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 長安城大宅
亥時三刻,燈火搖曳的書房中,已經坐在書桌前忙碌了近兩個時辰的人影,總算將毛筆置於一旁,舉臂伸了個懶腰,提聲衝房門喊道:“阿福,上些宵夜來。 ”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屋裡這人才又起身慢慢踱到書房另一側鋪了長毛絨毯的矮案邊坐下,伸手撈了一份案上今天投來的文卷,僅看了兩眼,便鎖起了眉頭。
“狗屁不通!”
一句喝罵之後,又想到下午派去打聽的人回來禀報的事情,臉上這才露出淺笑,順手再取了一卷展開閱起,只是這回卻沒像剛才那樣只看兩眼就破口大罵,反倒是越看越細,整篇閱完之後,他就慌忙起身從一旁書架上取了一卷外係紅色繩結的下來展開,將兩卷放在案上來回對比。
“咚咚”,直到敲門聲響起,他這才回了神,抬頭才見他一對濃眉之下,滿含驚喜之色的雙目。
燭光之下,卻見案上兩份文卷,左右皆無甚麼不同,僅在結尾之處,右邊那份多上了幾句話:
故同時書卷兩份,一交與崇學司,若一日未見音信,必是不為舉薦者所容,道不同何相謀,素聞懷忠履義者當屬一人,則其二方於隔日遞與先生,如先生有心,則可尋崇學司索首卷,兩卷背處皆有墨印,合其乃斷。
弘福寺後院
盧智悠閒地坐在窗前翻著史書,毫不理會對面已經嘆了半天氣的盧俊。
“唉、大哥,你怎麼一點都不著急,三天前送去地捲子。現在都沒消息。人家季大哥都已經領了牒子去戶部簽到了。你還有心思在這裡看書?”
盧俊苦著臉看著連頭都不抬一下的盧智。終於忍不住伸手將他手奪去,好讓他能認真聽自己講話。
“大哥,咱們銀子還有一些,季大哥昨日不是說有些門路麼。咱們不如也送一些銀錢過去疏通疏通?”盧智書被拿走。也僅是微微一皺眉頭。便站了起來,不理身後大叫的盧俊。閒步走出了屋子。
院中隱隱穿來前堂佛音。此時正是晨間。又值春色微濃之際。南牆一叢迎春,暗吐嫩黃。單看表情半點都猜不到盧智心中是否焦急,明日若還等不到崇學司消息,那便是無緣春闈了。
“赤金始豔色,正當春濃時。不及蘭香雅。更比臘梅遲。”輕輕吟罷,盧智有些自嘲地微微一笑。剛要轉身進去。就听見一陣爽朗笑聲傳來。
“簇迎春,也能引得這樣感慨,實是公子心中有怨啊。”
盧智轉身看去,就見西邊一棵老樹下不知何時站了一個身穿烏色深衣的中年男子,他低頭掩去目閃而過的精光,悠然迎了上去。
“這位、大人,不知又是如何聽出我心中有怨的?”
那烏衣男子不答他話,反問道:“為何稱呼我大人?”
“觀形、察色。”四字一處,盧智沒有漏掉男子眼中劃過的讚賞之色。
“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之後,中年男子麵色亦柔和下來,“咱們進去說,可好?”
話畢,盧智便伸手略略一引,將男子帶入了自己暫住在寺中的客房裡,房中盧俊見他領了個人進來,愣神片刻便去忙著去端茶倒水了,盧氏教導他們多年,雖是住在鄉下,可是禮儀規矩卻不曾少講。
“這是?”
“舍弟,家母不放心我一人入京,便與他同行。”
中年男子點頭之後,便盯著盧智略顯稚嫩的面容看了起來,等盧俊將茶杯端上,這才開口說明了來意:“我是為了你的捲子而來。”
盧智笑道:“不知是哪份?”
“你說呢?”兩人相視一笑之後,便開始了一番長談,
“你可知你卷中所書,乃是不為許多人所容的?”中年男子一副好奇之色地看著盧智問道。
“若是不知,便不會夜書兩卷,投與大人。”盧智答的淡淡,臉上表情也未有些許撥動。
盧智本心中有底,但他這麼一問心底卻是一訝,暗暗猜到一種可能,輕聲道:“不管是哪份卷,卻都是已
卻都是已經到了大人手中。 ”
中年男子笑意轉濃,“好,如此性子,先前倒是我誤會了,因先得了你投到崇學司那卷子,只當你是紙上談兵之徒,我派來打探你日常行為之人,卻是沒有誇張”之後他又把如何得了盧智卷子,如何派人打聽其言行等等解釋了,才藉著道:“不過我今日,卻不是為了舉薦你而來。”
盧智眼皮猛然一跳,待要開口,又聽中年男子繼續說道:“為官者,尚分三六九等,你雖知道這朝中吏治多有不妥,卻是不知此乃牽而動全身之勢,你可知道,就算我賞識你,就算你入了春闈,出頭之日,卻也遙遙無期?”
