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30日星期一

新唐遺玉 肌膚之親 蕭蜓姊姊 (435+ 13)

   “可你就是覺得惡心,我知道,你喜歡豐潤又白皙的姑娘,不喜歡我現在這樣,又粗糙又難看,還瘦的像一根竹竿。你、你不必覺得內疚,我弄成這樣,是自己不小心,同你無關。”


    “你若不想見我這鬼樣子,不...不必勉強。”

    听見她這明明帶著哭音,卻作堅強的話語,李泰目中閃著微光,胸口有些發悶。

    他總是會猜錯她會怎麼做,且時而會看不透她在想什麼,當他因為後悔同內疚,不敢直面她時,她傷心難過的,卻不是他在霧林外將她丟失,不是她已經知道他隱瞞她的事,不是他讓她吃了這麼大的苦頭,不是他讓害她在生死間走了一遭。

    她介懷的,只是他的避而不見,甚至給她自己找了個理由,不去怨他,也不讓他自責。

    這小東西似乎總有辦法,讓他這冷血的心腸,在不能再心疼的時候,更心疼一些。

    遺玉正吸溜著鼻水,便覺得身後被子讓人掀了起來,下一刻,便被一具溫熱的身軀貼上,一條手臂環過她的身子,修長的手指探到她面前,在她方才哭的黏糊糊的臉上擦拭著,與此同時,耳邊響起一道不容質疑的聲音︰

    “我沒有那樣想過,我喜同你親近。”

    遺玉眨眨眼楮里的水汽,好不容易壓下的委屈,又重新浮上來,哽咽道︰

    “可你這幾天都躲著我。”

    “對不起,是我多想了。”道歉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難以開口,他將她瘦小的身子摟在懷中,感覺她略冰涼的體溫,心中熨帖,很是順口便給了出來。

    听見她壓抑的哽咽,又想起方進門時候,她滿臉淚水地伸手喚他“大哥”,叫他“回來”,說她“害怕”,說她“痛”,那沙啞的嗓音,叫的他心揪,可在辨清楚是他不是“他”後,她卻連這唯一的發泄哭泣,都忍了下來。

    “還怕嗎?”他很容易就將她的身體扭過來,拿過她的小手貼在他的胸前放好。

    “還痛嗎?”他一手撐在腦側,借著月光,俯看她的臉龐,他用手指撥開她緊咬住的下唇,摩挲著她唇瓣上的齒印。

    “怕就說出來,痛也說出來,我就在這里,都告訴我。”他有些著迷地盯著她水潤的眼楮,嗓音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我、我,”遺玉嘴唇顫動了兩下,呼吸都是他溫暖的味道,心中的酸澀上升到,十指猛地揪緊了他的白色的衣襟,再一眨眼,中斷的淚水,重新落下來。

    “我很害怕...馬兒驚了,跑得很快...林里有霧,喘不上氣...我給姚一笛的手上涂了瘡粉,騙他是毒藥,要他帶我去找你們,我怕他發現我騙他,又給他下了軟筋散,路上遇到許多野獸,我的藥都用光了...有一群蛇追趕我們,我知道是他引來嚇唬我的,可我還是害怕,那些蛇黏黏的,滑滑的,爬在我身上,鑽進我袖子里,纏著我的脖子...我把它們都殺了,血濺在脖子上,出了好多紅疹,很癢、很疼...”


    听見她斷斷續續地訴著他不知曉的遭遇,李泰眼底漸染上一層冰霜,手指緩緩下移到她鎖骨下面,撩開衣襟,可見那一小片痕跡可辨的紅點,他輕聲道︰

    “是這里嗎?”

    “嗯...”她點點頭,便見他俯身貼上來,看不見他的臉,烏黑的發絲拂在她下巴上,感覺到鎖骨上細密的親吻,癢癢地,叫她抽噎了一聲,就听他類似誘哄道︰

    “繼續講,然後呢。”

    他已知道了大概的事情經過,還是想听她親口對他訴說。

    “我...們在樸桑族村落附近的一棵樹頂上,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何少知,我把他弄醒後...知道你有危險,等趕到村落,你們已經走了,我便去追你們...在山洞里,我解了姚一笛的軟筋散,他、他想擒我,他力氣不足,我就拿小刀刺他...趕到山谷出口,就看見姚一笛去摘你的面具,柳關卻偷偷地舉劍,我便出聲......”

    李泰上半身懸在她身上,一手握著她柔軟的腰肢,一手摸索到她的左手,伸展了五指同她交握,從她鎖骨間抬起頭,看著她水光閃閃的眼楮,道︰

    “蕭蜓說,你救了她和沈劍堂,你刺穿了柳關的右臂,是嗎?”

    “嗯...”

    “你記住,那樣的時候,你應該護住自己,不必理會他們死活。”

    “不...不是,”遺玉搖頭,苦笑著道,“我還沒有那麼的...偉大,我是想,若是柳關殺了他們,我怕他轉頭就回來殺我們。”

    “是怕他殺了我吧...”他湊近,額頭抵著額頭,鼻尖觸著鼻尖,聞著她的氣息,碧眼映著她的黑瞳,在她唇邊,嗓音有些沙啞地輕聲問道︰


    “我全都看見了,你為了護我,那般瘋狂,告訴我,你這瘦小的身體,到底是哪里來的膽子,哪里來的力氣,你不疼嗎,不怕被殺了嗎,你不是還要為你大哥正名嗎,若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告訴我,你到底哪里來的勇氣,你那時是在想什麼?”

    又一串晶瑩地淚珠滾落,遺玉因他的誘哄眼神變得有些茫然,顫聲道︰

    “我不要...不要最重要的人,再離開我...”

    最後一個字,消失在他的唇邊,起先只是蜻蜓點水地踫觸,眨眼便成了有些急切地索取,他沒有任何阻礙地探舌進到她的濕潤的口中,汲取屬于她的芬芳,夾雜著她咸澀的淚水,這美妙的味道足以讓他失去冷靜。

    親吻讓他心中的懼怕一點點消弭,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囂著更多的佔有,他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握著她縴腰的大手隔著衣料撫摸起來,嘴上愈發用力舔吮著她柔軟的唇瓣,靈活的長舌勾逗著她濕甜的舌兒,毫不留情地掠奪著她檀口中的每一寸柔軟。


    “唔...”這充滿掠奪氣息的吻讓她頭暈腦脹,太過緊致,叫她喘不過氣來,她一手被他扣住,便只能伸出另一只手,無力地去推他的肩膀。

    察覺到她的推搡和閉悶的呼吸,他有些留戀地離開了她的唇,一道銀絲在兩張唇間拉斷,在她張嘴大口呼吸的時候,他轉而順著她的下巴,一路落下密集的吻,撫在她腰間的手,再不耐布料的相隔,摸索到她的衣擺處,輕輕一撩,便貼著她的腰線探入衣下,覆在她的小腹上,手指所觸的溫軟,讓他忍不住一寸一寸地向上摩挲,這嬌小的身子,似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在yin*他探索。

    舌尖在她可愛的鎖骨上舔過,順勢下滑,當下頷貼近一處特別柔軟的所在後,身體某處的脹痛叫他悶哼出聲,月光窺得,一雙碧眼,總算是完全變了顏色。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額頭貼在她鎖骨上,想要克制那叫囂的欲望,可探入她衣下的大手卻未停,一路游走,當指尖劃過一處細膩圓潤的起伏時,微微停頓,旁人的告誡敲擊著他的腦子,告訴現在他還不行,可心底卻有道聲音慫恿著他,讓他繼續品嘗下去,只要不過頭,就沒有事。

    一番天人交戰後,他額頭已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還是決定再等等,可當他打算抽身時,頭頂響起的一聲細弱的低吟,撩撥在心頭,讓他先前的克制霎時崩塌,大掌乘勢而上,撫上了那片嬌小的隆起,光滑柔軟地一如上等的冰絲。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耐不住輕輕揉捏著它,當食指摩挲到一處珠兒般的突起時,整個人瞬間被一團無名之火點燃,再無法憐香惜玉,薄唇重新落在她鎖骨用力地吮吸著,兩指夾住那珠兒撥弄起來。

    “唔...別...”遺玉微睜大了一些布滿水霧的眼楮,身體的異樣讓她不禁慌亂,推在他肩頭的手改為輕捶,口中低啞道︰

    “你別,這樣我好難受,唔...不...還不行,我...”

    李泰動作絲毫不停,舔著她的脖子,沉重的呼吸在她耳邊響起,夾雜著因沙啞而格外迷人的嗓音︰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相信我,听話...”

    他用力地扣緊了同她交握的手,用手肘撐起了身子,長長的發絲四散在兩人身周,她看見他的臉龐,一如既往完美的線條勾勒出他的五官,一眼望進他不同以往的眼瞳,那片深濃的墨綠,叫她一時失了神,下一刻,胸前便響起了布料的撕裂聲。

    他抬手,很是輕松地從里面將她白色的中衣撐破,因為白日沐浴後,兜兒和小衣都被拿去清洗,她中衣下的身子,便是空無一物,扯裂的布料可憐地覆在她兩處小巧的柔軟上,但怎能擋住他炙熱的視線。

    少女稚嫩而年輕的身體,比他想象中更要誘人,在月色下,散發著迷人的色澤,玲瓏處輕輕顫抖著,引得他小腹熱氣升騰,他眯起了此刻瞳色妖冶的雙眼,懸在她胸前的手掌待要將那兩片礙人的布片撥開,指尖將要觸及她肌膚時,門外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四爺,你在里頭嗎,都這時候了,你還不回房去休息?我一個人睡不著,打算同小玉躺一躺,可以進來嗎?”

    蕭蜓抱著一床被子,站在門口,仰頭望著漆黑的天空,過了半晌,方听見木屋里響起一聲冷哼,緊接著,便是她听不大清楚的低語交談,勉強可聞,那是少女的惱嗔和男人的安撫。


  自那日山谷一變,已有五日,靠著那神秘山谷中的珍稀藥草,還有蕭蜓的醫術,除了遺玉之外,幾人的傷勢都恢復了大半。

    在樸桑族白吃白喝了這麼幾日,總歸不是辦法,但遺玉傷勢未愈,不堪回程波折,且那山谷里的寶貝,他們還未妥善處理,蕭蜓便提議,叫沈劍堂、何少知、李泰先出山一趟,到客謨鎮上捎帶了糧食日用等必需品回來。

    這提議自然得到了幾人的贊同,可還有一些雜事,需要做決定。

    在沈劍堂休息的小木屋中,除了遺玉在自己房里睡覺,包括何少知在內的四個人都在。

    “柳關已死,這件事不能被蜀山劍派知道,不然不管我們對錯,都會惹得一身腥。姚一笙如今被困,對我們是沒什麼威脅,可我覺得,此女性情陰險狡詐,絕不當留,最好是盡快處理掉,萬一那假冒的姚一笛在我們離開時候,跑了回來救人,豈不是一樁麻煩。”何少知話畢,看向蕭蜓。

    說來,這胖子此次算是命大,進普桑村的頭一晚被姚一笙哄出去下了黑手,弄了個半死不活後丟在了一棵樹上,索性是被路過的遺玉救下,不然不被餓死,也會被凶禽發現拆吃入腹。


    那天從山谷回來,姚一笛第二日便沒了蹤影,至于在山谷中,臨陣背棄信義的柳關和姚一笙,一個當場斃命,一個則是被蕭蜓插手留了一命,眼下被囚在普桑村外的一間草屋里。

    “蜓蜓,我也覺得,這姚一笙是該死極了,你到底留她做什麼,我看就殺了算了。”沈劍堂道。

    他們這幾日養傷,也沒功夫顧及姚一笙,全由恢復最快的蕭蜓看管,可眼下三個男人出山,少說一個來回也要十日八日的,留下兩個女子在這村落中,就怕姚一笙又出什麼⼳蛾子。

    面對兩人的通口一致,蕭蜓卻是笑而未應,她扭頭對著在何少知面前又戴上面具的李泰,道︰

    “四爺,蕭蜓可拿項上人頭作保,你們出山這幾天,不讓唐姑娘出半點差池,但是,姚一笙現在還不能死,我留她還有用處。”

