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27日星期五

新唐遺玉 遺玉的承諾 國子監停學 (402)

 李泰大步走在前頭,遺玉抱著懷里的面具哆嗦著發冷的身子小跑著跟在他後頭,三人繞過亭台樓榭,直接進到了梳流閣。


    同陰冷的街頭不同,閣內的炭爐燒的正旺,遺玉一進門便暖和地打了個顫,看著腳下價格不菲的絨毯被她踐上了顯眼的髒污,有些無措地後退了兩步重新站到門邊。

    “殿、殿下。”一身單薄的夜行衣穿了一晚,又騎馬被風吹,她身上早已凍得發麻,說話都不利索。

    李泰將披風隨手丟在地毯上,找了張紅木雕花椅轉身坐下,抬頭看著門口一身血腥狼狽的她,面無表情地冷聲道︰

    “去洗干淨。”

    遺玉听出他話里的冷淡,本就悲痛的心更加瑟縮,迷茫地扭頭看了一眼阿生,便見他沖自己扯了扯嘴角,道︰

    “盧小姐,屋里已經備好了熱水,請您先去沐浴。”

    “嗯。”她又望了一眼李泰,便跟著阿生穿過廳堂去到後堂的東室,阿生簡單地交待了她幾句,便將退出去將屋門關上。

    淺紫色的內室布置很是典雅,遺玉低著頭脫下靴子,露出身上唯一白淨的小腳,踩在駝絨地毯上,走進冒著白煙的屏風後面,一直拿在手上的黑白面具被她放在案幾上,她抖著手去解開身上染血的黑衣。


 片刻後,她便赤著縴細的身子站在浴盆邊上,拿起布巾沾著桶里的溫水從身上淋過,待把臉上和身上滲透的血跡擦洗干淨後,才跨進了浴盆中。

    冰冷的身體被熱水包圍後,漸漸回溫,她就像往常沐浴一般,梳洗頭發,擦拭身體,足有小半個時辰,才從浴盆里面出來,拿布巾把身上的水珠擦拭干淨。

    屏風上搭著嶄新的中衣,她伸手夠下,地套上,就在系到腰間的帶子時,方才還穩穩的手,卻又重新抖了起來。

    一下、兩下...系不上的帶子就仿佛她此刻的心,被壓下的一幕又重歸腦海,她是眼睜睜地看著盧智的身影消失在洶洶火洞中,變成一個小黑點......

    “嘀嗒”、“嘀嗒”,她低著頭,眼淚從順勢滾落在地面上,她發抖的手卻固執地抓著腰間的帶子,哽著嗓子沒有發出半點哭聲。


 廳中,換上了舒適的綿袍,李泰坐在椅子上,听著逆光站著的子焰匯報著牢中所見,手中的酒杯一下下地往唇邊送。

    “你說,盧智被帶進了大火中?”

    “是,屬下親眼所見,那刑部的地牢屬下也曾去過,的確只有一條通道,單看外露的火勢,那兩人進去,必死無疑。”

    阿生在一旁听著,臉上驚愕,有些不經思考地出聲問道︰

    “你為何不出手”

    子焰瞥了他一眼,道︰“那女人是個瘋子,而對方的六人不知是何來路,個個身手都與你相近,我需以盧小姐的安全為重,為何要冒險救他。”

    “你——”阿生皺眉,想起事先在後門見著遺玉狼狽的沐浴昂,道︰“那你是怎麼保護人的?”

    子焰冷哼,“她受傷了麼?紅莊的人隨時都有可能冒出來,以防打草驚蛇,我只在關鍵時候才會出手,且你有何資格來質問我,若非是你欺上瞞下,沒將最近京里的動靜報給主子,不然事情不會至此。”

    阿生啞然,他知道自己卻有不對,可也沒想過會鬧到這個地步,他一直都以為盧智不會平白攤上殺害長孫渙的名聲,可到了最後,他卻比行刑還要早上半天身死。

    李泰听著兩人爭執,略皺了下眉頭,道︰“下去。”

    “是。”阿生和子焰相視一眼,一個閃身便不見,一個則後退到屋外將門關上守著。

    此時距遺玉已經進去足有半個時辰,李泰又飲了一杯酒,便放下杯子,朝著廳後走去。

    在東室門外停下腳步,五感敏銳地發現里面連半點水聲都沒,抿了下唇,便伸手將門推開,抬腳走進去後,朝著屏風處一看,臉便沉了下去。

    她側著身,低頭系著腰側的帶子,縴細的身子微微發抖著,從濕漉漉的頭發上滑落的水珠浸在肩背上,濕了一片。

    “你在做什麼。”

    遺玉听見聲音,回過頭來,紅紅的眼眶仍在滾著淚,口不由心,哽咽著輕聲答道︰

    “系...不上......”

    貓一樣的聲音剛發出來,他便徑直走了過去,從她發抖的手中勾出白色的絲綢帶子,三兩下系成了結,又伸手夠下屏風上的素色長衫和干淨的布巾,從背後將長衫裹在她身上,又把布巾蓋在她頭頂,道︰

    “收拾好就出來。”

    說罷便轉過身,只是剛走兩步,便停了下來,因身後傳來了細細地哭訴︰

    “殿下...我、我大哥死了...我大哥他死了...”

    遺玉不知此刻自己想的是什麼,也許是今晚發生的事讓她不能承受,下意識地想要找個人訴說,哪怕只有一點,只要有人能幫她分擔一點,她就不至于崩潰。

    “他死了...”

    李泰听著她的聲音,心中微刺,頓足後,便又回過身去,雙手遲疑地伸出去,在觸到她瘦小的肩頭後,卻毫不猶豫地勾手把她納進了懷里,隔著衣料感覺到她發燙的身軀的顫抖,心口上是她貼近的哭聲,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她瞬間探出雙臂,繞到腰後緊緊地扣住,心神一動,便听胸口傳來了近乎嘶喊的哭聲︰

    “我親眼看著他被帶到大火中,我看著他被火焰吞了下去為什麼是他,為什麼要是我大哥,他沒有殺人,為什麼要在這種情況下償命他才十八歲啊,從小就吃了那麼多苦,只不過是為了讓我們日子的好些,可是我們現在有錢了,吃的飽穿的暖,也不怕被人欺負了,可是他卻死了、死了”

    仿若是將要溺水而亡的人抓到了一塊木頭,遺玉十指死死地抓在李泰的後背上,哭訴著︰

    “都是我的錯,我沒用,他被人欺辱時我不在,他被人冤枉我卻一點力都使不上,我有什麼用,我連我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我到底有什麼用”

    親情,這對李泰來說是一種太過遙遠的感情,也許他曾經擁有過,也許他從不曾擁有過,但在此時,他在為她的悲痛欲絕而憐惜之余,那種莫名的心顫再次襲來。

    在一頓歇斯底里之後,遺玉突然語調一低,喃喃道︰

    “娘被人帶走了,二哥不見了,大哥也死了......我們是不是不該來長安...若是我們還在那座小村子,所有的人都會好好的,我們一家四口好好地過日子,就算再吃不飽、穿不暖,可他們都還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留下我一個人...他們為什麼要留下我一個人...”

