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4日星期一

春嬌與楊敬軒 (11) 面對現實

 林嬌聽到他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老實說,第一反應是驚訝,而不是興奮。


等他醒來發現兩人光著身子躺一塊做了那事的時候,他一定會娶了自己,她對這一點非常篤定,所以才弄出了昨夜的那一場女壯士硬上弓。之所以驚訝,是因為她原本以為他還要經過一番劇烈痛苦思想鬥爭之後才會開口說對自己負責。沒想到這麼快就表了態。


林嬌扯住他披上自己肩膀的衣襟,抬頭仔細打量他。


大約是昨夜受了酒藥,今早又剛被這凌亂景像給刺激了的緣故,他現在看起來臉色晦暗,眼睛微布血絲,兩邊臉頰和下頦處冒出了一片微微青刺,但是看著自己的目光卻是柔和而堅定的。見自己打量他,大約是怕她不信,想了下,又說道:“我對這些禮儀之事不太清楚,我得空就去找我妹子,叫她替我儘早安排。你放心就是。”


林嬌微微一怔。


她費盡心思是終於把他弄到了手,但現在馬上就嫁給他……老實說,根本就沒半點心理準備。見他不似玩笑,猶豫了下,吞吐道:“這個……會不會太快了點……”


楊敬軒仿似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說:“咱們……這樣了,我自然要儘早把你娶進門,要不然就是委屈你。再說萬一……”他遲疑了下,神情微微流出一絲不自然,“萬一你要是有了,不及早成婚的話,我怕對你名聲有礙。”


林嬌一噎,但是心裡很快卻又湧上一陣甜意,為他對自己的這份細密心思。撇去自己骨子裡那種現代人戀愛中男女因為患得患失自我保護所以恐懼婚姻的劣根性,她確實也想不出什麼理由去推脫他的這種心意,咬住唇望著他點頭,忽然想到了件有點頭疼的事,遲疑問道:“敬軒叔……萬一你妹子還有村里人曉得了,他們反對怎麼辦?”


楊敬軒從前確實不是沒顧慮,所以才會一直勒令自己懸崖勒馬。現在他也仍舊覺得這是本不該發生的錯事。但既然已經發生,他便必須去直視。這不僅是在彌補自己的過錯,更是他要擔起的對她的責任,這是一個幾乎出自本能的完全不需考慮的決定。所以現在見她面帶憂色,安慰道:“我妹子你放心。至於別人那裡,我既然決定要娶你,自然凡事以你為重,有事我自會解決,你不要擔心。”


林嬌見他神色鄭重,知道他是決意完全接過人言這塊燙手山芋了,微籲口氣。


楊敬軒再看一眼自己留在她露在披衣外半截藕臂上的幾個指痕,想必她昨夜受得驚嚇不輕,心裡又掠過一絲愧意,轉頭看了眼窗外,說:“你躺下再歇一會兒,我叫招娣給你送些吃食過來。我昨夜來時,沒想到會有這事,今早還與李大人約好。他此刻想必正在等我。我先走了?”


林嬌見他說完,便伸手過來似想扶自己躺下,隻手觸到她的肩頭之時,又停住收了回去。知道他雖然答應娶自己了,但親暱的肢體接觸估計還是不慣。自己已然大獲全勝,也不想繼續為難他了,只輕聲道:“我也要起身了呢,去前面看看,不用叫招娣來。敬軒叔你忙的話快去吧。”


楊敬軒微微一笑,點頭轉頭而去。林嬌望著他堅實高大的背影,等到他手探向門閂時,心裡忽然湧出一陣不捨,飛快掀衾下了榻,連鞋也未穿便朝他飛奔而去,到他身後之時,雙手從後緊緊環住他腰,把臉貼在了他寬厚的背後。


楊敬軒聽到身後響動,還未來得及回頭便覺到她從後抱住了自己,感覺到她一片親暱,回身轉了過去,見她兩手還環住自己的腰,仰頭不捨望著自己,秀發鬆鬆垂在腰間,身上除了只遮住雪綿胸腹的小褻衣,便不過搭了件未係好的外衣,衣緣鬆鬆垂到大腿處,露出下面大片錦繡光滑腿兒,腳下更無著鞋,赤腳踩在地上,便如個粉嫩嬌憨面人兒一般地立在自己面前,心頓時湧出無限愛憐之意,抬手把她貼在面頰上的一縷髮絲捋到耳後,抱了她起來再送回榻上,自己蹲了下去,握住她一隻腳叫踩在自己膝蓋上,用衣角擦淨她剛踩地的腳底,探手取過她鞋襪,有些笨拙地替她穿了上去,又如法穿好另只,這才站起了身,看著她臉有些微紅地道:“春嬌,我真的該走了。”


林嬌心中泛出甜蜜情意,微微歪頭看著他道:“往後你叫我阿嬌好不好?”


楊敬軒立刻點頭。


“那你先叫一聲我,我才讓你走。”她在他面前的黏人撒嬌立刻又冒了出來。


“阿……嬌,阿嬌……”


楊敬軒果然叫了兩聲,雖然聲音略帶些忸怩,卻還算清晰。


林嬌笑意更濃,恨不得不放他走就這樣和他膩在一起,見他還看著自己等她鬆口放他走的樣子,微微翹嘴道:“你昨晚說你不教我識字了,我不要女先生。”


楊敬軒也記起自己的話。只此一時彼一時,點頭道:“還是我教你。”


林嬌說:“我說啦,不要勉強你的。”


楊敬軒有些窘,說:“不勉強的。”


林嬌這才轉嗔為喜,望著他眉開眼笑道:“那我晚上給你留門。你一定要來。反正你白天也沒空。”


楊敬軒心忽忽一跳。


他雖然已決意要娶她了。但現在他們莫說是夫妻,就連未婚夫妻也不是。這樣再次夜間後門幽會,而且既然是教她識字,又必定要時常前來,終歸是不合規矩。剛躊躇,忽然想到自己從前反正就已經這樣做過了,不止這樣,連更踰矩的都做過,如今既然已經決意娶她,她又喜歡,何必再推脫惹她不快?且自己心中其實也並非完全抵觸。終於點頭應了下來。只在點頭的那一刻,心中卻明白,自己從此真的是操守盡喪,再也無法回頭了。一時也不知是喜是悲,怔怔望著對面榻上那女子,見她露出歡喜笑容,心忽然又踏實滿滿了起來,朝她再次點頭,說:“阿嬌,那我走了。”這才終於真的離去。


林嬌聽他腳步聲消去,仰身翻倒在榻上,用力抱住枕頭翻滾個身,把臉壓在枕上笑了許久,想起前堂的事,這才懶洋洋起身穿衣梳洗,開了小門過去。


卻說她昨晚便早早關門說歇,今天又一反常態地恁晚才出來,那道隔門前招娣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卻記得她昨夜關門前吩咐,說不許來吵,也不敢拍門而已。現在見她終於出來了,才鬆口氣,幾個人圍了上來問事,林嬌一一安排了,便再往楊氏處去接能武。


楊氏見到林嬌,自然還如往常,寒暄幾句,便誇能武乖巧,又說與兩個皮猴兒子玩得極好,大毛二毛不願放他回去。


林嬌現在看到楊氏,心裡的感覺與昨天便有些不同了。想起楊敬軒說會把他和自己的事盡快交給妹子安排,忽然竟有些緊張。他應允娶自己之前,她倒不大想旁人這些事。如今真得了他允諾,她才發現自己其實也並沒想像中的那麼無畏,竟也在意起旁人,尤其是楊氏對自己的看法了。看見她竟也微微心虛,自然更不會自己先提這事了。謝過楊氏接了能武回家安頓好,這一天別的事便再也沒心思做了。一會兒擔心楊氏知道了對自己心生芥蒂,一會兒又擔心楊敬軒會不會頂不住壓力,患得患失連吃飯喝水都沒心思,乾脆跑到廚間請王嫂子教自己做糕點。到了天黑時分,安頓好了習慣早早歇下的能武,才終於收拾起紛亂心情,坐在鏡台前仔細梳妝,看見鏡子裡映出的女子,香腮泛酡,眼神朦亮,這才驚覺自己居然越活越小,竟真的弄得像個初墮情網不可自拔的二八懷春少女了。自嘲了下,見天色已暗,曉得他應快來了,忙加快動作。裝扮好沒片刻,便聽後門響起輕叩門聲,穩了下心跳,急忙小碎步跑去開門,果然見他站在門外了。


林嬌放他進來關了門,自然便拖住他臂膀入內,楊敬軒雖還有些不慣,私心裡卻覺著這舉動極貼心,並未避開,任由她拖著手幾乎是推進了她屋子的門,才見她放開。見她笑靨如花,燈火裡映得雙目春水翦翦,艷光奪人更勝平日,直叫人挪不開眼去,卻哪裡知道是戀愛才會叫女子煥出這樣的分外奪目神采?