    李泰也不知是否信她的保證,看著窗外的樹林,道︰“你的理由。”

    看一眼滿臉疑惑的沈劍堂,蕭蜓無奈對道︰“那就請四爺借一步說話吧,何老板和公子先坐一坐。”

    李泰當即起了身,兩人出了屋子,沈劍堂只恨不得讓兩只耳朵跟過去,可蕭蜓有言在先,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那里等,不過也沒等多久,片刻後,兩人就從外面進來。

    “去準備,午飯過後出山。”李泰站在門口,丟下這麼一句話,就折身出了屋子,沈劍堂纏著蕭蜓問話,何少知欲言又止卻並未再反對。


    蕭蜓、何少知乃至沈劍堂,三人雖性格不同,但都不是听之任之的主,如今對李泰的決定不予質疑,盡管有一部分原因是李泰這幾日不再壓抑的氣勢,可更主要的原因,卻是此刻正在屋里休息的小姑娘。

    站在他們三人各自的立場上,不論如何作想,遺玉都算是救了他們一命,不論出發點究竟是什麼,他們都承了她的恩情。

    于是,這支從八人消減到五人的隊伍,比起入山時候的各自為政,顯然暫時有了一個中心,一個奇怪的中心。

    大早上,就在蕭蜓幾人商量事情的時候,昨晚半夜才睡著的遺玉,醒了過來,這三月底,早起較冷,樸桑族的被褥又不甚保暖,好在她身上蓋了兩條,一條是她的,另一條則是蕭蜓昨晚睡的,早起給她加在了身上。

    清醒後,察覺到被子下頭光溜溜的上身,遺玉本來還有些迷糊的臉上,漸漸浮起了兩片紅雲,緊接著,便是羞惱。

    昨晚的事情,就是她腦子再混沌,也不可能忘記,被摸了大半兒身子不說,差點被看光不說,讓她咬牙切齒的,是蕭蜓叫門時,那人不說趕緊滾蛋,又磨蹭了半晌,直到把她嘴巴都親的發酸了,才給她掖好被子,套上外衫離開。

    害得蕭蜓進了屋後,她連話都說不利索,好在蕭蜓並未多問什麼,便在她身旁睡下,沒過多久,她便也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從被子里探出一只縴瘦的胳膊,遺玉摸索著扯下了床頭搭著洗淨的衣物,這是昨天她沐浴時換下的,心下不由感激起蕭蜓的細心,讓她不至于連被子都出不去。

    “嘶——”

    在被窩里脫下昨晚被扯破的中衣,不小心牽扯到肋骨處,才接好的骨傷,她吸了口涼氣,皺眉忍住疼痛,動作愈發小心起來,等到換上了干淨的衣裳在床頭坐起來,額頭已冒出一層薄汗。

    “咚咚”兩下敲門聲,在這時響起,遺玉正有氣無力地靠在床頭,檢查手腕上的疤痕,啞聲問道︰

    “誰?”

    “醒了嗎?”

    听見這聲音,紅潤又爬上了臉頰,但這會兒可不是晚上,她清醒著呢,稍一遲疑,便眯起了眼楮,雙眸中隱隱的精光,被眼瞼的紅腫恰到好處地遮掩。

    “醒了。”她聲音平靜的很,半點兒也沒請他進來的意思。

    門外靜了靜,她正懷疑他是不是掉頭走了,便又听道︰

    “我端了早點過來。”

    普桑村的食物很簡單,靠打獵為生的村民,除了肉食外,還有一種特別的主食,原料生長在村周圍的谷物,類似小麥,碾成粉末後,同面粉差不多,顏色偏綠,用沸水煮成黏糊,再晾干,就是主食“庫孜”,拌上一些當地人食用的野菜,一日三餐都少不了它,賣相一般,味道略淡,可口感卻很好,糯糯的,他們這些外來人一開始是吃不慣,後來也就勉強湊合了。

    遺玉沒急著答話,抬手摸了摸臉,手指觸到幾條微微突起的疤痕,神色黯了黯,但很快便恢復了正常,瘦的只剩巴掌大的小臉上,神色很是平靜。

    “進來。”

    竹門沒關,“吱呀”一聲便被人從外推開,遺玉抬眼看著門口,就見李泰一手端著簡制的托盤,一手將門帶上,朝她走了過來。

    昨晚月色朦朧,她都沒怎麼看清楚他的模樣,這會兒清楚地看見了,總算是略感心安,不是那天在山谷里見到的面無血色。


    他穿著一身淺色的袍子,不見身上有包扎之處,俊臉還是那張俊臉,無瑕無疵,就連那面癱的表情也沒變,除了進門起就不離她的視線有些不妥,至少從表面上看,他身體並無大礙,相反的,佔夠了便宜的人,氣色很好。

    “放著吧。”她伸伸手指向床邊的小竹凳,示意他將東西放上,那托盤是沈劍堂前天拿給她的,專門用來給不能下床的她端飯。

    李泰照做將托盤放下了,可抬手卻端起了托盤上的木碗,向她問道︰

    “我喂你?”

    這麼問著,他已撩了衣擺,在床邊坐下,低頭用木勺攪拌著碗里熱氣騰騰的庫孜,這番搶先的舉動,不知是覺得她不會拒絕,還是怕她會先開口拒絕。

    遺玉沒出聲,也沒拒絕,他舀了一勺庫孜,送到她唇邊,她配合地張嘴,剛踫到勺子,便縮了回去,輕聲道︰

    “燙了。”

    他手上頓了頓,便將勺子湊到自己唇邊,有些笨拙地吹了吹,想要再遞過去,半道上又縮了回來,遲疑地又湊到自己唇邊,用嘴唇輕踫了下勺子里的庫孜,確定可以入口,方才重新送到她唇邊,等了片刻,她卻沒張嘴。

    “不燙了。”他低聲道。

    遺玉從他小心翼翼的動作中回過神,張嘴含下木勺中粘稠的庫孜咽下,瞥了一眼他薄唇上沾粘的淺綠,突然心就軟了下來。

    淺嘆了一聲,她道︰“還是我自己吃吧。”

    盡管他沒有開口,她已察覺到他的內疚,這樣一個骨子里都蘊著孤傲的男人,她可以對他冷淡,可以對他發怒,可以對他任性,但是她不會想要去踩踏他的尊嚴,叫他低頭,那並不是她的目的。

    “我喂你。”李泰避開她伸過來接碗的手,重申了一遍,語氣中,又不自覺地帶上了一些不容拒絕的味道。

    遺玉見他沒了方才的小心翼翼,目光閃爍,“嗯”了一聲,之後,便在他一口一口的喂食下,吃了小半碗和了野菜的庫孜。

    “我吃飽了。”

    李泰看著碗中剩下的大半碗飯,抿了下唇,看著她泛黃又有些發青的臉色,握著勺子的大手緊了一下,可心知她先前傷了胃不能多食,便沒再勉強她多吃,將碗勺放下,抬手要去擦她唇角的飯漬,只是尚未觸及,就被她側頭避開。

    “還在氣我?”他怎會察覺不出她眼下對待自己的疏離,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的煩躁,更多的卻是不知所措,他想著,還是應該先問問沈劍堂才對,如何哄女人,他當真是不知。

    “沒有。”心里不爽快,就能叫做生氣嗎?

    “我前幾日是躲了你,我是,”李泰想著如何解釋他的避而不見,道︰“昨晚——”

    听見這倆字,遺玉冷淡的臉色總算有些微變,她忍住瞪他的沖動,沙啞道︰“不許說昨晚*



    “不許說昨晚。”

    李泰被遺玉打斷,原本只是想給她一個解釋,听著她沙啞的聲音,難免回想起昨夜的璇綺,心躁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看著她的側臉,道︰

    “這幾日躲你,是因我不知怎樣面對你,怎樣同你解釋。”

    “哦?”遺玉兩手環抱在胸前,側頭看他,不慍不火地問道︰“那你現在不躲著我了,可是要同我解釋什麼?”

    “嗯,”李泰從床邊站了起來,在屋里來回走動了兩趟,眼里沒什麼猶豫,他是在思考如何措辭。

    他走到窗下停住了腳步,背對著她,語調是鮮少的復雜︰

    “劍堂已把你的話都轉告給我,包括那晴明草我不能用的事。如此看來,姚一笛該是告訴了你不少關于紅莊同我的事。有一事,我不想瞞你,我——”

    他張口欲言,當被她打斷︰

    “我可以先問你幾個問題嗎?”

    “...可以。”

    “姚一笛說,你們一同在紅莊三年,那你九歲便認識了他,如今已有十個年頭了,我瞧他這一路上性子惡劣,又屢屢給我添難,但是卻不曾親手傷過我,也不像是個壞人,你能同我說說,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是好人還是壞人,是你的朋友嗎?”

    听她突然問及姚一笛的事,李泰皺了下眉頭,盡管心中有股莫名的不悅冒出來,他還是輕輕點了下頭,一一回答她的問題。


    “他性格古怪頑劣,最喜捉弄愚人......因易容模仿本領很高,是有許多化名在外,‘姚一笛’並非他假扮,也算作是他本人......他殺人,有時也助人,所以不是好人,不是壞人。我同他,不是朋友。”

    “這樣啊,”遺玉沉默了片刻,道︰“我听姚一笙的話說,姚一笛應是紅莊里很重要的人物,才連傷他都不敢,那他的本名叫什麼,他在紅莊里的地位很高嗎?”


    李泰忽略掉心中愈發明顯的不悅,略一遲疑,道︰“本名?他是極討厭那個名字的,你便當他是姚一笛好了。至于地位——紅莊現在的主人,名喚姚紅,人敬稱紅姑,姚一笛是她的兒子。”

    “原來是這樣。”遺玉恍然大悟,那個建在什麼碧浮山的紅莊,听起來就是個等級制度很森嚴的鬼地方,姚一笛即是人家莊主的兒子,難怪姚一笙害怕他受傷,想是認出了姚一笛本來的模樣,心知肚明若他出事,紅莊準會有手段把她揪出來,叫她生不如死。

    “還有什麼要問?”李泰尚記得自己有一開始被她打斷的話要說。

    遺玉想問的還很多,姚一笛在山洞里告訴她的話,她不可能全信,雖然先前幾日不見李泰,通但過沈劍堂的傳話,已經將姚一笛告訴她的那些話核對了個大概,是真是假,心里也有了個譜。

    姚一笛果真是如李泰形容的這樣,喜歡愚弄人,他所說關于李泰眼楮的事,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叫她慶幸的是,李泰的夢魘雖解了快半年,但眼楮暫時並沒有出現什麼異兆,她還有時間去想辦法。

    所以,她這會兒要問的,另有其事。室內靜了片刻,才听她略粗啞的聲音又響起︰

    “那日我在霧林失蹤,你擔心嗎?”

    “...嗯。”他背對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坦然地承認自己的擔憂。

    “蜓蜓姐說,你進去找過我,可是林里毒氣太重,無法深入,你便無功而返,但沈大哥說,他路上想回去霧林再找我,可你不同意,他說你不顧我死活,你是嗎?”

    “嘎 ”一聲,遺玉听見這清脆的骨節聲,剛垂下眼瞼,就听他沉聲道︰

    “不是,我——”

    “我該換藥了,”像是上了癮,遺玉再一次打斷他的話,“你幫我去找蜓蜓姐過來,好嗎?”