    前世孤苦伶仃二十年,陰差陽錯來到這個朝代,她最初的所有,便是這個家。盧氏是她的溫暖的港灣,她被韓厲擄走後,盧俊又不見蹤影,她便靠著盧智支撐下來,可是眼下沒了盧智,她卻是再次變成孤身一人,親人的離去,對她來說無異于刀剜心口,一塊塊地剜下去,到現在,心已將空的她真不知自己一個人,以後要怎樣活下去。

    “我該怎麼辦?”

    遺玉漸漸止住了哭聲,緩緩仰起頭,無措地看著李泰,白色的布巾下,一雙水眸卻是沒了往昔的閃耀,只有怯弱和傷痛。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這五個字,一聲聲地敲在李泰的耳鼓上,心神動蕩,他寡情的五官也被動容,那青碧愈發透明起來,看著她慘白的臉龐,薄唇蠕動了幾下,低聲道︰

    “待在我身邊吧,你若是想要報仇,我會幫你,若是有人欺壓你,我會護你,不論發生什麼事,我亦不會留下你一個人,你只需要承諾,你會待在我身邊。


遺玉被這一番低語喚回了神,濕潤的眼楮眨了眨,在這時刻,听見他這種充滿了“誘惑”的提議,她才恍然發現,先前下過的種種決定,瞬間便被劇烈地動搖起來。

    被他那雙眼楮靜靜地盯著,她張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半個“不”字,空蕩蕩的心髒,似乎在蹦跳著沖她呼喊,讓她應聲,這樣,她便不再是一個人。

    李泰看出她的掙扎和閃躲,異色的眸光微微閃爍,他有預感,一旦他錯過了這個機會,誰也不能保證別人會不會趁虛而入。

    這麼想著,他便右手便從她背後抬起摘掉她頭頂的白巾,輕輕撫上她半邊臉頰,輕聲道︰

    “若是你答應,我會說到做到,若是不願意,那便拒絕,你要想好,因為同樣的話,我這此生只會問你這一次。”

    遺玉抓在他背後的手下意識地緊了緊,她咬著嘴唇,閉上了眼楮,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而是一閉眼,便是盧俊最後離家之前露出的笑容,便是如今只有在睡夢中才會听見盧氏的歌謠,便是盧智消失在火海的背影。

    就在她腦海一片混亂的時候,卻突然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那是年邁的盧老夫人勸慰——

    你這孩子,便是考慮地太多,有的時候,這人那,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

    “我....”

    “嗯?”

    她苦澀地搖搖頭,輕聲道︰“我答應你。”

    就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在說出這句回答的時候,她不覺得有半點勉強。更奇怪的是,在他听到自己的回答,再將她的腦袋按在胸前後,這懷抱,竟然比起剛才要溫暖許多,就連盧智的死帶給她的沖擊,都被沖淡了一些。

    而埋首他胸前汲取溫暖的她,並未有看到,在他的唇角自然勾起的弧度。

    “你要記得你的承諾*


  臘月初六,刑部大牢一場大火燒盡了深入地下的死牢,此事在早朝時候被秉上,驚徹朝堂,雖然被這場大火燒死的,都是罪大惡極的犯人,但牽連上了一群闖牢者,便讓這場大火非比尋常起來。

    皇上一怒之下,問責新任的刑部尚書高志賢,差點就當朝削了他的官職,在幾人的幫襯下,才罰了他一年俸,又責令他詳查到底,才甩袖退朝。

    重臣散盡後,長孫無忌和高志賢這表兄弟二人走在後頭,低聲交談。

    “從武德三年起至今,一共三十九名或監或判的重犯,除了多了一具無名的女尸外,全都在。”

    長孫無忌疑聲︰“這麼說,那盧智也死了?”

    “沒錯,雖然尸體全都燒的面目全非,可是鐵打的腳鏈都還在,能辨出誰是誰來。”

    “面目全非,志賢,你老實同我說,你是怎麼管理刑部的,那火燒的是有多大,你們那麼多獄卒,都沒能及時把火撲滅,留他們個全尸在?”

    “唉,你是不知道,通往死牢只有一條路,但是不曉得那些闖牢是用了什麼江湖上的**,只要往那條路上一走,人就會腦子犯渾失常,過了好久那條路才能通過。”

    “嘶——你確定,人是死了?”

    高志賢很是肯定地點頭,道︰“就是為了怕有人來搗亂,我特意囑咐人給他加了一副特殊的腳鏈,且此事無人得知,不會出錯,是他。”

    “哼”長孫無忌冷哼一聲,道︰“這便是報應,殺了我兒,便受這焚身之苦,也算是老天有眼。”

    “你還是看開些吧,人死不能復生。”

    長孫無忌輕輕搖頭,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冤有頭債有主,殺人償命,只是我一想到我辛苦養了十幾年準備繼成衣缽的兒子慘死人手,我便......”

    “那你和盧家?”

    “盧家?現在哪里還有什麼盧家,先帝在時,懷國公風光無兩,可是到頭來化成白骨,只消半年,還有誰能記得曾經榮耀一時的盧家,我不會將這件事算在他們頭上,畢竟那是半道上認回來的子孫,可是...那盧智有個嫡親的妹妹,卻是不能留在長安了,嫻兒對渙兒的死不能釋懷,我怕她一時想不開,那他妹妹出氣,會做出什麼有辱門風的事,這件事我會找人安排,你不必再問了。”

    “好吧,只是爹他要我勸你,我才多說這麼幾句,你也別嫌煩,樹大招風,房家因為前陣子的認親一案名聲受損,眼下又出了這事,若你處置稍有不妥,恐被人詬病,傳到皇上耳里——”

    長孫無忌伸手打斷他的話,回頭望了一眼已經遠離的太極殿,道︰“皇上不會疑我,不會。”

    這是絕對的自信,卻不知從何而來。

    天氣再次轉涼,看這樣子今年冬天是還有一場雪要來,李泰下了早朝回府,順道帶了太醫署的李太醫回來。

    一盞茶後,暖爐薰香的梳流閣,李太醫從內室出來走到前廳,對著正在喝茶的李泰一拜,道︰

    “回稟王爺,小姐是體虛乏力,心傷勞肺,加之、加之——”他支吾了一下,見李泰還在听他說下去,便有些尷尬道︰

    “加之一些女兒家的問題處理不當,才會手足冰涼,四肢乏力。”

    “說清楚。”李泰微微蹙眉道。

    此時阿生站在一旁,很想當做自己不存在,但見太醫听到李泰的詢問,臉上露出了疑色,便硬著頭皮插嘴道︰

    “啊,李太醫,這般不知該如何調理才是好,小姐她會因此傷到身子嗎?”

    李泰瞥了他一眼,點頭示意太醫回答。

    “這個...”太醫卻曲解了阿生的問話,自有一番理解的他,小心答道︰“應是無礙,我開兩張方子,早晚交替服用三日,府上再多炖些滋陰的補品,小姐她身體底子好,又還年輕,多多調養,是不會有礙日後生育的。”

    “...本王知道了,阿生,帶李太醫去寫方子,照他說的做。”

    “是。”阿生看了看他的臉色,才帶著李太醫離開。

    李泰又在前廳小座了片刻,便起身繞到廳後,走到西室門前,推門而入。

    淺紫的隔屏帷幔後,便是一張繪著黃翠花鳥的屏風床,遺玉就擁著一床綿被靠坐在床頭,盯著對面半開的窗子,看著後院的幾叢待春的花木,听見腳步聲,回過頭去,泛著紅絲的眼楮已經干涸,聲音澀澀的。

    “怎麼樣了?”

