
長孫嫻目光一閃,抬頭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也沒見四哥對哪家小姐另眼相看過,你若是有了消息,記得知會我一聲,讓我也瞧個新鮮。”
她是稱呼長孫皇後為姑姑的,雖魏王李泰的親母不是皇後。她倒也跟著其他皇女們一同喚他四哥。
臨川又是哈哈一笑,揮手換了個話題,三人這邊閑聊著,遠處一座小亭中同樣坐了兩個少女,正吃著茶點說些趣事。
“小舞你看,我就說咱們這詩社規矩不大,要你不用擔心的。”
一身綠衣錦繡的少女很是和氣地對著另一側正在倒茶的圓臉少女說道。
“嗯,我還要多謝茗姐姐邀我入詩社呢,長孫小姐的牌子可是不好討的。”
這圓臉少女抬頭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一頭金翠微微搖動。綠衣少女臉上露出一絲得意,隨後又謙虛道:
“我也沒幫多大忙。你母親已經是晉了平妻的,自是有資格入詩社了,我也就是在長孫小姐麵前提了一下,她便允了。”
她話雖這樣說,圓臉的少女卻又講了幾句答謝的話,後從袖袋中摸出一隻荷囊來遞給對方,“茗姐姐,這荷囊送你,雖模樣普通了一些,但卻是我自己繡的。”
綠衣少女接過荷囊來,裝作不在意地撥開囊口,看見裏麵一顆龍眼大小的珠子,眼中閃過一絲喜意,“咱們姐妹還客氣這些,既然是你親自做的,那我就收下了。”
遺玉是申時準時到的尚書府,把牌子遞給門口的守衛,便有下人帶她到後花園入口處,又換了一名容貌清秀的侍女引導,一路上她雖是驚訝這園子的美景,倒也沒有在麵上表現出來,隻是暗自記下了幾處別致的,想著日後換了宅子,也可以借鑒。
彎彎繞繞走了半晌才算到了地方,站在長廊裏看著及目的亭台樓榭,耳中傳來隱隱女子嬌笑聲,她微微正了正臂彎上的披帛,才抬腳邁進了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侍女事先得了長孫嫻的吩咐,直接帶著她朝水榭處走去,不少人正在交談的小姐們看見這麵生的人,都互相詢問了起來,有兩三個書學院的學生是認識遺玉的,便三言兩語把她的事情與同座的說了。
聽見是個庶民出身的學生後多數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屑之色,再聽說這是盧智的親妹,一些人神色便緩了幾分,最後聽到這就是近日來,在國子學裏流傳頗廣的魏王夜救事件其中一人。眾人臉上都稍稍收起了輕視,轉換成了幾分疑惑和嫉色。
遺玉自是不知道自己一進來就成了眾人的話題,目不斜視地跟著侍女走到了水榭,見著坐在榭中的三位天之嬌女,神色也沒什麽波動。
“盧姑娘,你可是真準時。”三人依舊是坐的坐,倚的倚,但眼神都投放在了她身上,唯有長孫嫻對她輕輕點了點頭,隻是這話裏卻多少帶了些嘲諷的意味。
遺玉仿若沒聽出來一般,臉上帶了適當的笑容,躬身對著三人分別一禮,“小女見過臨川公主,見過城陽公主,長孫小姐。”她特別悄悄多看了一眼從沒見過的臨川公主,這是她親見的第三位公主,高陽嬌蠻任性,城陽有些陰冷,這臨川公主卻是有幾分慵懶之態,長相頗為豔麗。
城陽把視線從她身上又移回紙上,冷哼了一聲道:“你怎麽來了。”
遺玉頓了片刻,沒見著長孫嫻替自己解釋,便從袖中掏出那塊黃木牌子來,雙手朝前一送,身影仍是恭敬,“回公主的話,小女是應了長孫小姐的邀請而來。”
城陽頭也沒抬,更不接她的話,長孫嫻自顧去給自己斟茶,她便垂下眼瞼,仍然保持著托牌的姿勢。
親爹是他
“好了,別站著了。過來本宮身邊坐,瞧這模樣倒是乖巧。”臨川的視線在長孫嫻和城陽身上一掃而過,笑著對遺玉擺了擺手。
“多謝公主。”遺玉略一遲疑,便走了過去,臨川看她走到跟前,便伸手去拉了她,略一使力,她便順勢坐在了臨川的身邊。
遺玉任臨川過於親昵地拉著她的一隻手臂,並沒有抽回,視線落在茶案上的一隻空杯處,神態甚是安靜。
城陽抬頭看了她們一眼,把筆放在一旁,起身換坐到了長孫嫻的身側,看著對麵的臨川,“皇姐倒是對誰都笑嘻嘻的。”
“嗬嗬,我要不是這性子,父皇也不會總喜歡傳我去說話了。”臨川笑聲很是悅耳,隻是話裏卻另有所指,城陽不大受皇帝待見這是眾人周知的,反倒是性子活潑的高陽和臨川極受他喜愛。
果然她這話一出口,城陽臉上便陰了三分。好半天才扭頭對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帶盧姑娘去見見諸位小姐們。”
臨川的手隨即鬆開讓身旁之人起身,那個帶著遺玉到水榭的侍女躬身應下後,便領著她朝外走去。
出了水榭,遺玉輕輕調整了呼吸,那侍女倒是盡責,挨個兒帶著她去認人,先是介紹了她的身份,而後雙方相互起身一禮,她有心多認些麵孔,語態都自覺帶上了兩分柔和,若是不管那些有關她的話題,還是很容易引起別人好感的。
一路見了十幾位小姐後,侍女引著她朝一處亭中走去,廳中坐著兩名少女,一個身穿綠衣,一個則著了有些顯眼的錦緞茜紅色襦裙,兩人都是側對著她,看不大清楚長相。
就在離那亭子七八步時,兩個少女似察覺到她們,一齊扭過頭來,遺玉目光從那綠衣的少女身上轉至另一個,待看清這茜裙少女的長相,目光微微一晃,瞳孔陡然收縮。
是那天在沁寶齋從她手中奪玉的少女!
“兩位小姐,”侍女的聲音堪堪打斷了遺玉的思緒,“這位是國子學書學院的盧姑娘。”
遺玉強壓下心中的驚異,有些僵硬地對著兩人一禮。心中已經是幾經變幻,這茜衣的少女不就是那個麗娘的孩子,不就是那個死鬼爹爹小老婆生的女兒,是——
“這位是少府監陳大人府上的大小姐,陳小姐。”侍女平伸一手比向那身穿綠衣的少女,對方隨即對著遺玉一禮,這種介紹一般是隻提姓不及名,閨名是要私底下雙方自行交換的。
接著侍女又平伸一手比向那名身著茜裙的少女,遺玉麵上帶著鎮定看著這少女,但實際上卻幾乎是豎起耳朵聽那侍女接下來的話,“這位是中書令房大人府上的大小姐,房小姐。”
耳中一陣嗡鳴,眼睛也有些花亂起來,遺玉似是一瞬間從這花園中隔絕了出來,腦中不斷回放著六個字,中書令房大人令房大人
房之舞看著對麵眼神有些呆愣的少女,目中露出一絲不屑來,她雖也是第一次參加茶會,卻是知道這介紹裏麵有些規矩是怎樣的,一般有些來頭的千金小姐都是介紹了父親的官職,反倒是極個別庶民出身的。才在前麵冠上一些書院的名稱,國子監的名頭聽著是大,可惜終究是身份不夠。
“盧姑娘,”房之舞淡淡地喚了一聲,並沒有稱呼對方為小姐,在她心裏,那些平民是沒資格冠上“小姐”這一稱謂的。
遺玉沒有再出聲,把視線從她臉上移開,對著兩人又是一禮,侍女才帶著她離開了亭子,之後的介紹她已經全無了心思,任由侍女來回帶著她在這園子裏穿梭,等到再回神時候已經是回到了水榭中。
長孫嫻見她回來,便出聲問道:“這詩社裏,盧姑娘可有認識的?”
遺玉腦中混亂,也沒心情揣測她的畫外之音,“並無。”
臨川打量了她一眼,輕“咦”了一聲後,問道:“盧小姐可是身體不適,怎麽臉色有些發白。”
遺玉本就在想著怎麽找了借口早點回去,正好順勢應下了,“小女是有些頭暈。”
城陽冷聲道:“身體不舒服就不應該出門,好了,你趕緊回去吧,免得把病氣過給了我們。”
得了她的話,遺玉正是求之不得,但仍是有禮地對著兩位公主躬身一拜,又對長孫嫻行了一禮,才隨著那侍女離開。
出了尚書府。遺玉有些緊繃的身體終於緩和下來,一路思索著朝坊外走去,直到乘著馬車回到學宿館裏,進了坤院的房間,躺在床上,仍是麵上帶著三分驚異七分怔仲。
中書令,房大人她們三兄妹的親爹,那個拋妻棄子的死鬼爹爹,是唐朝名臣,房玄齡!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麽,那僅是活在曆史中的人物,竟然成了她的親爹,盧氏故事裏那個沒良心的臭男人竟然是房玄齡!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出現誤差,曆史上那個房玄齡不應該是個怕老婆的男人嗎,他有個妒心很重的嫡妻盧氏——盧氏
天啊,她娘不就是姓盧麽,還有他們三兄妹的名字,盧智、盧俊、盧遺玉,那個娶了高陽公主還帶了綠帽子的盧家兒子,不就是叫房俊?
想到這裏,遺玉的臉色有些發綠,側頭把臉埋進一旁的折疊整齊的被褥中,悶聲哀嚎了兩下。
陳曲悄悄站在臥房門口。有些擔憂地看著在床上滾來滾去的遺玉,看著她一會兒嘟囔,一會兒坐直,一會兒又歎氣,最後則平攤在床上一動不動。
“小姐?”陳曲輕輕喊了一聲,沒得到回應,這才慢慢走進了屋子,剛湊到床邊,遺玉便猛然直起了身子,把她嚇地一連退了好幾步。
“小曲,你去甘味居弄點好吃的回來。我餓了。”
陳曲撫撫胸口,又擔憂地望了她一眼,才去拿了食盒出門去,門剛被帶上,遺玉便套上鞋子走到了客廳,研墨、鋪紙、蘸墨,一筆一劃地練起字來,心也慢慢地平靜下來。
時間一點點過去,等到陳曲拎著吃的回來,遺玉已經在輕吹著紙上的墨跡,待她將這張字收好,便伸手招了陳曲把吃的擺上,神色間已經沒了剛回來那會兒的恍惚和怔仲。
她的適應能力一直是很強的,不論是環境適應能力還是接受現實的能力,說句隨遇而安也不為過,其實想明白了,這也不是件什麽大不了的事情,這個世上扭曲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也不差他們這一件。
親爹是房玄齡這一事實怕是跑不掉了,這麽一想,盧智瞞著她也算情有可原,親爹是當朝聲威旺盛的官員,且當初還那樣對待過他們,難保她知道以後心中不會有壓力。
這朝中的房玄齡她也知道一些,比起曆史上那個人,這裏這個明顯是帶了瑕疵的,曆史上的房玄齡是跟著秦王一路到頭的大忠臣,這個朝代的房玄齡則是中途叛變過的。不過李世民的確是個心胸寬大之人,不隻既往不咎,還重用了他。
他倒是好運氣,卻可憐了他們母子四人,堂堂當朝三品大員的親眷,一個嫡妻一個嫡女加上兩個嫡子,竟是在鄉野之間種了八年的地,當了半年的流動小販,日子緊巴的時候還要靠做手工補貼家用,這可真是可笑至極的事情。
這樣的爹。要了有何用?
遺玉夾了一口菜放進口中,臉上帶了些了然的笑意。這誤打誤撞地,竟是讓她提前知道了身世,想來也是,盧氏和她在首飾店遇到那個房家大小姐的事情,兩人都沒有同盧智講,他大哥再聰明也不會想到她竟然認得那房玄齡的小老婆和女兒,又在這茶會上見到了她的人。
盧智最近似乎是有事在身,自己不便給他添亂,看來這事還是先不告訴他為好,也免得徒增煩惱。還有盧俊,以後切莫注意要讓他遠著點那個高陽公主,她可不想自己的親二哥在嫂子時候還去放風!
至於那房玄齡的事情,她也沒心思去打聽,這不是曆史上那個怕老婆又有點可愛的“房謀”,而是一個不值得她去多花心思的陌生人。
房府正房
房之舞等到茶會散了才回到家中,臉色不甚好看,一路斥罵了幾個偷閑的丫鬟,繃著小臉進了正房。
雲鬢高聳的麗娘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見到她進來,和聲問道:“怎麽樣,玩的可是高興?”
“哼,”房之舞氣悶地撇過小臉在她身邊坐下,“娘,我一句話都沒同公主搭上。”
麗娘臉色不變,安慰道,“不用擔心,這日子還長,總是會能結識上公主的。”
“那陳茗茗白收了我的一顆珠子,我幾次讓她為我引薦公主,她都晃悠了過去!”