    李泰轉過身,就見她動作緩慢地縮回被子里,他又握了下拳,還是咽下了到嘴邊的解釋,走過去給她蓋好了被子,低聲道︰

    “下午我同劍堂他們要出山,去采買些東西,十日內會回來,蕭蜓留下照顧你,你可是有什麼想要的,介時我捎帶回來。”

    遺玉閉上眼楮,暗暗聞著他湊近時身上的味道,輕聲道︰“沒有,你們路上小心。”

    話畢,就感覺唇上被他輕撫了一下,又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後,他方才離開。

    門聲響動,遺玉方又睜了眼,盯著頭頂的竹梁看了一會兒,臉上的冷淡退去,眸中閃過粼光,唇角勾起一抹淺笑。

    “蜓蜓姐,我真的能自己走,你放我下來走一段好不好?”遺玉笑哭不得地趴在蕭蜓背上,今日她沒有背負那把大刀,倒是背上了她。

    “就快到了,呵呵,別擔心,你比我的露風還要輕些。”背著個大活人行了大半個時辰的山路,臉不紅氣不喘的女人,恐怕只此一處。


露風就是蕭蜓那把長刀,遺玉知道那刀很重,卻沒想比她這個人都重。昨天下午李泰他們出山,今天早上蕭蜓說要帶她出去走走,幫她換了衣裳,梳了頭,就背著她出了普桑村,半路上,遺玉才發現,她們是朝著那神秘的藥谷去。

    在蕭蜓的堅持下,遺玉到底還是被她一路背到了谷中,待走過長長的山洞,撥開藤蔓進了谷中,才將她放下。

    這藥谷中,依舊是一片醉人的景象,白鳥高鳴,飛瀑流竄,奇花異放,遺玉扶著蕭蜓朝前走了幾步,深吸了一口氣,清新的氣味撲鼻而來,只覺得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適地打開。

    “咱們的運氣真是好,這種地方,別人一生怕听也沒听過,更別說親眼見得。”遺玉唏噓道。

    蕭蜓扶著她在一處草地上坐下,環顧四周草叢山壁上的藥草,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道︰

    “這谷里的藥草雖有毒有益,但萬物相生相克,它們存在于此,便是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來的相融相解,成了這片奇特的天地,萬物生養自有其道,然而,此處不過是這萬千山水中的奇特之一罷了,我們未去過的地方,還有很多。”

    兩人靜坐了一會兒,仔細感受了一番這谷里的生機勃勃後,蕭蜓指著山壁上一片像是垂簾掛下的淺紫植物,示意遺玉看去,問道︰

    “你知那是什麼?”

    遺玉定楮瞧去,不大確定道︰“是紫藤蘿吧。”樣子像,可又有區別。

    “沒錯,那是紫藤蘿,可也不是一般的紫藤蘿,你瞧見它們中間開的那片顏色較深的花朵,這是一種叫做奢紫的藤蘿,它的根睫可以入藥,止痛除濕,但是那花卻有毒,傷人腸胃,是最厲害的瀉藥之一,我就知道幾種方子,若是入藥,那根睫需得這般處理......”

    蕭蜓見識很廣,這谷中的百草,遺玉認不出來的,她卻能叫上名號,又講得出幾種常見實用的藥方,叫遺玉很快便听入了迷。


    等到蕭蜓連番講解了四五種藥草後,已發現不對的遺玉,不得不開口打斷她的話,“蜓蜓姐,你、你不必如此,”她搔搔耳垂,無奈道︰

    “那天我拖住柳關,並非是一心要救你們。”

    若她沒有猜錯,蕭蜓這是有意授她藥理,然而她們之間無師無名,這些但為醫者都視之為秘的知識,她如何好意思听得。

    蕭蜓听了她的坦言,收回指著遠處藥草的手指,扭頭對她笑笑,無甚出奇的五官上,帶著一股風淡雲輕的氣度。

    “我無父無母,是師父從小帶大的,他沒有不治神醫那般妙手和名頭,可也是個了不起的大夫。師父是個開明的人,他教會了我許多東西,從沒給我立過什麼規矩,也並未要求我將他這一脈光大,兩年前他老人家仙逝之前,只說要我願意,便在有生之年,代他繼續游遍這大江南北的山河,多看一些,多听一些。”

    “我看你並不怎麼懂醫術,可卻對藥物很感興趣,權當作個因緣,我欲將我所知的藥理,講給你听听,也算是報了你當日的恩義,以免我再踏游途時,心寄這份恩義,不能暢懷。”

    來到這個世上,遺玉見過很多女子,有堅強直爽如盧氏、程小鳳,有陰險狡詐如王氏、長孫嫻、麗娘,有重情重義如劉香香、三公主,有長袖善舞如臨川公主、長孫夕,可蕭蜓這樣的女子,卻是在她們之外的又一種女子。

    她的身上,全沒有市井女子的小家子氣,亦不太顯江湖兒女的颯爽,更無朝堂學府小姐們的謀算心計,她的胸襟好像男人一般,不拘小節,她攔虎,卻又放虎,她救人,卻也傷人,她自有一番獨特的處事原則,似乎少了些人情味,可又多了一份就連男人都少有的胸懷。

    “如何,小玉,你可願受我這份還報?”蕭蜓臉上掛著問詢,不是強求。

    遺玉看了她一會兒,而後輕笑出聲,“卻之不恭。”

    蕭蜓,這是除了三公主外,第二個她無法不欣賞的女人。

 在山谷里待到快中午,蕭蜓采摘了幾種藥物後,便又背著遺玉回了普桑村,兩人吃了午飯,這會兒外頭的太陽很好,遺玉有心在屋外坐會兒,卻被蕭蜓帶著去了另一個地方。

    普桑村外盡是樹林,遺玉這次讓蕭蜓背她,她腿骨是挫傷,可如果一直不動,也好不利索,便由她扶著,走到了村外的一間小草屋前。

    “姚一笙就在這里?”遺玉看著眼前勉強能遮風的草屋,不知蕭蜓帶她來看姚一笙是何意。

    “嗯,”蕭蜓一手撩開了草屋前的竹簾,扶著遺玉走了進去。

    這草屋里頭比外面看著還好些,最起碼有張床,還打掃的很干淨,沒半點古怪的氣味,不像是囚禁人的地方。

    “滾,把東西拿走,我不吃”

    這一聲嘶啞的咆哮,叫遺玉將目光移像竹床角落蜷縮的人影上——那身紅衫是她眼熟的,洗的很干淨,頭發雖然亂蓬蓬的,可一看便是才洗過的。

    遺玉不禁感嘆一聲,蕭蜓倒真是不記仇,姚一笙可是想要害他們的性命,卻還被她這般對待,不過很快,她便知道,事實同她想的差有多遠。

    蕭蜓在草屋里找了一張竹凳,讓遺玉坐下,站在她身邊,看著姚一笙的背影,不喜不怒地道︰

    “如何,今天可有好些。”

    “為什麼不殺了我”姚一笙轉過頭,遺玉看見她的臉,被嚇了個愣。

    在客謨鎮順風大客棧初見時候,神采飛揚的少女,哪里還能從那張臉上辨出半分,從左臉起,一片青綠色順著她的下巴,一直延伸到脖子上,沒入衣領,半青半黃的臉,甚是駭人。

    她是知道姚一笙中了蛇毒,可沒想會被毀了容貌。想起那天在山谷里,姚一笙還陰笑著告訴她,要將她手筋腳筋挑斷,再一寸寸打碎她全身骨頭的話,遺玉不禁唏噓,這便是報應吧。

    蕭蜓許是怕遺玉嚇著,一手按在了她的肩上,冷眼看著姚一笙,道︰

    “你若是想死,這幾日大可以自盡,我只是囚著你,可沒攔著你去死,我拿來的食物,你可以不吃,你尚能開口說話,真想死,便咬舌自盡。”

    這般無情的話語,從蕭蜓口中說出,遺玉有些意外,但卻不覺得有何不妥,險些被殺,又差點被栽贓嫁禍,若蕭蜓還好聲好氣地同姚一笙說話,那就有問題了。


    “我真後悔那天沒有先一刀隔斷你的喉嚨”姚一笙憤怒地看著蕭蜓,目光一轉,移到遺玉身上,面色又陰沉幾分,咬牙切齒道︰

    “還有你,你怎麼沒死在霧林里我是想不到,最後壞事的會是你這個小賤人若不是你,我便能將他們都殺了,那些寶貝都是我的,那個男人也是我的”


    姚一笙打的算盤,便是嫁禍在蕭蜓身上,帶著昏迷的李泰離開山谷,略施苦肉計,叫他誤認為她所救,她這計劃是沒什麼漏洞,可卻沒料到,先是被突然冒出來的遺玉以姚一笛要挾,又被柳關翻臉重傷。

    遺玉擰了下眉,沒有理會姚一笙,面色古怪地扭頭,對蕭蜓道︰

    “我才知道,原來她不光狠毒,還貪婪,這一路上,她裝的是挺像的,難怪你們會被騙。”

    蕭蜓點點頭,道︰“我同公子認識她三年,她雖行事毒辣,可因有得一手好毒術,朋友很多。若不是出了這事,我也不知道她竟是這樣的人,這便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吧。”

    “住口你們若是來羞辱我的,那就滾出去蕭蜓,你這個假惺惺的女人,我不信你就不眼紅那一谷的藥草,不想要獨吞還有你,唐小玉,你這個小賤人,若我逃了出去,一定會不會放過你,我要毒瞎你的眼楮,刮花你的臉,砍斷你的手腳,再......”

    听著她惡毒的語言,遺玉不舒服地捏了下手臂,問道蕭蜓,“你帶我見她,是有什麼打算?”

    蕭蜓拍了拍她的肩膀,拎起提來的籃子,掀開給她看,里面放的卻不是什麼午飯,而是上午從山谷里采摘的幾種藥草。

    遺玉從這溫婉的女子眼中,見到了一絲可稱為興奮的光芒,就听她道︰

    “紙上談兵終是淺,要想精通,需要大量的見識,我對藥理知而不精,不過,我善醫人,可以試出人體對各種藥物最真實的反應,你便放心地拿她試藥吧。”

    “蕭蜓,你敢”姚一笙當即喝出聲,身體的後退,卻道出了她的懼意,她一身毒術,沒少得用人試藥,如何不清楚,這是何等折磨。


    “蜓蜓姐,我......”遺玉猶豫著如何開口拒絕,姚一笙是該死,可她學藥制藥,是為了保命護己,是為了助人救人,盡管拿人試藥會讓她的藥理突飛猛進,說她沒有想法,那是騙人,但是她用這般對待姚一笙,她下不去手。

    蕭蜓心竅玲瓏,一眼便看破遺玉的心思,神色從容地笑了笑,只說了一番耐心尋味的話︰

    “有殺生佛,殺人凡幾,眾咒之為妖者,然,其靈台清明,佛性不染。世人究其故,佛答曰,胸無殺人意,唯有向佛心。”

    李泰他們出山的已有七日,這天下午,遺玉同蕭蜓從村外的草屋回來,她坐在屋後一張竹椅上曬太陽,蕭蜓在旁邊拿著一塊布仔細擦拭著她的長刀,遺玉也沒閑著,她手上捧著一塊灰綠色的蟒皮縫制著。


那天李泰一行驚險地殺了谷中唯一的凶蟒,當時他們筋疲力竭,沒等顧得上,可第二日下午,恢復最快的蕭蜓,便獨自出門去將這條巨蟒給拖了回來。

    普桑族民風淳樸,村民們見他們進得山谷,並沒有起貪心,相反還因他們殺了巨蟒,幫死在這凶獸口中的村人報了仇,很是歡喜了兩日,這十多天來,也不見有人去闖那山谷。

    這張皮便是從那巨蟒身上剝下的,蕭蜓用藥草清洗干淨,放在屋後的陰涼處晾曬幾日,待這蟒皮上的腥味和血氣才去掉,就連毒性也揮發殆盡,才將它收進屋。

    這蟒皮腹部一處,柔韌之極,普通刀劍都無法輕易毀壞,唯有遺玉那把奇怪的小刀子,可以將它劃開,再者就是細細的針尖了,蕭蜓和遺玉商量了,便準備將這蟒皮能夠縫制的腹皮,和從巨蟒身上刮下能搓成細線的筋膜,做成些有用的東西。

    蕭蜓能醫能武,卻不會半點女紅,遺玉恰是最擅長這個的,她隨行的布袋里裝有不少亂七八糟的東西,不乏針線,便把那塊蟒皮大致丈量了一下,準備給李泰、沈劍堂還有蕭蜓三個,一人縫一身內甲,何少知沒參與殺蟒,自然沒他的份。

    當然她身體未愈,只下午抽一段時間縫紉,這麼幾天的功夫,也將才做出一件。

    “行了,你瞧瞧。”遺玉將筋線打了個結,用小刀劃斷,拎起手里的女式坎肩,反復看了沒有走針,才遞給蕭蜓。

    “多謝。”蕭蜓看著很高興,她接過那皮甲,在身上比了下,“你等等,我進去換上試試。”

    說著,她便從屋後繞了出去,遺玉將針線插在一旁的筋膜線團上,雙手交握,活動了一下關節,這蟒皮可不比絲帛好穿,很費勁兒。

    閉上眼楮放松身體靠向椅背,嘴里輕哼著幾句兒時的歌謠,她聲音這幾日恢復了許多,那日吸進了不少毒霧,仍舊帶著一絲沙啞︰

    “針兒細,線兒密,縫我寶貝身上衣,左針走,右針去,寶貝看的笑嘻嘻......”