林嬌見他立著怔怔望自己,心中甜蜜,自己先坐到了凳上,這才回頭朝他招手道:“敬軒叔,你還不過來?看什麼呢?”


楊敬軒回過神兒來,這才跟了坐過去。剛坐下,就見她從早擺在桌上的盤子裡拈了塊玫瑰糕過來遞到嘴巴前。他本不愛吃甜膩之物,只這樣被她用小手笑盈盈送到自己唇邊的東西,別說是玫瑰糕,就算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怕都要張嘴了。


“好吃嗎?”


林嬌側臉望向他問道。


他點頭。味道是他不喜的黏膩,但奇怪的是倒沒感覺難以下嚥。


“你喜歡吃就好。是我親手做的。以後我天天做給你吃。”


楊敬軒忙點頭,腦海中隨她話飛快現出她係了圍裙在灶爐前給自己做飯的情景,微微嚮往。


林嬌見他不像是勉強在哄自己的樣子,心里高興,自己也拈了吃一塊,這才把那本小學書推到他面前。楊敬軒這才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忙收回神遊的心思,鄭重翻書教她認字。


同是夫子學生,這無論是教的男先生,還是學的女學生,心境與前次卻大相迥異。沒一會兒,兩人的位子便越靠越近時常肩臂相擦,也不知道是他被她身上暖香暗誘而不自覺,還是她覺他那一本正經的夫子模樣十分可愛,惹得她只想逗引了勾出他的暗隱一面。


“敬軒叔,這些字太難了,我不學!”


林嬌學到那筆劃稍多些的地支十二字時,丟下筆不學。


楊敬軒哪裡猜得到她的水晶玲瓏心,自己拿起筆認真道:“循序漸進。我再教你一遍,你這麼聰明,一定能學會。”


林嬌聽話點頭,忽然道:“我要是學會了,你要給我獎賞。”


楊敬軒一怔,為難道:“我沒帶什麼……你要什麼?我下次給你帶。”


林嬌忍住笑,道:“你讓我親一下,就是獎賞。”


楊敬軒一驚,見她望著自己笑裡帶嬌半真半假的神情,心跳一下又加快了,躊躇不應。林嬌嘻嘻一笑俏皮道:“你不說不好,那就是應了。我要學了。”說罷奪過他手中毛筆,自己蘸了墨,認真對著他先前所演的那些字臨摹了起來。


可憐楊敬軒雖空擔了個醉後無德的罪名,只昨夜那些與她的細緻旖旎卻實在是想不起來。只記得前次她襲吻自己時的情景。現在見她微微低頭認真寫字的模樣,剛才的心跳非但沒緩過去,反倒更跳得飛快,自覺連耳後都要燒了起來。一下想著她還是不要學會的好,一下卻又隱隱期盼,正心神不寧,忽然聽她輕快道:“敬軒叔,我寫好了,你看對不對?”


楊敬軒看了過去,見她果然已經抄了工工整整一排,雖然字體仍是稚嫩,卻也見用心。視線從紙上抬了起來,正對上她笑吟吟望著自己的一雙秋水明眸,咕咚一聲咽了下喉,僵在了那裡。


“敬軒叔,一個字親一口,我寫了十二個字,要親十二口。你不許動,也不許親我。只能我親你。你要是怕的話,你就閉上眼睛。”


楊敬軒耳邊聽她這樣取笑自己,似俏皮天真,似又透出了撩人的狐媚勾人,再忍得下的話,便真不是男人了,只想立刻把她那張恣意惹厭的櫻桃嘴給堵住,好叫她學乖一些。眸光微微暗沉,手伸出去便將她扯到了自己腿上按住。


林嬌憑自己的經驗,以為他最多不過面紅耳赤無可奈何而已,所以肆意取笑,不提防他竟陡然翻臉做出這等強橫舉動。腰間一緊,自己整個人便如面袋般地被撈到了他腿上按坐下,夾在了他與身後案沿之間。她坐下後那抓住自己腰身的手還不鬆開,仍緊緊箍住。不禁驚異抬眼,見他正俯首下來盯著自己,目色沉暗渾濁,倒是唬了一下,只很快便曉得是自己這天雷勾出他地火了,不但不怕,反倒靠在背後案沿上,頭微微後仰,挺胸與他對視。


楊敬軒方才被她攪得按耐不住,一時性起一把撈她過來到了膝上只想堵住她嘴,卻見她輕挪腰肢後靠,仰臉挺胸與自己對目,目光微微下落又瞄到她胸前那兩捧高高鼓起的一握,便似在挑釁自己,手剛剛一動,頓時又想起她還不是自己的妻,洩氣不少,搖頭苦笑道:“世上怎會生有你這樣的女子……”


“就是來勾丟你魂兒,吃盡你肉的,你倒是怕不怕啊……”


林嬌見他似要退縮,伸臂便環住了他頸項,把自己的身子往前送了過去貼住他,玉涼鼻尖如貓般在他下巴頦上來回輕蹭幾下,覺到他全身立刻賁緊,低聲呢喃又道,“敬軒叔,你還欠我說好的獎賞呢……我現在就來討了,快乖乖閉上眼……”


這樣的恣情小態百般索憐,誰人又能擋?楊敬軒哪裡還忍得住,臂上微一發力將她狠狠壓向自己,低頭便尋了她那張哄得人賠了命也不悔的小嘴壓了上去。


上回在橋洞畔的玉蘭樹下他就嚐到了她檀口香舌的滋味,此刻情動更甚,既已渾然忘我,哪裡還會懂得溫柔?一口含住她雙瓣櫻唇用力吸嘖,撬開探舌而入,便如墮入個香潤艷澤的濕滑小泥沼兒,咂呡那條纖嬈勾魂的軟舌不止,恨不得吞入腹中。


林嬌舌根到了最後被吃得酸疼,氣息咻咻,又覺身下坐他腿根處的臀下有硬物勃高頂住,知道他真被自己勾得性起了。昨夜是躺著無知無覺任由自己擺弄,今夜卻眼見是要倒了個個兒,想到他那□利刃昂藏,昨夜不過入了段前頭自己便疼得要死,到現在那擦了皮的外口處觸到時還有些不適,今天若真被鞭笞,豈不是要疼得送命?


戀愛中的男女,其實心態亦有微妙分別。女子若非熟桃女郎,只與情郎牽手對視挽腰親吻便可得極大滿足,便是躺到一起縮他懷中被抱住也心滿意足,並不會刻意渴求啪啪合好之事,但男人卻不一樣了,一旦情動,全身血液便集中往下,只剩那里活潑思考,別的什麼都比不過。所以這一回合,雖是林嬌先勾的他,卻也沒想非要把他弄上床。一發覺他那裡蠢蠢欲動,想起昨夜自己破筍時殺豬般的疼,心中便微微有了抵觸,忙掙扎扭幾下想挪開些,卻覺那東西瞬間似乎頂得更高,頓時不敢動了,只在他纏吻中喘息更甚,忽然覺到他鬆開了自己的嘴,臂膀仍緊緊將她攏在身前相貼,頭卻伏在她肩膀發間紋絲不動。


屋裡一下沉寂,燈影裡兩個貼合一處的大小身影都如入定,只聽到女人的微微嬌喘和男人的粗濁呼吸之聲。林嬌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而出的熱氣不停如霧撲在自己耳垂和□的頸項之側,招出那裡肌膚的一陣微微酥麻,恨不得湊到他臉頰上蹭幾下才好。


片刻之後,林嬌終於覺到他微微一動,鬆開了些抱住她腰身的手,臉卻仍埋在她發側,在她耳邊喑啞低聲道:“阿嬌,我須走了。”


林嬌頓時明白了,瞬間腦補他回去了狂衝冷水澡的畫面,又覺有些不忍。反正自己昨夜也強迫他煮過一頓夾生飯了,雖然感覺糟糕,只瞧他這樣忍得煎熬……反正遲早是要再痛一次的……想了下,便不再抗拒,伸手環扣住他后腰,側臉過去輕輕吻舐了下他滾燙的耳垂,低語呢喃道:“敬軒叔,你要是難受,我願意的……”