“乖女兒,讓你受氣了,那樣的人多了去。不過她爹才是從三品的官,比你爹要低上一頭,她再是如此,你也就不必對她客氣了。”
房之舞眼睛一瞪,不滿地嘟嘴道:
“就是,我現在也是房家的嫡女了,唉,要是爹早些扶娘做平妻就好了。”
麗娘眸光一閃,“傻孩子,你爹對大夫人多有敬意,娘如今能做上平妻之位,已是你爹對咱們母女的愛重了。”
“哼,那個女人都死了十幾年了——”
“舞兒!”麗娘皺著眉頭打斷了她的話,“以後這樣的話,娘不想再聽見。”
她難得地嚴厲讓房之舞嚇了一跳,嘴巴蠕動了一陣,沒有再接著說下去。
父子
呈遠樓後院
傍晚。一名滿麵虯髯身材壯碩的中年男人隨著下人走進了院子,一張略顯凶相的臉上此刻正掛著極不搭茬的激動之色,這人衣著是不俗,可就是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莽氣,穿著錦衣綢緞難免有一絲不協調的感覺。
“老爺。”下人將他帶到屋前,然後輕輕扣了扣門。
“進來!”屋裏傳出一聲渾厚卻略帶沙啞的聲音。
這虯髯男子聽到屋裏的聲音,臉上的激動更是多了三分,不等下人去開門,自己一側身將人擠開,兩手略帶顫抖地把門推了開來。
廳北端坐著一名老者,一頭銀發整齊地梳在腦後,麵容雖是蒼老,可那雙眼睛卻端的是犀利無比,雖隻是坐在那裏,卻好像站在高處俯視一般。
虯髯男子在辨清老者容貌後,兩步便躥到了他的座前,隨著“嗵”地一聲悶響,竟是生生跪在了老者麵前,門外的下人很是自覺地伸手將門帶上。
“義、義父。”這一聲喊叫略微有些結巴,卻飽含了濃濃的思念和敬意在其中。
老者神色瞬間緩和了一半,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跟前的男子。片刻後,才張了張嘴,輕歎一聲,道:“知節,這些年沒見,你可好?”
“好!孩兒好的很!義父您這次回京,就不打算走了是不是!”
看著他臉上不似作為的懇求,老者目光微閃,臉上也多出一絲笑容,“對,這次就不走了,為父年紀也大了,就等著把最後幾件事做完,死也就死在長安了!”
正因聽到他說不走而麵露喜色的虯髯男子,又聽見他後麵提到了“死”字,麵色陡然一變,提聲道:“義父您別這麽說!孩兒還未曾在您膝下盡孝,您以後可莫要再提什麽死不死的了!您就踏踏實實地住在這長安城裏,孩兒給您養老。”
老者卻沒再接他這個話題,反倒是大手一伸,生生把跪在地上的高壯漢子給扯了起來,“坐。”
虯髯男子很是老實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意臉上掛了些傻笑,“義父,要不您待會兒就跟我回家吧,我現在住那宅子可大了,到時候讓婆娘她們都住小院子去。咱倆住大院子!”
老者嘴角微微一顫,一雙鷹眼使勁兒瞪了他一下,“你都多大個人了,說話還是這臭德性!”
“嘿嘿”
“行了,我也不去住你那大宅子。今日找你來是有件事情,我已經往宮裏遞了牌子,明日就去見皇上,介時你同我一起。”
髯男子問也沒問詳情便重重點了頭應下。
老者略顯嚴肅的臉上隨即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伸出拐杖來探到他肩膀上左右敲了敲,點頭道:“嗯,不錯,功夫是沒落下。”
“那是,孩兒打從十四歲起就沒一日敢忘了您的話,資質差不要緊,咱力氣大,再肯下苦功——唉,一說就手癢,義父,咱爺倆過幾招唄!”
老者搖頭淡淡笑,“為父現下怕是不能同你比劃了,半條腿廢了。這路都走不好嘍。”
“啊?”虯髯男子一愣之後快速朝老者腿上看去,就見他那身褐袍覆蓋下,右小腿處有些奇怪地彎曲著,常年習武之人坐下後是絕對不會這樣擺放腿的。
“您這、這是怎麽了!”他連忙起身蹲在老者身前,伸手去碰那條腿。
老者也不攔他,語氣似是在講別人的事情一般,“三年前從馬上摔下來,就斷了。”
“不可能!您、您怎麽會從馬上跌下來,您跟我說,是哪個殺千刀的把您害成這樣,老子帶上五千兵馬滅了他去!”
“哼!”老者冷哼一聲,一巴掌拍在他的大腦門上,“你這臭小子跟誰說老子呢。”
虯髯男子腦袋挨了一下,也沒敢喊疼,就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碰著老者的腿處。
“又怎麽了?”
“義父,都怪孩兒、都是孩兒的錯,”虯髯男子緩緩抬起頭來,眼眶有些發紅,“當年孩兒不該同安王那臭小子鬧翻,害的您被先帝訓斥”
“唉,”老者伸手在他有些發硬的頭發上拍了拍,“你這孩子,當初為父也不過是見機行事,不然怎麽幫皇上到南方招兵買馬去。”
“不!就是我的錯,您辛辛苦苦奔波數年,散盡了錢財,最後、最後功勞還被我占了去,您卻義父”
這堂堂七尺男兒此刻說到心酸處,竟是流下了兩行清淚。
“哈哈!”老者洪亮的笑聲響起。伸手使勁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這小子,真是又臭又傻,什麽叫占了功勞,不提那時是我自願離開的,就是兒子出色,老子臉上那也有光啊!行了,趕緊把你那兩泡馬尿收起來!”
虯髯男子微微紅了臉,拿袖子在臉上使勁兒扛了兩下,“義父,您不跟我回去,我就跟您在這兒住下吧,您好好跟我講講,這幾年您的都幹嘛去了,早知道上次一別會有六年見不著,孩兒就該跟著您一道走。”
“又說渾話,好,為父就與你講講,過幾日還需得你幫忙”
兩人在屋裏聊得暢快,院子裏站了兩個護院一絲不苟地守著大門。夜色漸暗,一抹蒼色身影靜靜佇立在屋頂上。
一陣微風吹過,屋頂的蒼衣青年耳尖微抖,身形一動即向南躥出七八丈遠。腳尖點落在瓦片上半點聲響也沒有帶出。
“離開,或留下一臂。”
隱匿在黑暗中的人影並不答話,一次呼吸的時間,隻見夜色中一抹銀光閃過,空氣中傳來一聲悶哼。
那抹蒼色眨眼間又回到了他一開始站立的地方,月色下,年輕的麵孔略帶一絲憨厚,可是他右手垂握的利劍上,殷紅的血漬卻沿著劍鋒緩緩流下。
早上,遺玉一進教舍,便覺得有些不對勁。看看已經坐在案前的學生們,麵帶微笑,嗯,臉色正常。再看看自己的桌案上,筆墨紙硯,嗯,全都在。最後再看看教舍最後一排,長孫嫻,嗯,還沒來。
她輕輕扯了扯肩上的書袋,對著幾個熟人行了點頭禮,然後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了下來,剛把書袋放在一邊,肩膀便被人從身後輕輕拍了一下。
“盧小姐。”
遺玉扭過頭,看到一張滿是笑意的臉,她在心中快速把這張臉和人名對上了號,中書侍郎趙大人的二女兒,趙瑤。
“何事?”
“你大哥接到魏王殿下中秋宴的帖子了嗎?”趙瑤壓低了聲音問道。
又是這個問題,她可沒忘了上次就是這個問題害的那楚曉絲記恨上她的,“接到了。”
接了帖子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跟她說了也無妨。螞蟻再小也能毆倒大象,這可是至理名言,她可不想再無端端地被人恨上。
見她承認,趙瑤眼睛一亮,連忙又問道:“是、是白貼、紅貼、還是金貼?”
這帖子還分顏色的?遺玉微微皺眉,“我隻知他接了帖子,也沒見那帖子是什麽模樣的,怎麽,這還有什麽區別不成?”
趙瑤臉色一黯,但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嗯,這白貼隻能收到的人自己去,這紅帖子可以帶上一位友人,金帖則是可以攜了家眷的。”
遺玉“哦”了一聲,點點頭,見到她臉色除了有些失望並無其他,才又道:“你問我這個幹嘛?”
趙瑤臉色一紅。扭臉看了看四周,然後把腦袋朝遺玉那湊了湊,壓低聲音道:“你大哥要是收了那紅帖,可否幫我一個忙?”
遺玉見她這偷偷摸摸的行為,甚是有些好笑,雖是有些猜到她的意思,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回問:“什麽忙?”
“請你大哥帶我哥哥入宴可好?”
遺玉略一思索,很是坦誠地答道:“若是紅貼,我就幫你給他說說,不過我不保證能成事。”
趙瑤臉色頓時一喜,連忙點頭,“行、行,隻要你與他說說就行,我哥哥趙朗是四門學院的學生,學評也是不錯的。”
遺玉笑著點點頭,然後就沒再同一臉激動的趙瑤說話,轉身從書袋裏抽出一本書來看。
下學後,遺玉剛走到教舍門口,卻被兩個學生給叫住。
“盧小姐。”
遺玉回頭看去,是兩個她仍然叫不上名字的男學生,“有何事?”
“不知盧小姐可否為我倆引見一下盧公子?”
遺玉心中了然,知道這倆人大概也是為了那夜宴的名額來的,正想答話,卻被人搶了先。
“見什麽見,就你們兩個學評每次都得丙的,還想見盧公子。”趙瑤板著臉走過來,口氣顯然不怎麽好。
但那兩個男學生也僅是麵色一窘,然後相視一眼便對遺玉告辭離開了。
“哼,兩個中散的兒子也想渾水摸魚,”趙瑤看著他們的背影冷哼了一聲,然後扭臉對遺玉笑道,“盧小姐可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情,不論成不成,我都記你一份情。”
遺玉點點頭向她告辭,臉上仍是帶著謙和的笑容,可是一轉身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這魏王的夜宴,看起來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啊。
紅帖
遺玉剛走到書學院門口就見著對麵牆下的盧智。他身邊正圍著四五個學生,其中有兩個就是剛才在教舍裏麵攔著她的。
她站在路邊等了一會兒,盧智很快就從那幾個人中脫了身,朝她走過來。
“大哥,他們是不是找你問中秋宴的事情?”
盧智神色一頓,隨即笑道:“怎麽,有人找你打聽了?”
遺玉點點頭,兩兄妹一同朝甘味居走去,“我也是才知道那帖子還分了顏色的,你接的是什麽顏色?”
“紅帖,可以帶個人進去。”盧智的答案同她猜的一樣。
“哦,中書趙侍郎家的二小姐,托我問問你,可是能帶她哥哥入宴。”
盧智扭頭看她,“趙朗?”
聽他準確說出了趙瑤哥哥的名字,遺玉有些驚訝,“你認識?”
盧智搖搖頭,“我可不是你,都這麽久了,連一個教舍上課的同窗都認不全,這學裏凡是有幾分才能的人。都在這裏記著。”說完便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遺玉表情一窘,也沒辯駁,她確實是沒怎麽用心去認人。
“你同趙朗的妹妹關係好麽,我怎麽不知道?”
遺玉搖頭,“也沒怎麽說過話,我就是替她傳個話,帶不帶全看你自己的意思。”
其實她心裏是有些奇怪的,這宴會雖說是個得勢的皇子辦的,也沒必要讓這些人如此趨之若鶩吧。
盧智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這趙朗旬考也得過幾次甲評,若放在往年帶去是可以的,不過,這次中秋宴卻是不同,恐怕這次得了紅貼的,鮮有人會邀了同伴一起去。
“嗯?”
盧智眼睛微微眯起,“往年這些人雖也盼著入宴可卻沒這次急切,你可知道是為什麽?”
“這是為何?”
盧智的目光投向遠處,聲音隱隱有絲波動,“有消息說,這次宴會陛下會到場。”
遺玉心中一驚,皇上也要去?那不就是說,與宴的人都有了麵聖的機會!要知道,這年頭皇上可是大大地不好見啊,就是那些皇子公主們,也需得了皇上的傳召才能麵聖的。
剩下的就是朝會,有初一、十五,還有日朝之分。每逢初一和十五,隻有京官可以上朝論事,說是論事,其實能說的上話的也就是那兩三個人,日朝是隻召見三品以上京官的,也就那麽二十來個人不到。
朝會是能麵聖,可能跟皇上說得上話的,又有幾個人?那麽嚴肅的場合,敢隨便開口顯擺自己文化水平的就更沒有了。
皇上要去魏王的中秋夜宴,可沒朝會那麽多規矩,當今聖上最有愛才之名,破格提拔的人不在少數,與宴的學子文人們定是會借了這個機會在皇上麵前露臉,若是蒙得青眼,那可不是少奮鬥了七八年!
可是魏王的帖子畢竟發的有限,這麽一來,那紅貼附帶的入宴資格,的確是非同小可,也難怪盧智說這次得了紅帖的人不會帶同伴去,多一個人去,就是多一個人搶風頭。
盧智看著自家小妹想地出神。眼中堅定之色愈發濃重起來,他也是昨天才接到了消息說是皇上會親臨宴會,與眾人共度。
這的確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機會,若是利用得當,那他的計劃便可以提早半年開始,最近接二連三地出事,他已經隱隱有些等不下去了。
“大哥,既然那名額這般重要,還是算了吧。”遺玉伸手扯了扯盧智的衣袖,她也知道這次宴會對他很重要,那趙朗的人品尚且不知,若是在宴上給盧智添了麻煩那就不好了。
“無妨,下午你去告訴那趙小姐,讓他哥哥明日中午到雲淨茶社去,等我見了那人再說。這宴帖共三十五張,白二十三,金七,紅貼隻有五張,宴前這幾天,是得好好挑個人同我一起。”
遺玉聽到那紅貼隻有五張後先是驚訝,後見盧智竟是要找了人一同去,便有些不解地問道:“為什麽非要找人一起?”