    李泰走到窗前,將那半扇窗子掩上,回過頭,道︰

    “除了一具女尸不明外,三十九名死囚,一人不少,盧智的尸體也在,按律,是由刑部掩埋,這兩日我會想辦法幫你把尸體領回。”

    “......多謝。”已經親眼目睹,再听到哪般噩耗,都不會有更大的打擊了。

    “不用,”李泰繼續道:“你說帶著盧智投火的那個女人,我已派人去查。”

    “昨晚與我同行的人,他怎樣了?”

    “受了點傷,死不了。”李泰輕描淡寫地答完,見她神色間的擔憂,心念一轉,問道︰“你很擔心他?”

    “他是我大哥的朋友,”她強扯出一抹苦笑,“當日若不是他在城門外及時將我救下,我就會和我娘一樣被擄走,前有相救之恩,我卻又因私心把他害成這樣的,他並不知道我讓他帶著我夜闖大牢,其實是為了去劫牢,到頭來卻功虧一簣,我欠他良多,可到頭來卻連他的名字都不知。”

    李泰目光閃爍,緩步走到床前,伸手撩起她肩上的一縷長發,引得她回望,才低聲道︰

    “那我呢。”

    “你?”遺玉愣了一下,才恍然記起前不久才發生的事情,才記起她游蕩在崩潰邊緣時,是抓住了什麼才沒有瘋掉。

    “我對你,已不是欠了。”

    “怎麼說?”

    她沒有避開他那雙眼楮,並未答話,而是遲疑地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心中喟嘆,只是這麼簡單的觸踫便讓她空蕩蕩的心里生出一股踏實感來。

    依賴是日積月累起來的,它一直都存在,只需要一個引子將它牽出。接連發生了這麼多事,她不想再做優柔寡斷的人,付出太多代價,賠上太多東西,已經夠了,不管他們日後變成什麼樣子,算她卑鄙也好,她需要一個人彌補她心里的空白,支撐著她,活下去,不管那是情愛還是憐憫,亦或是什麼別的東西。



 李泰低頭看了一眼衣袖上的小手,沒有再追問,卻面無表情地伸出另外一只手來將它拿下,五指收攏,輕松地將她冰涼的小手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里。

    在這非常的時期,在這一刻,兩人之間,分不清倒是誰先伸手抓住了誰。

    不知過了多久,還是遺玉最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轉了下手腕便被他松開,縮回手,低頭道︰

    “我要回國公府一趟。”盧智以這種方法死掉,盧榮遠他們肯定是會急著找她。

    “我會讓人帶信給他們,你待在王府。”

    “這、這不妥,”遺玉想了想便拒絕。

    “有何不妥,”李泰背過手,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不慍不火道︰“懷國公一個月喪期將過,我會入宮求旨,你將是我未過門的妃子,國公府已分家,盧智亡,你不待在我這里,又要去哪。”

    他並非刻意提醒她“無家可歸”的現狀,但是這是事實。

    “不。”遺玉皺起眉頭,有些為難道︰“可是能推後一些?眼下實在不宜節外生枝。”

    “節外生枝?”李泰微眯了眼楮,食指輕輕叩著扶手,若是他沒听差,她是想要隱瞞他們的關系。

    許是因為近了一層,遺玉很快便能從那張無甚表情的臉上察覺到不悅,怕他多心,便有些苦澀地解釋道︰

    “說到底,我大哥還是因為長孫渙之死得罪了長孫家,他現在又是這般死法,若是你在這個節骨眼上同我有什麼干系,難免會被遷怒,無故結怨。”

    她知道自己做了一個多麼自私的選擇,他是有心皇位的皇子,又被長孫家的嫡女愛慕,若是同長孫家聯姻,必會得一大助,可是有她在,這樁美事許會成了水中撈月,她不得不承認,眼下的她對李泰來說,是一個沉重的包袱,若是可能,她希望盡量減少他的麻煩。

    李泰臉色不變,問道︰“那依你之見?”

    “不妨等上一些時日,等他們冷靜下來再作打算,這樣你也不會難做,好嗎?”遺玉懇求道。

    聞言,李泰站起身來,在遺玉的詫異中,徑直朝門外走去,幾步之後,突然頓足,回頭淡淡地開口道︰

    “你究竟知不知道,我是誰。”

    他是魏王,是李泰,是這長安城里唯一一個連皇上的臉色也不會看的男人。

    一愣之後,便听出他話里的意思,遺玉目光怔忡,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地發現,剛才她竟然在同這樣一個男人講那樣的道理。

    “是,不過我還是覺得,為了我們兩個都好,那求旨一事,還是緩緩吧。”

    李泰淡密的眉心攏了下,道了一聲“如你所願”,便轉身離開了臥房*


  在床上躺了一個上午,中午在魏王府用罷飯,李泰不知去了哪里,遺玉和阿生打了招呼,說要去國公府,事先得了知會的阿生並沒阻攔,而是叫上了一名眼生的車夫送人。

    國公府那邊,盧榮遠、盧榮和兄弟倆早朝時候都得知了刑部大牢失火一事,到了中午都沒見遺玉回來,剛派人到龍泉鎮取找人,她便上了門。

    兩家夫妻都在,四個人圍著她先是勸慰了一番,提及死去的盧智,四位長輩都是當場落淚,盧榮遠一口一個有負盧老爺子的囑托,竇氏拿帕子捂著嘴,哭聲最大。

    盧智因是犯的死刑,尸首交由刑部掩埋,一家人便商量拿了盧智生前衣物,在寺廟找位高僧做回超度,此後再論立衣冠冢之事。


  講到最後,才由盧榮和提出,要讓遺玉搬回來住,趙氏和竇氏都開口留人,一個說家里有盧書晴在,她們姐妹兩個也好作伴,一個則說自己無兒無女,自此便會將她當做親生的養待。

    這提議卻都被遺玉婉拒了,本來他們都還不依,說她一個小姑娘家的自己怎麼過活,可卻被她一個恰如其分的理由正中紅心。

  “伯父,伯母,玉兒知道你們是為了我好,憐我現在孤身一人,可是你們想想,長孫家眼下是當死去的大哥作殺人凶手,保不齊是還沒解了怨氣,前陣子鬧的,這京里人多知道我們母子是‘外來的’,並非正宗,因此多不會為難咱們盧家,可若我跟你們任誰一家過,都會被牽連。”

    竇氏和趙氏本是因為那筆盧智帶走的家產,才堅持接回遺玉同住,听她這麼一說,得失之間一經衡量,當場便歇了火,也不說什麼姐妹作伴、無兒無女了。

    而盧榮遠則要思慮的遠些,他眼下頂著懷國公的爵位,不得不替盧家的未來謀出路,眼下盧智已死,拋開杳無音訊的盧俊不談,竟是又成了後繼無人之狀,再被長孫家打擊一番,說不定他們這一脈就要斷送。


 因此,到了最後便只剩下盧榮和一人還在勸說遺玉,“小玉,你說的這些二伯都明白,可是你也替你自己想想,你一個姑娘家的,眼看著就要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這沒有個娘家撐著,你該如何是好?”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在這朝代,身為女子,嫁人婚娶前後,靠的最多不是聲、名、才、學,而是娘家,看長孫嫻便知,就算她前陣子在五院藝比時鬧了一場,名聲大跌,又被人質疑禮教,可是因為人家是長孫家的大小姐,想要上門求親的人仍舊能從朱雀門排到明德門去。