楊敬軒剛才確實是情動難以自禁,口中噙吻的唇舌勾人欲仙不說,身下被她臀上軟肉壓住的慾-望又怒火高漲一**亂竄,恨不得將這折磨自己的小妖精再給拆吞入腹才安,曉得昨夜雖極其不該,還有烈酒迷性可作藉口,今天若再壓不住自己,那便真的是禽獸不如了,在他腦裡鏤印了數十年的東西終究根深蒂固,想連根拔起而棄談何容易?這才鬆開了檀口香舌想平復下心中的火氣。現在被她這樣輕添耳垂,登時半身酥麻,又聽她款款軟語極其貼心,偏偏卻叫自己叔,頓時如一兜涼水澆頭,漸漸終於揀回了些理智,等呼吸平復了些,鬆開一直箍住她腰的臂,輕聲道:“阿嬌,昨夜本就極委屈了你。咱們還沒結為夫妻,這樣是對你不敬,你千萬別委屈自己由了我來。往後我若再犯,你只管敲醒我便是。”聲音還帶了些克制了方才極度濃情后的殘餘嘶啞。


林嬌見他忽然恢復了正經樣兒,自己身下壓著的他那裡雖還直直杵著,目光卻清明許多,蹙眉一想,忽然頓悟,摀嘴笑了起來。


楊敬軒見她發笑,眉眼彎彎的,忍不住奇怪問道:“阿嬌,你笑什麼?”


林嬌仰臉望著他道:“敬軒叔,你心裡是不是不喜歡我叫你叔啊?”


他確實是不喜歡。以前沒動什麼心思之前,倒沒大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每次聽到她這樣叫自己叫得順溜,眼前彷彿就多了道與她隔閡的透明牆壁。等到了現在,簡直達到空前不喜。什麼旖旎念頭到了這敬軒叔三字面前,就必須會矮上一個頭。只是說不出口而已。現在被她猜中,楊敬軒被她說中,微微咳嗽一聲,閉口不語。


林嬌見他雖不承認,隻眼神卻分明露出對這三字的深惡痛絕,極力忍住笑,想了下說:“敬軒叔,我其實很喜歡這麼叫你呢,聽著多親。但你既然不喜歡,我就听你的改了。你喜歡我叫你什麼?敬軒?楊敬軒?阿軒?哦對了,你不是還有個小名嗎?”說完學了三叔公的語氣,拖長聲調叫了聲“大河——”,仿得惟妙惟肖。


楊敬軒被她逗笑,身下還頂著的脹痛也跟著似緩了不少,忍不住伸手捏住她鼻頭罵道:“以前就怎麼看不出來你這麼調皮。怪不得和大毛二毛一見面就打成一團!”


林嬌拍開他捏住自己鼻子的手,翹嘴道:“我只在你面前調皮,別人想讓我調皮我還不樂意呢。你喜歡我叫你什麼,快說啊?”


楊敬軒被她前面這一句話聽得如同吃了人參仙果般五體通泰,只覺她怎麼樣都是好的,現在連想起她販鹽的事也覺得不值一提,必定是受了旁人脅迫的。想了下,說:“隨你怎麼叫都行,除了那個。”


林嬌自己私心裡其實倒覺得蠻喜歡敬軒叔這個稱呼,畢竟一直都這麼叫,叫得多了,現在還叫,彷彿也可以滿足自己深心裡的某種小邪惡。見他實在不喜,也只好讓著他了。心裡卻已經打定主意,以後要是他惹自己不高興,晚上同床壓過來的時候就叫他叔,看他還會不會伸來祿山之爪。當然這都是自己的小念頭,是萬萬不能讓他知道的。面上只笑瞇瞇把那幾個稱呼都再叫一遍。他聽她嬌聲地喚,無論喚哪個,都是在喚自己,極其悅耳。忽見她眼睛一亮停了下來,說:“敬軒叔,我又想起個好稱呼。”


楊敬軒聽到那刺耳三字又從她口中蹦出,她自己卻興高采烈渾然不覺,應真是叫習慣了脫口而出,拉下臉無奈道:“什麼?”


“相公。喜歡嗎?”


楊敬軒一窘,只心裡很快便覺出一絲暖甘。


只要不叫他那如設壁壘的三個字,別的什麼都行。何況還是這樣一種讓人如飲甘醴浮想聯翩的稱呼。壓下心中滿意,微微點頭。


林嬌見他眼神裡明明到處都是樂意加滿意,卻要擺出這不在意的樣子,燈火裡照出的一張臉英挺無儔,怎麼看就是個悶騷的主。偏偏自己卻覺得越看越順眼,忍不住又兩手緊緊抱住他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嬌聲嬌氣連叫了好幾聲相公,聽他應了,嘆一口氣:“唉,我這麼喜歡你,可怎麼辦?”


楊敬軒剛才是如吃了人參果,現在聽到這話,簡直是墮入蓬萊雲堆要飛仙了,只覺對她怎麼疼都不夠,極力忍住湧自心底的歡喜得意,柔聲道:“阿嬌,我也喜歡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要是從前,楊敬軒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肉麻話。但現在,懷裡抱著這樣一個輕憐□的粉糰人兒,卻只恨自己口拙,除了心中所想的這兩句,實在想不出別的什麼更華美動聽的話來饋贈她,所以這話出口,說得毫無壓力。他卻不知只有這樣真正出自己心的話,其實才是最能打動女子耳朵的絕好樂章。


林嬌終於聽他肯拉下顏面,說也喜歡自己,埋在他胸口笑個不停。忽然止了笑,卻是想起了個大問題。


楊敬軒覺到懷中人忽然後挪,終於鬆開了自己一直被她壓住那處。剛才與她一番對話時,血液漸漸回流到大腦,此長彼消,下面自然也緩了焦躁,只被她一直壓著,始終回不下去,又不好跟她提,現在獲釋,終於鬆了口氣。抬眼卻見她一改剛才甜蜜笑容,靠在桌緣上嚴肅望著自己,頓時一緊,小心問道:“阿嬌,怎麼了?”


林嬌說:“我從前都忘了問你。我跟你說,我聽說你村里那個楊太公以前就有個妾,只比他早死。石家嬸說村里那些漢子,也就是窮了才沒辦法,要是有錢肯定一個兩個地往家裡抬。你會不會以後也要弄幾個妾到屋子裡來氣我?”


楊敬軒聽她原來關心這個,鬆了口氣,道:“阿嬌你放心,我絕不會這樣,我有你一人就足夠。”


林嬌這才露出笑顏,把自己紅唇送到他嘴邊,嘟起來輕輕接了下,說:“你可要記住的。要不然以後我不但一腳踢了你,還豁出去不要臉了,到處說你是無德強行睡了我迫我嫁你的。”


楊敬軒曉得她是玩笑,哭笑不得,正想著要怎麼說她才放心,整個人唬了一跳,因聽她忽然又問:“我還要問你,你昨夜喝了酒就胡來。萬一身邊那人不是我。你是不是就會負責娶她了?”


楊敬軒聽她又提那樁自己的無德之事,擦了下額頭冷汗,道:“阿嬌,你信我。昨夜要不是你勸我,就算天皇老子在,我也絕不喝酒的。我說到做到。”


林嬌問這個,完全就是戀愛中女子的無理取鬧了。見他越一臉窘迫之樣,自己便越自得樂趣,自然不輕易饒過:“我是說萬一。萬一你喝了胡來了呢?”


楊敬軒被膝上美嬌娘嘟著嘴責問,曉得這問話,他無論是說娶或者不娶都是不妙,被她連連逼問,低頭躊躇不知如何應答,倒是後背急出了一身微汗。忽然瞥見她咬唇望著自己,分明在促狹笑,頓時明白過來,伸手往她臀後軟肉重重拍了一掌,責道:“你越大膽了!往後成親了還這樣,看我怎麼教你!”