盧智笑著看了她一眼,並不答話。遺玉暗自嘀咕了一句裝神弄鬼後,也沒再問。
下午遺玉去上課,教舍裏麵那種奇怪的氣氛就更濃重了,她一進門,就迎上了眾人很是熱切的眼神,一下子被至少十五雙眼睛盯著,任誰都會有些不自在。更可怕的是至少有十個人一同對她行點頭禮——這叫她怎麽回禮啊
於是她隻好眼神飄忽地對著空中點了一下頭,然後就盯著地麵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剛坐下,身後的趙瑤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拎著軟墊坐到她身邊的席子上。
“怎麽樣?”她聲音壓地很低,但遺玉還是感覺到她話一出口,教舍裏明顯地靜了下來。
遺玉不得不把聲音同樣壓低,跟做賊似的回道:“我大哥說,約你哥哥明日中午到雲淨茶社去。”
趙瑤愣了半晌,才聽出來這話中的含義,這入宴的資格有多難得她爹說的很清楚,因為上次魏王夜救遺玉的事情,不少人都知道盧智很受魏王重視,因此才想著從遺玉這裏探探情況。
可顯然盧智也不是傻子,這名額哪能說給人就給人的,至少也要見見人,看看人品,才能定了主意吧。
遺玉見趙瑤發呆,正要喚她,耳中就傳來一道清麗的女聲:
“盧姑娘。”
她回頭看見長孫嫻那張帶著淡笑的漂亮臉蛋後,遂起身應道:“長孫小姐。”
“我聽說盧公子手上有張中秋宴的紅貼?”她這會兒的態度倒是和前日爾容詩社茶會上的冷淡大相徑庭,遺玉看見她的笑容,有種想皺眉的衝動。
“嗯。”
“可是邀過人了?”
遺玉待要回答,就覺得裙擺被人輕輕抓了一下。略一猶豫,答道:“似是邀請過了。”
長孫嫻唇角笑容不變,“可惜了,本想著托他帶我二弟入宴。”她話說的直接,遺玉卻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二弟?那不就是長孫止那個小子就那麽個不學無術的東西,就算入了宴怕是連首囫圇詩都作不出來吧。
好在長孫嫻也沒等著她回話,而是低頭對著坐在遺玉腳邊的趙瑤道:“趙小姐,先生就快來了,你還是回自己座位上去吧。”說完就轉身離開。
“你沒事吧?”遺玉重新坐回軟墊上,伸手碰了碰仍似在發呆的趙瑤。
“沒、沒事。”趙瑤搖了搖頭,“我哥哥明天會去的。”
玉雖見她臉色有些難看。卻也沒有多想。
下學之後,遺玉怕再被人攔著問那宴會的事情,提早收拾了東西,先生一出門她便後腳跟著朝外走,隱約聽見幾聲叫喚,都裝作沒有聽到。
吃晚飯時候,甘味居的人並不多,可是遺玉卻吃地極不自在,不為別的,整個一樓的人都在偷偷打量他們這桌,就連樓上也有視線投放下來。
遺玉看著麵不改色的盧智,隻能暗歎一聲他心理素質的強大,湊合吃完,兩人剛起身要離開,便有幾個人圍了上來。
若是不看他們的表情,遺玉會覺得這是一群打劫的,隻是他們人人臉上帶了比花還嬌的笑容就有點讓她接受不了了。
“大哥,我先回去了。”她很沒有義氣地對盧智打了招呼,快步出了甘味居,那些人的目的在盧智身上,自然沒有攔她。
可遺玉回到坤院後沒多久,便有人上門來找她,是個眼生的太學院的學生,進了屋子先左右打量了一番,然後又笑著誇讚了她頭上唯一的一根木製發簪,最後才提到了宴帖的事情,遺玉告訴對方盧智已經邀了人後,這人笑容頓時收了起來,連聲招呼也不打就轉身離開。
之後在短短小半個時辰裏,她又先後打發了六個上門來詢問宴帖事情的陌生女學生,從頭到腳就連那學裏發的束帶也被人誇了一遍,得到她否定的答覆均是腦袋一甩不告而別,她才終於咬著牙讓小滿把門緊緊關上。
“小姐,這是怎麽了?”
陳曲聽的有些迷糊,只知道這些人是為了個宴會的帖子來的。
客廳裏,遺玉一手捧著數術書本在研究課業,頭也不抬地答道:“再有人來敲門。你不應就是。”
話音剛落,就聽屋門“咚咚”地響了起來。
“小姐?”
“不用管。”
“咚咚”的敲門聲又持續了一陣,之後就聽人在外麵疑聲道:
“咦,明明裏面亮著光啊——小玉,你在嗎?”
遺玉聽見這聲音,眼中一疑,但還是讓陳曲去把門打開了。
楊小昭一進門便有些抱怨地道:“你在屋裏做什麽壞事呢,敲了半天都不開門。”
兩人畢竟算是共患難過的,互相之間說話都很放的開。
遺玉一笑,“你來的到巧,我正愁著這數術課業,你可是算學院的學生,過來給我講解一下可好?”
上次看紅榜時候,她記下了各院得了甲評的人名,後來才想起來,楊小昭便是算學院那兩個得了甲評的其中一人。
“好。”
除了盧智外,楊小昭是第二個給遺玉講解數術課業的,讓她驚訝的是,對方雖不如盧智那樣條條框框都記得無比清楚,卻能把她這個九宮障礙者給說明白了,看來那旬考學評真是沒摻水分的。
在她的幫助下,遺玉很快就把後天要交的課業做好,之後就叫陳曲擺了兩樣點心,沏了茶,兩人聊些旁的事情。
直到天色已晚,她把楊小昭送到門外,又重新將門關上,才算鬆了一口氣,若是這小姑娘來找自己也是為了那宴帖的事情,她還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第二天早上到了學裏,遺玉本來已經做好了心裏準備再接受一次眾人視線地洗禮,可是讓她意外的是,大家看她的表情又恢複到了正常的狀態,就是那種有些客氣,但也沒多少親近之意。
雖然疑惑,但她更多是輕鬆之感,拎著書袋走到自己座位前,一眼就看到坐在自己後排的趙瑤,她的臉色很不好,小姑娘明顯是在發呆,眼下的烏色顯示她昨晚沒有睡好,遺玉猶豫了一下還是出聲問道:
“趙小姐,你怎麽啦?”
趙瑤肩膀微微一顫,抬頭看見是她,臉上頓時比剛才又帶上了一分苦色,“我沒事,盧小姐,我大哥今日身體不適,中午沒辦法去應約了,實在是對不住。”
遺玉仔細看了她的表情,片刻後才答道:“好,我會轉告我大哥的。”隨後就跟沒事一樣,轉身在軟墊上坐下。
她從書袋裏麵掏了本書出來翻開,眼睛盯著其中一列字,心裏卻在想著別的。剛才她在趙瑤說話的時候,餘光卻打量著長孫嫻,由於她是站著的,很是清楚地見著了那會兒對方暫時停下了寫字的手。
看來這趙朗臨時改了注意,離不開長孫大小姐的功勞。遺玉暗歎一聲,視線重新聚焦在書本上,那長孫嫻明著看冷冷清清的,骨子裏卻也是個任性霸道的。
由於昨日約好的事情趙瑤他們推了,遺玉隻能在下學之後親自跑一趟雲淨茶社去找盧智。
雲淨茶社就在國子監正門對麵的街上,雖遺玉沒進去過,卻也聽盧智講過,這地方有幾種茶葉很是稀罕,別處都沒得賣。
順利找到了這茶社,詢問了店小二後,她便上了二樓,在一間雅間外麵敲了敲門:
“大哥。”
很快就有人來應門,隻是門一拉開,她卻看到了一副生麵孔,一愣之後便道:“對不起,找錯房間了。”說完轉身抬腿就朝隔壁走去。
“唉!小玉!”
聽見這陌生地聲音這般親切地稱呼自己,遺玉皺著眉頭轉身看著這陌生的小胖子,“你是?”
“嘿嘿,”小胖子伸手抓了抓後頸,白胖的小臉隱約有些暗紅,“總聽盧大哥和俊哥喚你小玉,一時叫順嘴了,你別介意啊,哦!我、我叫程小虎!”
程小虎?遺玉眼皮子一跳,還待說話,就見小胖子身後又站了一個人,正是她大哥盧智。
“在門口聊什麽,都進來。”
哥哥的朋友
盧智看見遺玉站在門口。並沒問她來由,喊了他們進來說話後,自己就又轉身進去了,遺玉雖然疑惑,但還是跟在程小虎後麵也進了屋子。
她繞過屏風就看見四張對設的矮案,地上還鋪了厚厚的絨毯,西手的案後坐著兩個人,一個十五六歲年紀的少年郎,青衣白麵,一對晶亮的眼睛正盯著剛進門的她毫不掩飾地打量,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長相有幾分眼熟,見她進來很是禮貌地行了點頭禮。
盧智在東手靠上的矮案後坐下,伸手對遺玉一招,示意她與自己坐一起,程小虎往邊站了站,等她坐下,才在餘下的那個位置上坐了。
遺玉側頭向盧智投去一瞥,表示了自己的疑惑,對方卻是揚唇一笑,一手平伸比著對麵那個少年郎。介紹道:“這位是封小姐。”
遺玉心中正感驚訝,又聽她大哥指著另外那個青年人對她道:“這個人你可還記得?”
聽他這麽說,本來就覺得這青年有些眼熟的遺玉便看著那人的笑臉,在腦子裏搜索了一圈,隨即有些猶豫地問道:“可是季大哥?”
對麵的青年哈哈一笑,對她點點頭,而後對盧智道:“早知道就不該和你打賭,我和盧小姐不過是一麵之緣,難得她竟然還記得。”
這人就是三年前盧氏母女初次進京找尋盧智哥倆的時候,給她們帶路的季德,遺玉記得這人好像是三年前科舉的時候落了榜的,不知道怎麽他這會兒卻在長安城裏。
季德話音剛落,穿著男裝的封小姐也是一陣輕笑,手中折扇一打,插話道:“季大哥,願賭服輸,可別想抵賴哦。”
“我說話自然是最算數的。”
盧智沒接他倆的話茬,伸手邊給遺玉斟茶,邊問她道:“趙朗可是不來了?”
“嗯,趙小姐說她哥哥病了。”這樣的借口,是個明白人一聽就知道不對勁。
盧智微微搖頭,“又是一個怕事的。”
聽他這麽說,在座的人反應各是不一。遺玉接過茶杯輕抿了一口,並沒多問,季德微微皺眉,程小虎正捏著案上的點心吃。
封小姐則嗤笑一聲,折扇輕甩。“約了四人,竟然沒一個來的,看來他們是鐵了心的要捧那兩人出彩了,白帖的咱們這邊才有三人,紅貼隻盧大哥一張,三路人怕就咱們最少。”
盧智低笑一聲,“貴精不貴多,就算他們十幾人捧一個,也難保不會塞翁失馬。”
季德微微皺眉,“那咱們還差一人,怎麽辦?”
盧智伸手朝遺玉邊上一指,“小虎也去好了。”
“啊?”小胖子程小虎呆呆地把頭從點心盤子裏抬了起來,指了指自己的圓鼻子,“我去?”
封小姐一愣,隨即紙扇在手心一磕,笑道,“對啊!就叫小虎子去,幫不上盧大哥忙,就去給別人搗亂好了!”
“不不不!”程小虎連忙搖著腦袋,擺手道:“我不成,我、我可是連一首詩都背不好呢!我真不成!”
封小姐圓圓的眼睛瞪了他一下。“我當然知道你那點水平,又沒讓你去拽文,就是去搗亂,知道不——盧大哥,我說的對不對?”
盧智笑而不答,反扭頭對小口品茗的遺玉道:“可是說的你迷糊了?”
遺玉一直默默地觀察著他們的互動,能隨便開玩笑又說話這樣沒有顧忌,三人之間顯然不是普通朋友,正在暗自猜測他們話中的含義,被盧智這麽突然一問,略一思索後,答道:
“有些不明白。”其實她大概是聽懂了,盧智邀請了四個人,想擇一個同他們一起入宴,可是人都沒來,顯然是有人在背後做了手腳。
那封小姐的話則證明了她的猜想,這中秋宴會上的人分了三派,除了盧智他們,另外兩派人是準備各自捧了一個人出彩的,一派同長孫嫻肯定有關係,就是不知道另一派是何人,還有盧智他們這幾個人是否也打算齊捧了一個人出來。
她答完之後,盧智沒接上話,封小姐就先開口了,遺玉一進門便注意到,她看著自己的眼神似是在笑,可其實卻藏著對陌生人的疏離。
“盧大哥,這都中午了,大家也都餓了。不如咱們先去吃飯,這附近有家館子不錯。”
盧智扭頭看了遺玉一眼,見她眼裏並沒露出什麽不滿之色,才點頭道:“好,那咱們先去吃飯。”
“大哥,那我就先回學裏去了。”遺玉心思細膩,自然是察覺到了封小姐不願意讓她知道過多。
盧智眉頭輕皺,但看見她眼中露出的堅持之色,還是應道:“好,那你先回去吧,下午下學我去接你。”
“啊,我、我送盧小姐回去好了。”遺玉剛起身,一旁的程小虎也站了起來。
封小姐瞪著他道,“送什麽送,誰讓你回去了,跟我們一起吃飯去,還有事交待你呢。”她話一出口,屋裏其他四人臉色都微微一變。
程小虎卻是對著她幹幹一笑,而後扭頭對著盧智道:“盧大哥,我、我下午要交的課業還沒做完呢,有什麽事情,你晚上再給我講,我今晚住乾院去。好不好?”
“好,那你們就先回去吧。”
得了盧智的應準,小胖子嘿嘿一笑,在遺玉向他們眾人告辭後,跟在她後麵出了雅間。
兩人出了雲淨茶社,遺玉隻顧著想那宴會的事,並沒注意到同行的程小虎時不時偷偷瞄上她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直到走到國子監門口,小胖子才吱吱唔唔開了口,“你別生氣啊,雅婷姐說話就是那個樣子。”
遺玉想了半晌才明白過來他是什麽意思。扭頭看著隻比自己高上一點的小胖子,笑道:“你是說封小姐嗎?我並沒有生氣。”
頭一次見麵,人家既沒罵她又沒打她,不過是態度上有些疏離,還不值得她為這點小事生氣。
程小虎見她對著自己露出笑容,臉上忍不住就有些泛紅,“我看你不說話,還以為你是在生氣,我不高興的時候就不喜歡說話,要是、要是有點心吃,我過一會兒就不生氣了。”
“哈哈...”遺玉正側目看著他白胖的小臉,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笑出聲來,這小胖子挺有意思的,難怪長地這麽圓嘟嘟的,她想到剛才在茶社,他的嘴好像也沒使閑過,他們不過是聊了不大一會兒,那茶桌上的兩盤小點心就成空盤子了。
遺玉露出這並非是客氣,而是發自內心的笑容後,眼梢處那抹弧度更是明顯,一張小臉霎時變得嬌俏十分,由於離得近,程小胖子很清楚地把她帶笑的模樣看進了眼裏,肉嘟嘟的兩腮頓時燒紅了起來。
程小虎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一燙,連忙把臉扭了過去。
遺玉已經看見他臉紅,又見他一語不發地撇過頭去,還當是自己的笑聲氣惱了他,忙收了笑容,略帶歉意地說:“對不起啊,我不是在取笑你。”
“嗯。”小胖子的腦袋仍在扭在一邊,聲音悶悶的。
“你生氣啦?”