盧智沉默不語,等著中年男子繼續說下去,“你觀那朝中為官者,但凡寒門出身的,除去當年東宮時候生死跟隨的,又有幾個是真正能行大事、諫聖言的。憑你的志向,舉人入闈不是最佳途徑。我手中尚有勢,便送你去那官吏子孫堆中,待到四年之後再試,雖是寒門卻無人敢小窺,或可結識王孫後代,不再孑然一人。”
此話說完,中年男子便默默喝起茶水,盧智當下心中轉過數十道彎,待他一杯飲盡,方才立起身子,恭敬對男子鞠了一躬。
中年男子方才哈哈一笑,伸手扯下腰塊紫玉來,遞入盧智手中,道:“近日可來府中尋我。”話畢方才轉身揚長而去。
坐在不遠處的盧俊本就豎著耳朵聽他們對話只是這兩人竟是像在打啞謎一般,說起話來不清不楚的,處處是暗指借喻,好不容易聽明白最後幾句,那中年男子卻起身告辭了。
“大哥,怎麼回事兒啊?你認識那人嗎?”待兄弟倆站在門前目送那中年男子走遠以後,盧俊才忙將盧智扯進了屋子,好奇地問道。
“他是當朝吏部尚書,杜如晦、杜大人。”盧智嘴角收起了那塊虎形玉佩。
“啊!”盧俊雙目圓瞪、張大了嘴巴,“就、就、就是那個杜斷?”
盧智走到矮案前坐下,端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飲盡,等盧俊收起了震驚之色,才不慌不忙地開口娓娓道來。
原來盧俊十一日晚上安定在弘福寺後,仔細詢問了訪友歸來的季德一些朝中官員之事,後連夜抄了兩份事先準備好的文卷,卷中內容卻是一模一樣,皆指出當朝官吏選的不足之處,及學子舉薦制度的弊端,又講明如今寒門學子同士族後代天壤地別的學習環境和待遇,林林總總列出了十一項個中危害。
兩份文卷寫好之後,明知道他所寫有可能言辭過激,內容過於有違傳統,卻還是將其份投到了崇學司,只是這份試卷卻是來試探當今舉薦部門的反映而已,倘若各司貢尚多數不是墨守成規的,畢定因其所述,在第一日便找了他,若是第一日沒來找他,那他隔日就會把先前寫好的第二份文卷投送到當朝有權勢的名賢杜如晦府上,賭的便是聞名朝野的賢者能認同他的理念,發現他的才智。
投到崇學司那份果然當日就被否定,只是沒有想到卻被其個司貢取了遞給自己同窗一位有權勢的高官閱覽,並央其舉薦他,那位有權勢的高官雖然喜歡盧智的,但因他只遞了卷子到死板的崇學司,而對他有些不滿,只當他是不通事務、紙上談兵之人,表面答應了那司貢,私下卻找了人到自己借住的寺院打聽了他的品行。
昨日那打探之人才回報了這位高官,得知他品行佳好,幾日以來又沒有任何傲氣或者焦躁的表現後,才對他另眼相看。可是昨晚這位高官每日投到府上的捲子時,竟然發現了一份同先前那份一模一樣的捲子,正是盧智投出的第二份文卷,而這高官,便是杜如晦本人,他比照過盧智前後兩份流到他手中的捲子之後,想了一夜,才定下心思,故今日特來一見盧智,盧智也是從他口中才得知對方竟然先看見的是自己第一份文卷。
“啊、這彎彎繞繞的,聽的我都頭暈,大哥,那杜大人今日可是來通知你,可以參加春闈了?”
“非也,我不參加春闈了。”盧智的聲音今日來難得地透著輕快。
“啊?”盧俊頓時被他驚地跳了起來,大聲嚷嚷道:“你說你不參加春闈了!那你準備做什麼!”
“繼續唸書。”
“啊——嗯?”盧俊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他怎麼聽到自己大哥說要繼續唸書?