 來前遺玉已經想到會被問及,便又拿同李泰說過的話,向盧榮和道︰“我的意思是,眼下不急,長孫家正是怒氣當頭,等日後他們氣消了,我再回來住,也不遲,大伯二伯不必擔憂,龍泉鎮的住處,大哥已經安排妥當,下人管家都齊全,你們知道,我亦是個懂事的。”

    好說歹說,四人從各自的角度出發,總算是不再要求她回府住,這事說完,已經傍晚,遺玉借說天色已晚,拒絕了留飯,道是要回龍泉鎮拿盧智的衣物,便離開了。

    此時國公府外頭,少不了有長孫家的眼線,遺玉便沒讓他們送,獨自出了前廳朝大門走去。在門前的一條甬道上,卻被一個意外的人從旁叫住。

    盧書晴打量著一身素色,發髻上只別了一根木簪固定的遺玉,走到她近身,才將頭撇向一旁,道︰

    “你們兩兄妹要害死我了,你大哥殺人的事,整個國子監已是人盡皆知,你不來學里,我就代你受過,幾乎每天都有長孫家的狗腿來找我麻煩,我還只能忍氣吞聲。”

    遺玉輕提一口氣,抬頭看著她的側臉,輕聲卻認真道︰“對不住,連累你,了也謝謝你的提醒。可是請你記住,我大哥他沒殺人,他沒有,所以你不需要忍氣吞聲。”


 說完她便沖她一點頭,轉身朝著門外走去,盧智沒有殺人,所以她對受到牽連的盧家感到歉意,卻從不覺得,他們有什麼對不起長孫家的。

    來了一趟盧家,卻讓她的心情更沉重了一些,趙氏和竇氏想要讓她同住的意思,她很清楚,若是她骨頭再硬點,大可以把那筆本不屬于她的家產還回去,可是她不是意氣用事的小姑娘,雖然尚沒從失去最親之人的打擊中走出來,可是她的理智又回來,她需要那些錢,不管是為了現在,還是以後。

    走到對面街角,撩起簾子準備上車,卻被車里多出的人嚇了一跳。

    “殿下?”

    驚訝了一下,她便趕緊上了車,將簾子放下掩好,在寬敞的車廂內沖他躬了下身才落座。

    “怎麼說的。”

    “他們都同意我單獨過,我打算回龍泉鎮住著,”她老實交待,又猶豫地問道︰“我大哥的尸身...”

    沒辦法大操大辦,她打算就在龍泉鎮的新宅附近,弄一塊風水好的地界買下來,然後精修一番,把他安葬了。

    “無須多慮,已經辦妥。”李泰見她雖梳洗的干淨,但臉上卻沒半點血色,便道︰“若是無事,便回府去。”

    “我今晚要回龍泉鎮去一趟,整理下我大哥的衣物,”遺玉見他眉頭微皺,也不知是怎麼想的,便脫口問道,“您要不要同去?”

    說完便想打嘴,他和她可不一樣,天不亮就要出門上朝去,跟著她是亂跑什麼。

    卻不想李泰竟然點頭,道了一聲“好”,便叫車夫直接出城驅車前往龍泉鎮去。

    馬車繞道,自然又經過了國公府門前,冬日多風,吹得鼓鼓的,一陣刮來,便將車窗簾子掀起,只這麼片刻的功夫,卻恰被站在門內的盧書晴窺見坐在里側的人影。

    “那是...魏王?”

    夜幕降臨,長安城內的燈火一片片地亮起,但總有它陰暗的一角,就在東都會一家多年經營的絲綢鋪子里,掌櫃的關上門後,便進到後院中,打開置物的地窖,跳了進去。下面漆黑不見五指,卻有兩三人正在低低交談,若是膽子小的在這里頭,指不定會被嚇壞。

    “參見鹿使。”

    “情況如何?”

    “回稟鹿使,她似乎很小心,又有人在旁看護,我們一直找不到適當的時機下手。”

    “哼,不過是一個黃毛丫頭,這都抓不住,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主上留你們何用。”

    “鹿使贖罪”

    “罷了,將她的動向與本使詳說,我會親自出手,在臘月十五之前將人帶回。”

    龍泉鎮 盧府

    在離開長安半個時辰後,遺玉帶著李泰回了盧家,盧府的下人們多已經睡下,守門的見著她回來,慌忙就要進去喊人出來迎人,卻被遺玉攔下,畢竟一旁跟著李泰,太過聲張不妥。

    于是兩人朝正房走去,身邊竟沒得半個下人跟隨。李泰看著四周的環境和修建,遺玉走在他一旁,輕聲道︰

    “這是九月的時候才建的新宅,大哥請了京里的工匠來造的,後頭還有一口湯泉,您不妨去泡泡,時辰不早了,這小鎮上的人都睡得早,您若是不介意,我下廚燒幾個菜,就不叫廚子起了。”

    人多口雜,李泰又是這麼顯眼的一個。

    “湯泉?”李泰知道這稀罕東西,當然也沒少用過,听說這“小宅”里頭有,不免好奇。

    “嗯。”

    一盞茶後,遺玉將他領到了主院後頭的湯泉竹屋,看著熱氣蒸騰的溫泉水面,見李泰解了披風搭在掛屏上,這才尷尬地想起,他是就這麼兩手空空地跟著來了,連個換洗的衣物都沒,泡什麼湯還。

    “是我思慮不周。”

    “無妨。”李泰卻沒放棄沐浴的打算,低頭便要寬衣。

    遺玉想著將盧俊的衣物借他,卻是不妥,好在她念頭一轉,記起前不久沒出事前,她遠在他鄉的盧俊準備了一套新衣物,便道︰

    “對了,前些日子,我縫制了身衣裳,本是給我二哥穿的,可惜他出門的早,沒用得上,您若是不介意,可先將就一下?”

    李泰目光微晃,扭頭答了一個好,也不避諱她在一旁,便將翠玉扣的腰帶解下。等遺玉回過神來,他已是將錦緞長袍脫下,露出里面潔白的中衣,害她面色一紅,趕緊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

    出了這竹屋,冷風一吹,她便又想起了盧智,想到如今這可嘆的處境,壓下心頭的苦澀,便去準備晚飯了。

    各院都有小廚房,因她昨晚還在這里用飯,食材都是現成的,江南的產業現在是在她名下,前不久才送來的蔬菜很是新鮮,她雖無心烹飪,可也不想李泰吃的馬虎,便提了精神,認認真真地烹了幾樣素食,又燒一盤肉絲的雜炒出來,在暖閣空置的西屋添炭燒了火爐,把飯菜在案頭擺上,把酒溫著,約莫時間大概差不多,才去屋里取了那套新衣。

    抱著衣裳站在竹屋前頭,又犯了難,只恨不得拍一拍自己一心幾用有些愚鈍的腦子,怎地越來越不知事,正要轉身去叫個男僕進去送東西,便听里面一聲低音道︰

    “進來*


  “進來。”

    遺玉本是打算去叫男僕來,听見這聲音,想到兩人眼下的那層關系,她再扭捏只是矯情,于是猶豫了一下,便伸手將門推開。

    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浴室內,她本是想瞅準了屏風走過去,可一眼便見著了水池中一道人影,這湯池深過三尺,在池內沿邊修有玉石台座,李泰這會兒便是坐在池中,背對著她,披散著濕漉漉的黑色長發在池邊蜿蜒,恰如其分地遮擋住了裸出的肩背。