“沒有。”回答的很快,但聲音仍舊很悶。
遺玉隻當他的確是生氣了,心裏歉意更多一分,人家好心安慰自己,她竟然還笑話人家。換了自己怕也是會覺得不高興。
“你這會兒要是不生氣,下次我帶點心給你吃,好不好?”
程小虎這才把頭扭了過來,白胖的小臉上一對漆黑的眼睛珠子隱隱有些發亮,臉上仍有些餘紅,哼唧了一會,才出聲問道:
“真的啊?”
遺玉忍著笑點點頭,“真的。”前天沐休就沒有回家,下次沐休一定回家去,草莓也熟了,摘些做個小點心什麽的,還是難不倒她的。
這程小虎十有八九就是她猜的那個,沒想到那三板斧程咬金的兒子竟然會是這個樣子,模樣長得像塊白麵團也就罷了,性子也單純地讓人一目了然。
“謝謝你啊,”程小胖子伸手摸了摸後腦,“你跟俊哥說的一樣好。”
遺玉嘴角一撇,剛才在雲淨茶社初見時候,就聽他說過盧俊的名字,這會兒又聽見,便順口問道:“我二哥都跟你說我什麽了?”這個盧俊,原來不隻是在高陽麵前碎嘴。
程小虎一時來了勁頭,張嘴便道:“俊哥跟我說的可多了,說你字寫的漂亮,繡花好看,腦袋很好使,性子也好,做的點心又好吃,人也——”說到這裏,他連忙閉了嘴,把“漂亮”兩個字咽回了肚子裏麵。
遺玉正津津有味地聽著盧俊眼裏的自己,見他突然卡殼,遂問道:“人也怎麽?”
“啊!人也、人也...人也豪放的很!”程小虎結結巴巴了半天想想不出詞來,差點急死,腦袋裏忽然閃過平日別人誇獎他爹的那些個詞兒,連忙撿了一個給續上去。
遺玉嘴角微抽,豪放,這是形容小姑娘的麽?
兩人這會兒已經走到了宏文路口,程小虎怕她再問,忙對她道:“我、我回太學院去拿東西,咱們改日再見啊。”
小胖子說完話便一溜煙地跑了,剩下遺玉站在原地,腦子裏想著回去該怎麽給盧俊補補文化課,這形容詞是可以亂用嗎!
父女
皇城承天門
一抬四人肩輿從宮內而出。在盡車止馬的皇城裏,除了皇室能夠出行不靠兩條腿的,五根指頭數得過來,守門的禁衛軍隻在這肩輿路過時候微微躬身,沒人想著去攔,坐在肩輿上那人是看著眼生,可走在肩輿一旁陪著那人說笑的,卻是這皇城裏的禁衛們沒一個人不認得的。
一身官員常服的虯髯男子手裏捧著一卷明晃晃的聖旨,走在肩輿旁邊,低聲跟那上麵坐著的白發老者說話。
“嘿嘿,義父,皇上還是挺夠意思的啊。”手裏捧著聖旨的程知節很是得意,他義父本就有著國公的勳位,再加上這旨上的賜封,留在長安敢不給麵子。
盧中植沒有應他,雖是坐在肩輿上,身形仍是板地直挺,雙眼直視著前麵的大敞道,聖旨——那些個賜封是個什麽意思他很清楚,當年他會拋了一切離開長安助皇上保權,圖的就不是那些無用虛名。
權欲之心哪個男人都有。可是他已經老了,盡管身子還健朗可到底是活一年是一年,有些東西就看的更淡,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盧某人現下有孫子,有孫女了!就算不替自己打算,也要替那些孩子們著想,一想到他苦心經營十數載,到頭來連自己的骨血都保不住,他這把老骨頭就算死了也不能瞑目!
那幾個孩子都是極好的,不愧身上是留著他們盧家的血,既然那個他們有心,不論怎麽著,在斷氣之前他也得給孩子鋪好路,看著他們穩當了才行!
“義父,您還是先來我府上住下可好,皇上賜的宅子,我派人去給您修整好您再搬進去也不遲。”
“不了,為父這幾日還有事要辦,先前囑咐你那些話,也可不許忘了。”
“唉!”
肩輿路過尚書省附近,幾名準備回家用飯的官員見到他們這一行,雖不認這輿上之人,一愣之後即立在路邊恭敬行了禮。
盧中植輕輕點了點頭,眼睛裏的神色很是冷淡,若不是皇上開了金口,他是不願意剛露麵就出這個風頭的。這皇宮裏的眼線比起外麵的更是雜亂,這會兒已近中午。想必不少人吃完午飯就能接到信。
龍泉鎮盧宅
盧氏早起就上了自家山麓下麵那塊林子,到了近中午才又回到鎮上,因後院草莓熟了,她順路在雜貨鋪子裏買了兩隻搪瓷罐子,準備回去澆些糖汁醃著吃。她同街上幾個熟人紛紛打了招呼,又聊幾句閑話,才拐進自家院子所在的巷子。
巷口停了一輛馬車,她隻是瞥了一眼就認出這車式是長安城裏的樣式,心中頓時一喜,隻當是她那一雙兒女回來了,前幾日沐休她本來高高興興地準備了點心和菜式等著兩個孩子回家,可是卻被雜貨鋪子進貨的活計告知兩人有事不能回來,很是沮喪了兩日。
盧氏臉上帶著笑走進了大開的院門,一手掀開了簾子,嘴裏說道:“怎麽今兒回——”
“啪噠!”盧氏手裏的布袋摔在了地上,裏麵裝著的兩隻罐子應聲而碎。
不大的客廳裏,隻有三個人,一個是正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的小滿,一個是微微垂頭立在牆邊手抱劍鞘的青年人,還有一個滿頭白發的老者,端坐在正對著屋門的椅子上。
見到她進來。小滿慌忙迎了上來,湊到她身邊低聲道:“夫人,這個老爺爺說他是您爹。”
盧氏臉上仍然保持著呆愣的表情,聽見她說話也沒有任何反映,一雙眼睛有些飄忽地看著那座位上的白發老者。
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盧中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立在門口的盧氏,麵上繃地死緊,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一般。
十三年了,他有整整十三年沒見過這個小女兒了,這個性子最效他,又向來最受他喜愛的小女兒!
誰又能想到,當日那一封斷絕書,竟會讓他們父女相隔十三年,讓他這孩兒吃了整整十三年的苦!
“嵐娘,你、你還認得爹嗎?”盧中植聲音沙啞,略帶顫抖的音調,透漏著這說話心中隱藏的擔憂。
隨著一聲“嵐娘”,盧氏眼眶中蓄滿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了下來,她看著老者略帶緊張,又有些發紅的眼眶,張了張嘴想要說話,可是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盧中植見到盧氏不答話,隻是站在門口用一雙極效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一時間又想起了這陣子他派人去查探來的消息。
他這從小慣養起來的女兒,竟是做了近十年的農婦,守著幾畝地過活,靠著賣手工活計度日,還差點被個地方上的舉人給搶了去——
“嘎嘣”一聲,盧中植大掌緊握的扶手在他的猛然發力下斷裂開來。一張鷹眼中泛著寒光,他視線停在盧氏臉上,臉色又不好看,盧氏見他這樣子,臉色頓時發白,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
她還清楚地記得,十幾年前疼愛她的爹爹,是怎樣漸漸對她視而不見,又在最後一麵時那般憤怒地同她夫家斷絕往來,她還記得她爹那時候的眼神,正是如同現在一般,憤怒而無情。
她不知道她爹怎麽找到這裏來,剛才聽到老爺子喚了她閨名一聲,心中還隱隱有了一絲期盼,可見到他現下的眼神,卻是半點沒了剛才的怔仲,她怕,她怕那三個可憐的孩子再受牽連。
盧中植見她這模樣就知道是被自己嚇著了,連忙收了臉上的陰冷,心中一苦,拐杖一撐地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拖著腿走到盧氏身邊,緩緩也蹲了下來。
他將拐杖放在一邊。一手撐著地,一手有些發顫地搭上盧氏的肩膀,盡量讓語氣放地柔和一些,“嵐娘,你這是怎麽了,我是爹啊,你認不得我了?”
盧氏身體瞬間僵硬起來,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對她溫聲細語的人,是她爹爹嗎,是那個一聲充滿寒意的冷哼後。就再也不願意見她一麵的爹嗎...
“唉,”見她仍是一語不發,盧中植沉聲歎了一口氣,扭頭對著靠牆站立的青年道:“帶這小丫頭出去。”
那青年遂朝立在盧氏一旁正發呆的小滿伸出了手。
“別動我!你們到底是——”青年伸出兩指在小滿脖頸下點了兩下,一臂夾著小姑娘就從客廳後門進了院子裏去,又將門從外麵關上,這下屋裏就隻剩下了這對就別重逢的父女。
在後院當了小半個時辰的小滿,因為既不能說話又不能動作,一張小臉憋地通紅,時不時地聽見廳中傳來盧氏隱隱約約的哭聲,更是使勁地瞪著那個蹲在花圃旁邊觀察草莓的青年。
在說客廳裏,盧中植看著跪在自己膝前小心翼翼地碰著自己左小腿的盧氏,眼眶發熱,他以為這女兒要很難才能原諒自己,卻沒想到在發現他一條腿殘疾後,這孩子就脫口喊了他“爹”。
之後他又將當年事情的原委細細與她講了,她卻問也沒問那姓房的小子的事情,臉色在震驚和苦澀中翻來覆去一陣變化,最後痛哭了一場,才又跪在他身前。
“好了,我又不是不會動了,不過是一條腿不利索。”盧中植伸手把盧氏扶了起來,讓她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孩子,你哭也哭了,氣也氣過了,給爹一句明白話,你可是原諒了爹?”
盧氏拿出帕子抹了抹臉上的淚痕,苦笑道:“爹,您瞞得我好苦,孩兒若說心裏半點也不在意那是假的,三個孩子跟著我過了十來年的苦日子,我那玉兒更是白白做了四年的傻子,這一路走來,卻比我過去活的二十多年吃的苦頭多上幾十倍不隻...可是我現下卻隻想著那幾個孩子平安高興就好。”
盧氏十八歲才出閣,她家中上有兩兄一姐,由於長相和性子極效盧中植,從小就受父親喜愛。後來嫁給了父親至交的兒子,日子也算和樂。隻是因為摻合進了當年安王和太子的黨爭,才陰差陽錯被兩家當成了棄子。
盧中植點點頭,知道盧氏肯叫他爹,那就算嘴上沒說明白,心裏也是認他的,在感動之餘,又聽她提及了那幾個孩子,臉上也露出一絲笑容來。
盧智和盧俊,原名是房遺直和房遺愛,可這智和俊兩個字,卻是他親自給取的,當時他那老友死後,盧氏剛懷上孕,他還隨口提過若是生個女兒,那便叫個遺玉好了,沒想到正幾個字,最後卻成了他孫兒們現在正兒八經的名字。
“那三個孩子都是好的,孩兒,你不虧是爹親手帶大的,一個婦人竟是養了兩個孩子進到那國子監裏去上學,別人家誰有這樣的閨女!”