“國子監、我要去國子監,繼續唸書。”盧智又倒了一杯茶水一飲而盡,將杯子重重放在了矮案上。
長舌丫環
盧氏一行在閒容別院住下後,一連幾日都沒能見著常公子,問了下人只說是不知道,找了這別院李管家幾回,也都被推說公子外出辦事,還沒回來。
她們的戶口過了幾日倒是順利辦了下來,李管家送來的時候,還帶她們去鎮外的田裡看了撥給她們的十畝良田,盧氏心中總算落下一塊大石,雖仍希望搬出去住,但得了人家這般幫助,又一想起那日廳中常公子冷淡的話語,慢慢也就不再每日去纏問他去向。
遺玉在搬進來第二天就開始著手種植薄荷,那名叫李樂的黑臉小廝被他爹李管家派來打下手,在遺玉的要求下,悠院西側的那些不知品名的花草被拔了乾淨,又有專人來鬆了土添了壤,整治成一塊比起靠山村盧家小院裡那小菜圃還大上兩倍有餘的花圃。
盧氏因存了報恩的心思,又怕這東西換了地方長不活讓人家空歡喜,種子種下之後卻比遺玉還要上心,卻不知道自己閨女在她眼皮子底下做的那些小動作。
農種多是春播,盧氏一心務農,前幾日在龍泉鎮附近的小村子顧了三、四名農工,每天同劉香香一起呆在田裡,小院子里白日只有遺玉一人在。
這龍泉鎮比張鎮大上三五倍還多,入住半月以來遺玉也沒少出門逛噠,才知那日他們初到竟然是從鎮後進來的,到底是離京不遠的鄉鎮,比起蜀中青陽縣誠都不遑多讓,鎮上前半部分多是些雜貨舖子,也有兩家飯館客棧,中間半部分則是閒容別院一類共計五座大宅,最後面就是她們初進鎮時看見的那幾排民房了。
除去買種、僱人,盧氏尚餘了兩貫錢,在鎮上鋪子裡買了筆墨等物以供遺玉練字,劉香香原本也是大字不識一個,看到遺玉每日早起練習書法便眼露羨色,被盧氏看在眼里後,每日晚上不論回來多晚,都會教習她幾個常用字。
這日,盧氏同劉香香出門後,遺玉便坐在廂房廳內練字,這廳中雖沒書桌等物,可卻有一張紅木大幾,加上緞面小凳,比起她以前所用邊角毛糙的矮案,條件卻是好了不止一倍。
因家當都沒帶來,她便默寫起往日盧智所背,今日她所書寫字體不同以往所練的扁方正楷,而是字形嬌小、較為清秀的小楷,說是小楷卻又有所不同,這時代尚有幾個知名書法家,但也僅有一二人善楷者,皆是些蠅頭小楷之流,遺玉也見過那類字帖,不大喜歡那過於緊湊的筆調,且她書法根基紮實,於是早有了研究一種小號楷書的心思,只是近日才得了閒,開始琢磨起來。
她神情專在紙張上勾調,一時心無旁騖,等到又寫滿一張紙,才聽見院外咚咚敲門聲,她拿了空茶杯將寫好的紙張壓住,這才起身出了廳堂。
剛走到院門處待要開門,卻聽見門那頭兩人交談聲音。不由停下了動作。
“爹也真是。幹嘛要我們來送東西,這麼半天都不來開門。我手都敲疼了。真討厭。”
“就是嘛。也不知道大白天地。關個門做什麼。”
這兩個女孩子聲音很是耳生。遺玉肯定自己沒有聽過。至於院門為什麼關上。卻要提及前日從院門躥進來地野貓,險些把她剛種在花圃里地薄荷給翻爛。這才每日閉門
日閉門。只為堵那野貓兒。
“真不知道公子怎麼想地,收留這幾個土包子就算了。還撥了悠院給她們住。真是白白糟蹋了這方。”女子聲音嬌俏。只是語露不屑。
“歡歡姐,你說、公子該不是看上那個尖下巴的姑娘了吧?”尖下巴?遺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圓嘟嘟的小下巴,心知人家嘴裡說的是劉香香。
“呸呸呸!胡說什麼,公子哪能看上她,比咱們大上幾歲不說,又一股子媚氣,不像是好人家的閨女,別亂說了啊,我聽我弟說,公子留下她們,是為了一種叫做、叫做——唉,瞧我這記性,反正就是個花草名字,等回頭我再去問了他。”遺玉眉頭鎖起,這兩個小丫鬟怎麼這麼碎嘴,劉香香哪裡媚氣了,她看著倒是清秀漂亮的很。
“嘻嘻,我就說嘛,咱們公子那樣的人物,才不是一嘴土話的貨色配得起的——”
“吱呀——”那丫鬟話未講完,就見眼前院門豁然大開,一時沒能合上嘴巴,同身旁來不及收回嗤笑的另一個丫鬟均是呆呆扭頭看向門內之人,見到遺玉冷著小臉立在那裡盯著她們,臉色陡然漲紅。