    這山間流出的溫泉很是高溫,雖有冷水注入,可還是在竹屋內騰起一層白茫茫的霧氣,竹屋里的吊燈雖熄著,可是頭頂一片鏤空的屋頂,卻讓月光從中瀉入,在他回頭望來時,薄薄地籠罩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還有那黑發滑落後露出的一片肩臂,膚色散發著瑩潤的光澤,肌理緊繃而健碩,整個人就像是這月色下沐浴凡間的神明。

    “過來,擦背。”

    “......殿下,我——”可不可以不擦,她抱著干淨衣裳,向門邊小退了半步。

    李泰眼尖地看見她的小動作,還有快要垂到胸前的腦袋,手臂一抬托在腦側,望著她淡淡地問道︰

    “為何生怯?我以為你已清楚,你早晚會為我之婦,不過坦誠相見耳,快過來,我已餓了。”

    他話說的坦然,卻句句在理,遺玉心里清楚,便也顧不上些許抗拒,將干淨衣裳和中衣搭在屏風上,便挽了袖子,拿起布巾和乘著澡豆的銀盤走到他池邊,在他背後蹲下來。

    李泰見她听話,眼中露出掠過一抹滿意,便扭頭坐正,道︰“無需太用力,澡豆就不必用了,我不喜歡那個味道。”

    得,這還要求上了。

    遺玉繃著泛紅的小臉把布巾在手上纏結實,又沾了點水,伸手去將他濕漉漉的頭發撥開,剛才在遠處看還不怎麼覺得,可離近了才詫異地發現,這人身上竟是結實的很,半點不像外頭看著的瘦長,尤其是手臂上的肌肉,生的並不夸張,可是該有的卻一塊不少,該稱健碩恰當。

    好在他個頭高,坐在水中的台座上,挺直了身子便能露出大半腰背,她小心翼翼地從他肩頭開始擦拭起來。

    兩輩子加起來頭一次給男人擦澡,還是在出了這麼大的喪事之後,雖知不該,遺玉心里是既羞又惱,還有些委屈,因此手隔著布巾按在他背上,便故意用了最大的力氣去擦。

    “嗯?”李泰輕哼一聲,低聲道︰“你這擦背的法子是哪里學的,倒是不錯。”

    “......”

    好不容易把這大高個兒的大半塊背擦完,遺玉冒了一層薄汗的臉已經紅的可以去煮蛋,最後在他背上狠狠地蹭了一下,她方才小喘著氣兒縮回手,有氣無力道︰

    “好了。”

    還沒等她話音落定,便听“嘩啦”一聲,眼前剛剛還靜坐的人便從水中站了起來。

    “啊”驚叫一聲,遺玉想也沒想便下意識地伸手去捂著眼楮,兩腿一蹬便站直了身子,想要後退,可蹲了半天發酸的腿踩在濕滑的石板上,腳下一滑,她便失重地揮起手臂,直直栽向湯池。

    李泰蹙眉看著她驚慌失措地模樣,見她倒過來,本想伸手去接,可心念一轉,卻是側身閃了過去。

    “噗通”這是落水聲。

    “咕咚、咕咚...咳咳咳...噗、噗”這是連咽了兩口水後被李泰從水里拎著衣領撈起來,咳嗽了一陣便開始吐水的遺玉。

    遺玉吐完了嘴里的水,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待能睜開眼楮,仰頭便使勁兒瞪了一眼頭頂面無表情的李泰,忍不住低喝道︰

    “你是故意的”

    故意突然起來嚇了她一跳,又故意不扶她,害她喝了好幾口“洗澡水”

    李泰不置可否地揚了下眉毛,看了一眼她重新有了生氣的眼楮,又低頭看著她濕透的衣裳,道︰

    “我洗好了,你要洗嗎?”

    遺玉注意到他的視線,總算是發現兩人眼下一個裸體一個濕透,耳根發燙地飛快伸手環抱在胸前,努力抬著腦袋看著他脖子以上的位置,暗暗咬牙道︰

    “不用了,你不是餓了嗎,若是洗完了就去吃飯吧。”

    李泰沒再挑戰她神經的極限,點點頭,見她站穩,便松開了她的後衣領,轉身踩著階梯出了浴池。

    遺玉就在他身後,愕然地從背後看著他下身,赫然是一條白色絲綢長褲,雖然因為濕透緊貼著肌膚,可也是該遮的都遮住了。

    狗屁的坦誠相見哪個人洗澡還穿著褲子的真是見鬼了!

    黎明時分,天還未亮,李泰听見屋外細碎的人語聲,揉了揉額頭,便從床上坐起,頭發里還帶著藥汁的味道,那是夢魘的解藥,他隨身帶著,依稀記得,昨晚睡前還有一雙柔軟的小手在腦子上輕輕地按壓著,助他入眠,果然,時別多日,他又一次無夢而眠。

    不習慣外人近身的王爺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在沒有侍從在旁時,什麼事自己都做得來,包括穿衣裳。

    他昨晚睡在主院的偏房,雖枕頭太軟他不習慣,可那頓口味特別的晚餐,卻讓他的好心情可以容忍這點毛病。

    “小姐,您真是的,既然回來了怎麼不早些把咱們叫醒,還親自下廚做飯,是要折煞奴婢們麼,好了您快放下盤子,奴婢來拿”

    “無妨,許久沒有下廚,怕是手生了,本來吃了早飯我就打算走,沒想動靜大了會把你吵醒。”

    “瞧您說的...咦,這粥好香,里頭紅紅的小粒,不是咱們宅前林子里的赤爪麼,這還能熬粥啊?”

    “對,這東西用處多了,回頭我再教給你們,廚房里還有些粥,好了,東西擺著就行,你們自己去盛著吃吧。”

    “這哪行,奴婢們還是在旁侍候著主子們早點。”

    “我說行便行,去吧。”

    “小姐——”

    “吱呀”一聲,內室的門被推開,李泰繞過屏風走了出來,瞥了一眼愣愣地望過來的平彤平卉兩姐妹,便自顧在擺了小菜和粥品的餐桌前坐下。

    “參、參見王爺。”

    “退下。”習慣了發號施令的王爺,在哪里都像是在自家府上。

    “是。”

    遺玉看著剛才還堅持要留下來侍候的兩名侍女,一躬身後,便縮著脖子快步走出了屋子,有些可笑地暗自搖頭,便站在他身邊,乘了一碗熱粥在他手邊放下,又像是以前和盧智吃飯時候一樣,給他碟子里每樣小菜都夾了一些,再給自己也乘了一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舀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抬頭卻發現他正盯著自己看。

    習慣了一家人一起吃早飯,一跑神便自覺地坐下了,她有些尷尬地站起身,道︰

    “失禮了。”

    “坐。”李泰見她雖坐下,可卻沒了剛才那股子自然,便拿湯匙撇著碗里的粥,道︰“不必拘泥,就像方才便好。”