盧中植閉口沒有談房家的事情,當年安王勢大,外表中立的房家其實和盧家一樣都是當時還是太子的皇上一派的,太子暗派了房玄齡到暗投安王,包括他在內也只有三個人知道。
安王野心勃勃,因為帶了數年的兵,又久經沙場,心性既有軍人的豪爽,又有陰暗的血腥一麵,房玄齡雖然做的真切,可是他一開始卻只是信上三分。武德五年,安王把房玄齡投靠他的事情擺到了明面上,太子一係的盧中植不得不對外做出與其斷交的樣子。
若是兩家隻有這父輩的交情在也就罷了,可是好死不活的,盧中植的女兒竟然是房玄齡的嫡妻。安王會怎麽想,太子一派的鐵杆的女兒,竟然是自己手下一員大將的大老婆,還是育有兩個嫡子的,怎麽能讓他放下心來。
房玄齡的確是個很有才幹的人,不隻幫安王出了不少招納民心的主意,還幫他招攬了一批朝中極有能力和財勢的官員,但就是這樣,才更讓安王不放心,甚至在盧氏初懷孕那陣子,派了幾個人打過害她性命的主意。
這種情況下,房盧兩家不得不表態,但也隻有兩種方法,一種就是房玄齡休了盧氏,兩家關係就冷了,可兩個嫡子總不能也扔出門去吧。
另一種方法,那就是盧老爺子公開同房家鬧翻,當時的情況容不得人多加思慮,多一天,安王的疑心就重上一分,於是在武德五年,安王有意將房玄齡成了他籬下之人的事情抖摟出去後,盧中植便順勢在眾人眼中上演了絕交的一幕。
盧中植的性子耿直,是朝中之人眾所周知的,太子繼位是上應祖宗規製的,他為了太子同自己親女婿鬧翻也算是清理之中。
可是安王在兩家鬧翻之後,隻是放下了一半的心,仍然派人監視著兩家的動向,因他不能常駐京城,便在離京之前生了帶走個別京官子嗣的想法,房玄齡既是他奪嫡大事之中極其重要的一環,當然也少不了他。
於是,盧智就暗地裏被劃上了那份作為質子的名單,盧中植得了消息之後,便咬牙又出了釜底抽薪的一手——斷絕書,這個年代的親朋好友之間的斷絕書,是極其厲害的一種紙箋,一些大家族,隻有懲罰那些作惡多端又謀財害命的族人才會寫了這東西出來的。
果然,斷絕書一出,安王既對房玄齡至少有了七成的信任,這七成也足夠房玄齡在安王一派站穩了腳跟,饒是一個帝王,對他最親信的臣子和妃嬪怕也存著三成的戒心的。
盧中植寫了那斷絕書,本就是障人耳目的,那時京中四處都是眼線,半點蛛絲馬跡也能讓人看出不對來,於是他便狠了心,信出之後,再沒見過自己女兒,他雖沒和房玄齡聯係,卻知道自己那個女婿是可以理解他的意思的。
後來沒過多久,他就離了京,隱姓埋名到了南方,拿著盧家幾輩積攢下來的家業開始四處招兵買馬,為日後的奪嫡之戰做打算。
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離京半年後,接到了他女兒從房家逃走的消息,再得知了事情的具體經過後,他隻恨不得帶著人馬殺到京城去把房府給抄了去,可冷靜下來後,就在四處招兵買馬的同時,大江南北地開始找起了自己的女兒。
怎奈老天就像是在懲罰他當日所為一般,發妻因為最疼的小女兒生死不明,日日垂淚終成了瞎子,而他也在一次意外中,摔斷了腿,而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更是膝下半個孩子也沒有生出。
盧氏的堅持
盧氏能這麽簡單就原諒了盧中植當年迫不得已的絕情。是很多原因拚湊在一起的效果,從十幾年前房盧兩家遭逢變故,她從房家帶子出逃的時,對她爹也是有過怨恨的,尤其是在生下遺玉又發現她是個傻子之後,對那些害的他們母子淪落之人的恨意更是漲到了極點。
可是隨著遺玉腦子變得正常,一家人的日子越來越好,以往種種雖不能全忘,可她也不再執著於恨念。子女平安,又都懂事聽話,作為一個母親,所求不過如此,隻有在偶爾回顧往事的時候,她才會覺得心中刺痛。
盧氏是十八歲才出嫁的,雖然盧中植是個嚴父,可他對待她與其他三個孩子相比卻是慈多於嚴,生恩養恩,合在一起,這十八年的父女之情也不是怨恨能夠抵消的。
而且他當年並沒有直接傷害到盧氏母子,盧中植在得知她失蹤之後,足足尋找她至今。又因此斷了一挑腿,她心中本就不多的怨,也被他的行為所感動,雖不能將事情完全看開,可卻是願意認他這個爹的。
“爹,您是怎麽找到我的?”盧氏冷靜下來後,才想起問這個問題。
盧中植微紅的眼中露著笑意,“當年新皇登基後,我雖辭官遠走,可在京城還是留有鋪子的,你可還記得盧正那小子,他誤打誤撞見著了我那孫女的荷囊,認出上面有咱們自家獨有的標記,之後爹得了消息,就帶著你二哥二姐進京查探你們的消息。”
只要有了線索,對他來說找人很是容易,可難的卻是連線索都尋不找,十三年前因要做戲給安王看,他便沒敢多在京中留人,卻不想接到女兒不見之後,已經是離事發過去了兩個月。
盧氏聽了他的話,有些緊張道,“您見過那幾個孩子了?”
盧中植歎了一口氣,道:“我還沒有見過,不過你二姐偷偷跑去找了他們一回,嵐娘啊,你是養了幾個好孩子。可是脾氣卻個個似你一般,倔的很。”
盧氏隨口接到:“那不也隨了您。”這話說完她才覺得有些太過隨意,這會兒雖已經把過去的事情都說開了,可父女倆畢竟相隔了十三年,說話有些放不開。
“哈哈,對對,隨我。”盧中植臉上卻沒一點不快的樣子,很是高興地笑了兩聲,
“嵐娘啊,你跟爹說說,你都是怎麽對孩子們說爹的,你二姐背著我去找人,卻被你那一對兒女給氣哭了回來,隻說是他們不認她。”
盧氏一愣,“女兒也沒同他們講太多,俊兒和智兒是知道您當年給女兒寫了斷絕書——呃,”
她有些尷尬地頓了頓,“玉兒則是根本不知道這事情,隻當是您辭官以後就不知去向了。”
盧中植眉頭一皺,“你跟那倆小子講了爹給你寫斷絕書的事情?”
盧氏臉色有些古怪,“不是女兒說的。是、是盧智小時候自己翻出來的。”
那封斷絕書她一直保存著,就算從房家出逃也沒忘了帶在身上,雖說斷絕書一出,恩斷義絕,可是被斷絕書劃出族譜、罰出家門的,只要族長願意親自開壇祭祖收回那書箋,那就能夠挽回,盡管當年她被親情拋棄,卻未嚐沒有保存著一絲微弱的希望。
“你還留著那東西?”盧中植心中一震,他只當這女兒當年恨他,肯定早就把那東西撕成碎片了,“如此正好,也省的爹再去造一份,等下你就去把那東西尋了出來,晚上跟爹回長安去,明日一早爹就開壇祭祖。”
“爹?”收回斷絕書的事情,可是隻有族長才能做的,他們盧氏一族早就在盧中植這最大的一係遷出長安後沒落了,現下也不知道正本的族譜在誰手裏。
盧中植捋了一下白須,道:“不必多慮,你叔公當年是同我一起走的,後來他老人家仙逝,族譜就傳到了我手裏,現下既然找到了你們,自然是要重新編進族譜裏,還有我那三個孫兒,咱們盧家的骨血可不能外流。”
自他探得盧氏給三個孩子都改姓為盧後,心情很是激動了一陣,他那兩個兒子不爭氣。可他閨女卻是一下子就給她養了三個好孫兒出來。
盧氏聽他這麽說,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她本人是想歸族的,可是她還有三個孩子,想到盧智對她娘家的態度,她也不確定他們知道這事情以後,是否願意回本家,若是不願意,她是不可能去強求的。
“爹,這事情,還得讓我和幾個孩子商量商量。”盧氏咬咬牙,還是把心裏話說了出來。
盧中植臉色一繃,“你是他們親娘,這認祖歸宗本就是該你這做娘的做主,難道他們不同意,你們就不回家了?”
作為一個士族大家的大家長,盧老爺子是威嚴慣了的,他雖然心疼女兒和孩子們,可是卻也有著他的堅持,這認祖歸宗的事情,他已經盼了十三年,多一天,他都等不下去了。
盧氏見他爹來氣。也斂了神色,堅持道:“爹,隻有這三個孩子的事情,我是半點也不能勉強。”
“哼!”盧老爺子冷哼一聲,繼續板著臉。
父女倆剛才還都和顏悅色,隻是一句話不合,就開始大眼瞪小眼起來,盧氏性子是比前些年溫和許多,可骨子裏還是拗的很。
半晌後,先敗下陣來的卻是盧老爺子,“唉。好了好了,這麽些年沒見,你還要給爹臉色看,不就是要看看那幾個小的怎麽說麽,那爹就再等等。”
盧氏見他先鬆口,驚訝之餘更多的卻是真切之感,記憶裏那個已經同她走的很遠的父親似乎真的已經回來了。
這麽想著,她神色也緩和下來,“您放心,我那三個孩兒都是深明事理的,隻要把事情與他們講清楚的,他們肯定會想通的。”
盧老爺子還能說什麽,隻能有些無奈地點點頭,他實在虧欠這個女兒太多,狠不下心來去為難她,隻是據他所知,他那大孫兒似乎是對他們頗有成見,就怕到時候這認祖歸宗一事沒有想象中容易。
兩人達成了共識,盧氏才有心思問別的,“對了,爹您在京裏還留著鋪子麽,當年你們遷走後女兒還找了一陣子,咱們家原先那些鋪子不是變賣了就是空的。”
盧中植苦笑一聲,“我的兒啊,那時爹是要到江南去給皇上拉兵馬去,自然是要大把的銀子,多數產業都抵成了錢財,就留下那一間鋪子也是改頭換麵,瞞著安王眼線的,你又怎麽能尋到。”
盧氏聽他這麽說,隻當是本家已經沒落,又想到當初長安城的鍾鳴鼎食,心中微澀,看著眼前滿頭白發的老人,溫聲道:“爹,女兒現下手裏還有不少銀子,等下就取了給您。咱們今後日子也會越過越好......”
盧中植臉色有些怪異地看著盧氏輕聲安慰他,雖然心裏是挺舒坦的,但似乎他這閨女是誤會了什麽,“嵐娘,我要你的銀子幹嘛?”
盧氏隻當是她爹不想讓她知道自家的窘境,“您就別瞞我了,您跟女兒說句實話,咱們家是不是隻餘京中那一間鋪子,別的都沒有了?”
盧中植眉頭一皺,“誰跟你說的,咱們盧家再沒落也不可能淒慘到那地步。”
盧氏一怔,“您不是說當年咱們的家產都變賣了麽?”
“哈哈,傻孩子,你隻當咱們家是隻進不出的嗎,那要你兩個哥哥有何用處,你也不想想,若是財力不夠,爹還怎麽打探你們母子的消息。你放心,咱們在京的產業雖不多,可爹昨日才麵聖過,皇上在京城給我撥了宅子,京外也劃有良田,絕對餓不著你們母子。”
盧氏臉上一紅,隨即有些驚訝道:“您見過皇上了?”
“嗯,自你出事後,爹也隻回過兩次京,一次是安王篡位之時,爹帶了兩萬兵馬圍了這長安城,一次就是六年前,得了你們在京城的消息,不過可惜尋錯了人,這第三次爹回來卻是真的找到了你們,也不打算走了,爹雖有國公的勳位在,官職卻都是辭了的,自然是要向皇上討個旨意。”
盧中植這麽對盧氏解釋,可是他仍有話沒有說出口,他雖在京城隻留有一兩處暗樁,可卻都是一等一的密探,幾日內就把盧家兄妹在京城所遇的事情查了個七八成,在痛惜兩個孩子吃苦之餘,更多的卻是驚訝。
盧智憑著一己之力在那藏龍臥虎的國子監裏紮穩了腳跟,短短三年就暗自結交了不少勢力,周旋於幾派之間暗自謀劃了幾起大事,雖不是片葉不沾身,卻也沒讓人抓住過把柄,遺玉作為一個小姑娘,更是心思細膩沉穩,又才學兼宜,比起男子也不遑多讓。
隻是他們到底是無權無勢,已經被扯到了某些事情中無法脫身,他這老頭子若是再晚上個一年半載地找到人,不知這兩個孩子又要受多少罪。
“嵐娘,你今晚就跟爹一起回長安可好,早些找了那幾個孩子說清楚,也免得爹日夜都記掛著這事。”
盧氏點點頭,而後一拍額頭,“爹,俊兒可是在家裏住呢,這都中午了還沒回來,我喊小滿去尋他。”
“好。”盧老爺子來前已經得了信兒,知道有個孫子是在家中的,這孫子雖不如另外兩個打眼,但據說是個好武的,到也對了他的胃口*
最後的白帖
那邊盧老爺子同盧氏父女已經相認。同一時間剛吃了午飯回到坤院的遺玉卻在發愁,不是為了讓她頭疼的數術課業,也不是為了到這會兒,仍然時不時找上門讓她引見盧智的同學,而是因為剛才守院仆婦轉交給她的一件東西。
平放在桌子上的是一隻五寸長且散發著淡淡香氣的檀木盒子,盒中端端正正躺著一張兩寸寬窄的精白木片,比尋常紙張要厚上一些,四周漆有金彩,上面用著極其飄逸的字體寫了兩列字,一列書“國子監書學院盧遺玉”,一列書“八月十五戌時魏王府”。
她伸出兩根手指把這薄薄的木片捏了出來,又看了一會兒,想要說服自己這不是那傳說中的魏王中秋宴會的帖子,可事實卻是,手裏這東西,怎麽看怎麽像這幾日被炒的火熱的宴帖。
“唉。”她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夜宴什麽的,她實在是已經過敏了。
“小姐,你怎麽了?”陳曲站在一旁看著,遺玉盯著手裏那塊木片看了至少一刻鍾,一會兒皺眉一會兒歎氣的,她忍不住出聲詢問道。
“沒事,”遺玉把那白色的木片重新放回檀木盒子裏。揣進袖袋,“小曲,我出去下。”
她覺得還是去問問盧智好了,明日就是八月十五,開宴前一日,她莫名其妙地收到這宴帖,怎麽看都不像是件好事。
到了乾院讓守門仆人進去喊人,遺玉站在院門外等候,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青石板路面,腦子裏還在不住地想著這帖子的事情。
“盧小姐。”
遺玉抬頭看見站在自己身前三步處的杜荷,點頭應道:“杜公子。”
這杜荷自從小黑屋事件後,一直對她都很客氣,雖有幾分自來熟卻也不讓人覺得討厭。
“你這是在等盧公子吧?”
“嗯。”
“我正有一事要找盧小姐,最近我寫字頗有些不順,想到上次書藝課上先生讚了你的課業,想借來觀摩一番,可是方便?”