“不是什麼?”遺玉聽到她們越說越不像話這才把門打開,仰著小腦袋扯開嘴角,臉上一副似笑非笑表情,一雙利眼從兩人身上如小刀一般刮過,立刻認出她們正是那日初來乍到時候,端茶送水的丫鬟,其中左邊那個臉蛋略嬌的貌似那天的眼神就不對勁。
“兩位姐姐剛才不是說的挺熱鬧麼,怎麼不繼續講了,也好讓我聽聽啊,”見兩人並不答話,只垂了頭悄悄抬眼看她,遺玉笑容更勝道,“我只當四五十歲的長嘴婦人喜歡背後嚼人舌根,沒想到兩位花兒一樣的姐姐也是如此。”
兩個丫鬟腦袋垂得更低,都沒注意到遺玉正操著一口標準的京話。
遺玉自知眼下情形還要在這裡住上一陣子,而且對她們母女有恩的又不是這些丫鬟們,她才沒那心情低頭做小、任人長短。為免幾個碎嘴的小人背後把她們母女三人編排的不成樣子,便有心給她們個教訓。
於是她探出身子,小臉猛然向前一湊,直至兩人三四寸處,才堪堪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輕輕對著她們道:“兩位姐姐知道麼,聽說那些油嘴滑舌又喜歡背後誹謗的,死後可都要被打入拔舌地獄的,”看著她倆猛然發白的面色,遺玉笑容更陰,聲音一點一點壓低繼續道,“那裡啊,有專門的長臉小鬼來掰開她們的嘴巴,用長長的鐵鉗夾住舌頭,生生拔下,可不是一下子就拔下哦,而是拉長以後,再慢慢地拽、一點點的拽——”
說著她猛然翻起白眼,張大嘴巴伸出長長一截舌頭來。
“啊!”
兩個丫鬟起初被她抓包,也不好打斷遺玉的話,只聽她越講越嚇人,又突然露出那副鬼臉,終於忍不住尖叫一聲丟下手上的東西,拔腿就跑了。
遺玉看著她們跑遠的背影,緩緩收了嚇人的表情,冷哼一聲,彎腰撿起她們落在地上的深色背囊,拍了拍沾上的灰塵,退回院子,“哐哐”兩聲將院門帶上。
遺玉把背囊放在了紅木幾上打開,裡面果然是盧氏前幾日托李管家從長安城捎帶的上好針線繡料,又想起那兩個丫鬟的談話,好像其中那個模樣俊些的還是李管家的女兒、黑臉小廝李樂的姐姐,心裡將他們三個人說話行事一一比較,暗道實在不像是一家人。
她將東西收好後本想接著練字,可先前之事多少壞了心情,勾壞了第二個字後就停了下來,想著早上盧氏出門時候說要午間會回來,這會兒已經將近中午,是該起灶的時候,於是便收拾了几案,起身去了隔間小廚房。
這小院子裡最讓遺玉滿意的恐怕就是這裡了,比起她們在鄉下的簡陋灶房,這小廚房要寬敞一些,裡面一應廚具也齊全的很。
她剛抱了柴待要燒火,就聽見院外敲門聲響起,跑出去將院門打開後,就見盧氏和劉香香正擦著汗立在門口。
「怎麼這麼早就回來?」進了屋,遺玉連忙給兩人倒了水送上。
一口飲盡茶杯中的水,盧氏這才拿袖子一邊搧風一邊答道:「咱們雇的農工們村上出了事情,有個孩子來田裡送信,然後幾個人都回去了。」
遺玉好奇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好像因為南邊山下一片林子,」盧氏輕嘆一聲,「年前他們村子幾戶人家合夥買了南邊山麓下一片地勢準備植桑,可是入冬栽的苗子入春就開始壞死,似是今日那照看林子的去照看時見著又死了許多,這才害怕起來,咱們田裡顧的幾個農工家中都有那地勢的份子,嚷嚷著要回去同村人一起找那賣地的退錢呢。」
劉香香在一旁接口道:「說來也巧,他們走後我同那送信的孩子說話,你道那賣地的是誰?就是咱們現今住的宅子對街那戶,徐府。我看那府上也是有錢有勢的,既然地已經賣了出去,怕是斷不會還了錢給他們。」
遺玉早在聽完盧氏解釋,腦中便有一道念頭一閃而過,現在又聽了劉香香的話,只覺得那股念頭愈發清晰起來。盧氏同劉香香歇息好後就起身去了廚房做飯,只留她一人托著下巴坐在屋裡發呆。
吃罷午飯,三人坐在臥房裡做活。劉香香在張鎮呆了四年,每日只是伺候鄭立飲食起居。並沒習過女紅,今日見了盧氏收拾了做活的東西出來還說要教她家傳的繡法。難免又驚又喜地落了淚。被遺玉故意笑話了幾句才止了。