    “呵呵,你唱的是什麼,我怎麼沒听過?”

    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夾雜著拂面的陌生氣息,叫遺玉猛地睜開了眼楮,觸目一張近在咫尺的笑臉,目中閃過愕然,忍住沒有一巴掌拍在那張臉上,她還算鎮定地開口問道︰

    “你不是出山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外頭很無聊得緊,我便又回來了,怎麼,見到我,有沒有覺得很驚喜?”姚一笛兩手撐在她身側,彎腰俯下,鼻尖離她的只有兩寸之距,近的說話時,涼涼的鼻息拂的她臉上發癢。

    沒了那層人皮面具,真正的姚一笛沒那麼清秀的五官,可是一掛上笑容,這人便明艷了許多,二十二歲的男人,生了一張十五六的娃娃臉,也算是少見了。

    “你以為,你算是一個驚喜嗎?”遺玉看著他這張不算熟悉的臉,不答反問。

    姚一笛挑了下眉毛,道︰“對你來說,也許不算。”

    “那就對了。”話音弗落,遺玉突然揚手朝他臉上拍去,指上的戒指已經轉開,這幾日同蕭蜓琢磨出更厲害的**,涂在毒針上,扎進他肉里一厘,也足夠他喝一壺的。

    “啪、嗒”

    兩聲響後,遺玉一聲悶哼,左手腕被牢牢地擒住,不能再進分寸,下頷上多了幾根涼涼的手指,不松不緊地固定著她的腦袋,叫她不能側頭避開他靠近的臉。

    “你以為,同樣的招式,第二次對我還管用嗎?嘖嘖,瞧這張小臉,多了這幾條疤,卻更招人了。咦?你的脖子......弄成這個樣子,女兒家的樣貌,可是比命都重呢,可憐的小東西,事到如今,還不知道,這次叫你去了半條命的罪魁禍首,便是你一心為著的人*

 “可憐的小東西,還不知道,這次叫你去了半條命的罪魁禍首,便是你一心為著的人。”

    見她不做聲,姚一笛又繼續道︰

    “你是沒听明白嗎,在霧林中,我能將你帶走,那是李泰默許的,他想要借我之口,告訴你一些事,因為我說給你听,要比他說給你听,效果好得多,你瞧,他不顧你安危,把你送到我手邊,可結果你不是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麼。還記得嗎,我警告過你,他是個目的性太強的人,因為你有用,所以他留你在身邊。”

    見她仍是出奇的沉默,姚一笛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指用力捏了一下,輕輕抬起,湊近她唇邊,放輕聲音,道︰

    “怎麼樣,是不是心里難受的要命,很想哭,很委屈,恨不得現在他就在面前,問一問,到底把你當成什麼東西。”

    “說完了嗎,若是說完了,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他听著她有些沙啞的嗓音,緊緊地盯著她的眼楮,期待從里面看見驚愕、詫異、甚至是慌亂和懷疑,可結果叫他失望,她水潤的眼楮里,沒有任何一種他所期的神情,反倒是她眼角露出的一絲熟悉的笑意,叫他微微怔忡了一下。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就在他失神的一瞬間,敏銳地五識察覺到了危險,身形一動,捏在她下巴上的手快速松開,險險地架住了她右手刺來的小刀,不等他暗呼僥幸,便被下身襲來的陰風,驚得朝後退去,堪堪躲避她猛然屈起的膝蓋撞擊,逃過了斷子絕孫的一劫,但抓在她左手腕上的手掌沒來得及松開,這麼一扯一帶,整個人向後倒去,連帶她也被他從竹椅上拉了起來。

    “ 乓”一聲,兩人雙雙倒在草地上。

    “放手。”遺玉被撞到肋骨上的傷處,疼的吸著冷氣,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來,可兩只手腕都被他抓住,卻是趴在他胸前,不能動彈。

    “你先把刀子松開。”姚一笛對她右手上的小刀可是防備的很。

    “你先放手。”

    “你先松開。”

    “放手。”

    “不放。”

    “再不放我就咬你了,你手臂上的傷是好的差不多,所以忘了疼嗎?”

    遺玉冷聲威脅道,忽覺到他胸前一陣微震,下一刻,便听他清亮的笑聲響起︰

    “哈哈哈。。。有趣、有趣,小不點兒,你真是好玩兒。”

    兩人這番動靜,在木屋換衣裳的蕭蜓已察覺到,胡亂套上衣裳趕過來,一眼見著草地上躺倒在一起的兩人,先是詫異,認出那墊在遺玉身下的男人後,便皺眉喝道︰

    “姚一笛”

    聞聲,姚一笛止住了笑聲,和遺玉一起扭頭,見是蕭蜓,同聲道︰

    “蜓蜓姐,幫幫我,他抓著我不放。”

    “小蜻蜓啊,你怎麼衣裳都不穿好就出門呢。”

    蕭蜓不因姚一笛的調侃有異,三步並作兩步走上了前,姚一笛在她掌刀靠近時,識時務地松開了遺玉的手,讓她把遺玉扶了起來。

    比起姚一笙,雖然姚一笛也不受蕭蜓和遺玉的待見,但好歹在關鍵時刻,是他和李泰合力出掌,斃了柳關,非敵非友的雙方,並無什麼苦大仇深。

    “小不點兒,”姚一笛依舊躺在地上,抬起一只手,對遺玉道︰“小不點兒,拉我起來。”

    遺玉皺眉瞥了他一眼,示意蕭蜓拿上跌落在竹椅邊的蛇皮等物,由她扶著,轉身繞回了前屋。

    兩人腳步聲走遠,姚一笛高高舉起無人理會的手掌,攤開了手指,看了看樹林上空的艷陽,低笑著喃喃道︰

    “這次的游戲,可真是有趣的多。”

    清晨,屋外一陣騷動聲,將遺玉從睡夢中吵醒,閉上眼楮再睡不著,便磨磨蹭蹭地擁著被子坐了起來,骨傷讓她不能大幅度地動作,前天下午被姚一笛拉著摔了一下,肋骨差點又裂開,正慢條斯理地套著衣裳,便听門外響起一道爽朗的人聲︰

    “小玉、小玉,沈大哥回來啦,你醒了沒有,我帶了——”

    剩下的聲音被人打斷,遺玉辨出那溫和的女音是蕭蜓的︰

    “公子,一路跋涉,身上都有了怪味,你先去梳洗可好。”

    “有嗎?唔,好像是有些,那好,我去河邊洗個澡,你叫小玉起來。”

    “好。”

    過了片刻,屋前又沒了聲音,遺玉笑著搖搖頭,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緊閉的門扉,也不急著起了,伸手撈過床側縫了一半的皮子,找到針頭,縫起另一邊腰線,蟒皮不好扎透,她每一針都要廢不少力氣,縫了一會兒,便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咚咚”

    听見這敲門聲,隱約猜到來人是誰,遺玉心頭一跳,將皮子放在一旁,道︰

    “來了,等等。”

    “不急。”

    听見這聲音,遺玉方才發現,這些日子,她是有多想這人。她拿過床邊的木杖,撐著身子下了床,這木杖是蕭蜓幾天前給她削的,好讓她能夠下地走動,活動筋骨。

    “嗒、嗒、嗒”木杖點在地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將到門邊時候,才停下,遺玉手放在門閂上時,收了回來,摸了下近來圓潤許多的小臉,將掛在耳後的長發弄到前頭,試著遮擋住左頰上兩道粉紅色的疤痕,可手指撥動了幾下,便頓住,自嘲地一笑之後,最終還是又把頭發掛在了耳後,露出整張臉賴,伸手抬起門閂,將竹門拉開。

    屋門正被陽曬,有些刺眼,遺玉側頭眯了下眼楮,再抬頭,那刺目的陽光已被擋住,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影。

    李泰站在門外,穿著一件月色的長袍,在頸後束起的發絲,還帶著沐浴後的濕氣,他上下掃了一遍遺玉,慣常冷著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手里端著一只木托盤,上頭放著熱粥和幾樣小菜,半點也不像是別了十日剛回來的樣子。

    “你回來了啊。”遺玉抑制住心底的雀躍,面上淡淡的,側過身,讓他進屋。

    “嗯。”李泰錯身大步走進了屋里,將托盤放在床邊的小凳上,遺玉將門半掩上,剛轉身,手臂便被托起,她下意識地縮了下手臂,一下沒能脫開,便沒再拒絕,由著他攙扶走到床邊坐下。

    十天前,他離開前,喂她吃了一頓早點,十天後,他回來時,又端了早點上門,這次遺玉不需要人喂,自己端著碗,將那熬得香香的清粥喝了一半,又配著吃了一些小菜。


    看來方才外頭的騷動是有原因了,他們這趟出山,肯定是買了糧油回來,樸桑族村民見到一袋子鹽都將他們奉為上賓,更別說是糧油了。

    被人盯著吃飯,味道再好也不可能吃多,遺玉放下碗箸,又喝兩口清水,舔舔嘴唇,對他道︰

    “你一路也累了,回房去休息吧。”

    李泰又看了她一眼,目中帶些與往不同的神色,道︰“不吃了?”

    遺玉點點頭,就見他朝門邊走去,她抬頭看著他的背影,方才允許臉上泄露了思念,短短十日,對心有所系的人來說,卻是度日如年,她對他的依戀,已不是一朝一夕,雖有心多冷他幾日,可又何嘗不是在罰自己。

    “吱呀”一聲,門被關上,遺玉看著他上門落閂,眨了眨眼楮,干巴巴沖著轉身朝她走來的李泰,道︰

    “你、你不去休息嗎?”

    話音方落,他已走到跟前,在她措不及防時,彎下腰,一手從她後背環過,一手探入她膝窩,將身體輕盈的她從床上騰空抱了起來,他動作雖利索,可手腳卻很輕,並未踫到她半點傷處。

    李泰將人抱在懷里,扶在她後背的大手稍一用力,就將她上半身壓了下來,面對著面,碧眼深深地望進她的水眸中,輕吸了一口只屬于她的馥郁,嗓音低啞道︰

    “還在生氣嗎?”

    遺玉兩手搭在他寬闊的肩頭,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心里酸酸的,是想同他重歸于好,可心底卻有一絲隱憂,怎麼也消散不去。

    因她的默不作聲,李泰眉心擰起兩道褶子,連日來積壓的煩躁浮現在臉上,清晰可辨,目中神色變幻,摟著她的手臂突然收緊,遺玉看著他臉上外露的神色收斂一空,正覺得他這冷淡的模樣有些眼熟,便听他同方才全然不同的語氣,淡淡地在耳邊響起︰

    “你若有哪里不快就說與我听,莫要再這般鬧別扭,我不喜如此。”

    遺玉愣了愣,半晌才回過味兒來,好麼,這人是又回到出事前的大爺臉了,難怪她會覺得眼熟

    “你、你——”本來還發酸的心,一下子就變成了火氣,不過是十天,他就不耐煩了,不高興了,不喜歡了,還說她是在鬧別扭

    “你別抱著我,讓我下來。”遺玉表面的平靜再掛不住,惱火地一巴掌拍在他肩頭,她就是在鬧別扭了,怎麼著

    “不,”李泰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快的讓人抓不住,聲音依舊是淡而無味,“我說過,我喜同你親近,十日未見,我甚念想,你不想我嗎?”