楊敬軒剛拍她臀一掌不過是順手以示懲戒,落掌後卻覺那裡如粉綿肉團,觸感極是酥人,忍住了再去重重揉捏一把的念頭,卻終究是經不住誘收不手手,順勢拍得啪啪悶響。林嬌被他蒲扇大掌又連打幾下,又痛又癢,忙爬上他腿跪坐下去雙手環住他脖頸嗚嗚求饒起來:“相公,饒了我吧。我曉得你厲害,往後再不敢了……”只是怕驚醒能武摸過來,這才壓低了聲音。


楊敬軒見她眼皮處泛了桃花粉紅,跪於自己膝上俯身過來做哀憐小模樣,鼻端撲來一陣淡淡芬芳,胸前兩團遲早是供自己把玩的隆起微微抵到他下巴處無意摩動,頓時心旌動搖血脈賁張,剛好不容易下去的慾念又如潮湧,心知自己這夫子是真正掛羊頭賣狗肉了,怕再留下真要再次鑄錯,這才收了手說:“阿嬌,不早了我該走了。明天我就去跟我妹子說我們的事。”


他確實前所未有地渴盼自己能儘早成婚。要是現在他們已是夫妻,她早是他身下任意揉捏的一個粉糰人,何至於還要這樣極力把持?



林嬌聽到他提起婚事,剛才的旖旎情緒一下消失。楊敬軒見她坐自己腿上悶悶不語,知道她擔心,伸手握住她肩微笑道:“阿嬌,你不用多想,我知道該怎樣。”


林嬌仔細看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終於漸漸也定了下來。


人言可畏,世俗壓力更是巨大,她自然知道這一點。但現在看到他這樣閒適,她鬆了口氣。


“嗯,我信你。”


林嬌微笑道。


楊敬軒呵呵一笑,挪過本搭她肩頭的一隻手,輕輕捏了下她鼻頭,道:“我真該走了。你也早些歇下。”


林嬌嗯了一聲,湊過去親了下他唇,爬下他膝蓋。楊敬軒起身被林嬌送到門口時,忽然想了起來,轉身道:“阿嬌,咱們的事是不是該要讓阿武知道了?再不說,我怕他難過。是你跟他說,還是我跟他說好些?”


林嬌本就有這樣的打算,見他竟也如此心細想到能武的感受,更是喜歡,說:“還是我說吧。”


楊敬軒伸手摸了下她的發,笑著點頭,被林嬌纏在門後又溫存了片刻,這才終脫身而去。


林嬌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唇邊的笑意還掛著未消,抬頭看了眼天際的彎月,微微嘆息一聲,懶洋洋地往自己屋裡去,走到門口,忽然覺得不對,回頭看去,見一個朦朧身影正站在對面那間屋子的門口,正是能武。


林嬌立刻明白過來。一定是自己剛才和楊敬軒在屋裡嘩聲過大吵醒了他。只本來就打算要和他說了,所以想了下,朝他走了過去,柔聲道:“阿武,是被嫂子吵醒了嗎?”


能武被林嬌牽著回了他的屋子躺回去,林嬌點了燈坐他榻邊,正想怎麼開口才好,卻聽能武突然道:“嫂子,你是要嫁給敬軒叔了嗎?”


林嬌一怔,尚未開口,能武已經又道:“嫂子,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們好上了。我眼睛雖看不見,隻耳朵卻很靈。每次聽到敬軒叔跟你說話的時候,口氣就和平時不一樣。敬軒叔這麼好,你能嫁他,我真的很高興。往後嫂子你也不用一個人這麼辛苦了。”


林嬌鬆了口氣。見他神情仿似又帶了些不安,略想便明白過來,握住他手輕拍兩下,鄭重道:“阿武你放心,嫂子不論嫁不嫁人,嫁給誰,你都是我的弟弟。我去哪也不會丟下你。等你眼睛好全了,嫂子還要送你去最好的學堂讀書認字,長大了給你娶媳婦。”


能武心裡擔心的確實就是這個,怕林嬌改嫁了便丟下自己,剛還偷偷在被窩裡抹了把淚,只不敢提而已。現在聽到她竟這樣保證了,心里大石頓時落地,咧嘴笑道:“嫂子,我眼睛現在好多了,白天招娣穿了件紅衣端藥過來時,我模模糊糊好像瞧出了團影子呢。”


林嬌這些天只顧沉浸在自己抓男人的心思裡,對能武確實有些忽略,現在聽見這消息,也是高興。心想那個徐順雖然人品不怎麼樣,與自己算是半斤八兩臭味相投,本事卻果然還是有一手的。迷藥春藥還有看病的藥,樣樣皆通。他若真把能武眼睛好全了,自己便是備份厚禮去謝也不為過。又陪能武說話片刻,待他漸漸安靜睡去,自己才起身回房。


林嬌記得楊敬軒說次日便要去找楊氏,第二天難免便有些心懷惴惴,只等著楊氏來找自己。果然到了下午時候,聽見招娣和人大聲招呼的聲音,出去一看,果然是楊氏,見她眉頭不展面帶愁色,好在並非怒意。壓下微微起伏的心跳,笑著迎了將她讓到後院自己屋裡,讓能武到前堂裡去避下。


楊氏坐下,看了眼林嬌,忽然嘆口氣搖頭道:“真是冤孽!怎麼的會出這樣的事!早先他把你領到我家時,我便覺著不對。何曾見過他對女人這般上心?都怪我不好,我只是太放心我兄弟了。覺著他就算動了心思,也決不會真做出什麼,這才更急著想給他找個合適的人娶了也就結了。沒想到……”話竟說不下去了,只扶額嘆氣。


老實說,林嬌本是做好了楊氏責問自己的心理準備,不想她一開口先便自責,心中意外也是感激。這當口這樣的情況,自己說什麼話安慰她也是不妥當,便只默默陪坐不語。


楊氏自責一頓過後,再看林嬌,見她垂首不語。想起午後自己兄長來找時,把責任全攬了過去,叮囑她只需去備辦成婚所需禮儀,不可對她有半點無禮。這男女之事從來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楊氏哪不明白這樣的道理。見兄長這樣維護林嬌,心中對這樁親事雖十分不願,卻也知道他向來說一不二,他又是兄長,能找她一個出嫁了的妹妹託付這事就算不錯了。她平日對林嬌確實也挺喜歡,只一時難接受這事實。憋了口胸中悶氣過來,見她靜默不語,再仔細端詳她,見坐著靜若姣花,再想起兄長吩咐自己時的那口氣,心知是不可改變了,終於再次長嘆口氣,道:“阿嬌,我就跟你說掏心窩的話吧。我哥難得看中個女人要成家了,我本該高興才對。我對你是沒什麼看法,就算是寡婦也沒什麼,我也會高高興興幫你們備置婚事。只你知道我哥還是你的族叔,你還管我叫姑的。你說這事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他們怎麼看?我哥還是族長,他往後怎麼在鄉人面前立足?這都還是輕的。要真按族規論,你們亂了輩分,與通姦責罰也就差不多了!就算你被我哥護住沒事,但鞭責必定難免……我……我真是想不出轍了我……”


林嬌見楊氏一臉頭疼,終於說道:“我其實有個主意,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楊氏道:“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就快說吧,還有什麼主意啊?”


林嬌道:“我若是被休了,不再是楊家的媳婦,和桃花村也就沒關係了……”


楊氏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哎呀我怎麼沒早想到這個!對啊,你要是被休了,你跟我哥就沒關係了。到時候他再娶你,就不算犯族規了。就算有人說閒話,也就是背後說而已……我這就趕緊去找我哥說去。叫他找個由頭去村里先給你個休書……”


楊氏匆忙起身要走,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說:“這樣不行!”與林嬌對視一眼,再看向門口,見楊敬軒進來了。


楊氏知道必定是他不放心自己,怕會為難林嬌才跟了過來的,倒也不吃驚,只跺腳道:“我的哥哎,怎麼不行?”


楊敬軒說:“我確實是犯了祖宗族規家法在先,該當懲處。我既做出,就當受罰,我心中才安。她日後是我楊家的人,我娶她要娶得堂堂正正,要去告祭先祖。這樣輕巧避過,先祖面前我無顏以對。”


楊氏氣道:“行,行,你是我哥,我說不過你。你皮糙肉厚丟臉當眾受點罰也沒什麼,那她呢?她經得住罰?”說罷指著林嬌。


楊敬軒看一眼站楊氏身後的林嬌,說:“她的罰我一併受。我在,誰敢動她一根手指?”


楊氏又驚又怒,道:“你不要命了?加起來就是兩百鞭,你受得住?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咱們楊家的香火想想!”


林嬌也是被他這決定給驚了。她昨夜後來冥思苦想,靈光乍現之下終於想出這主意,覺得目前情況之下,確實是唯一兩全之策,解了楊敬軒與她的輩分問題。本以為他一定會欣然採納,沒想到……


她早知道他的價值觀與自己的就是南北兩個極端。她佩服他勇於直面責任的勇氣,但這在她看來……也簡直太沒必要了。


“敬軒,”林嬌終於也忍不住,近前到他面前,勸道:“你再想想吧。我這主意利己又不害人,為什麼不行?”