盧氏挑了針線出來。連並一個中號地繃子一起遞給遺玉。道:「沒買大繃子,先繡些小件出來制了手帕荷囊等物。你女紅已然不錯了,等咱們存了錢就買了繡架,再教你大件地。」
遺玉聽了雙眼發亮,幾年以來早就繡煩了那些個小東西,一是家中沒有繡架。一是盧氏總說她針法不夠熟練,總也沒機會做些大的。別地姑娘不知道是怎樣想地,遺玉卻是拿刺繡當娛樂活動來做,既磨練耐性,又能打發時間,成品出來還可以換銀錢,已然是她除了練字之外另外一項愛好了。
劉香香雖不會做女紅,卻知道用到繡架做的東西都可比繃子難多了。她不清楚遺玉手藝。起初聽盧氏這麼講。只當她哄遺玉玩,等到大半個時辰以後。她在盧氏地指導下勉強繡了一朵桃花出來。分神去看遺玉時。只見對方手拿地繃子上竟然已經多了一對拇指大小、精緻小巧地白頭長尾鳥兒出來,兩隻鳥兒身下一簇翠綠帶紅穿插而出。端的是活靈活現。
「干、乾娘,」直到遺玉取下繃子開始鎖邊。劉香香這才扭頭對著盧氏結結巴巴地問道:「小、小玉這是學了多久?」
盧氏手上針線未停,頭也不抬地答道:「是有四五年了。」
劉香香一臉古怪地指著遺玉,問道:「小玉前個不是才過罷九歲生辰麼,她是四歲就開始學這個了?」
盧氏抬頭對她一笑,「也不算太早,我也是五歲起便開始習女紅,只是沒她好性子,磨了手也不喊疼,我小時候可是沒少因為拿針線對我娘哭鼻子呢。」說完她就看向遺玉,見小丫頭抬頭衝自己露齒一笑,神色愈顯溫柔。
劉香香是知道遺玉痴傻過幾年的,她小時盧氏從外地遷來,等遺玉被發現痴呆以後,村中無論大人還是小孩,多少是產生過一些奇怪的心理,同情、厭惡、幸災樂禍的都有,劉香香性子較和氣,那時雖年紀小卻也沒跟著那些淘氣孩子一起喊遺玉小傻子,只是心裡可憐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
後來也不記得哪一年,遺玉突然就好了,劉家同盧家一個村東一個村西,平日並沒什麼交流,她對遺玉有了一些印象,還是在鄭立派人來村子那天,盧氏發動了村民給她家捐錢,在盧家院子裡她看到盧智同遺玉一起坐在門檻態度親暱地說話,被親哥哥賣掉的她,只覺得羨慕無比。
沒想到四年之後竟然在張家宅子裡同她們母女再次見面,又一番波折一起逃了出來。對盧氏,她當年就存有感激之心,於是才會在對方提出認她做女兒時候,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
雖然背井離鄉來到了這陌生地方,近日來她還每天下地干活,每日累的一回來只想倒頭就睡,半點不比在鄭立那裡做通房來的輕鬆,可她卻喜歡這樣的日子,有親人關心,有人能說說貼心話,還有人教她識字唸書,這樣的日子若是放在一個月前,是她連想都不敢想的。
「娘,您前個說要給大姐做衣裳,是要用哪個顏色的料子?」遺玉將手上東西放到一邊,探了小腦袋去矮案上放著的背囊裡翻了翻,看見兩種顏色的衣裳料子以後遂問道。
「藕色的,牙白那塊準備給你們兩人做些貼身衣物。」盧氏抬頭看了遺玉一眼才注意到正在發呆的劉香香,輕笑一聲,拍了拍她的額頭,道:「怎麼了,倒是和小玉學會了,時不時地就愣了神。」
劉香香斂了眼中一絲因回憶而產生的茫然,轉身對盧氏抿嘴一笑,「沒事,乾娘,您把這兒再跟我講講罷,我總繡不好。」說完她就伸出手指著自己拿著的花繃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桃花,輕輕垂著頭做出一副聆聽的樣子。
盧氏並沒有注意她低頭瞬間眼中閃過的水光,只溫聲教導起她來。
第四十四章 藏著掖著
第二日一早,盧氏和劉香香下地去沒多久就又回來了,兩人臉上皆是掛著苦笑,盧氏坐下後迎上遺玉滿臉的疑惑,開口道:
「早上我倆去了地裡,平日早到的僱農今日沒一個去的,因剩下的活兒都是漢子干的動的,我倆便回來了,走到別院門口就見著對面街上打架的,仔細看了幾眼,才發現被那一群家丁圍在中間打的三個漢子正是咱們雇的人,但我香香到底是女子,怎好上前攔架,只能問了一旁看熱鬧的」