杜荷笑容很是溫和,長相雖不若杜若瑾那般鍾靈俊秀,可是也有他哥哥的三分氣質在,一笑之下更是像了五成。
遺玉只是想了想,便應下了,不過是借篇課業去看,她每日至少都練上三五張,也不是什麽稀罕東西。
見他答應,杜荷便沒多留,轉身進了坤院,正好與剛從裏面走出來的盧智打了個照麵。兩人只是點頭一禮便錯過身去。
“怎麽了?” 吃了午飯回院後,他本準備小憩一下,可還沒剛寬衣躺下,他小妹就找了過來。
遺玉伸手扯了盧智的袖子,把他拉到了附近偏僻的牆角處才開口。
“哥,你那紅貼是什麽模樣的?”她尚存著僥幸心理,盼著那盒子裏的宴帖不過是誰在借機捉弄她。
盧智直接從袖袋裏面抽出了一張兩褶的品紅色的紙箋遞給她,遺玉接過仔細看了,臉上漸漸有了笑意,這紅帖子雖然做的華麗,金邊銀邊也鑲了不少,可是跟她收到的那木片可是沒什麽類似之處,就連上面寫的字也不大一樣。
遺玉嘿嘿一笑,把帖子又遞給他,
“給,沒事了,我回去了啊。”
她就說嘛,這次宴會這般重要,怎麽臨門了又發了一張出來,若是她信了,到時候跑到王府去赴宴。指不定因為拿張假帖子去濫竽充數,被人抓了起來。
她轉身要走,卻被盧智一手又勾了回來,“怎麽做事不清不楚的,說說,為何好好地要看這帖子?”
遺玉輕歎一聲,一邊嘀咕一邊從袖袋裏掏出那隻檀木盒子遞給盧智,“也沒什麽,就是有人托仆婦轉了這東西給我,造的還挺像那麽回事兒,我差點就信了,你說這是誰出的點子,弄個假帖子給我,介時——”
她剩下話沒出口就被盧智打斷,“這是魏王府此次發下的白帖,是真的。”
他們這邊有三個收了白帖的人,這白帖上的字跡他一認便知真假。
遺玉微微張著小嘴,半點才擠出來兩字,“真的?”
盧智點頭,隨即皺眉道:“怎麽這個時候又發了白帖,還是發給你的,雖說已經發下的二十三張白帖,也有三名女子,但那些都是長安城裏有名的才女,怎麽也輪不到你啊。”
遺玉聽前面的話還在點頭,到了後面卻是輕輕翻了個白眼,她當然知道輪也輪不到她,但是也不用這麽直接地說出來吧。
於是她忍不住酸聲道:“大哥,除非是這書學院裏還有一個叫盧遺玉的,不然怕就是你小妹我了。”
盧智也不在意她的怪聲怪氣,把帖子放在盒子裏遞給她。“收好了,明日同我一齊赴宴。”
“啊?”
盧智眉毛一挑,“怎麽,不想去?”
“自然是不想去的,你說這與宴的人都是魏王親選的嗎,怎麽好好的把我也給算上了。”
盧智眼神一閃,解釋道:“也不全是,一些提前十日收了帖子的應該都是殿下親選,大多數都是宴會前五日收了帖子,像你這種前一日收到的,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好了,帖子都收了,想這麽多也沒用。”
“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遺玉嘴巴一撇,嬌聲道:“大哥,不去不成麽,就當我沒收到行不?”
面對她難得一顯的撒嬌,盧智眼皮子都不帶眨的,淡淡看著她,反問道:“你說行不行?”
遺玉臉色一垮,她當然知道不去不成,一個公主的夜宴都推不了,現下可是一個得勢皇子辦的宴會,又是專門指名道姓地給她正式下了帖子。
“好了,”盧智伸手一掐她皺起來小臉。
“陪大哥一起去不好麽,這中秋宴去年我也去過一次,還是很有意思的,到時候你也不用做什麽,魏王府不比高陽的宴會上,沒人敢放肆的。”
遺玉把這事情在心裏想了一圈,抓不住苗頭,聽盧智這樣安慰她,又想起昨日中午在茶社的事情,心中頓時一定,當下對他道:“既然肯定要去了。大哥就把你們昨日計劃的事情與我講了吧,到時我也可以幫幫忙。”
哪知他卻搖頭道:“不用,你到了那裏只管觀景賞月就是,中秋宴上沒那麽多規矩,氣氛倒是輕鬆的很,也沒人強求你做什麽。”
遺玉沒想到他會拒絕,疑惑的同時心裏也有些許的不舒服,覺得自己好像被他排除在外了。
不過這點不舒服也只是一晃即逝,盧智的事情她向來不會過多幹涉,如果他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她是不會拒絕,可如果他拒絕了自己的幫助她也不會強求。
“好吧。”
見她應下,盧智臉上也有了笑意,遺玉卻不知為何,心裏隱隱約約有種奇怪的預感,這宴會一定不會如她大哥所說那般輕鬆的。
傍晚,坤院的守門仆婦前來敲門,中午才收了白帖的遺玉這會兒見了仆婦就想皺眉,生怕她再給自己帶來點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
“盧小姐,宿館後門有人找。”好在這回仆婦隻是來傳個口信。
遺玉將手中書卷放下,心裏疑惑這個時間會是誰來找她,“說是什麽人了麽?”
“沒說,是門房的人來傳的話。”
“嗯,我這就去。”
出了門的遺玉還在猜測著來人,快走到宿館門口卻見對面乾院方向走過來一個人,等到近的看清面孔,兩人相視一眼,同時張口道:
“有人找你?”
問完皆是一愣,而後一起轉身出了大門,夜幕落下,在門上四盞燈籠照應下,兩人一眼便看見站在街對麵馬車邊上的人影,連忙迎了上去。
“娘!”
“娘您怎麽來了?”
馬車邊上的人正是才從龍泉鎮趕來的盧氏,將近半個月沒見面,她一邊應著一雙兒女,一邊伸手拉著兩人接著不遠處光亮上下打量了一番。
“娘找你們有事——玉兒,我瞧你怎麽瘦這麽多?”盧氏皺著眉頭,伸手摸著女兒的小臉。
遺玉因十天前經曆了那場險境。連喝了兩日苦藥之後,幾日吃飯就有些食不知味,這會兒是在夜裏,看起來的確很是清瘦,不過這個中原委盧氏是半點也不知道的。
“娘,我都十幾日沒見您了,當然會瘦,看來得讓哥給您畫個像,女兒隨身帶著,也好過想您想得飯都吃不下去了。”
遺玉有些委屈地道,伸手摟著她娘的腰,把小臉埋在她胸前,對於盧氏她從來是不吝嗇撒嬌耍賴的。
這話雖然是誇張,可盧氏聽了卻舒坦,眉眼都是笑,一手輕輕在她背上輕撫,嘴裏卻打趣道:“合著你餓瘦了都是娘的錯。”
“可不是嗎。”
母女倆黏糊起來沒完,盧智在一旁張了幾次嘴都沒找著插話的機會,於是輕咳了一聲打斷她們的親熱,“娘,是什麽事需得您這麽晚跑來一趟?”
盧氏臉上笑容一頓,又輕拍了兩下遺玉的背把她推開,來回在兩人臉上一掃,“咱們上車說吧。”
“嗯。”
盧智一手撩開車簾,伸出另一隻手打算先扶盧氏上去,餘光在車中一掃,雙目陡然眯起。這車廂不比往日龍泉鎮上的馬車,很是寬敞,車中兩角各掛著一盞泛著黃光的吊燈,車裏坐了一個人,一個滿頭白發的六旬老者。
“大哥?”遺玉站在馬車一側,並沒看見車裏的動靜,見盧智頓住不動,出聲喊道。
盧氏卻有些緊張地看著自己兒子的表情,見他一鬆手又把車簾放下,忙一把扯住他的手臂,“智兒,咱們先上車,好嗎?”
盧智扭頭看著他娘夜色下有些模糊不清的臉,眼睛裏閃過一些莫名的情緒,“好。”他伸出手來再次將簾子掀開,然後扶著盧氏坐了進去。
之後轉身對著正待張口詢問的遺玉道:“上車再說。”
寬敞的車廂裏坐了四個人,遺玉坐在盧氏身邊,聽著正坐上那個一臉嚴肅的老人極有條理的敘述,臉上同盧智一樣沒有表情,可是心中卻如驚濤駭浪一般翻騰了起來,時不時掐一下自己的大腿,以確定這不是在做夢。
盧中植把當年的事情的經過前後講了一遍,直到他說完,車廂裏才又靜了下來。遺玉垂著頭看不見臉上的表情,盧智則是麵無表情地同盧老爺子對視,盧氏來回掃他們兩遍,不知如何開口打破這有些沉悶的寂靜。
一老一少就這麽對看了半天,盧智有些平淡的聲音才響起,“你說完了?”
盧中植大概是早料到這孫子難搞,並沒因為他帶著不敬的態度而生氣,“嗯,事實就是如此,外公希望你們能回家來。”
盧智並沒回答他,扭頭看著盧氏問道:“娘的意思呢?”
盧氏本來是想著不論幾個孩子認不認得她爹,她都是要認的,可是這會兒被盧智一問,卻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吱吱唔唔了半晌她才答道:“智兒,當年的事情你外公也是逼不得已,你、你......”一個“你”字連說了幾遍,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娘的意思是,您打算回去?”
盧氏抬頭看了一眼她爹,盧中植一時沒控製住,眼睛一瞪,大有她敢不承認就發脾氣的模樣,卻不想被他這麽一瞪,盧氏頓時就來了氣,她本不是什麽藏的住話的人,因為太在意孩子,這會兒又陷入父親和兒子兩頭為難的境地,正感頭疼,她爹又用眼神威脅她,當下一抬頭,對著盧智道:
“娘聽你的。”
盧中植差點沒被她氣的背過氣兒去,中午那會兒他已經先見了盧俊,那孩子聽完他的解釋,也隻說了一句話——“我聽我大哥的。”
盧智臉上頓時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扭頭看著盧老爺子。
可就是這絲笑容落在盧中植眼裏卻不那麽是滋味了,大有種挑釁的意思在,頓時他一張臉拉黑下去,沉聲道:“你們這個家還有規矩沒有,做娘的還要聽小子的話!”
平日裏盧老爺子要是在家裏這麽發脾氣,兒女和下人們那可是要跪倒一地的,可偏偏這車廂裏的三個人都不怕他,一個一臉淡笑的看著他,一個撇開臉去,一個則低著頭一語不發。
你是忠臣
車內再次靜了下來。盧中植在來前已經做好了打算,若是這兩個孩子不打算認他,就算逼也要把人給逼回去,說什麽也不能讓盧家的骨血繼續在外流落了,雖然擺長輩的架子這招可能會適得其反,但在他看來正是最有效的。
可是他萬沒有想到,盧智竟然就保持著那隱隱含笑的表情同他對望著,毫不畏懼他那對鷹眼中散發出的淩厲寒光,半點怯色未露。
兩雙眼睛交接的時間越長,盧中植心中愈是驚異,他對自己的氣勢自然是清楚的很,多年的武修、三十年的官場曆程和十幾年的江湖奔波,一雙眼睛雖不說讓人不敢直視,可在刻意施壓的情況下,卻是鮮有人能經受得住的。
他經過調查原以為這大孫子就是個長袖善舞的,心機再深沉也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卻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半點也沒有露出懼色,反倒是那抹淡笑落在他眼裏,愈加顯得“譏諷”起來。
“哼!”眼看氣氛竟然僵持不下,盧中植忍不住冷哼一聲,別看隻是一個音節。可是摻雜了內力的的哼聲卻似一道悶雷打入車廂另外三人的心頭。
盧智終於破了功,眉頭頓時一顫,正低著頭有些跑神的遺玉則直接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地渾身一顫,盧氏起初也被嚇到,可她畢竟是熟悉她爹的脾性,這會兒見了遺玉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一手摟過自家閨女,扭頭對著仍在釋放寒氣的盧老爹張嘴吼道:
“您就不能好好說話,嚇唬孩子做什麽!”
若是放在平時,哪個敢這麽對盧老爺子說話,那絕對是嫌命長了,可偏偏這人是盧氏,盧中植被她這麽一吼,把眼神從盧智身上移到了盧氏懷裏,從進車起遺玉就耷拉著個腦袋,老爺子並沒怎麽看清楚這個孫女,可剛才那一嚇卻把遺玉給驚地回了神,又見她娘發飆,忙仰著小臉輕扯著盧氏的衣襟。
車裏掛了兩盞吊燈,雖不如白日裏明亮,可也能清清楚楚地把人臉看清楚,遺玉這一抬頭,盧老爺子怒氣還未散盡的雙目猛然瞪大,死死盯著她的小臉。
“玉兒,嚇到沒?”盧氏伸手在遺玉後背輕輕拍著,語氣很是柔和。生怕剛才老爺子那一下把自個兒閨女駭出什麽毛病來。
“沒事,娘。”遺玉注意到那盯在身上有些讓人發毛的眼神,視線一轉落在那白發蒼蒼的老爺子身上。
盧中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小臉,兩雙眼睛對在一處,遺玉並沒有被那雙眼皮鬆弛但目光犀利的眼睛嚇到,隻是目光中露出一些好奇來。
這就是她娘的爹,她的外公,在她已知的曆史裏是沒有這個人的,可是這個世上卻有活生生的這麽一號人物,入國子監上學之後她有翻找過一些書籍,雖然信息閉塞,可有些大事還是很好找到的。
盧中植,當朝開國三大元勳之一,懷國公,太子太保,一時風頭無二的當朝一品大員,隻因向先皇陳列安王八大罪狀,被先皇一怒連削三極,後辭官離京,而後不知去向。
這個人是她在發現了房玄齡就是她爹之前便知道的,當時她隻是默默記下了這個原本不在曆史上的人物。畢竟很多信息都不完整,也沒有任何記載說過房家和盧中植是姻親的事情,因此四天前她知道了那死鬼親爹的身份後,並沒有把兩者連在一起想過。
她雖隱約察覺到十三年前的事情有些不對之處,可卻沒有深想過,剛才聽了盧中植把個中原委解釋清楚,一時間她的腦子就混亂了起來,當年那場奪嫡風暴,原來和他們一家子有這麽多的牽扯,盧氏更是倒黴地成為了男人權利爭奪下的犧牲品。
對盧家,她在那個自稱是她“姨”的女人找上門後,就已經有些心軟了,說起來,當年房玄齡在內宅之中寵妾滅妻的行為,盧中植是毫不知情,而盧氏後來悲慘的下場並不是盧家直接造成的,因此她現下對盧氏的娘家只有抱怨卻沒什麽恨意。
再說盧中植盯著遺玉看了一會兒,眼神愈發柔和,對著她輕聲問道:“孩子,你就是玉兒?”