楊敬軒朝她微微笑道:“阿嬌你放心,鄉下用的鞭子不過是馬藤草所製,且用尋常手法發鞭用力,不過傷及皮肉而已,不會損筋動骨,我經得住。”


楊氏本被鄰家的話點醒勾出希望,沒想到竟一口拒絕,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可能會改了,氣得頓腳道:“好,好。我不過是你出嫁了的妹子,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你送去挨打好了,打完你自己備婚事,別來找我!”說罷氣沖衝而去。


林嬌暗嘆口氣,不死心又勸道:“你娶我,心裡那一關真的就這麼過不去嗎?非要受刑了才安心?”


楊敬軒凝視她片刻,道:“阿嬌,我能娶你,是我三生修來的福。只我犯了族規家法,那卻又是另一碼事。我若取巧避過,今日身體雖免於受刑,往後一世卻都難忘我犯的錯。不如現在擔了我的錯,求個往後一世心安。”


林嬌再也無話可說,實在是所有的話在他面前都會敗下陣來。解決的方法不是沒有,沒想到他卻要選擇最艱難的一種。與他對望片刻,見他目光坦然,終於長嘆一口氣,伸手輕輕撫了下他的臉,低聲道:“為了我,真的是難為你了……”


楊敬軒握住她手,笑道:“我已把我們的事告訴李大人了,大人願當我們的主婚人。他叫我哪天帶你過去見下他,說要送你見面禮。等這事解決了,我就帶你去。”


林嬌面上露出笑,心裡卻暗暗叫苦。現在才真的是體會到了一個謊言要用無數謊言來圓的後果。


“我妹子就是這脾氣,過兩天就好了,你別放心上,”楊敬軒安慰她,想了下有道,“我還有事先走了,晚上不能來,你別等我。你就安心待在家裡等我來娶你,哪裡也不要去,村里更不用你去,聽見了沒?”


林嬌點頭,送走楊敬軒後,正有些心神不寧,忽然見招娣興高采烈跑了過來嚷道:“嬌姐,剛楊大人給了我五十錢,叫我守好門,看見村里有人來找你的話就叫我去找他,要他不在,就把劉大叔叫來,咋回事啊?”


林嬌苦笑了下打發掉招娣,坐著發呆起來。


李知縣那裡,她倒不是特別擔心。真躲不過去的話,自己可以單獨先去見他,答應幫他設計工程圖紙,他只要替自己保密,不叫楊敬軒知道就可。相信他不會不幫這個忙。現在最煩心的反倒是楊敬軒要堅持受罰的事。估計他很快也會去找三叔公,難道真的要受那兩百鞭的刑罰?


林嬌越想越頭疼,也沒心思去前堂了,一直窩在自己屋子裡,倒是能武彷彿覺察出了什麼不對,摸了過來坐她面前陪著,林嬌不想讓他也空擔心,勉強打起精神出去前堂照應生意。


這夜三更時分,林嬌仍未睡著,正在榻上輾轉,忽然聽見隔牆小門處傳來拍打,起身出去一看,見是輪到坐夜的招娣,說:“嬌姐,不得了了!三叔公來了!不曉得為啥怒氣沖衝的叫你出去!我要不要去找楊大人?”


林嬌曉得遲早是有這一關的,也不驚訝。叫招娣回前堂不必去找楊敬軒,回屋穿整齊了衣衫,便秉燭過去。果然見三叔公來了,唯一的意外就是只有他一人。


三叔公神情焦躁,一看見林嬌,便虎著臉道:“叫這裡的人都走開,我有話說!”


林嬌說:“三叔公,我這裡是腳店,我的伙計走開了,不定也有客人進出。您若有話要和我一人說,不如去我後院?我叫阿武避開便是。”


三叔公哼了一聲,怒氣沖衝往後去。


能武已經聽到動靜起身在張望,聽林嬌低聲叮囑了一句,雖有些不放心,卻也聽話地出去了。


三叔公一進中屋,便怒道:“春嬌啊春嬌,我可做夢也沒想到,你竟然把主意動到了大河頭上!大河把你的事都跟我說了!你趕緊的給我走,走得越遠越好,往後再纏著大河,我……我……”


大約確實是氣極了,三叔公停了下來,不停喘著粗氣。


林嬌說:“三叔公,你都聽了什麼啊?”


三叔公拍桌怒道:“春嬌,你還裝什麼!我跟大河爺爺那是兄弟!大河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什麼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用狐媚子手段勾了他,他會不顧祖宗禮法要娶了你?你這是害了他你知不知道?我只要還有口氣在,我就要替我老兄弟看著大河,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他只是一時糊塗受了你的蠱惑。我現在一個人來,還是想給你留點面子。趁別人都還不知道,你趕緊給我走,能武族人會看顧的!”


林嬌搖頭道:“三叔公,敬軒讓我走,我才會走。”


三叔公氣噎,瞪大了眼厲聲道:“春嬌,你決不能打大河的主意!我決不允許你毀了他!你要嫁人,行,只要不是大河,你隨便想嫁給誰都行!就是不能是大河!你要再敢纏著不放,我就叫上全村人去縣衙里聯名告你!”


林嬌嘆了口氣。


她已經看出來,這個三叔公對楊敬軒倒確實有幾分護著。估計是楊敬軒找他說了事,這才半夜三更拼了把老骨頭也要趕這麼遠的路過來阻止。


楊三叔公確實是在驚怒交加之下趕了過來的。他與楊敬軒的爺爺是堂兄弟,除了之前的楊太公,村里也就他算得上德高望重。前些年楊太公得勢,他自然說不上話,現在楊太公沒了,楊敬軒成族長,又不是經常在村里,所以實際的一些日常事物都是他經手。傍晚時楊敬軒回村找了他,他聽到了這個便稱是晴天霹靂也不為過的壞消息,苦勸無果之後,哪裡還坐得住,當即便叫兒子套了車送自己過來。他本想疾言厲色把這勾引男人的春嬌嚇倒,沒想到她看起來並沒聽進去,又急又怒,手都微微抖了起來,道:“春嬌,你只顧自己勾了大河想過好日子,你可曾替他想過?他找了我來,說要娶你,這個族長也不當了,還願公然接受鞭罰。他若真這樣做了,這一輩子都別想在村里抬起頭做人!這可是他的祖地!你是要陷他於不忠不孝嗎?春嬌,就算三叔公我求你了,求你別再纏著大河,只要你不纏著他,這事我會替他瞞下來,也就沒人會知道……”


林嬌見這老翁倒確實是出自對楊敬軒的愛護之心,躊躇了下,說:“三叔公,我要是先被休了,不是楊家的人了,和桃花村也沒關係了,這樣他再娶我……”


“這樣也萬萬不可!”


林嬌話沒說完,便被三叔公給打斷了,見他瞪大了眼,鬍鬚一吹一吹道,“就算你不是老楊家的人了,可你也就是個寡婦!大河娶了你,也是自毀前程,會被唾沫星子淹死!你就一條路,不許再勾引他,趕緊給我走!”


林嬌惱了,哼道:“三叔公半夜三更的您叫我倒是往哪兒走啊?再說這種事,本來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為他著想是沒錯,可你也別光在我面前嚷。他要是說不娶我,我絕不會拖他下水。您年紀雖大,只這樣趕過來尋我一個寡婦說話,說出去也有礙您的名聲,您趕緊走好!”


“我要是說得動大河,我還用得著半夜跑這兒找你?他的魂兒都被勾走了!你個不識好歹的專勾男人的妖精,不得好死……”


三叔公氣得發抖,破口大罵。


“招娣,送三叔公!”


林嬌不理他,出去開了隔門叫招娣。招娣很快進來,小心翼翼對著三叔公道:“三叔公?”


三叔公哼了一聲,氣哼哼走了。


被這一鬧,林嬌自然又是一夜沒睡。躺在床上只翻來覆去。


楊敬軒為了自己,很有可能不容於他的族人了,那以後桃花村的路就會斷掉。對她來說,自然毫無影響,就算一輩子再不踏足一步也無所謂。只要他真的能放下心結,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以後兩人成婚了就住縣城,自己盡量對他多彌補些就是……


雖是這樣想的,只終究心情還是低落。


這個男人,她不過見了幾面之後便有意無意地想得到他。終於她遂了心願用盡方法俘獲了他。他看起來也是心甘情願地為自己付出代價。但是他知道的自己,卻只是真實自己的極小部分。以後有一天兩人若是濃情不再,他偶爾想起過往,會不會為今天感到後悔?