    隱隱約約的,他似乎抓到了一絲絲他想要的東西,從她身上。

    “哦。”遺玉繼續坐下喝粥,因為心里惦記著盧智的事,很快便又開始跑神,漫不經心地夾著菜,見到對面的碟子空了,便拿一旁干淨的銀頭小箸添上一些,見他只會自己夾那一盤肉絲,嘴里不自覺地� 碌潰br />
    “早晨還是食素好,肉食油大,傷脾胃,還有那粥,多喝些無妨,這粥有個俗名,叫紅白黑,紅的是赤爪,白的銀耳,黑的黑棗,多喝些,一上午不用進點心也不會餓。”


說著她便探身去將那盤肉絲從他眼前拿開,對換了自己眼前的冬筍過去,李泰一箸夾空,也不氣惱,便順勢落在冬筍上頭,倒真是多吃了些素食,不再去夾那盤子肉,一頓飯下來,粥也喝了兩碗,可惜阿生不在這里,不然見他吃的比以往多,定是會把這些菜譜抄錄回去,給王府天天吊著腦袋過日子的大廚們。

    兩人吃了早點,遺玉又拿李泰隨身攜帶的藥汁給他梳洗了頭發,因他還要上朝去,便在東方魚肚漸露時,離開了龍泉小鎮。


這一路往回趕,起初都是沉默寡言,一個人本身沒幾句廢話,一個是心情問題。可在行了一半之後,李泰卻率先出聲,道︰

    “我進宮早朝,你直接回盧家去送盧智的衣物,待找僧人超度之後,就去天靄閣等我。”

    說著他便從袖中掏出一塊掌心大小的淺色木牌給她,“拿這塊牌子給掌櫃的便可。”

    遺玉接過,看了這半圓的木牌上頭精致的雕紋,一面刻著“天靄閣”三字,一面則刻著“天山雲水人間路”七個小字,不知何解,但她還是仔細地收好。

    “盧智的尸身,暫時不便來回運送,我會先代你保管,等墓址都選好再說。”李泰這麼說,卻是隱瞞,其實他昨晚便從刑部弄到了那具尸體,可是卻不願她看到那慘不忍睹的樣子傷心,才這般打算。

    “嗯,有勞了。”遺玉點點頭,摸了摸身邊裝著盧智生前衣物的囊帶,眼楮澀然,便扭頭撩開簾子,看著漸遠的青山,車外冰涼的風剛吹在眼楮里,還未吹去淚意,便從旁伸出一只大手將簾子撥了下去擋住冷風。

    “若是想哭,無妨。”

    “......是。”遺玉低下頭,抓緊了囊帶,被他一手輕撫在頭頂,眼淚便潸然落下*


盡管李泰拖延了三日,但臘月初十,遺玉在龍泉鎮為盧智買好現成的墓地,又修整之後,還是把存放了幾日的尸首送到了小鎮上。

    龍泉鎮盧府的下人尚不知情,在一個大早起後,被遺玉遲遲告知了這一噩耗,不管是虛情假意,還是真情流露,總之這大宅中是哭聲一片。

    在一個清朗的早晨,鎮南山下,包括程家和京城的盧家人在內,親友僕從數十人,身形憔悴的遺玉素衣白鞋,一路扶棺,將外人以為里頭裝了衣冠,實則是盧智尸身的棺木葬進了墓中,總算是讓死者入土為安。

    李泰雖不便現身,可還是找了京中禮部的大儒私下給這喪禮主事,另從不亞于實際寺的天賀寺中,請了兩名得道大禪師前來誦詠。京


等到一切都處理妥當,已經到了傍晚,李泰沒有住在鎮上,而是獨自一人回了京城,臨走前,遺玉提出要見前幾日陪她夜闖天牢後負傷的面具男子,卻被告知,人在前天就已經自行離開,不知所蹤。

    這就讓遺玉犯了愁,一來,她是想當面像他道歉再致謝,二來,對方曾經在那晚逃出大牢後答應,要告訴他盧智到底是被誰所害,那晚她在牢中所見抱著盧智投入火海的人又是誰。

讓她耿耿于懷的,便是盧智到死也背了個殺人凶手的不白罪名,連下葬都不能光明正大,尤其是在今天見了那具面目全非的恐怖尸首後,更讓她下定了決心——翻案。

    在鎮上的府里擺了簡單的酒席,招待了參加盧智喪葬的客人,程小鳳喝的醉醺醺的,臨走前還拉著她低聲哭著,雖那份少女的純真情懷,終是再沒機會說出口,可遺玉清楚,這份感情,曾經清楚地傳達給了她大哥。

    送走了客人,平彤在前院看顧下人打掃,平卉則跟著遺玉回了北院,侍候她簡單的梳洗,便上床去休息了。

    按著她的習慣,將一盞燭台放在了床邊,檢查了門窗,平卉看著她蓋好被子睡下,才退出屋子。

    在她走後沒多久,遺玉便從床上坐了起來,披上衣裳,拿了防賊的藥粉在屋里門窗邊撒上,才去摳開床底下一塊石磚,拿出了藏在那里的東西——姚不治的盒子。

    之後便是一夜未眠地背誦,她以前一直不敢看這白絹上的毒術,生怕自己走了彎路,可是眼下,肩上的責任愈重,她就要考慮地更遠。


她想了三日,從得知盧智生還無望之時,便開始思考,盧智為什麼會被陷害致死,盧氏為什麼會被一夕擄走,高陽、長孫嫻為什麼會對她屢次刁難不屑一顧,再往前追憶,當年靠山小村,王氏母女為什麼敢陷害她們,為什麼他們一家四口走到哪里,都不得安寧。

    是因為盧智不夠聰明?是因為盧氏被人錯愛?是因為她行事不當惹人記恨?盧氏被人錯愛?是因為她行事不當惹人記恨?

    “不......”窗外漸漸天明,遺玉仔細地將已經背誦完畢的白絹折疊好,放進了扁盒中,又把里面剩下的六種毒藥種子,一樣挑選了兩粒,挪進了另一只木盒中。

    “ 噠”一聲,將漆黑扁盒重新蓋好,拿在手上看著。新蓋好,拿在手上看著。

    盧智足夠聰明,盧氏的愛情和親情也無錯,她自己也從沒想過要招惹那些人。這是權謀和武力當道的朝代,被動,就只有挨打的份。

    一直以來,都只有盧智一人在快速地成長,但是一旦盧智倒下或是他不在,那就會出岔。現在想來,盧俊為什麼要遠走他鄉去游歷,搞得杳無音信,在經歷了這麼多的變故後,她突然看的清楚了,盧智在成長,盧俊又何嘗不是在為自己尋找一個出路,有朝一日能夠彌補盧智的空缺。


人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發現自己的能力不足,她便是這樣。琴棋書畫可以陶冶情操,可以讓她在這長安城里落腳,但真正能夠保命和救人的,卻是另有他物。現自己的能力不足,她便是這樣。

    姚不治武功蹩腳,卻能夠帶著姚子期從李泰和紅莊的追捕中逃脫,那是因為他醫毒雙全;韓厲能夠在亂世之時,落腳在西北商路,又能在受制紅莊多年後,謀得自由身,且拐走他心愛的女子,那是因為他能文能武,謀略過人;盧中植能夠在離京多年之後往返,且聲威猶存,那是因為他悉知權術,進退有度;三公主能夠以一介女流之身,躋身開國功勛之列,巾幗不讓須眉,那是因為她能征善戰,地位高貴。

    那她呢?她的路又在哪,沒有盧智的足智多謀,沒有盧中植的權術之心,沒有三公主的高貴出身,她要如何走下去?