原來昨日盧氏雇那幾個農工回村以後,同買地的幾家人一起到那桑林裡看了,情況確實糟糕,七成的桑苗全都爛了根,看樣子剩下的也都活不長,於是他們今日才找上了賣地的一方,也就是龍泉鎮上的徐府,說是徐府故意賣了這廢地給他們,嚷著要把這塊地退掉,並要徐府賠給他們桑苗子錢。請用 訪問本站
那徐家老爺一聽說他們的來意,僅派了管家出來告訴那些農民,說是他們把地給種壞了,所以他既不會退地也不會賠錢。
雙方都咬定是對方的錯,爭執之下也不知道誰先動了手,徐府到底勢大,七八個身強體壯的家丁將那些農民圍了起來一頓痛揍,才有盧氏和劉香香看見的一幕。
遺玉聽完盧氏講述,斷言道:「那肯定是徐家的故意吭他們了,自家的地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麼,怕是知道種不出來東西這才便宜賣給了別人。」那塊地在山麓下面,又離河水很近,徐家也是多經營田產的,怎麼會好端端把地賣給了別人,想想就知道有問題了。
劉香香也點頭稱是,道:「那麼一大片地,才賣了二十兩銀子,不是騙人又是什麼?」
幾人正說著,忽聽到院外一陣敲門聲,遺玉便跑去把門開了,看見黑臉小廝李樂正地站在外面,忙請了進屋。
盧氏偏頭看見是他來了,起身笑道:「可是有什麼事交待?」
李樂臉上略帶了關心,問:「我爹聽說你們雇的農工在徐府挨了打,便使我來問問,可是會耽誤了田裡事情?咱們院裡也有些農工,倒是閒著的,若是用的上,下午就叫他們跟你們下地。」
遺玉聽他這麼一說,不由心裡泛著嘀咕,那李管家是怎麼知道挨打的是她家的僱農,這事才剛出就派了他兒子來問,顯然是很清楚她們的一舉一動,就算對方是出於好意,她心中也難免有些不自在。
盧氏卻沒想到這層。她也看了今天那幾個漢子挨了打的樣子。知道他們明天必是不能上工。昨日就沒幹成活。現下正愁著田裡有些活未乾完。如今李樂來問,一面又想請了幫忙,一面又不想沾人家這光,垂眼想了片刻,便對他道。「那就麻煩了。需得借上兩個人幫襯兩日,只是工錢我卻是要付地。」
李樂搖頭道:「這就不必了。咱們這裡地工人都是發了月錢地,不干活就是在房裡睡覺。閒著也是閒著。」
他話雖這樣說。可盧氏本不是好佔他人便宜的。借住在這裡已是有些彆扭。於是堅持要拿錢出來,兩人推讓了一會兒。李樂看她態度堅決,沒辦法只能應了。
盧氏去裡屋取了二百個錢出來交給李樂後,見對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奇地問道:「可是還有什麼事?」
李樂遂撓了撓頭。猶豫了半天才面色有些微紅地開了口。「實是代我大姐同你們賠個不是。她那人說話就是有些口無遮攔的。望你們別見怪。」說完他也不等屋裡三人反映,捧著錢小跑出去了。
盧氏被他這麼突如其來的道歉弄地摸不著頭腦,回頭就問兩人,「這孩子什麼意思,咱們什麼時候見過她姐姐了。」
劉香香也是一臉迷惑地搖頭,遺玉暗自竊笑後,答道:「娘記得咱們初來那天在前廳時候端茶的丫鬟麼,模樣好點的就是他姐姐。」
盧氏記性也不差,雖然此時已經隔了十幾日,但大致也是有個印象,「她姐姐是怎地了,好好地來對咱們道歉,莫不是弄錯了。」
遺玉也不挑破,只笑著應了,「許是的呢。」
午飯吃完沒多大會兒功夫,就有幾個農工來敲了門,盧氏兩人便收拾了東西帶他們下地去了。
他們走後,遺玉才將院門從裡面上好,在廚房的碗櫥角落裡摸出一大一小兩個白色扁方瓷瓶,先將四寸高的那個大點的瓷瓶裝滿了清水。
她淨手之後,才拔下另外一個小瓷瓶口上的塞子,倒了一根尖細的繡花針出來,輕輕刺破了左手食指尖,擠出一顆殷紅血珠滴進了裝水的瓷瓶裡面,又把針尖伸進去沾了沾,才擰上瓶塞,輕輕晃勻。
這兩個瓷瓶均是她背著盧氏在鎮上雜貨鋪裡拿繡花荷囊換的,一個用來放置熱水燙過的繡針,一個用來放她稀釋過的血。
說來也奇怪,遺玉三年前就發現,這針扎的小口若是只擠出一兩滴血來便會自己凝固了,將上面余的針尖大的一點紅跡抹去,竟連個傷口都不見,過上半會兒連痛感都會消了。