林嬌忽然覺到了一絲惶恐。


她閉上了眼睛,把這個念頭用力驅逐了出去。


她一定會和他一直好下去的。她是那麼地想要這個男人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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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時分,天還沒黑,林嬌忙了一陣兒,覺著有些乏,大約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便往後面去想躺下小歇一會兒,回頭卻見楊敬軒從大門進來,朝自己大步而來,立刻吸引了吃飯客人的注意。知道他現在大約是決意要娶自己,所以也不懼旁人目光了。將他讓到可以說話的後院裡,微微笑道:“你來啦?”


楊敬軒借了暮色仔細看她一眼,見她臉色透出了絲乏,說:“我剛從村里回來,知道三叔公昨半夜找了你,難為你了……”


“我沒事。”林嬌笑道,“倒是他被我氣走了。他在你面前大罵我了吧?”


楊敬軒微微一笑,搖頭道:“你沒放心上就好。我把話跟三叔公都說清了。今天初三,這個月初十,正好是祠堂和學堂建好開堂的日子,我在祖宗面前祭告後,就會說我們的事。往後我們住到縣城,只是……”他抓了下自己的額,小聲道,“我存的錢前次都墊了納庫,現在可能讓你住不起大房子了。你跟了我,要委屈些時日……”


林嬌的心情被他後面的話給逗得好了不少,笑道:“沒事呢。我不是還有這麼大的房子麼?咱們兩邊輪換著住,住你那裡,我就听你的,住我這裡,你就听我的。多好!”


楊敬軒呵呵笑了起來,看著她的目光裡滿是溺愛,想了下,忽然道:“阿嬌,你不要有什麼想法。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能娶你為妻,我這一輩子也無憾。往後我會努力賺錢,讓你穿金戴銀,不比那些官太太差!”


林嬌見他還記著自己說過的玩笑話,心裡湧出一陣感動,昨晚的惶恐現在都消失了,笑道:“行,那我就等著。”


林嬌說完,見他還站著,神色彷彿有些不自然,奇怪道:“怎麼了?”


楊敬軒微咳一聲,終於拿出剛一直藏在袖裡的一團帕子,解開,居然包了枚銀簪,簪身雲紋,簪頭好像是累絲鏤空的蓮瓣紋,瞧著十分精巧,望著她小聲道:“你從前不是說會戴我送的頭花嗎?這是我叫縣城裡最好的首飾鋪打的,剛打好。不是金的,只是銀簪而已,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林嬌驚喜笑道:“你幫我戴起來。”說罷側過頭去。


楊敬軒拈了銀簪插入她髮鬢一側,見她笑盈盈眼波流轉,想到很快就能與她結為連理,心中登時滿是柔情。


轉眼幾天過去,明日就是初十了。


這幾天楊敬軒沒怎麼來,林嬌知道,說下面一個鎮子裡正巧出了樁命案,他隨了李觀濤一道去查案,可能今天才會回來。


一想到明天就是初十,他就要去祠堂把他與自己的事當眾公佈,然後接受族規懲罰,林嬌就覺得心驚肉跳。這幾夜越逼近日子,越是睡不著覺,有時候甚至想和他一道去受。只也知道他必定不會同意。可是就算像他說的那樣,鞭子不過是馬藤草做的,然後施刑的人也只是尋常村夫,可那畢竟是鞭子落在血肉之軀上,而且還是兩百下……


就在昨夜,大約是日有所思的緣故,她竟夢見他受了鞭刑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樣子,邊上村人圍著不停朝他鄙視口吐唾沫,驚醒時發覺自己面上竟有淚痕。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其實他要是突然後悔了,放棄娶她了,她也真的不會再去勉強他的,更不會再去勾引他。


晚間飯點到了,林嬌卻絲毫不覺得餓。這幾天都是這樣,什麼都不想吃。見王嫂子招呼她吃飯,隨意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整個人虛得像充了氣,只想快點回屋裡躺下。


她和楊敬軒的事,雖然還沒公開,但王嫂子幾個人大約也有些猜出來了,只是不知道具體詳情而已。雖難免覺得駭異,只瞧這女掌櫃花容月貌的,兩人年歲相當,便是真有事也想得通,何況女掌櫃待自己幾個不刻薄,這事又不損自己什麼,反倒關心了起來。見她茶飯不思的,這幾日楊敬軒又都沒來,以為是犯了相思,王嫂子便拿話勸道:“女掌櫃的,瞧你這幾日,飯都沒吃幾兩下去,自己餓得臉黃黃的,那男人回來見了還不心疼?趕緊的多吃點,養得白白胖胖,男人見了才喜歡!”


林嬌聽勸勉強又吃了小半碗,實在堵得慌,便起身回了後院,到了晚間能武安頓下去了,自己草草拆了妝便也爬上榻睡了。照舊是翻烙餅樣地來回翻個不停。心裡盼著楊敬軒還是被公事拖住身回不來,明天去不成桃花村才好。直到將近半夜,才終於犯出了些睏意。迷迷糊糊翻過了個身,陡然彷彿感覺自己榻前多了個高大的人影,瞬間頭皮發麻,猛睜開眼睛剛要張嘴大叫,嘴已經被一隻手摀住,隨即聽見一個聲音說:“是我!”


林嬌立刻辨出是楊敬軒,也不知是喜是憂,心還怦怦亂跳。她記得自己是閂好了兩扇門的,他進來想必是翻牆,正想撲到他懷裡責他為何悄無聲息潛入嚇她,卻忽然覺得不對。


面前這個人確實是楊敬軒,但他卻又彷佛不是她熟悉的那個男人。雖然只是個模糊黑影,但她也能感覺到他身形繃得緊緊,整個人散發出了一絲冷淡,或者說,是……憤怒。


是的,他的身體是因為憤怒才繃得這麼緊。


林嬌頓時感到了一絲陌生的驚慌,一時竟不能出聲,只慢慢地從榻上爬著坐了起來,默默與他相對。


“把衣服穿起來,我到外面等你。我有話問你,不想吵醒阿武。”


她聽見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出這幾句冷淡的話,還沒反應過來,便已霍然而去,林嬌的眼前頓時又只剩一片仿似無邊的空虛黑暗。


林嬌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但她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楊敬軒為什麼像是換了個人?


林嬌摸下榻點燈的時候,腿幾乎像是踩在棉花堆裡了,胸口彷彿被糅雜了驚惶和不安的一陣陣情緒緊緊掐住,連透氣都覺得困難。穿衣的時候,她竟然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不禁長長呼吸口氣閉目,等穩住了情緒,這才終於吹燈而出。


要是真的是在這節骨眼上這麼快就東窗事發,那就真的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命中註定他大概不是她的男人了。


她到了院裡的時候,看見他正背對著自己而立,月光下的背影偉岸卻疏離。心裡忽然有些難過。卻沒剛才那樣驚慌了。


他大約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並未回頭,開了門往外而去。林嬌拍了下蹲在門角守門的虎大王,默默隨他而去。出了巷口,看見停了匹健馬,卻不是他的那匹老馬草炮。他翻身敏捷而上,林嬌停了下來。


這樣的楊敬軒,她忽然不敢靠近。


他等了片刻,見她不近,彷彿有些不耐煩起來,驅馬幾步到了她近前,俯身攬住她腰身便將她抄上了馬放於自己身前的馬背上,她還沒坐定,身下的馬便揚蹄疾馳,馬蹄踏過石板路面,清晰而迅疾的馬蹄踏石聲若傳入夢中人耳,天明也就不過是個夢而已。


林嬌被他單臂攬住腰身,覺到被顛得幾乎要天旋地轉之時,終於停了下來,被抱下了馬。


他並未放下她,彷彿負氣仍緊緊抱著,踢開了一扇門便大步入內,一片昏暗中,她感覺自己被他抱進了間屋子,然後丟在了張仿似榻上的地方。好在丟的時候力道並不大,所以身下雖硬,倒也沒摔痛。燈很快亮了起來,她看清了,見確實是間臥室,只屋子裡陳設簡單,除了桌椅榻幾,找不到一件不具實用的裝飾擺設。


“我住的地方!”