    听見這直白的思念,遺玉臉上發熱,嘴上卻硬邦邦地一字一句回道︰“不,我一點都不想你。”

    “是麼,”李泰也不同她爭辯,在她又一巴掌拍在他肩頭時候,撐在她膝窩的手臂放低,一抬頭,便是她氣的輕顫的唇瓣,正要湊近,卻被一只小手飛來堵住了嘴。

    遺玉瞪著這還想佔便宜的男人,剛要開口,手心便覺一陣癢,濕漉漉的感覺讓她僵硬了一下,而後飛快抽離了捂在他嘴上的手,面紅耳赤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慢條斯理地縮回那小半截舌頭,低聲且肯定地對她道︰

    “你是想我的。”


  “你是想我的。”

    李泰這一句話,道明了遺玉的心情,盡管這十天來有蕭蜓形影不離的陪著,可是自去年臘月至今,兩人又何曾分開過十日之久,她吃飯時會想著他是否餓著肚子,擺弄藥草時會想他是否在路上遇到什麼危險,早起時又會想他是否休息的好......總覺得看不到他,不知他在做什麼,她心里就會空落落的。

    然而這會兒被他高高的抱著,穩穩地坐在他手臂上,低頭看著他仰起的臉,雖然仍覺得這男人有些可惡,但是她無法否認,此刻她的心,是踏實的。

    遺玉方才強硬的神色,漸軟和下來,拍在他肩頭的雙手,改而朝他頸後環去,心中無奈地想道︰罷了,她還有很多事要同他商量,這便原諒他好了,再墨跡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將她態度的軟化看在眼里,李泰的手指不由輕輕摩挲著她後背細窄的脊骨,眼中不錯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待听她講些什麼。

    “我——”

    “吱呀——”

    “小不點兒,你瞧我給你弄了什麼好玩兒的”

    听見這笑聲,兩人身體同時一僵,一個側頭,一個扭頭,看向挑在這時闖進門來的不速之客。

    “喲,”姚一笛的驚訝還真像那麼一回事,他放下提著東西的手,先沖遺玉笑了笑,而後目光移向明顯寒起臉的李泰,怪聲怪調道︰

    “這大白天的,男未婚女未嫁,就黏糊到一起去了,怕是不妥吧。”

    被他這一調侃,遺玉紅暈未消的臉上有些尷尬,連忙就松了環在李泰頸後的小手,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小聲道︰

    “快放我下來。”

    李泰卻沒半點放人的意思,碧眼中帶些隱晦的凌厲,盯著姚一笛,平聲道︰“我們有婚約在身,有何不妥。”

    這話出口,姚一笛並不見半點意外之色,方才在河邊,他已從沈劍堂嘴里套出了話,知遺玉同李泰的關系。

    “這不是還沒成親呢嘛,”姚一笛輕聲接了這麼一句話,便又拎起手中的東西,對遺玉道︰

    “小不點兒,瞧。”

    遺玉這才注意到姚一笛手上的東西,眨了下眼,當即低呼道︰

    “這、這是昨天那只?”

    “沒錯。”姚一笛有些得意地挑挑眉。

    “啊嗚——”

    一聲可憐兮兮的叫聲,從姚一笛手上拎著的小動物嘴里發出,淺黑色的毛球抱成一圈,白眉白嘴黑鼻頭,兩只黑白相間的小耳朵打著顫,長長的尾巴無力地耷拉在身下輕輕晃著,一副委屈的模樣,烏溜溜的眼楮怯怯地轉著,打量這陌生的環境。

    “怎麼樣,我瞧你昨天見了,喜歡的緊,今早天不亮就在林子里等它,費了些功夫才抓來,你要不要?”

    遺玉看看那可憐的小動物,再看看模樣有些邋遢的姚一笛,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這小東西是她昨天在屋後縫皮子時,自己送上門來的一只花面狸,當時她手邊放著一小筐類似葡萄的小果子,是蕭蜓從那谷里采來的,氣味很是香甜,許就將這狸子勾了過來。

    遺玉對這種長得可愛的小動物最沒轍,見它怕生又貪吃的樣子,就隔著半丈遠,丟小果子去喂它,本想著能借機湊近摸摸它,沒想姚一笛會突然冒了出來,把這小狸子嚇得掉頭就往林里躥,就連咬了半口的小果子掉在地上都沒敢回頭撿。

    “啊嗚——”

    小狸子許是認出了遺玉便是昨天喂她果子的好心小姑娘,便用濕漉漉的眼楮瞅著她,叫了一聲,聲音像極了不足月的小狗。遺玉心生憐意,便道︰

    “你把它放了吧,我不要。”

    “哎?你不是喜歡嗎?”姚一笛不解地歪著脖子問道。

    遺玉看著那小狸子的可憐相,覺得可愛,不由淺笑,道︰“可並不是每樣喜歡的東西,都要佔為己有才行啊。”

    “...不是每樣喜歡的東西,都要佔為己有。”姚一笛若有所思地重復了一遍她的話,輕哼了一聲,收起臉上的笑容,聲音里讓人不快的陰柔又冒了頭︰

    “是嗎,既然你不要,那我就去河邊把它洗洗,想來這東西烤烤,味道是不錯的。”

    “別”遺玉沒想到他這麼快變臉,心知他不是在開玩笑,連忙出聲阻止︰

    “你別殺它,我改主意了,我要了,把它給我吧。”

    “呵呵,我也改主意了,不送給你了,我要吃烤肉。”姚一笛笑吟吟地撥了撥有些凌亂的頭發,轉身便出了屋子。

    “啊嗚!”這狸子似也察覺到自己命不久矣,哀叫了一聲,落在遺玉耳中,正叫她心急,便听頸後一聲低詢︰

    “想要麼?”

    遺玉眼楮一亮,尋著救星,回頭便沖著李泰,啞聲道︰“我要,你幫我搶過來,別讓他殺它,好不好?”

    “嗯。”

    話音方落,遺玉只覺視線一低,便被輕輕放在了地上,扶在她背上的手掌抽離,眼前人影一晃,再一扭頭,就見一道白影消失在竹門邊。

    片刻後,屋外便響起了一陣騷動,遺玉捂著肋腹,小心翼翼地挪到門口,朝外看去。

    早晨,日光明暖,樹影斑駁,村中南北兩排木屋門前,站著不少樸桑族人,穿著花布衣,瞪大眼楮,興奮地瞧著道路中央,一白一青兩道正在交手中的兩道人影。

    一掌夾風迎面襲來,姚一笛仰身躲過,後退三步,一手摟著那縮成一圈的花面狸,一手成掌,下壓擋住直踢而來的勁腿,大聲笑道︰

    “哈,你竟肯同我動手了,來得好”

    話聲里,左手一揚,高高拋起那只尖叫的花面狸,趁李泰縱身去接時,由守改攻,側身一記鞭腿抽向他下盤,卻在將觸他小腿時候,被李泰察覺意圖,躬身一手擒住,曲肘狠狠砸下——

    心知厲害,這一下子砸中便是骨碎,姚一笛抽腿不及,低喝一聲,雙掌凝力,左右相合,死死扣住李泰手腕,躲去一招,雙掌使力,單腿墜千金,腰勁爆發,一提一拉,便將李泰脫手甩出

    這電光火石之間,兩人三招,那飛上空中的狸子才尖叫墜下

    白影在空中側旋半圈,衣聲簌簌,足尖點地,卸力借力,僅是一瞬,李泰竟以迅雷之勢,再次掠向青影,就在姚一笛手將觸到那花面狸時,李泰捏指成劍,兩指夾雜著戾氣,直取其喉

    “喝”危險之氣環身,心中警聲大作,瞳孔眯縮,姚一笛爆喝一聲,棄狸擇命,凝力于臂,硬生生擋在喉前,下一刻,但覺臂上一觸,刺痛之感霎時襲腦

    “唔”

    一聲痛呼,觀者只見青白兩影身形相錯,各自踏出三步,卻是一人抱臂轉身,一人徑直朝著路邊走去。

    遺玉小嘴微張,回過神來,看著被拎到自己面前的一團小球,咽了下口水,伸出雙手接過這團被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狸子,干巴巴地對李泰道︰

    “謝、謝謝。”

    不怪她會看愣,這番打斗,嚴格說來,是她頭一次仔仔細細地就近看李泰用武,且是純粹地拳腳相交,不夾刀劍,不使暗器,雖然只有短短的幾招,眼花繚亂,可卻叫她這門外漢都看出不同來,李泰曾說,他不善刀劍,唯有暗器尚可,她還傻乎乎地信了,如今看來,那怕是人家自謙之言罷了。

    “還生氣嗎?”

    “......”這人,挑這時候問她,叫她怎麼回答,遺玉心中腹誹,但看著他神色淡淡的臉,被懷里的小狸子拱了下胸口,忍不住就彎起了嘴角,她微揚起了下巴,故作高姿態道︰

    “還是有一點兒。”

    “哦?”他淡密的眉梢揚起,輕疑了一聲。

    “不過,”遺玉拖了一聲長長的尾音,水亮的眼珠子一轉,道︰“你若答應我一件事,我就一點都不氣了。”

    “說。”

    她騰出一只手來對他勾勾,示意他低下頭後,踮起腳,湊到他耳邊低語了幾句,雙頰不覺有些泛紅,快速講完後,便將他推開,看著神情有些微怔的他,小聲問道︰

    “好嗎?”

    李泰略一遲疑,問道︰“今晚?”

    遺玉搔搔耳垂,輕聲道︰“再過幾天吧,到底行不行啊?”

    李泰眼中閃爍著復雜的神色,對她頷首,算作應下,兩人這頭說起悄悄話,那便正擼起衣袖檢查傷勢的姚一笛可不干了。

    “喂”他揚聲一叫,引得兩人回頭,便在陽光下笑出一口略尖的牙齒︰

    “借花獻佛,你倒是撿個便宜,這天底下我見過的人繁多,細數一番,這臉皮最厚的,四兒啊,就要屬你了。”

    “噗嗤”一聲,遺玉沒憋住,笑了出來,只因他話里明顯是稱呼李泰的那聲“四兒”,不知這姚一笛是同誰學的官話,兒化音重的很,就像是在叫什麼小地痞似的。

    李泰顯然也不大喜歡被他這麼稱呼,蹙了蹙眉頭,不慍不火地撂下一句話,便扶著低頭悶笑的遺玉轉身進了木屋。

    “為何要漏算你自己。”


    李泰、沈劍堂、何少知三人此次出去一趟,采買了許多東西,用三匹馬駝了回來,除了糧米油鹽外,便是一些日常的雜用,和特別需要的東西。

    為了報償樸桑族人的熱情好客,他們將采買來的鹽糖等物,一樣留了一部分,其余全送給了村里。這小部落的人口並不多,從老到少,約有三百人口,得了李泰他們的東西,一夜商量後,第二日便使族長找到何少知相商,有心托他們下次出山時,帶上族里的幾個壯年男人,叫他們拿些東西去同山外人交換,好多采買些鹽糖。

    可這出山的路,豈是好走的,單是那批神出鬼沒的狼群,就叫普通人難以通行,盡管蕭蜓和遺玉有心幫他們,卻也無力,而何少知則是擔憂他們的行蹤會被山外人知曉,從而找到那座山谷,于是,他們勸拒了族長,但是答應下來,再出山采買,會幫他們多帶些鹽糖等物。


  這小部族不通金銀,唯一能交換的好東西,便是獸皮,但李泰一行又怎是缺錢的主,他們一經商量,便要這些村人幫著做些東西,權當是交換。

    樸桑族村外有很大一片竹林,族人很擅木工,遺玉大致說了樣子,叫他們用竹子做出一種半圓的抽蓋竹盒子,用來放置那些處理過的藥材。

 在蕭蜓和遺玉的堅持下,山谷中的藥草並未被過度采摘,因為柳關身死、姚一笙被囚,先前進山時候的分配全被打亂,算上姚一笛和遺玉的份額,六人又將此行收獲重新分配了一番,但是那巨蟒身上的寶貝,卻沒有何少知的份。

    何胖子心知肚明,這次若不是當中遇上遺玉,叫他僥幸逃過一劫,別說是分東西,就連命都保不住,便沒在分配上提任何意見,只拿了自己該得的那份,便向眾人辭行。

    他可不比其他幾人如今的閑適,有功夫在這山溝里耗,作為錦州最大的茶馬商家,每天都有大筆的生意等待他這當家的去處理,多在山里耽擱一日,誰也不保會出什麼岔子。

    屋後林前,遺玉一人坐在竹椅上,膝上還放著一件待補的衣袍,面對何少知兩手遞上的一塊木牌,不接不語。

    “唐姑娘,”何胖子見她不接,便收了臉上的笑,嘆了口氣,道︰“多余的廢話我老何也不多說了,這東西你且收著,當是個信物,若他日遇上什麼難處,你就差人拿這塊牌子到錦州何家堂,只要是我老何能幫得上的,絕對沒有二話。”

    “我——”

    “小玉拿著吧,”遺玉正待拒絕,蕭蜓便從屋側繞了出來,走到她身邊,接過何少知手上的牌子看了看,又放在遺玉膝上,意味不明地笑道︰

    “一塊牌子,總比何老板的命要貴重許多,不是嗎?”