可若是多擠幾滴出來,或是一日之內再扎第二個口子,那新扎的口子上留個小印子,還會疼上半天。
遺玉摸不透其中道理,但她本身遇到的奇怪事情已經夠多了,也就不在意,僅是在需要用時,擠上一兩滴出來。
悠院花圃裡的那些薄荷,自種下到現在也有十幾日,在她的養護下已經長有四寸高的嫩莖,李管家每隔三五日便會來詢問一次,見這東西長勢不錯,不由面上對她們母女更是和藹。
雖她並不清楚常公子要了薄荷幹嘛,但卻知道現在這事能落到自己頭上只是因為人家不熟悉薄荷的生長習性而已,按說這薄荷一年是可以二到三次採收的,遺玉以前養時都是控制在一年四收的,未免以後他們養時發現不對勁,她此時也就比照著以前,並未刻意給它們「添料」,介時他們自己移種時少收了兩次,也不會懷疑到她頭上。
可這會兒她兌的這一小瓶子水,卻不是為了院子裡那些薄荷。
自昨天聽了盧氏說那養死了桑樹的地後,她便起了心思,今日又聽聞兩方因為這事情鬧了起來,便知道那塊廢地怕是已經人盡皆知了,徐府也就是清楚這一點才堅持不願意退地的。
說來那些農民也可憐,被人騙了錢不說,還糟踐了一批樹苗,二十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想當初她們一家可是存了整整三年才給盧智攢夠了二十幾兩銀子的盤纏。
遺玉將瓶子都重新收好,才回臥房打開了床邊的彩繪立櫃,在裡面翻了半天,抽出一件自己冬日穿的衣裳,將衣裳裡袖口處藏著的深色荷囊取出。
她鬆開這荷囊口的繩結,兩指探了進去,捏出一塊紅布包裹著的東西,層層揭開之後,赫然露出一對雕刻精緻的雙魚青玉珮環來。
第四十五章 遺玉挨打
第二日晚上吃罷飯,母女三人坐在裡屋做活,正挑了線認針的盧氏忽聽遺玉道,「娘,我有事同您商量。」
盧氏見她稚氣的小臉上努力擺出的正經表情,輕笑一聲問的道:「什麼事,說來聽聽。」
遺玉往她跟前湊了湊,緩緩開口道:「咱們在這裡住下去也不是個事,等哥哥們以後來了怎麼辦,咱們是女眷所以沒關係,可哪有一大家子都住在別人家的道理。」盧氏聽她提了這事,神色逐漸認真起來。
「我知道娘是想著等咱們給人家種出了薄荷,就出去租房子住,可是我聽李大哥說了,這鎮上兩間屋的民房租金也要百來個錢一個月,一年就是兩貫錢,咱們現今只有傍著那幾畝地、做些繡活賺錢,到時再交一交房租,也就沒剩幾個錢了。大哥若是考上了還好,若是考不上——」遺玉說到這裡頓了頓,「若是考不上,那咱們就得合計合計怎麼多賺些錢,好在這裡置辦房產了。」
盧氏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是個什麼樣子,若是盧智考上了那至少是個進士,朝廷自會下來賞賜,可若是考不上,就僅是個舉子,雖有功名,朝廷卻是不會發下半文錢的。
若是還在靠山村,那考不上便罷了,可現在定居在了這裡,一應花費著實比在鄉下高上許多,真是沒有考上,錢財自然吃緊。照她們現在的收入,等收了糧才能拿到大頭,短期內卻是怎樣也湊不夠買房的錢。
「娘,」遺玉注意到盧氏露出為難的神色後,喚了她一聲,繼續說道,「娘,咱們不如繼續賣糖葫蘆,這鎮子離長安城不遠,都說那裡人多,怕是生意會好的很。」
盧氏正在犯難,忽聽她這麼一說,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呆了不成?這裡哪有赤爪?」
劉香香在一旁聽兩人說了半天,只能勉強懂了一半,又忽聽她們口中竄出些生詞,插話道:「糖葫蘆?赤爪?那是什麼東西?」
盧氏笑眯眯地同她解釋了,才又伸手戳了遺玉腦門一下,「你這孩子,不是拿娘開心罷。」起初她聽遺玉前面幾句話時,著實是被戳到了心眼,正以為這孩子有什麼好主意時,卻沒想到是這麼個不著邊際的點子,不由一陣輕笑。
「娘,我帶了那赤爪種子來。」遺玉揉著腦門說了這麼一句,盧氏笑聲頓時卡在唇邊,遺玉彷彿怕她不夠驚訝似的,繼續說道,「娘記得林子裡那片野赤爪不,前年西邊不是多了兩棵小的,便是咱們開始買糖葫蘆那年我種下的。」她發現了自己能催生植物後那年,就剝了山楂種子,在那小片山楂叢邊種下了,隔上兩三個月便去加一次「料」,不到兩年就已經結了果。