他見她四顧,把手上馬鞭啪一聲丟在了桌上,轉身站在榻前,俯視著她冷冷道。


這樣的眼神,太過冷酷,甚至近乎厭惡。


一定是桌上燈光被他丟馬鞭的動作帶出的風搖曳太過,這一瞬間,林嬌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了。她微微瑟縮了下,望著他微微咬住唇不語。可惜這樣的神情並沒引出他的愛憐,他只繼續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帶出來說話嗎?”沒等林嬌回答,又自顧道,“我還是先給你講下我前幾天辦的那個案子,很有意思。”


“前幾天清平鎮的一間腳店裡出了樁命案,也是腳店,”他微微挑了下眉,帶了絲揶揄,“腳店的掌櫃半夜時被投宿的一個老客用刀刺死。你知道為什麼嗎?原因很簡單,因為掌櫃知道這個老客每次過來時,身邊必定帶了不下百兩的財貨。日子一久,他便起了賊心。終於這一次,按捺不住出手。他給這老客送去飯菜時,往酒水中下了迷藥,想趁半夜潛去偷他的褡褳。不想這客人自斟時,不小心把酒壺打翻在地,酒水灑了。想起每次出門前婆娘叮囑叫少喝酒,且明早要早起趕路,便打消了再叫酒的念頭,只把飯吃了。那掌櫃卻不知道,以為這客人被迷倒了。到了半夜摸進屋子時,驚醒了客人,兩人扭打起來,常年在外的馬隊客身邊自然藏刀,扭打中客人拔了刀將掌櫃的殺死。”


林嬌之前便隱隱有些猜到緣由,現在聽他用冷漠的聲音說這個案子,心裡更是一片雪亮。沒想到竟真華蓋壓頂到了這樣地步,牙齒都微微顫抖起來。


“我訊問腳店伙計的時候,伙計供出這掌櫃從前也做過這樣的事。迷藥是從縣城裡峰林醫館的徐順那裡私買到的。剛剛我提了徐順訊問,叫他供出買過迷藥的客人名單……”他的聲音愈發僵硬起來,“最後一個向他買藥的人,就是你,春嬌!這個月的初一!而這一天,我在做什麼?我被你請去喝酒,喝了酒,我就醉了過去。然後醒來,我和你□地躺在了一處!”


他說到最後,幾乎已經到了咬牙切齒的地步。


林嬌現在已經不止牙齒發顫,甚至連手腳都開始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動。他看到了,卻絲毫沒有憐憫,只是仍那樣厭惡而冰冷地直視著她。


林嬌終於鼓足了勇氣,抬頭看向他。卻被他的目光刺得體無完膚。掙扎了下,終於困難地擠出了一絲聲音:“我……”


“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楊敬軒打斷了她,冷冷道:“我知道你早就對我有意。我也對你起了不該動的心思。所以你那晚故意叫了我去,面上說要與我訣別,趁我不備卻往酒水里下藥將我迷倒,第二天我醒來見到那樣情況,自然便會娶你了事,對不對?春嬌你的算盤打得極好,我確實被你耍得團團轉。要不是正好出了這樣一件事牽出了你,我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你竟會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還是被他知道了。唯一沒想到的是,竟會這麼快就被他知道……算一下日子,好像前後不過八天……真的像一齣戲……


林嬌長長呼出口氣,終於壓下先前的驚恐不安,抬頭望著他道:“你說得沒錯。那晚確實是我下藥在先了。可是我這麼做,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喜歡你,想要嫁給你,我知道你也喜歡我,但你不敢娶我。如果我不這樣,你大概永遠也不會邁出這一步……”


“住口!”


他幾乎是粗暴地低聲怒吼了起來,連燈影都微微晃動幾下。林嬌再次被嚇住,果然閉嘴不語,略帶驚恐地望著他。見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神情猙獰而痛楚。林嬌驚駭不已,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道:“敬軒,你怎麼了……”


楊敬軒閉上了眼睛,彷彿壓制住自己長長呼吸一口氣。半晌,在一片難耐地死寂中,剛才那彷彿要噬人般的神情終於退去了些。


“春嬌,我再給你說個故事,你就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受了。”


“八年前,我投兵到了戰場,在殺人無數也險些無數次被人殺之後,我終於被提拔成了一個低級軍官。有一次一場惡戰,我在殺死十幾個靠近我的敵卒後,腿根中箭倒地。一個敵卒上前要殺我,就在刀尖要入我心口之時,他被一支利箭射入咽喉而死,發箭救了我的是李元將軍,軍中除了都督之外的最高將領。從此我便到了他的身邊。他是個極得擁戴的大將,文武韜略,無一不通。從他那裡我學到了許多東西。我有時甚至想,如果他是我的父親,那該有多好。就算要我為他奉上性命,我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是就是這樣一位我極其敬重的人,他在到了戰事的落幕前夕被害了,害死他的不是敵軍,而是我夏朝的人!本該在那時候隨他身側的我,卻在醉酒中酣眠不醒。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停了下來,對上了林嬌圓睜的一雙眼睛,緩緩說道:“因為我被人下了藥,那個下藥的人,不是別人,是與我並肩作戰了多年的結義兄弟!”


林嬌呆住了。


她從前只知道他上過戰場,卻沒想到他的身上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一種濃重的悲哀與深深的後悔在她心裡慢慢地彌散了開來。


如果早一點,早一點讓她知道他身上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的話,她絕不會愚蠢到用這樣的手段去得到他的人。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為什麼起先不願喝酒?因為在那時,我就對天發誓,我楊敬軒此生絕不會再飲酒一滴,否則當遭五雷!”他凝視著她,目光裡滿是暴怒退去過後的落寞與悲傷,“我為你破了誓。可是就是你,我喜歡的女人,卻對我做出了同樣的事情……你知道我從徐順的嘴裡聽到你名字的那一刻,我想的是什麼嗎?”


“我想我如果從沒認識過你,那該多好!”


當這幾個字緩慢卻又清晰地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一陣潮意迅速湧上了林嬌的眼睛。但她極力忍住了,只是凝視著他,一眨不眨。


“敬軒……我確實錯了。”林嬌慢慢道,“如果你後悔了,你完全可以取消我們的約定。你大概也知道了,你其實根本沒對我做什麼。那血是假的,我也只脫了你衣衫與你睡一起而已。你不欠我什麼,真的。”


楊敬軒皺眉驚訝看她一眼,神情很快又恢復成了原來的冷漠,道:“你誘了我,我也受你誘,與你糾纏不清。做錯就是做錯,五十步與百步有什麼區別?你既然為了得我,費勁心機甚至不惜使出這樣的手段,我也入了你的彀,醒來與你赤身同榻,你還有什麼清白可言?許諾的事不會更改。我還是會娶了你。明天的刑罰更是我該得的。受刑之後,你等著我娶了你便是。我要說的話完了,我送你回去!”說罷轉身大步而去。


林嬌望著他背影毫不留情地離去,眼眶一熱,淚已墮出一滴。急忙擦去爬下床榻,腳踩地時膝蓋一軟,整個人便撲倒在地,也不知道疼了,爬了起來便咬牙出去,見他已騎在馬上等候,到了近前,如來時那樣被掠上馬背,一陣風地被送回了自家巷口,他抱她下馬,不帶一絲愛憐。


虎大王似聞到動靜,吼吼地跑了出來,看見他兩個,歡快地躥了過來扯咬住楊敬軒的衣袖。林嬌看見他撫了下虎大王的頭,眼睛也沒抬,道:“你進去吧。明日你不必回村。在家等我消息便是。”


林嬌朝自家後門而去,轉身的一剎那,忍了許久的淚立刻紛紛爭先恐後落下,卻不敢停留,腳步反更快。聽見身後虎大王追來的呼哧呼哧聲,幾欲哽不成聲了。


這樣的楊敬軒,才是真正的他吧。只可笑自己從前一葉障目不知他是何人,更可恨欲迷心竅,為得他不擇手段,才招致來今日這樣的羞辱。他口口聲聲說還要娶她。只這樣的情勢之下,他能得到一個什麼樣的妻,她又會得到一個什麼樣的夫?