    “哈哈,”何少知笑了兩聲,目光閃爍,便沖兩人一拱手,欲回屋去收拾東西,趁早離開。

    遺玉把玩著手里一面刻字,一面繪圖的牌子,輕聲道︰

    “哪日我有所需,他見了這小小一塊木頭,真就會應我?”

    “你說呢?”蕭蜓反問道。

    遺玉將牌子放進針線筐中,摸了摸身邊被吵醒後,正拿頭拱她腿的花面狸,道︰“商人重利,這也不知是誰給誰備了一條路。”

    何少知走後二天,姚一笛也緊接著不見了,那天他同李泰動手,傷到了左臂,蕭蜓好心地幫他配了些傷藥,包扎了一次後,這人就像是憑空消失一般,沒了人影,就連分配下來的藥草都沒有帶走一株。

遺玉和李泰這次和好後,表面上看著是同入山之前沒什麼兩樣,可一些生活上極小的細節,卻無不透露著兩人相處的不同之處。

    若說之前遺玉對李泰是帶著謹慎和小心的,那現在她一言一行則要放開許多,不但敢同他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說話時,以往那不自覺便會帶上的恭敬,也都漸漸淡去,就是喊他“少爺”,也是打趣成分居多。

    而李泰呢,同他自小相識的沈劍堂對這點最是清楚,這向來做事不顧人感受的男人,雖然依舊是我行我素,可在涉及到遺玉時,總會多上一些思考和斟酌。


   蕭蜓仍舊不知李泰和遺玉的身份是何,沈劍堂不提,她也半句不問,現今在這深山中,她最大的樂趣,便是采了各種的藥草,待遺玉按著藥性調配後,在姚一笙身上試用,觀察她的不同反應,再報給遺玉,讓她改進兩人共同研究的藥方。

    值得一提的是,沈劍堂無意中發現蕭蜓和遺玉拿姚一笙試藥後,很是生氣了幾天,直說是要干脆將姚一笙殺了,也好過被她們兩個學壞,半句不听蕭蜓解釋。

    甚至遺玉指點蕭蜓做了幾道小菜去哄,都不見消氣,最後還是李泰出馬,兩個大男人在屋子里,不知講了些什麼,再出來時,沈劍堂竟態度大變。

    “你同他說什麼了?”遺玉看著扭扭捏捏在蕭蜓屋外敲門的沈劍堂,滿心好奇地扭頭詢問李泰。

    李泰反問道︰“你為什麼要拿活人試藥?”

    遺玉沉默了下,垂下眼瞼,低聲道︰“我、我想學的快些,再快些,以免你日後眼楮真的看不見顏色,可以盡快找出法子幫你。”

    話落,小手便被握住,輕捏了一下,听他道︰

    “劍堂的解酒丹快用光了。”

    遺玉一愣之後,便是恍然,她們兩個拿姚一笙試藥的目的,從頭到尾都是一樣的,正如先前蕭蜓所講︰

    “胸無殺人意,唯有向佛心。”

    她們無心折磨姚一笙,所圖,不過是為了各自的那個人。

    “已是七八日了,你那天說的事,準備何時?”李泰道,沈劍堂很是容易便敲開了屋門,掀起竹簾閃進屋內。

    “那就今晚吧。”遺玉回握住他的大手,眸中掠過一抹堅定,一旦決定了什麼,她再不會像四個月前那般優柔寡斷,去做便是。

    夜幕降臨,樸桑族人早早就各自回了所居的木屋,村中一片寧靜,而另一頭,那生滿奇花異草的藥谷之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瀑布晝夜不息地墜流,明月從四面包圍的山壁當空照下,映的谷中花草都微微變了顏色,沒有白鳥的鳴唱,息落在花叢中的蜂蝶,默不作聲。

    伴著水聲響起的,是兩人一低一啞的交談聲,月兒趕走了湊近討巧的雲朵,好奇地望著草叢上坐著的兩道人影,正大光明地偷听他們講話。

    “沒想到,夜晚的山谷也這麼好看......謝謝你帶我出門,讓我有機會見到這麼美的地方。”遺玉環抱著膝蓋,仰頭看著瀑布的頂端,她肩上披著一條毛毯,還是他們進山第一天露營時候用的那條。

    李泰坐在她身邊,裹在長褲下的雙腿隨意地伸展,一手放在膝上,一手撐在草地上,看一眼兩人頭頂的明月,道︰

    “這世間很大,此處美景,不過一隅,還有許多你未曾見得的。”

    遺玉心思一動,問道︰“那碧浮山大麼,紅莊的景色是不是也很美,我曾听韓厲說,紅莊是傍山而立,莊中還有一座瀑布呢。”

    “美?”李泰沉吟了片刻,側頭迎上她詢問的眼神,尋著記憶,坦言道︰“一開始應該是很美,可後來,失了顏色,它就慢慢變得普通,這麼多年過去,我已漸漸忘了它的樣子。”


    遺玉這才反應過來,他入紅莊之後,視覺便出了問題,直到四年前,才因中了夢魘痊愈,她神色有些懊惱,小聲道︰

    “對不起。”

    “無妨,”李泰不避忌此事,“其實顏色單一,也並非壞事,因為多年不辨色,其他的感官才比他人更強一些。”

    听他無所謂地談論,像是那麼多年的失色並未帶給他什麼麻煩和痛苦,可遺玉從沈劍堂那里打听到,因為不辨色,李泰少年時吃了多少苦頭,甚至在回京後,幾經歷險,就連皇上都沒發現他這一弊病。

    “那能告訴我,你那些年看東西都是什麼顏色的嗎?”遺玉扭頭道。

    李泰扭頭環掃了四面的山壁,抬手指著瀑布旁的一處,道︰“那里。”

    遺玉凝神望去,便見在山壁上,纏著幾條長長的花藤,藤上開著或深或淺的花朵,盡是藍色。她一動不動地望著那抹濃淡交纏的花簇,呼吸也不覺放的輕淺,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涼風夾雜著香氣襲來,鼻子一癢,便打了個噴嚏。

    她裹著毛毯的身子被一條手臂環過,遺玉側頭靠在李泰寬闊的肩膀上,吸了吸鼻子,輕聲道︰

    “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彼此交換對方一個秘密,好嗎?”

    李泰不意外她的話,前幾日她提出要晚上到這山谷里來,他便知道她是有話要說,可是秘密,他有很多。

    “你想知道什麼?”

    遺玉從毯子里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握住他放在膝上溫熱的大手,嗓音低啞道︰

    “你告訴我一句實話,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做皇帝。”


  遠離了繁華的長安,遠離了權利的漩渦,然而,不管是站在李泰的立場,還是站在她自己的立場,遺玉並沒忘記,日後,他們總會重新回到那里去,會面對遠比現在更要多的問題。

    離京不過兩個月,經歷了生死,遺玉遠比以往更要了解李泰這個男人,在藥谷舍命相救的時候,她就清楚,他在她心中的位置,已經上升到了和家人相同的高度,在她心靈最脆弱的時候,穩穩在她的生命中扎下根。

    可是,這深山一行,讓她清楚地意識到,李泰對她的感情,尚不及她所想要的程度。當初他許她“只你一人”的時候,她雖感動,可卻沒有忘記他隨附的條件——只有當她可以同他並肩,可以強韌到足以面對一切。

    與其說李泰對待她是男女之情,倒不如說,他是在拿一個絕對忠誠的同伴的標準,來要求她,來激勵她,來提升她。


    無疑地,李泰這樣的性格,是不會默默地看著她一點點成長成他想要的樣子,所以他很是干脆地選擇了行動,這深山一行,說什麼為了找尋藥草,倒不如說是這個男人對她的試煉,不管是心理還是生理。

    早在那日山谷中姚一笛告訴了她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後,她就意識到,這恐怕是李泰有意的安排,後來經過驗證,確實證明了她的猜測,若說心中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她甚至想要同姚一笛所說的那樣,當面質問李泰,到底把她看成什麼東西。


    她重傷醒來後,李泰三日的視而不見,雖說更讓她傷心,但又何嘗不是給了她一個冷靜思考的機會。在整理了事情前後的經過,她不得不再一次感嘆,李泰這樣一個冷心冷性,又七情淡薄的人,竟比她這察言觀色的好手,更要擅破人心,因對他們一行幾人的了解,生出一連串縝密的算計,精密到了讓她心驚的地步。

    先是用他自己誘來了心思有異的姚一笙,又用她誘來了對畫像人執著很深的姚一笛,何少知、柳關、蕭蜓、沈劍堂,此六人,是敵是友,他一開始,便比任何人都清楚。

    還記得,露營第二日,他叫她拿了驅蟲的香囊給眾人分下,瞞說是平安符,這一舉動,當時她是有不解,可事後想來,這不正是預知了之後八人的一場生死?


    姚一笙、何少知、柳關直言拒絕了香囊,他們兩個有謀財害命的心思,一個有橫插一腳的心思,嚴格說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劍堂和蕭蜓很是干脆地要了香囊,他們自始至終都是友方。最叫她驚嘆的,還是拿了香囊,又被姚一笙取走的姚一笛,這個亦敵亦友,非敵非友的人,在這一場李泰精心安排的事故中,絕對是舉足輕重的一步棋。

    李泰了解姚一笛這個人有些陰柔的男人,相當的了解,他知道姚一笛不會真正傷害到她,他知道姚一笛會把他不願明講的事告訴她,他知道姚一笛最終是會帶著她追上他們,他甚至知道,始終藏著一手的姚一笛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死


    說什麼關鍵時候醒了過來,才合掌擊殺了柳關,李泰也許是,但是姚一笛,現在她想來,這惡劣的男人從頭到尾,都留著一手。

    無疑地,李泰選對了方法,站在一個布局人的角度,他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結果比他預料的還要好,遺玉隱瞞了眾人昏迷時姚一笙說出何少知的不謀之心,這商人最起碼表面承了她的救命之恩,給了她一塊人情牌子。沈劍堂、蕭蜓都真心地接納了她,一個不再將她看做李泰的附庸,一個竭盡全力助她精通藥理。

    站在遺玉的角度,作為這一次事故的中心,她對李泰,亦是生不出半點怨恨。要知道,這一環一環,這個男人是將自己的生死都置于其中,用來給她做了一次升華,她是委屈的想哭,疼痛的心揪,但是她不能怨恨。

    姚一笛說過,李泰是一個目的性太強的人,又是一個太過隨性的人,這看起來有些矛盾的兩面,在李泰的身上完全地體現了出來,她是情竇初開,他亦不是情場老手,她甚至懷疑他是否也是第一次經歷感情這種東西,憑借本性做出的事,算計對了一切,卻獨獨忽略掉了他自己的情感。


 他沒有料到,她會像飛蛾撲火一樣救他,沒有料到她遠比他想象中的爆發的更要激烈,他從未衡量過,他是否能夠承受失去她的代價。

    揠苗助長的結果是意外的慘痛,她差點死在他前頭,她丟了大半條命,年輕的身體不堪承受巨創。

    所以,他後悔了,他在事後避不敢見,他不知如何對她坦言解釋,面對她的傷心的眼淚,他第一次放下了他的傲骨,他道歉,不只是一句話,而是實打實的懊惱和反省。

    可她如何能一句話便讓這件事過去,她不怨恨他,但不代表,她可以任由他繼續將自己當成是同伴來鍛煉和培養,所以她不給他解釋清楚的機會,不給他坦言的機會,冷落他,給他反省的時間,她要叫他記住這一次的教訓,要讓這一次的生死牢牢地刻在他心上。


  面對一個集權利、地位、智慧、理智于一身的強大的男人,想要做陪在他身邊的唯一個一女人,想走到他心靈的深處,這條路,對遺玉來說,還很長,單一的情愛,並不足以維系,不足以支撐她走下去,她不想有一天這個男人會離她逐漸遠去,要牢牢地抓住他的手,她還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去做。

    “你告訴我一句實話,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做皇帝。”

    在這深夜的山谷中,許久的沉默流竄在兩人之間,肩上的大手松開,遺玉仰頭看著站起身,朝前走了幾步,負手立在谷崖邊上的李泰,近日他喜穿一件舒適的白袍,黑色的長發垂在背後,被一根絲繩系起,有夜風拂來,便連同衣擺一同飛散起,月色下的面部輪廓有些模糊,可這模樣,不像是京城中尊貴冷漠的魏王,卻帶些飄飄欲仙的味道,唯有他低沉的嗓音,頭一次在她面前展現出了叫人心顫的野心。

    “萬里山河,芸芸眾生,站在這天底下最高的地方,俯瞰這人世間的百態,該是何等滋味?”