他這一張口就連盧智都有些微訝,老爺子從他們進到車裏,臉色就一直是七分嚴肅三分正經的,說話的語氣也很是凝重的,可這會兒卻讓人明顯感覺到了他態度的親切。
“嗯。”遺玉很是大方地對他點點頭,這老爺子雖模樣凶了點,可她卻沒多大惡感。
“像、真是太像了。”盧中植這會兒臉上哪裏還有剛才半分的怒色,伸出一手來,就要去摸她的腦袋。
一聲輕咳,讓他的手伸到一半頓在半空中,發覺自己失態的盧老爺子連忙將手收了回來。又深深看了遺玉一眼,才恢複到嚴肅的神色,扭頭衝著盧智道:
“不管怎麽說,你們都是盧家的骨血,外公既然尋著你們了,認祖歸宗那是肯定的,斷沒有讓你們繼續流落在外的可能,外公知道你是對當年之事心有不滿,該解釋的也都與你解釋過了,孩子,你不是蠢人,好好想想怎麽樣的選擇,才是對你母親和弟妹們最好的。”
盧老爺子說話的功夫,盧智的眼睛卻沒離開盧氏和遺玉,待他話音一落,才回頭看向他,直直回道:
“不用想了,我們暫時沒打算回去。”
盧中植眼睛一眯,聲音冷了下去,
“給老夫一個理由。”
盧智輕哼一聲,“理由?你口口聲聲說是為了我們一家子,你可想過,若是咱們相認,那我們的身份必然曝光在眾人眼前。你是不是老糊塗了,忘了我們當年可是從那人家裏逃出來的,我娘在名義上還是那人的妻室,我和盧俊的原名大概也尚在他們家譜之中。”
這話一出口,遺玉明顯感到摟著她的盧氏身體一顫,她心中亦是一震,對啊,這可不是願不願認的事了,而是能不能認。盧氏當年也沒收休書,算是逃跑,不光肚裏懷著個孩子。幹脆還把人家兩兒子也拐跑了,這夫家要是追究起來,罪名可是大了。
盧中植目中露出一絲讚賞,沉聲道,“這你不用擔心,老夫前日麵過聖,不久之後陛下便會詔告天下盧某已經雲遊回朝,有老夫在,誰敢動你們母子!”
他這話說的極有底氣,盧氏和遺玉看著老爺子頓時高漲的氣勢,眼神都有變化,可是盧智仍然一副不為所動的模樣,“你既然已經調查了當年京中之事,可是知道我娘為何要帶著我們逃走。”
見盧中植表情一僵,盧智才又繼續道,“你可別忘了,我身上尚且背著一條人命,你以為過去了十三年,就沒有人會記得這件事了麽,認祖歸宗?話說的輕巧,咱們相認以後,我娘就成了逃婦,而我,就是殺人犯。”
他最後三個字咬的極重,盧氏臉色唰白,遺玉呼吸一滯,她們這才想起來,盧智當年可是害死了那房玄齡的妾侍,還是個懷著身孕的妾侍,雖然真凶不明,可這事情當日眾多遊園之人都親眼目睹,今後真被有心人翻了出來,盧智的名聲就全毀了!
盧中植目光一閃,聲音仍然堅定,“孩子,外公會保護你們的。”
聽了他的話,盧智竟是輕笑了兩聲。一雙清眸直視盧中植,緩緩吐出四個字,“我不信你。”
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一出口,盧中植身形微晃,強忍著鎮定,問道:“為何不信外公?”
盧智目光移向車角懸掛的那盞散發著昏黃幽光的吊燈,輕聲道:“因為你是一個忠臣,忠臣的心裏最重的,是你們忠心的那個人,當年你雖無意害我娘淪落,但你無法否認,你們的確把我娘當作了謀算中的一件工具,在忠心和親情之間選擇拋棄了我們,對於你們這種人,我是沒辦法相信的。”
聽著他的話,盧中植目中數道情緒閃過,後悔、懊惱、無奈還有痛惜,盧氏則是低頭垂淚,遺玉輕輕摟著她娘,心中也是酸澀。
盧智口中的“你們”,指的不光是盧中植一人,還有三兄妹的親爹,一個為了保當今皇上繼位,變賣家產舍棄了高官厚祿離京遠走,一個為了探查敵情,甘願深入敵營做那變節小人,他們的確是大大的忠臣,可就是這種忠心狠狠地傷害了盧氏母子。
“唉,”盧中植輕歎一聲,他何嚐不知道自己當年帶給了孩子們多大的傷害,隻是因為盧氏順利地認下他,便有些自欺欺人起來,現在已是多說已是無意,“孩子,你心裏是怎麽想的,總得讓外公在斷氣之前看著你們回家才行。”
“爹!”盧氏剛才還氣著老爺子,又被盧智的話所觸動,正暗自垂淚,忽聽他這麽說,一時神色慌張起來,到底十八年的父女情誼還在。
盧中植伸出一手打斷她的話,看著盧智的表情完全是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樣。
盧智將目光從吊燈上回轉,臉色也稍有緩和,“你在京中可有居所,咱們換個地方說。”
盧中植輕輕點頭,隔著車簾對外麵喊道:“盧耀,回呈遠樓。”
盧智的堅持
盧中植報了這個地名出來。盧智眉頭微皺,問道:“你在長安沒有宅子?”
呈遠樓是平康坊中一家特例獨行的酒樓,雖是個好地方,可畢竟是別人的地盤。
盧老爺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放心,那是咱們家的產業。”
盧智眸光一閃不再言語,遺玉則趴在盧氏懷裏偷偷打量著盧中植,就見他突然扭頭看向自己,神態很是和藹,“玉兒,過來外公身邊坐。”
遺玉抬頭看了盧智一眼,感覺到盧氏環著她的手鬆開,便起身挪到了他的身邊,盧中植見她舉止並無半點忸怩之態,嘴角便帶了一絲笑容。
“聽說你字寫的極好,是你母親教的?”
“嗯,娘和大哥都有教我。”
“外公收藏有不少名家的孤本,等你大舅從揚州遷了那些個物件過來,尋給你摹著用,可好?”
盧老爺子先前也算做過功課,知道自個兒這個小孫女喜歡什麽。
果然遺玉眼睛一亮。好的字帖的確難得,她猶豫地看了一眼盧智,見對方一副閉目養神的模樣,便知道他是默許了,隨即微微一笑,對著盧老爺子點頭道,“嗯,謝謝您。”
見到她並沒排斥自己,盧中植臉上笑意更顯,繼續“誘哄”道,
“你母親應是傳了你繡藝吧,介時外公的宅子修好,你也搬過來住,你外婆早年繡的那些個大件的東西比起你母親的手藝可是精湛許多。”
“呃...”遺玉雖也有心見識見識,卻有沒應下,“那樣不方便吧。”
見她變相拒絕,盧老爺子和藹依舊,
“有什麽不方便的,外公與你說,家裏好玩的東西多的是,你姨媽最喜歡擺弄那些個衣裳首飾的,存了不少稀罕物件,到時候外公讓她給你整上幾箱子。”
盧中植眼睛也不眨地就把自己二閨女的家當給兜了出來,卻不想遺玉輕輕搖頭道:
“我不要。”
盧老爺子驚訝道:“怎麽,你不喜歡?”
遺玉自然不好說她確實不大感興趣,隻能求助地看向她大哥。
盧智輕哼了一聲,替她答道:“你還是省省心吧。拿了字帖什麽的去哄她上鉤還算適宜,拿了衣裳首飾去哄她,她可是連餌都懶得看的。”
盧老爺子見被拆穿也不覺得尷尬,又繼續詢問遺玉一些事情,等到馬車停在呈遠樓後門處,他已經把她有關衣食住行的喜好問了個遍,遺玉也不好不回答,只能一半一半地講給他聽。
“盧耀,把暗處那幾個人打發了。”
聽到盧中植的吩咐,盧智眼中閃過一抹讚同,不大一會兒功夫,車簾便從外面被掀開,盧老爺子率先下了馬車,最後才是遺玉,她被盧智扶著跳下車來,呼吸到外麵略帶清涼的空氣,一絲淡淡的腥味竄入她的鼻間。
她側頭看了一眼立在馬車邊上的青年,眉頭輕皺,而後被盧氏拉住,一左一右扶著盧中植,走進前面一道大開的院門。
穿過後院進了二道門。就見一座寬敞的院落,此時已是戌時前後,院中極靜,盧中植的拐杖磕在地上的聲音很是明顯,四麵屋簷下各懸掛了四五隻圓柱型的燈籠,映著漆紅的門窗,驅散了深濃的夜色。
院子前後門處各站了兩名衣著打扮相同的男子,顯示護院一類的下人,見到他們進來,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四人在一間屋中剛坐下一會兒,便有下人上來端水送茶,盧中植先詢問了遺玉他們是否用過飯,而後又吩咐了一旁侍候的下人幾句,就讓人都退下了。
盧中植對盧智道:“好了,這會兒你有什麽話完全可以放心大膽地說。”
“嗯,”盧智對他一點頭,而後看向遺玉,表情很是嚴肅,“小玉,你跟大哥說,你是不是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遺玉正捧著手中的香茗輕輕嗅著,被他這麽突然一問,知道他問的是他們那個爹,略一猶豫便答道:“沐休那次我去茶會,見著那人的女兒,先前同娘在長安見過,認得人,因此便猜到了。”
她之前沒同盧智說清楚,也不過是想少讓他心煩。這會兒雖不清楚他是怎麽知道的,但還是解釋了一遍。
坐在她身邊的盧氏聽了,扭頭用著略帶複雜地眼神看著她,“你都知道了?”
“嗯。”
“你、你可是——”不論盧氏打算說些什麽,遺玉都出聲打斷了她。
“娘,”她將茶杯放下,伸過手去覆上盧氏放在扶手上的手背,“我是您的女兒,我隻曉得有娘,有哥哥們,別的都不在我心上。”
盧氏眼眶一紅,反拉過她的小手輕輕拍了拍,兩人正是溫情時候,盧中植卻不滿了,什麽叫隻知道有娘和哥哥們,這不明擺著沒把他放在眼裏麽,一時間,盧老爺子有些眼紅地看著母女倆緊握的雙手。
“既然已經知道,那等下大哥要說的話,你也可以聽了,”盧智目光移向盧中植,“當年之事,不論你是否有苦衷。我現下都不會將我們一家子的安全交付給你,我身上尚且背負人命這是不爭的事實,若是此事不查清楚,在我沒能力保護家人之前,我絕不會讓人知道我們母子原本的身份。”
盧中植皺眉道:“可是事情已經過去了十三年,根本就無從查起。”
盧智談談一笑,陳述道:“和尚和廟都沒跑,雖難查卻也不是毫無頭緒。當年那人與我娘成親六年,起初也算舉案齊眉,頗為敬重,卻在你們離京之後被我娘發現私養妾侍之事。之後將人接入府中,不顧我娘懷有身孕,大表寵妾滅妻之態,你不覺得奇怪嗎?”
盧中植冷哼一聲,“就算有什麽隱情,他那般對待我女兒,我早晚會要他好看!”
盧智似是沒想到他是這種態度,微訝之後,唇角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容,“十三年前安王歸京,房府設宴,後花園中我被冤害人性命,雖那時我尚且年幼,卻也清楚的記得那小妾並不是我推下水,可偏偏那時除了與她臨近的我,其他人並沒有作案的可能。”
聽他這麽說,盧氏神色還算正常,遺玉則是完全被他的話引了神去。
盧中植沉吟了片刻,抬眼定定望著盧智,“孩子,那女人真不是你害死的?”
盧智定神與他對視,“不是我。”
盧老爺子表情一鬆,“外公信你。”
“當日賓客眾多,可真正看清楚我把人推下水的經過的,正是受那人寵愛的小妾,重點就在這個小妾身上,我明明沒有推人下水,她卻一口咬定是我,顯然另一個小妾的死與其脫不了關係,但是她當時離我和那死去的小妾相距甚遠,亦沒有行凶的機會。”
遺玉聽著盧智的陳述,輕輕蹙眉,在心中分析著種種可能,她是頭一次聽盧智講當年之事如此細講,以往他對此都是諱莫如深的。
“我雖不待見那人,卻也知道他是極聰明的,怎麽會看不出這其中貓膩來。可是,就算當時安王在場,他也完全用不著拔劍刺我,這是我最難理解,也最無法原諒的一件事。”盧智語調不變,雙目卻是一寒。
“之後他又下了關押我入祠堂三日的令,顯然一副任我生死由命之態,可是——那時正值多事之秋,房府不說連隻老鼠都爬不出去,也是戒備森嚴的,我娘竟能在這種情況下,把我從那祠堂裏麵救出來,又帶著細軟領著我和盧俊逃跑,嗬嗬,外公,您說他會不知情嗎?”
盧中植正認真聽他說話,突然被他一聲“外公”喊地愣了半晌,急聲道:“智兒,你剛才喚我什麽?”
“外公,我正在問您話。”
盧老爺子一張布滿皺褶的臉上頓時露出明顯的笑意,“嗯,外公正聽著,你問那混蛋是否知情——智兒,你是沒見過他,連老頭子我都偶爾會被他晃點過去,那人,可是精得很呢。”
遺玉已經看出來,因為盧老爺子的立場夠堅定,盧智雖堅持暫不認祖歸宗,可嘴上卻也沒再想著氣這老頭子。她又側目打量了盧氏的表情,見她雖皺著眉,神色卻沒有任何不妥之處,才算放下心來。
“對,就是因為他的精明,我越發才想不透,在那小妾之死的事件中,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立場,為何要設計讓我們母子離家,難道他就不怕您知情之後,找他算賬嗎?”