盧氏並不知道她偷偷做了這事,如今她拿來說。自然是為了等下好勸服盧氏。
盧氏震驚之後。仔細想了,去年她去摘果子時候地確是有兩棵小地,當時以為是自然長出來的。卻不想是自個兒閨女種地。遂面帶喜色問道。「你這孩子,只當你捯飭些花花草草便是了不得了,竟然還能種出赤爪來。快跟娘說說,你那是怎麼弄的?」
遺玉哪裡知道這山楂是怎麼種的,她也就是定期給它們「添料」。那種子自然就長起來了。但盧氏既然問道。她只能半真半假道,「坑挖的深些,照看的勤些,自然就長了。」
盧氏臉露疑色。「這樣容易?」倒不是她不相信遺玉的話,只是這個時代種田容易,植樹栽果卻是難的很。
「就是這樣啊。哎呀,娘,那結出來地果子都給您摘了,怎地還不信?」遺玉這麼一講。看盧氏臉上還是不大信的樣子,暗道還好自己準備的齊全後,便拉著盧氏後面跟著劉香香。一起去了院子。
「娘,您看,這就是咱們來那幾天我栽下的,已經長了這麼高了。」遺玉將盧氏拉到了那四角小涼亭邊上,指著一株冒了頭的苗子,那是她前幾日偷偷種下的山楂。
盧氏雖沒見過山楂苗子是怎樣的,但這株一揸高的綠綠的小東西顯然是新生的樹苗來著。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下她總算不再懷疑,只是驚奇地問了遺玉幾句,三人才又回了屋裡。
進屋坐下後,盧氏便扯了遺玉在懷裡,仔細問了她帶有多少種子等等問題,兩人談了小半個時辰,盧氏心裡已經有底,卻不想遺玉最後來了這麼一句。
「娘,咱們把徐府那塊地買下來好麼?」
盧氏愣了一下,疑惑道:「好好的,咱們自己有地,非買那片地做什麼,咱們田上空出些地方,專門種了赤爪便是。」
劉香香這時才插上一句話,「小玉,你怎地忘了那是塊廢地,買不得的。」她卻不知,遺玉最不怕的就是廢地。
遺玉早想好了說法,被她倆一問,便笑嘻嘻地說道:「娘,我在大哥買的雜書裡面看見過,山麓下面有種地勢是養不活桑樹的,但種些赤爪卻好。」他們家境前幾年轉好時候,盧智就時候就到縣裡淘換些雜書,往往拿回家來和遺玉一起看了,此事盧氏也是知道的。
遺玉看著低頭思索的盧氏,只等著她再問幾句,若是還不信,就出了點子將那山楂樹苗移到山麓下那片地上種了便可,二日便知是否活的成。
卻不想盧氏抬頭對她露齒一笑之後,臉上容色猛然一斂,厲聲對她喝道:「過來!」
一聲喝完,伸手便將被她突如其來的冷臉嚇了一跳的遺玉扯到腿上按下,「你這丫頭!怎地這麼壞心,你怕是昨日就知道了那地的問題,且不論那地能種果樹的事情是真是假,偏你現在把我繞了進去後才說出來,當我是傻子不成!你分明是打的人家地勢的壞主意!人家和咱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的,你怎地這麼壞心!」
說完便扒了遺玉的小褲子,露出她白嫩嫩的小屁股來,使勁兒將巴掌蓋了上去,方打了兩下,又咬牙切齒地地繼續說道,「你二哥性子淳樸,你大哥也是個外冷內熱的,怎地偏就你個姑娘家的,有這鬼心思,你才多大,啊?怎知我憐你幼時受過罪,平日也不多拘束你,卻養了你這幅性子出來!今天我就打改了你!」
說完又是噼裡啪啦一陣巴掌聲,劉香香起初被盧氏嚇到,但見她手上半點情都不留,這才叫了一聲撲上去開始攔了,只是盧氏正是氣急,力氣半點不知收斂,劉香香哪裡攔得住她。
趴在盧氏腿上的遺玉瞪圓了一雙大眼,直到臀部的刺痛之感傳來,這才反映過來:自己竟然挨打了!
她腦子裡空白了一瞬間,什麼山楂桑樹、房子地勢的,全都拋到了腦後,只聽見耳中傳來清楚盧氏喝罵她的話,這才明白自己「錯」在哪了,一股委屈之感頓時湧上心頭,鼻子一酸,便「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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