    遺玉神色恍然了一下,隨即便露出釋然,有些玩味地分神想著,早在半年前,她都不敢想象,有一天會奢求同這樣的一個人並肩。

    “那你為何要選在那時離京,除了我,除了找藥,還有別的原因嗎?”

    有心帝位的皇子,哪個會願意離京,像是李恪,明明沒有李泰這般隆寵,允許不之官留京,他卻還是三五不茬便跑回京中常住。

    “我要找一個人,”李泰轉頭看著她,道︰“母妃生前有遺,要我幫她還一份人情,我已尋到那個人的下落,人情還去,我就會帶你回京。”

    “找人?”還是已死的瑾妃生前的遺願,遺玉並不知這對母子感情到底如何,不便此時深究,便試問道︰

    “是因為我,耽誤了行程吧。”

    進山難,出山亦難,以她眼下的身體狀況,還需要再養上許久才能同他們一起動身到外面去。

    “無妨,我派人跟著他,待你痊愈,再去找人也可。”

    身在山中,卻並非與世隔絕,前次出山,不光是采買,李泰也處理了不少傳到客謨的消息,同時下達了指令回去。

    遺玉見他不怎麼著急辦那事的樣子,便不再問,她兩手握在一起捏了捏,抬頭對他道︰

    “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你過來下,我給你看個東西。”

    “嗯。”李泰多少有些好奇心,她這麼正經地提出來要交換秘密,像是孩童間的游戲。

    遺玉待他走近,便從地上跪坐起來,從懷中摸出一只袋子,倒出兩只小瓶子滾落在柔軟的草地上,她倒出一只瓶子里前日采下的藥種,在地上尋了一處松軟的泥土,使勁兒按了進去。

    又從一只瓶子里倒出一枚細長的銀針,將沾了泥頭的左手在毯子上蹭了蹭,只這麼幾個動作,便叫她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她抬頭看了一眼李泰,舔舔嘴唇,道︰

    “你看好了。”

    話畢,她便用銀針扎在左手的食指上,一下微痛後,生著繭子的指尖,便慢慢續出一顆紅瑩瑩的血珠子,她吸了口氣,小心將手指挪到那處塞了種子的泥土上,用力擠了下手指,便見一滴血珠滴溜滾落,準確地落在了土壤上,快速滲了進去。

    一息、兩息、三息......

    “......”遺玉瞪大了眼楮,像是要在地上看穿個洞出來,可那埋了種子的泥土,卻是一絲變化都沒有,她不死心地又伸手,擠了第二滴血在上頭,可是依然沒有生變。

    這是怎麼回事?

    遺玉滿心驚愕地來回看著土壤和自己余紅的手指,咬咬牙,正待再擠上一滴上去,剛伸手,就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握住。

    “這是在干什麼?”

    “我、我,它、它——它沒了”遺玉腦子發蒙,自覺就像是一場夢,她這許久沒用的能力,竟然稀里糊涂就沒有了

    李泰見她手足無措的模樣,心里那點兒好奇也不見了蹤影,捏了下她的手,蹙眉道︰“沒就沒了吧*


 有言,山中無歲月,一晃眼,從那日谷中一變,至今已將近半年,度過了夏秋,入冬時,樸桑村的四名外客完全習慣了在這里生活的方式。

    同村民一道打獵、釣魚、探山、伐木,采藥、試藥、配藥——似乎有做不完的事在等著他們,可每天做的事又差不多一樣,遺玉不知他人如何作想,她是真正享受于這種類似兒時在靠山村的悠閑生活。

    身體一日日好了起來,從最開始不能隨意行走,變成不能強烈運動,再到後來的能跑能跳,既能和蕭蜓學些簡單的防身招式,又能同沈劍堂一道爬樹摘果子,撿豆子變成了撿石子,用著李泰教給她的暗器手法,雖還不如小孩子家拿著彈弓射鳥厲害,但李泰本來也對她沒什麼寄望,便不覺得失望。


 在這半年的時間里,遺玉他們都學會不少樸桑族的語言,同當地人簡單的交流還是很通暢,她和蕭蜓在忙于醫藥外的最大樂趣,便是帶著村里的小孩子們一起玩耍,說是玩,大多時候,卻是在教他們知識。

    遺玉擅烹擅縫,時常會用山里的食材,教村人們做好吃的食物,在衣物上縫些好看的花樣,樸桑族的女人們都很喜歡同她親近,知道她喜歡吃果子,隔三差五,便會送了男人在打獵時候采摘的野果子給她。


    若說這樣的日子,遺玉還有什麼遺憾,那便是她那離奇消失的特殊能力了,那晚和李泰在山谷一談之後,她每天還會滴兩滴血試試,可十天半個月過去,總算死了心,雖仍覺得這其中有哪一處出了岔子,才叫她的血又生了變,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是怎麼回事,仗著藥谷里豐富的藥材,干脆就不再去想它。

    李泰和沈劍堂每個月都會出山一次,采買些日用回來,在遺玉的提議下,他們還購了幾樣作物的種子回來,李泰他們是不懂種植,農家女出身的遺玉卻悉知,和族長商量後,就領著半村的青壯年,在村後墾了一片空地出來,將幾種作物都種下,經過一段時間的成長,雖然死了一部分新苗,但大部分還是頑強的活了下來。

    又是十月,普桑村一排木屋後的竹林由青轉黃,一連串匆匆的腳步聲後,個頭小小的人影四散,夾雜著兒聲的嬉笑,唯獨剩下一抹淺紅,蒙著眼,趴在一棵竹子上,一下下小聲數著數。


    “都藏好了嗎?”數到五十,揚聲一句問詢,分明是少女的聲音,不是清脆,反帶著一絲薄薄的沙啞,很是特別,並不難听。

    “都藏好的話,那我就要去抓你們了哦”

    一聲落下,林中蕩起回音,趴在竹上的人影轉過身來,放下兩只略沾泥土的手,露出一雙帶笑的眼楮,那眼瞳稍一轉動,便有水光從眼梢的勾弧流瀉而出,若隱若現著眼周的紅暈,這麼一雙桃花水眸,笑時最顯迷人,然而,本是該生的嬌媚的姑娘,卻因為白皙的臉上,左頰當中一長一短,兩條肉眼可辨的淺粉色疤痕,生生消弱了姿容。

    “我可是來了啊”遺玉又高喊了一聲,便拍拍兩手上的泥土,左右環顧了一圈,率先朝著南邊的草叢小跑過去,一臂撥開草叢,空空不見人影。


    “咦?”她方才數數時,明明看見有人往這邊跑了,遺玉狐疑地又來回撥了撥茂密的草叢,半點都不覺得同一群小孩子玩躲貓貓還偷看,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普桑村村民品性純良,可小鬼們卻機靈的很,加上有蕭蜓幫著,指不定她又會同昨天一樣,連玩三回也找不到一個人,結果輸了,晚上被他們纏著講鬼故事,還要負責哄被嚇哭的小鬼頭。

    “真是奇怪了,”找了半天,都沒見半個人影,遺玉搔著耳垂,小聲嘀咕著,清了清嗓子,大聲道︰

    “蜓蜓姐,說好不能超出這排屋子,你是不是又賴皮,帶著他們跑遠了”

    話音方落,她便耳尖地听見周圍動靜,轉身尋著一間兩間木屋當中的過道,瞄到陽光下搖動的陰影,閉上嘴巴,生怕驚動了對方,也不打招呼,抬腿便沖了上去。

    她腿腳已好利索,三兩步便躥到跟前,一把揪住了露出牆側的衣角,嘴里得意道︰

    “抓住了,看你往哪跑,哈——”

    笑聲未停,便斷了去,抓在那衣角上的小手被反握住,從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叫她一聲驚喜的呼叫,抬頭迎向來人。

    “怎麼這就回來了,我以為要明天呢。”

    “回來時沒遇上那群狼,便早了一日。”

    李泰低聲答著話,另一手已撫上她幾日未見的臉,手指摩挲了兩下,見她頰生紅暈,便順勢滑落到她後頸,手臂勾回,就將人拉近了胸前,松開握著她的那只手,改而攬著她縴細的腰肢,彎下高大的身體,埋首在她肩窩,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聞著屬于她的清甜。

    起初只是想抱一抱她,可七八日沒見,一踫到人,便覺得想要更貼近,扣在她頸後的大手,拇指撥弄著她圓潤的耳垂,薄唇一張,唇舌在她肩窩露出的肌膚上輕掃而過,一路輕舔到她另一邊的耳側,留下一道濕潤的水漬。


    多日未見,遺玉當然也是念想他,知他喜親近自己,雖然脖子又癢又麻,但是不忍推拒他,便抬手環住了他的脖子,以防被親的迷迷糊糊,腿腳發軟站不穩。

    察覺到她的動作,離開她的耳畔,他看一眼她半開半闔的水眸,視線下移到她輕抿的唇上,李泰摟在她腰上的手又用力扣緊了一些,低頭將水潤的薄唇印在她柔軟的唇瓣上,听她一聲輕嚀,正是血氣方剛的年歲,怎抑得住念想,唇舌有些蠻橫地探入她口中掠奪,扣住她腰背和後頸的雙手收緊,不允許她退縮。

    這頭牆角兩個許日未見的戀人相擁,那邊不遠處林中的一棵樹上,被抱著坐在枝頭的小女孩,小小聲地問道︰

    “小姐姐是抓到人了嗎?”