盧中植雙目一眯,有幾分得意道:“孩子,你是不知,當年老夫的確沒讓他好過,饒是他比猴子還精,終是被我擺了一道。”
遺玉忍不住插嘴道:“外公,您怎麽擺了他一道啊?”
見她也出聲喊了“外公”,盧中植頓時哈哈一笑,“玉兒,你來京也有近一個月的功夫,可是聽說外人怎麽傳那姓房的?”
遺玉想了一想,才接口道:“都說他是當年安王餘黨。”話一說完,她腦中便閃過一道念頭,隨即臉色古怪地看著盧中植。
盧老爺子聽了她的話,笑容更大,“什麽餘黨不餘黨的,不用說這麽好聽,那小子現下在多數人心裏,就是一個變節小人罷了。”
“哼,在知道你們的事情之後,老夫為了大事足足忍了他四年,陛下繼位後,本打算替他正名,可老夫搶在前頭麵了聖,在辭官遠走之前,又給陛下出個不大不小的主意。”
話到這裏頓住,盧中植伸手取了茶杯準備潤喉,盧智食指輕叩案麵,在盧老爺子解釋之前先開了口,“若是一個安王餘黨,皇上也能不計前嫌地任用,並許他高官厚祿,日後誰能不讚皇上仁慈愛才之名,民心如何不攏。”
盧老爺子剛咽下一口茶,聽了他的話,頓時露出一副欣慰的表情,扭頭看向盧氏道:“嵐娘啊,爹真沒想到,你這直腦袋瓜子,也能養出這麽個精明的兒子。”
盧氏正認真聽著兩人講話,被她爹這麽一打趣,又氣又笑道:“是,他是不像我這般直筋,這孩子的腦袋瓜子是似了您的,盡是些彎彎道道,您是老狐狸,我這兒子就是個小狐狸。”
遺玉輕笑出聲,盧中植的神色卻頗帶些得意。這兩句說笑下來,屋裏已經沒了剛才那種沉悶的氣氛。
“智兒,你猜的對,外公當時急著繼續尋你們去,離京之前,便跑到陛下跟前如此這般出了這主意,陛下雖麵上為難,可你外公到底是做過五年的太子太保,怎會不明聖意,哈,也不知道陛下是怎麽同那姓房的說的,果然日後都沒有再提正名之事,那姓房的,恐怕隻能一輩子當個變節的小人。”
遺玉眼神微動,又想起了剛才馬車上,盧智的“忠臣”一說,那房玄齡,不管對妻子對兒子是怎麽狠心絕情,但的確是個大大的忠臣。
“難怪...外公,娘,小玉,不瞞你們說,我入京頭一年便已經探查到了那人當年恐是假投安王,卻不知協助皇上在京外圍剿叛軍的,其實是外公您。剛才在車上孫兒也不知您現今態度,因此多有得罪,忘您勿怪。”說到最後一句,盧智神色已是帶上了對長輩的恭敬之意。
盧老爺子在當年知情之後,因一顆忠心,雖沒有立刻為他們母子討回公道,卻也在之後舍棄了功名利祿,苦尋了他們十幾年的時間,他的所作所為按說是足以讓盧智打消對他的大部分怨恨。
盧中植道,“智兒,的確是外公當年對不起你們,你心中有怨也是應該,可是當年之事的確不好調查,你若是花了過多時間在這事上麵,怕是會影響前程啊,還是把事情交給外公,你專心念書做你的大事。”
盧氏亦出聲勸道:“智兒,聽你外公的,你到底是勢單力薄,讓你外公幫你去查清楚。”
盧智卻不顧他們勸導,搖頭道:“你們無需擔憂,孩兒自有打算,現下咱們的關係對外還需隱蔽,那姓房的政敵不少,就算被有心之人揪了出來,事過十三年,咱們不認便可,外公,您安排娘和小玉去休息吧,孫兒還有事同您商量。”
住了一晚
見盧智出聲讓盧氏母女先去休息。盧中植知他是有些話不想讓母女倆聽,就點點頭,提聲喊了外麵的守著的下人進來帶她們去廂房,盧氏也沒再勸說盧智,輕歎一口氣後隻囑咐了他們早點休息,遺玉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她大哥,而後就垂下頭跟著她娘出去了。
這個管家模樣的下人把她們帶到了東側一間廂房,進門的小廳裏置有四座紗燈,屋裏擺設很是雅致,燃有薰香,接著有兩名丫鬟入內,在桌案上擺了六樣精致的小點心,兩盅湯水,然後退下。
“夫人,小姐,您二位先用些宵夜,熱水等下燒好便可沐浴,小的盧永,就在院子裏候著,有事您直接喚了小的就是。”
這叫作盧永的下人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母女倆一躬身後退了出去。
遺玉捧過桌上一隻盅碗打開,借著燈光看了裏麵的東西。除了糯米,大約辨出有銀耳枸杞之類,還有些半透明的絲狀物,溫熱的香氣冒了出來,帶著淡淡的甜潤味道。
見盧氏有些心不在焉,她便將那隻盅遞過去,“娘,您看這是什麽粥,聞起來挺香的。”
盧氏接過一看,唇角露出一絲笑意,道:“這是燕窩粥,是滋補品,你趁熱喝了吧。”
遺玉點點頭,取了另一盅,上輩子她就不是什麽有錢人,因此對燕窩這種東西隻聞其名未見其物,這輩子雖然現下吃穿不愁了,可這二十兩銀子一兩貨的物件也不是能奢侈的起的。
她舀了一勺放進嚐了嚐,味道很是清甜,燕窩入口很是爽滑,本來就有些口渴的她不大一會兒便將盅裏的湯水喝光了。
“好喝麽?”盧氏見她將空盅放下,溫聲問道。
“嗯,味道很好。”
盧氏將自己跟前那盅也推了過來“娘不喜歡這個味兒,你將這碗也吃了吧。”
“不要,您吃。”
盧氏笑著打趣,“娘不餓。你覺得好喝就多喝些,日後娘可是沒錢給你買這些個。”
她雖是笑著,可眼裏卻露出淡淡的苦澀,從小錦衣玉食的她自然是沒少吃過這些東西,可她的三個孩子卻是連這些稀罕物件的名字都沒有聽過。
“娘,再好的東西,嚐過了也就是那個味道,咱們沒錢買不吃不就行了,您女兒是那麽饞嘴的人麽?”
遺玉看出盧氏的些許不自在,佯裝不滿道。
見她堅持不再吃了,盧氏便將那碗盅蓋上放在一旁,她不打算用這些個東西,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當年初到鄉下,第一次吃窩頭和野菜,她連嘔了兩日才算能強咽下去,好在她擅烹飪,漸漸也能將那些個雜糧做的有滋有味。
兩人又吃了幾塊點心,下人就來敲門送水,廳側有間小隔間。外麵置著六扇的花鳥圍屏,兩名下人提著冒煙的熱水來回幾趟才出去,又有先前送宵夜的丫鬟進來把門闔上,恭請盧氏母女沐浴。
遺玉到沒什麽不自在,在杏園的時候她行動不便,就是丫鬟們伺候著洗浴的,可盧氏卻出聲將人打發了,拉著她繞到圍屏後麵,就見兩隻冒著熱氣的浴桶並排擺著。
遺玉泡在熱水裏麵,頸後枕著浴桶邊緣,隻覺得舒服無比,在坤院雖然也有仆婦可以使喚燒水洗浴,卻隻能用小盆淋浴,哪比的上這麽一大浴桶熱水泡著舒坦。
一旁的高幾上放有銀盤,盤中兩三塊大小不同的胰子,比起她們日常用的形狀要規整也細滑很多,盧氏一一指給她說明,洗頭的、擦身的,還有潔麵的,功用各不相同,遺玉心中暗歎,琢磨著日後是不是也要將洗浴用品整治的這麽齊全才好。
沐浴罷,母女倆換上一旁先前備好的嶄新的白綾中衣,大小幾乎是合身的,遺玉心道這盧老爺子準備的還真夠齊全的。
丫鬟早就將床鋪鋪好,瓷枕綢被,雪帳溫褥,母女倆躺在床上很快就生了困意,就在遺玉迷迷糊糊之際。忽聽見盧氏的低聲道:
“玉兒,不要怨你外公,他當年也是逼不得已,娘尚未出閣之前,在你外公和外婆的四個孩子裏,最是活的無憂無慮的那個,後來嫁了人,在兩家沒有鬧翻前,他們亦是對我關照有佳......”
盧氏絮絮地對她說些往事,都是些當年她娘家如何對她好的話,遺玉知道她是怕自己心存芥蒂,隻能出聲安慰道她:“娘,隻要您好好的,玉兒誰都不怨。”
盧氏伸手把她摟道懷裏,輕輕“嗯”了一聲,遺玉把小臉在盧氏懷裏蹭了蹭,心中卻在歎息,她和盧氏一樣,在個別情況下,是很容易心軟的人,可是就算她不怨恨那盧老爺子,可也沒辦法把他當成親人看待,就像盧智說的那樣。她也不信任他們。
想起剛才在廳中最後看的盧智那眼,她心下一片恍然,這世上如果有人稱得上了解盧智,那她一定是個中之最,連盧氏都不大清楚她這個兒子隱藏的一麵。
毫無疑問盧智是聰明的,麵上看起來是一個略顯謙和的人,但是他骨子裏卻自有一分傲氣和冷情,更是個嫉惡如仇的人,今日能這麽輕鬆就對盧老爺子鬆口,在盧氏看來也許是被老人感動,可是她卻隱約察覺到。盧智認下盧中植,目的並不像想象中那樣簡單。
但不管他認下盧中植是有什麽原因,懷著什麽樣的目的,她都不打算過問,因為她相信,盧智就算心思再深沉也不會同當年的房玄齡和盧中植一般傷害盧氏,傷害他們。
天剛蒙亮,盧氏就醒了過來,穿好衣裳才把遺玉也喊起,剛給她套上束裙,就聽門外傳來低聲的問詢。
“夫人,可是醒了?”
盧氏走進廳裏把屋門打開,四名丫鬟手捧各種物事魚貫而入,對著盧氏一躬身,“奴婢們伺候夫人小姐梳洗。”
盧氏猶豫之後就應下了,丫鬟們利索地給她們母女端水送帕,因遺玉等下還要到學裏去,穿了常服後,又讓她們給自己梳了個簡單的發髻用玉簪固定著,盧氏卻不一樣了,這屋裏擱有一件雕花木櫃,丫鬟們問了盧氏喜歡的色調後,就從裏麵選取了整套的襦裙披帛出來打算為她更衣。
盧氏直接拒絕了,“不用,我就穿身上這件。”
其中一個捧了束裙的粉衣丫鬟垂頭勸道:“夫人,這櫃裏的衣裳都是新的,老太爺先前吩咐了,讓奴婢們好生伺候您。”
“你聽我的就是了。”盧氏看也沒再看那些精致的衣裳一眼,轉身走到妝台前坐下,讓剛才給遺玉梳頭的那個給她梳發。那個粉衣的丫鬟隻能輕咬了下唇,眼神示意了另兩個把衣裳重新放在櫃裏收好,
妝台上放置了大小不一共四隻首飾盒子,粉衣丫鬟走上前來,將四隻盒子全部打開,就見金銀首飾滿目琳琅,遺玉站在邊上,被這一片金光晃閃了眼睛。與之前她們花了上千兩銀子精心置辦的首飾相比,件件都不遑多讓,這四隻盒子加起來,怕是少不得要千餘兩銀。
粉衣丫鬟揀了一支純金的扭絲牡丹就要往盧氏頭上比,卻被她伸手攔下,“不用這些個。”說完又伸手指著桌上昨日她取下的釵環,“用我帶來的。”
“夫人可是不喜歡金銀的?”這個十六歲上下的丫鬟似是沒聽見盧氏的話,反而輕聲問道,“要不奴婢換了玉飾給您戴?”她伸手又在另一隻盒子裏翻找。
盧氏沉聲道:“我說用我帶來的,你沒聽見嗎?”
粉衣丫鬟挑選首飾的手抖了一下,連忙退身跪倒在地,聲音略帶惶恐地道:“奴婢知錯,望夫人恕罪。”
“好了,你起來。”盧氏皺著眉出聲讓她起來,可這丫鬟卻仍一動不動地跪著。
盧氏便不再言語,任著她在地上跪著,遺玉淡淡看了一眼那跪在地上的粉衣丫鬟後,才將妝台上盧氏昨晚戴的首飾一件件給她別在了發上。
母女倆收拾好就去了廳裏,廳中的一張楠木圓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點,兩屜籠精致的小包子散著熱氣,小菜六碟各不相同,又有粥品兩樣各盛在一隻青瓷海碗裏。
此時已是卯時過半,剛吃完早點,就見昨晚見過的那個盧永站在門外,恭聲道:“夫人,老太爺讓小的來喚你們。”
“嗯。”盧氏拉著遺玉起身跟著他離開了這住了一晚的廂房。
她們走後,跪在裏屋地上那個粉衣丫鬟才扶著妝台緩緩站了起來,屋裏另外幾個丫鬟趕忙迎了上去,“宜佳姐姐,你沒事吧?”
這叫宜佳的丫鬟繃著臉,狠狠瞪了她們,道:“哼!剛才也不見你們替我說話,這會兒到來假好心,我看你們是巴不得見我在外人麵前出醜。”
說完又跺了一下腳自行出了廂房,等她走遠,屋裏剩下的丫鬟才竊竊私語道:
“嘁,不過是二老爺的通房,還是個沒開臉的,若不是二夫人在揚州照看老夫人,哪輪得到她囂張。”
“就是,說破天不也和咱們一樣,還是個丫鬟,老太爺親口讓好生服侍的客人,她也敢使臉子。”
“快別說了,趕緊把屋裏收拾收拾,等二姑奶奶回來了,見她屋裏亂成這樣,還不知怎麽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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