    握緊了手中的木盒,直到它發出“吱吱”的響聲後,遺玉才將它松開,從椅子上起身,走到軟榻便,拿起了這幾日伴她入眠的盧智生前的衣物,捧在手上,輕聲道︰


 “大哥,你放心,娘和二哥,我都會找回來的,我會變強,強到足夠幫你洗刷冤屈,強到足夠勇敢地活下去,強到不要受人的欺辱,強到可以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代替你認真地活下去......大哥,兄妹多年,我知道你不會就這樣甘心地離開,那你就看著吧,你在天上看著我,好嗎...這是我最後一次在你面前哭,以後,我再也不會輕易地落淚,我會做到的,請你看著我...看著我吧...大哥...”

    埋首在手中的衣物上,遺玉毫不掩飾地發出了破碎的哭泣聲,那哭聲中,委屈、傷痛、孤獨,似乎就要在這一刻爆發殆盡,將它們透支一空。

    不知過了多久,半開的窗子中,透進了一絲金黃,東方起明。

    長安城,大小事,初一來,十五去。

    這是孩子們的童謠,來源也是大人們,指的是這長安城里的新鮮事太多,初一還算驚人的消息,到了十五的時候,若又了更新鮮的,便被過足了嘴癮的人們淡忘于腦後。

    臘月十四,離長孫渙之死才過去半個月,離盧智被定罪才過去十天。

    早晨的國子監門前,總是很熱鬧,一排排的馬車停靠在路邊,又有三五成群穿著各色衣裳的學生結伴走進那紅頭高門當中。

    馬車就停靠在街角,遺玉掀起車簾,看了看不遠處的學府,低頭整理了下身上墨灰色的常服,跳下車來。

    “小姐,王爺說,中午領會派人來接您,小的就不來了。”駕車的馬夫,是魏王府的人,遺玉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前天跟著李泰到龍泉鎮去,一次是今天大清早便從京里跑去鎮上接她。

    這幾日,她都住在龍泉鎮上,將近年關,李泰的公務變多,從盧智下葬之後,兩人只見過三回面,吃了三頓飯。

    “嗯,我知道了,多謝你。”禮多人不怪,遺玉對他道了聲謝,對方臉上立刻露出了些受寵若驚的樣子,愣是站在路邊,看著她進了大門兒,才駕著馬車離開。

    從臘月初一起,時隔半個月,遺玉又回來上課,本以為這學里的人會大驚小怪,可直到她走到書學院門口,也沒見幾個人對她指點,但是這種情況,止于丙辰教舍門前。


她一進門,剛才還亂亂的教舍,便“嗖”地安靜了下來,片刻後不到,在座的學生都交頭接耳起來,望向她的眼神,是鄙夷中,帶著那麼點的厭惡,尤其是後排的長孫嫻,一雙水眸直寒地結了冰。

    遺玉只當沒看見,瞄了一眼杜荷空著的座位,便走向自己的座位,只是還隔著半丈遠,她便看清楚自己以前豪華,現在狼藉的紅木書案。

    閑置的書本、練好字的紙張,被撕成了雪花狀灑在桌面上,墨汁一層層地被潑在上頭,甚至有一些濺到了一旁的牆面,墨跡雖干,卻看的清楚,還有那日她未來得及帶走的坐墊,盧氏親手縫制的,也被人用利器剪開,里頭的絲綿都被掏了出來。

    這還不是最過分的,遺玉走到書案前頭,伸手撥開了一片桌面上的紙屑,便見到她原本平滑的書案上,被人不知拿什麼刀子,刻了一行行核桃大小,字跡各不相同的字,諸如——

    “兄乃殺人凶手、妹能善其身乎”,“有此孽行之人,孰敢同其一室”

    遺玉面色冷然地把這些碎紙推在一處,待看清楚桌面正當中一行大字時,眼中厲色一閃——

    殺人償命,天有眼,火焚其身,快載

    “我書案上的字,是誰刻的。”認出些字跡後,遺玉轉過身,看著滿教室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女,面色如常地問道。”

    竊竊私語,眾人打量著她,卻沒人應聲承認,遺玉沒再問第二遍,一甩書袋將案頭堆成小山一樣雪花狀的碎紙揮飛,霎時這屋里一半就像是下起了黑白交加的大雪一樣。

    在眾人面面相覷的時候,端起了後排趙瑤案上的墨盒,舉步走向教舍後排,看著對面那張掛著冷傲和鄙夷的臉龐,抬手便將手中的墨汁潑在了那張臉上。

    “啊”長孫嫻驚叫一聲,捂住了臉,長孫夕一臉愕然,教舍里的學生回了神,又愣住。

    就在長孫嫻驚慌地抹掉眼周的墨汁,怒視向眼前時,卻被一只縴細的手指險險地指點在鼻尖上。

    “我只說一次,別再惹我。”


 “我只說一次,別再惹我。”

    “盧遺玉”就是不算被潑了一頭臉的墨汁,這十六個年頭里,長孫嫻還是頭一次被人指著鼻子威脅,一時氣急,渾身發抖,嗓音尖銳地大叫一聲,只要一遇上遺玉的事,她就很難保持冷靜。

    “盧小姐,你、你怎麼能這樣?”長孫夕邊拿著帕子踮腳去擦長孫嫻臉上的墨汁,邊扭頭對遺玉不滿道。

    遺玉瞥了她一眼,在長孫嫻揮手拍來之前,迅速地收回了手指,就听門口一聲低喝︰

    “你們怎麼在做什麼?”

    眾人回頭,就見每早都會在院內巡視的院長晉啟德皺著眉頭走了進來。

    “博士。”學生們訥訥地起身問了好,晉啟德環顧了一圈紙屑滿地的教舍,冷著臉沖最後一排顯然是事故中心的遺玉三人,問道︰

    “清晨不讀書,弄成這個樣子,你們是想要做什麼”

    “博士,”一臉黑白交加的長孫嫻指著遺玉,忍怒道︰“不知盧小姐是發了什麼瘋癲,不但把教舍里弄得一團亂,好端端地還潑墨于我,此行甚劣,學生以為該當重罰,如若不信,您可以問在座之人。”

    晉啟德掃過下面學生們的臉,見他們紛紛點頭,便又去問遺玉︰“盧小姐,是嗎?”

    遺玉並沒否認,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長孫嫻趁這當口,突然冷哼了一聲,便听這教舍內此起彼伏地響起了一陣人語聲︰

    “博士,我等不願于她同室而習。”

    “是啊,博士,盧小姐性格頑劣,她兄長又是殺人凶手,我等惡之。”

    一個、兩個、三個......這教舍里頭有一半人都發出了這樣的聲音,晉啟德唇上的胡子翹起,待他們快要亂成一片時候,才冷哼一聲,道︰

    “說完了麼,說完就去讀書、去練字,有功夫挑三揀四,卻不思進取——盧小姐,你隨我過來,今天上午的課,你就不用上了。”

    “是。”


長孫嫻一口氣憋在胸口,看見遺玉被晉啟德領走,卻沒有得到舒緩,咬緊牙,一腳踢在了桌腿上,發出“ ”地一聲響,引得室內眾人側目,長孫夕看著遺玉的背影隨晉啟德消失在門口,眨了眨眼楮,扭頭一臉擔憂地對長孫嫻輕聲道︰

    “大姐,你沒事吧,我還是陪你先去把墨汁洗掉,都濺到眼楮里了,不知是不是會傷到眼?”