    “嗯,是抓到了一個。”蕭蜓望一眼遠處疊合的人影,臉上掛著莫名的笑意,道︰“絡瑪喊她一聲,姐姐再抱你下去找她,要大聲點哦。”

    “好,”名叫絡瑪的小女孩乖乖地點頭,提了口氣,方才沖著前方那排木屋,用著嫩嫩的嗓音大聲叫道︰

    “小姐姐——你是抓到誰了”

    村中升起一處篝火,樸桑族人,除了一些年老不便的,兩百余人都聚在篝火四周,十幾個年輕的姑娘們,穿著樸桑族特色的半袖裙,罩著皮革布甲,敲打著竹制的樂器,伴著“噠噠滴滴”的響聲,在眾人間穿行,坐在他們當中的,是遺玉一行四人。

    李泰和沈劍堂下午從山外回來,又帶了一批種子和鹽糖給這小村落的族人,同時也帶來了他們將要離開的消息,遺玉的傷勢半個多月前就痊愈了,他們也是該啟程離開這深山老林,到外面去做該做的事。

    樸桑族人熱情地挽留了他們,知他們非走不可,也不強留,便聚在一起,在他們臨行之前,歡送一番。

    沈劍堂和一群族人說著話,蕭蜓被幾個小孩子圍著,遺玉坐在李泰身邊,臉上掛著笑,可若細看,便會發現她這笑容中的不自然,再看,便會發現她唇上不正常的紅腫。

    兩人之間,被陰影罩住的地方,李泰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任她暗暗掙扎,始終紋絲不動,一張被火光映的奪目的俊臉上,更是不見半點異樣。

    遺玉沖一旁幾名沖她說話的樸桑族女人點頭,嘴唇輕輕蠕動,小聲道︰

    “我說過幾次了,叫你不要在外面隨便...你倒好,又叫蜓蜓姐看了我的笑話。”

    李泰不以為意,語氣尋常地答道︰“你若真那麼在意,下次不在外面便可。”

    聞言,遺玉使勁兒撓了下他的手心,回頭瞪他一眼,道︰“在哪都不行。”

    雖她是初嘗男女之情,可前世經歷過那樣開放的社會,卻並非對男女之事一無所知,有時,她也會擔心,李泰這般年紀的男人,又是個位高尊貴,英俊多才的,在情事上忍得久了,會不會出事。

    他先前說自己並不貪戀女色,可照他現在對自己的態度,這話卻是大大有水分的,他是答應過她,“只你一人”,可男人和女人不一樣,身體和心理,多是能分的一清二楚,誰知道火氣太大,他會不會偷吃。

    在這年頭,像她這麼大的姑娘,多少都已嫁做人婦,可她自覺身體沒有養成,半點都沒有偷嘗禁果的打算。這山中的半年,她並沒刻意同李泰保持距離,然這男人還算是老實的,親密的行為只在每次出山回來時才會有,且每次都是淺嘗輒止,舔舔脖子,親親嘴的,卻再沒有發生過如同那晚床上的過火之舉。

    她又旁敲側擊了沈劍堂,知他們每次出山都沒有到那些亂七八糟的地方去“鬼混”,這才選擇性地將這件事拋在腦後,眼不見心不煩,盡管是掩耳盜鈴,可她總不能“以身涉險”不是?

    遺玉在這跑神兒,李泰瞅了一眼她明顯是在胡思亂想的小臉,猜不著她思緒又飛到哪里,略一沉思,張口道︰

    “出山後,我們先到洱海去找那人,不管事成與否,我會陪你到南詔去,我的人在洱海南蒙舍詔部族,尋到了韓厲的蹤跡,你母親應該同他在一起*


客謨鎮 順風大客棧

    夜晚,為數不多的一間上房中,簡陋的木板床上,並排靠坐著兩個人,趕了三天三夜的路出山,身體乏了,卻不想睡,听著窗外隱約傳來不休的打鐵聲,絮絮低語著。

    “那剩下的蛇膽酒,你再飲兩次,就需得停了,不然會傷了身子,記住了嗎?”蕭蜓提醒道。

    “記得了。”遺玉點頭。

    藥谷中那只巨蟒身上,挖下了一顆拳頭大小的蛇膽,起初因山中無酒,蕭蜓便用藥汁泡在一口蛇皮燒合的囊帶里,等李泰他們頭一次出山回來後,便又添了純釀進去,泡了足足一個月。

    飲時用普通酒水勾兌上一小杯,能夠三五人飲的,因為藥效太烈,遺玉每次僅能喝上兩小杯,一個月方能喝一次,這巨蟒是個怪物,身上的東西自然都是寶貝,不說那蟒皮的柔韌和刀槍難入,這特制的蛇膽酒,更是藥效良多。


    遺玉喝了四回,便明顯覺得視力比以往要好,夏天喝上一杯,七八日都覺渾身涼爽,蕭蜓、沈劍堂、李泰這種習武之人,效果就更是明顯了,耳聰目明不說,內力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增長。

    “你臉上和脖頸上的抓痕,因為沾染了那巨蟒的毒液,難以去除,可天下秘藥居多,未必沒有別的法子,莫太掛心于此,我看常四爺並非是重表之人,你無需介懷。”


    “我不會的,”遺玉摸摸脖子上的幾道細微突起,有些感嘆,這些傷痕是柳關留下的,先前他在同姚一笙的打斗中沾染了姚一笙身上的蛇毒,後又透過傷口傳染給自己,但比起姚一笙的容貌全毀,及時得到救治的她要幸運的多。

    宮中有秘藥煉雪霜,李泰已寄信回長安去索藥,相信是能去掉她這疤痕。

    蕭蜓見她實不以此事自卑,暗暗點頭,又道︰“咱們帶出山的藥草,都妥善收好,切莫被有心人看去,生了貪念。”

    “嗯。”藥谷里的東西,她們只摘了百里不足一,但每人,也都分得了相當的一部分,遺玉听李泰說過,明天便會有他的人來帶走,捎帶回去,然蕭蜓卻怕她夾寶引嫉,每樣都仔細收在不起眼的竹盒里,煞費苦心,叫她感動之余,又因自己的隱瞞,而生疚。


    “蜓蜓姐,”她挽住蕭蜓的手臂,輕聲道︰“你該早就看出來,我同四爺,並不是什麼丫鬟和少爺的關系,我是——”

    “莫說,”蕭蜓打斷她的坦誠,拍拍她的手背,溫聲道︰“相逢即是有緣,這次一別,我同公子也會分道,獨行四海,再見不知何年何日,不管你們究竟是誰,我都會牢記你這個人,我不願受太多羈絆,只把你當做唐小玉看,即便這只是個化名。”

    听她道起離別,遺玉鼻中酸澀,半年的朝夕相處,沒有血緣沒有結義,可人生得尋一知交,便是幸事,這麼亦師亦友的一個女人,怕她此生再難遇見第二個。

    “好,那我就是唐小玉,你便當我做唐小玉。”

    “如此甚好,”蕭蜓聲音變得柔和,其中夾雜一些難尋的不舍,伸出一只手來,道︰“我同你三掌為約,倘若有朝能夠再見,你便告訴我,你真正的姓名。”

    “好。”遺玉低應一聲,同樣伸掌于她相擊。

    “啪、啪、啪”——

    三下過後,不覺已是哽咽,蕭蜓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發,又從床頭的貼身行囊中,取出一只掌大的檀木盒子,放在她膝上。

    “這是馥鹿丸,在山中我閑時煉的,對女病很有些療效,你月信悶痛時,便吃上一粒,溫水送服。”

    遺玉吸著鼻子,打開圓盒,便見其中靜躺著二十余粒小指關節粗細的丹藥,月色下,顏色朦朧,似乎帶些粉艷,又是丹紅,煞是可愛,不像丹藥,倒像是串成項鏈的彩色珠子。

    “我也有東西送你,”遺玉收好盒子,破涕為笑,亦從行囊中翻出一只細頸瓶。

    “這是?”蕭蜓待伸手去拔瓶塞,卻被遺玉按住。

    “小心,平日不要亂踫,這里裝著一種藥粉,你行走江湖,若遇上什麼不可敵的人物,只需將這東西灑在刀口,能沾他一寸肌,見他一絲血,便可無懼。”

    蕭蜓心中一鼓,握了握那瓶子,心知此藥珍稀難求之處,神色微變後,也沒問遺玉它名頭,只是輕輕道了一聲謝。

    遺玉看她小心將藥瓶收起來,終是心安了一些。

    藥谷飛瀑邊上的斷壁,生有一棵幼樹,樹上結了一枝紅果,蕭蜓不識,遺玉叫李泰幫忙摘了,十幾顆果子,配以其他的藥物,僅成了這麼一小瓶藥粉。

    錦繡毒卷上,第九位劇毒,見血封喉,乃是真真正正的殺人利器。

    清晨遺玉醒來,難得的清醒,沒有起床氣的她,未睜眼楮,便伸手在一旁摸了摸,已經余溫不存的床鋪,告訴她,蕭蜓已同沈劍堂,帶著姚一笙那個麻煩離開了。

    單刀斗虎的女子,英姿颯爽,溫聲如水的女子,俠骨柔情,痴迷醫理的女子,執著不移,心在天涯的女子,風淡雲輕,在這半年的山行中,蕭蜓這個女人,在遺玉的人生閱歷中,劃下多姿多彩的一筆,又這般無聲無息地消失。

    “啊嗚——”

    听著床尾小狸的叫聲,她又在床上靜靜趟了一會兒,直到一根毛絨絨的尾巴調皮地伸到她臉上,她方才坐起身子,一把抓過不見長多少的小東西,狠狠摟了下毛絨絨的它,惹得它驚叫連連,方才心滿意足地起床穿衣梳洗。

    比起小狸,這半年她的身量可是見長,沒細量,也有兩寸許,完全脫離了矮小的範疇,依然在嬌小邊緣晃蕩,以前的衣物都縮水一截,可出山便投宿,沒來得及換新,便勉強穿著。


    遺玉正坐在床邊梳頭,听見一陣腳步聲在門前停下,門聲響動,掌櫃的老搓兒聲音從門外傳來,她方才用銀簪將頭發隨便挽了個形狀,先去開門。

    “嘿嘿,唐姑娘醒啦。”老搓兒站在門口,搓著手笑道,說的卻是廢話。

    “掌櫃的有什麼事?”遺玉看了一眼他身後的三人,都是眼生的商旅打扮,兩男一女,每人都手捧著一口小箱子,不知裝的何物,是來作甚。

    “不是我有事,”老搓兒翹起拇指,指了指身後的三人,“是他們來送東西給姑娘。”

    遺玉輕疑一聲,越過這小個兒,問向他身後的人,“你們是?”

    那站在中間的年輕女人已不動聲色地,將遺玉上下打量了個遍兒,有些奇怪地笑道︰“小姐,咱們在這里等了一個月,我們東主說,一有您消息,就叫送東西過來,都是些衣物首飾,您眼下正需得。”

    說著,他們便示意兩外兩人打開了手捧的箱子,環抱的小箱中,衣物鞋襪,珠簪玉飾,胭脂水粉,樣樣精細,一應俱全。

    遺玉還是沒听懂,也沒讓這來路不明的三人進屋,搖頭道︰“我不認識什麼東主西主的,你們認錯人了。”

    說罷,她便要關門,只是那女人要快她一步,伸長腿抵住了門板,一手遞上一份信箋,又扯了下嘴角道︰

    “小姐,我們東主說,您若不記得他,就給您看這個。”

    遺玉遲疑地接過信箋,掏出紙張,一抖開看,為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便將那信紙又塞好,遞了過去,面色無異道︰

    “你們真認錯人了。”

    “果然,”那女人毫不意外道,“我們東主說,您就是看了信,也不會認他,那我們便不再叨擾小姐。”

    話畢,三人便當著遺玉的面,將三口小箱子放在門口,轉身欲離去。

    “慢著。”遺玉出聲留步。

    三人回頭,又是那女人接話,臉上一閃而過蔑色,快的讓人抓不住,笑容卻是恭謹︰“小姐,我們東主說,將東西放下,您一定會叫住我們。”

    听她一口一個“我們東主說”,語氣中不無對她的輕視,遺玉眼神變幻,突然就笑了起來,調侃道︰

    “那你們東主說沒說,我叫住你們後,會讓你們把東西拿走,若是你們不拿,便連這間客棧的大門都走不出去,興許只能跳窗子了。”

    “咦?”那女人總算是露出疑色,緊接著,余光瞄見左右樓道上閃身出來的五名黑衣劍客,臉色始變。

    “拿下。”一聲低音下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劍客們應著一聲,便襲向三人,雙方交做一團,木制的地板被他們上下翻飛的身形,弄得“嘎吱”作響。

    “唉、唉,使不得啊,小店年久失修,經不起折騰,快住手啊,各位好漢”老搓兒哇哇大叫,卻不敢上前阻攔。

    遺玉抱臂後退了兩步進到屋里,站在安全距離,看了一眼從門前打斗到樓梯口的幾人,便將目光移到踢開門前擋路的箱子,走進門內的藍袍男子。

    “可休息好了?”李泰問道。

    “嗯,沈大哥他們走了?”知道是一回事,可她還想親口確認一遍。

    “天不亮便已離去。”

    眼神黯了黯,遺玉沖他扯出苦笑,道︰“我是舍不得蜓蜓姐,你說,還能再見到他們嗎?”

    “蕭蜓行蹤不定,就是這次同劍堂走到一處,也是她主動尋去的,”李泰頓了頓,不願見她沮喪,又補了半句,“也說不準,倘若有緣。”

    “倘若有緣,”遺玉默念一句,想起昨夜臨別之言,三掌之約,豁然開朗,定聲道︰

    “對,倘若有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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