    “若是真傷了我的眼,我就摳下她的來賠。”長孫嫻咬牙低聲道。

    晉啟德把遺玉叫走,並沒有如同丙辰教舍里的學生所想,對她訓話等等,而是帶著她到了後院憩房,泡了一壺熱茶給她,丟下一句話,便拿著書本打算離開。

    “老夫還有一堂四門學院的課要講,你就在這里待著吧,等鐘鳴後再離開,西邊書架上的書你可以隨便翻閱。”

    “博士,我剛才太沖動了,您都沒話要對我說嗎?”

    晉啟德搖搖頭,和藹地沖她一笑,“你自己不是很清楚,還用老夫多說嗎?你是個好孩子,不要讓老夫失望便可。”

    “學生省得。”

    人總是在落魄的時候才能看出真假,五院藝比之後,她一時風光無二,可短短兩個月過去,人皆變了嘴臉,落井下石誰都會,可雪中送炭終是少。

    晉啟德走後,遺玉喝了杯熱茶,讓自己從被刻字一事中冷靜下來,便去書架上選了一本書拿下來翻閱。

    大概過了小半個時辰,屋門“吱呀”一聲響,另她從書本中抽神,扭頭一瞧,兩雙眼楮對在一起,都是露出意外之色,還是遺玉先站了起來,行禮道︰

    “杜先生。”

    這兩天冷,身形高挑的杜若瑾在淡綠色的常服外頭,又披了一件及腰的錦裘,白色的絨毛映得他的清俊的五官更顯蒼白,但溫煦的氣質卻不減。

    “怎麼跑這里來了,不用上課嗎?”杜若瑾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的神情,走進屋內,打定了主意對盧智的事閉口不提。


  “出了點事,晉博士讓我在這里看書,您怎麼這會兒才來。”遺玉話里帶著生疏並非刻意,而是在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後,一種本能地自我保護,杜若瑾是她欣賞的學者,她潛意識不希望這樣的人會因長孫渙一案,生了變化。

    杜若瑾注意到她的態度的客氣,走到她所在的書桌邊,道︰“哦,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場,明日準備開課,這是來拿書回去,你看的什麼?”



 說著,他便伸過手去,想要把遺玉平攤在桌上的書本拿起來,卻不想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引得她微微後退了一步,踫到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磕響。

    暗暗皺眉,心中隱隱察覺到不妥,杜若瑾背在背後的手握成拳,看著她,卻不知該開口說什麼。

    遺玉心存尷尬,道︰“是從書架上拿的《公柳記》。”

    “你...”

    “什麼?”

    “沒事,你繼續看吧,我拿下東西便走。”

    于是杜若瑾便去書架上抽了幾本書出來,又去櫃子里拿了兩只畫卷,對遺玉打了個招呼,便離開了。

    他一人夾著東西走在鋪了青石的小道上,待離憩房遠了,才連忙握拳抵住下唇,輕聲咳嗽起來,好不容易平復下來,又听他微不可聞的自語聲︰

    “...還是再等等,多給她些時日...”

    國子監鐘鳴之後,遺玉又在憩房里多坐了一盞茶的時間,才拿上東西離開,一路到正門口也沒見幾個人。

    國子監外面停的馬車有幾輛,遺玉左右搜尋了一圈,便瞅準了街對面一輛不甚起眼的馬車,走了過去。

    車夫見她走到跟前,躬身之後,才將簾子掀起,遺玉側頭往里面看了一眼,見著里面坐著的李泰,才抬腳蹬上車子。

    “晚了一刻。”李泰道。

    “我多看了會兒書,”遺玉沒講早上在教舍發生的爭執,怕他細問,便轉移話題道︰“中午在哪吃。”

    “天靄閣。”因為她下午還有課,不便繞遠路回王府。

    “哦。”遺玉應了一聲,便見他伸手過來,在自己發髻和後頸上撫過,隨即探手在她面前,露出上面兩片指甲蓋大小的碎紙屑來。

    “這是?”

    “這...是紙屑。”這眼神要不要這麼好。

    “嗯?”見她答非所問,李泰輕出了一個鼻音,慢條斯理地道︰“國子監通規,第三卷,第一十七條,禁擅毀書冊文紙,”說著便扣指撥了撥手心的紙屑,“這是書紙。”

    “......”

    見她實在不願意多講,李泰也不勉強,抖手將兩片紙屑甩掉,道︰“你托我查的事情,已經有了眉目,魁星樓的後台的確古怪,你說的那個樓主,正是名女子,我已讓那里的常客約了她,今晚在魁星樓你便能見到人。”

    听了這消息,遺玉精神立刻竄了起來,先是道了聲謝,而後道︰“殿下,我可不可以帶個人過去,是尚書右僕射封彝德之女,封雅婷,她說她見過我大哥和那魁星樓主來往,認得人。”

    說到這里,她便有些激動地抓了抓膝蓋上的裙擺,向他分析道︰

    “長孫渙是在魁星樓被殺的,我大哥那天晚上又確實去了魁星樓,我懷疑他的死和這個女人脫不了干系,那個帶著我大哥投火的女人,八成就是這魁星樓主派去的,還有那另外幾名獄卒,雖不知是哪邊勢力,但可以肯定,他們原本是想要救我大哥的,誰會冒著那麼大的危險去救大哥——等等...”

    遺玉一手按著太陽穴,眉頭緊皺了一下,隨即猶豫著對李泰道︰“我懷疑,那六個帶了黑罩的獄卒,許是、許是——”


    “好了,”李泰出聲打斷了她到嘴邊的話,放在膝上的右手摩擦著左手拇指的寶石戒指,目光閃爍,低聲道︰“這樣的話,你心里明白,除我之外,不能再對別人講,記住了嗎?”

    “嗯。”遺玉點點頭,沉思了片刻,側頭看著李泰淡然的面孔,道︰“殿下,有件東西,前陣子就想交給您保管,沒尋著機會,今早從龍泉鎮來,我特意帶在身上,我以為這東西,還是放在您這里比較妥當。”

    李泰眉心一跳,已經大約猜到她說的是什麼,但見她側過身去,背對著自己在懷中摸索後,轉身遞過來一樣物事,乃是一只半尺長短的漆黑盒子,扁平無扣。

    “八月底的時候,姚不治到了龍泉鎮來,臨走的時候丟下了這件東西給我,有一事我沒同您講,上個月我曾在路上被人攔截,”將她怎麼反擒了那易容的來者略過後,接著道︰

    “我問出了些東西,那人是紅莊的手下,他說紅莊那邊是派了人手來擄我,他地位不高並不知所為哪般,但我想著,興許就是因為這只盒子。”

    她沒說出口的,是紅莊為何會知道她持有這只盒子,多是因為她治療了李泰夢魘絕毒的風聲走漏。

    李泰盯著那只外觀古樸的盒子,看了大概有幾息之長,方才伸出手將東西接過來。

    “這里頭的東西,你都看過了麼?”

    呼吸一窒,遺玉道︰“嗯,有份記有毒術的白絹,我把東西都背了下來。”有的事,對某個人,從一開始就不該隱瞞。

    “很好。”李泰滿意地點點頭,看也沒再看一眼那盒子,反手將它收進了大氅袖中。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

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