她是林嬌,不是桃花村里的林春嬌。她一定會想清楚的,自己到了這裡這麼久,要的到底是什麼。


~~~


桃花村今天幾乎如過年般地熱鬧,大水過後,祠堂重建完畢,邊上是新落成的學堂,大人小孩都聚到了大場,就等著鞭炮祭祀,然後把重新炮製的祖先牌位一一供進靈位。一陣忙而不亂過後,終於儀式完畢。眾人見三叔公與族長楊敬軒都未離開,似乎還有事要說,便也不走等著。只三叔公從頭到現在一直陰沉著臉,族長楊敬軒也是神情凝重,瞧著不像是好事,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大河!”


三叔公不死心,還要再最後阻攔,卻見楊敬軒已經到了祠堂口前,抬手示意下面的人安靜,心中頓時絕望,只把老楊家的那個春嬌咒罵得下十八層地獄還覺不夠。


“我今天還有一事要說……”


楊敬軒剛起了頭,忽然見下面一陣騷動,抬眼望去,極其意外。見林嬌竟面帶笑意緩緩而來,頓時忘了說話,心中只想道:“她怎的竟會不聽我話我到了這裡?”眉頭微皺,卻見她眼風從頭到尾並不掃向自己,反徑直到了三叔公面前,笑道:”三叔公,你前次尋我說的話,我這些天想了,覺得極有道理。所以我有事找敬軒叔說,是十萬急事。現在就要說。可藉我人否?”



楊氏前次雖怒氣沖衝而去,只心中卻哪裡真放得下?今日天還沒亮把兩個兒子託給鄰人,便叫了男人一道往桃花村趕了過來,擠在人堆裡心急火燎左顧右盼,一直不見林嬌露面,雖曉得自家那個大哥是這樣吩咐過的,但心中難免又氣又怨,怪她真個兒竟無情小性到了這樣的地步。此刻見楊敬軒真的就要當眾宣布那事了,急火攻心眼眶都要紅了,邊上那男人心疼,忙低聲安慰道:“放心放心,我帶了最好的傷藥,大舅子一抽完,立馬給上藥……”


楊氏狠狠扭了一把丈夫的腰,正低頭傷心著,忽然聽見林嬌的聲音,急忙抬頭,見她不知何時出現,到了前頭對三叔公竟說出這樣的話,雖不曉得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憑女人的直覺,卻也曉得彷彿是要生變,一時也忘了抹淚,只呆呆瞧著。


三叔公也是個滾出來的老人精了,忽然見林嬌出現對自己說這話,立馬便猜到事情有變,反正不管什麼事,只要這時候能阻攔楊敬軒就是好事,急忙道:“大河,她既這樣找你,必定有要事。快去快去!”


林嬌謝了聲,指著祠堂邊幾十步外那道緩坡邊新建成的學堂道:“那就在那屋裡說。”說罷轉身看一眼仍定定望著自己仿似還沒回過神兒的楊敬軒,朝他略微點了下頭,當先而去。


三叔公見林嬌入了那學堂的門,楊敬軒卻還站著只管發呆,怕他犯愣還要當眾把那事兒宣出來,心中發急,操起拐杖捅了下他腰,道:“還不快去!”


楊敬軒這才驚醒,只得收拾起滿腹疑慮心思,在兩邊村人的低聲議論和驚疑目光中快步追了上去。三叔公喊道:“都散了散了,論什麼!他們這是有要事!”


他這樣驅人,村人反倒更被勾出了好奇心,哪個還肯走,反倒紛紛要挨得近些巴不得湊過去聽才好。三叔公急了,乾脆搬了條大長凳橫住,自己叫了兒子一道守。楊氏見形勢大變,急忙也與男人一道過去守著。


林嬌並不將身後那些村人的疑惑目光放在心上,腳步如飛般快,到了那學堂嶄新的門樓下時,回頭看了眼楊敬軒,見他跟在自己身後七八步外的地方,面上神色略顯怔忪擔憂,與昨夜那冷面煞神的樣子判若兩人,心中茫然滑過一個念頭:“我用盡手段只想得到這男人。如今要得到了,卻絲毫不覺快活。果然還是摟著錢數更好些……”


剛錯面間,楊敬軒見她與三叔公說話時,便立刻發覺她雖面帶笑容,兩頰亦薄施了層脂粉,唇色鮮豔,只那脂粉下的憔悴臉色卻還是遮掩不盡,眼皮處甚至略沾浮腫。現在見她疾步在前,風捲得裙裾霍霍揚起,整個人彷彿要飄起來,眼前忽然閃過昨夜自己盛怒之下擲鞭於桌案上,她瑟縮於身下望著自己時的驚恐表情,心的某塊角落忽然像被一根弦絲緊緊勒入了肉,隱隱牽痛起來。


“她定是被我嚇住了……”


他再次悔。


事實上,這種後悔,從昨夜他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暗巷,自己佇立良久,而那盛怒終消在了清冷月光中後,便開始慢慢縈上心頭了,似有若無。到了這一刻,當他看到她臉兒黃黃地意外出現,阻了自己要說的話時,他更強烈地感受到了這種悔意。


“她雖屢屢欺騙於我,甚至做出這樣的錯事,該當教訓,只我自己若真完全行端立正,她又如何能夠得逞?我更不該把從前軍中帶出的舊脾氣都用到她身上。她不過一女子而已,真嚇到她了。今天這兩百鞭,我不受誰受?只不知道她現在尋來阻攔了要和我說什麼。我與她就要是夫妻了,就算我往後再也不願信她,只不管怎樣,昨夜她剛受了這樣的驚嚇,我等下總是要對她好聲好氣兒些才好……”


楊敬軒見她到了高懸著“大澤禮門”四字牌匾的門樓前,回頭望了自己一眼時,心中這樣想道。見她已經進去,身影消失在那扇漆亮的木門之後,定了下心神,在身後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也跟著邁了進去。


林嬌入了學堂,見裡面還空曠,只擺了幾張嶄新桌椅,忽然想起自己裝文盲騙他教認字的事,那時千般旖旎萬種憐愛,現在想起,卻忽然覺得一下那麼遙遠了。便徑直揀了張最裡面的凳子撫平裙褶坐下,見他還立在對面怔怔望著自己,朝他微微一笑,道:“楊敬軒,你也坐。”


楊敬軒一聽到她話出口,整個人便似被裹了層嗖嗖涼風,覺到了不對。


他印像中的春嬌,時而黠慧、時而嬌俏、時而溫柔、時而如狐仙兒般媚惑人心,只現在面前的這個女子,坐那裡雖也對著自己在笑,笑容姿態卻坦蕩而隨意,找不出半分他熟悉的舊日感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忽然微微緊張,並未隨她話坐下,只看著她遲疑片刻,終於道:“阿嬌,我不是叫你在家等我回去?你過來做什麼?”


林嬌見他望著自己時的神色雖無昨夜可怕,卻也仍有些緊著。抬手將自己被風吹亂撲堆在面頰上的鬢髮捋到耳後,微微嘆道:“昨夜你抓了我去,給我講了那幾段故事。我回去後顛來倒去地想,終於想明白了。我過來,是想給你也講段故事。”


楊敬軒一怔,見她已經接著開口道:“現在入秋了,這一年轉眼就要過去,可真快。現在我在城裡有了家腳店,雖然進不了什麼大錢,只每天混個飽腹還有的。可是就這大半年前,我還剛被逼著跳了河自盡,幸好命大還了魂兒。可我氣還沒來得及喘一口,你們就都又逼著要趕我走,我要真被趕走了,那我還不如再去跳一次河來得痛快。所以我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後來我發現我有點喜歡你了。我就想,那乾脆就把這個男人弄到手,反正一來我看中了,二來,我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有你這樣一個男人給我當靠山更好。所以後面的事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確實是我百般勾引,甚至騙你喝迷酒把你灌醉,終於叫你開口說娶我了。”


林嬌說一句,楊敬軒的臉色便難看一分,到了最後,又已是繃得緊緊,忍耐道:“阿嬌,別鬧了。我曉得我昨晚態度不好,你心裡不痛快,你先回去,我事完了再找你聽你說。”


林嬌笑道:“你可真沒耐心。你不想听,我卻一定要說,”說罷語氣一轉,又道,“我終於得你開口說要娶我,一開始我很高興。可是很快我就發現我竟然愁煩多過快活了。一想到你要因為娶我背負這麼多,我就覺得你太好了,我這樣的人,實在是要不起你。只怪我當初只想自己,沒為你考慮這些,我還竟想著你要是突然後悔不願娶我,我也絕不會再糾纏你的,”她嘆了口氣,“大概是老天也看不過眼去,覺著我這人實在是太缺德配不上你,這才這麼快地就讓你發現了我用藥迷你的事情。”


“楊敬軒,這事真的是我騙了你。不止這一件,我從前對你做過的許多事,都是我在騙你。何大刀那事出來後,我跟你說我是被春杏男人脅迫的。其實是我發現他們的事後,我自己想方設法搭上了線才入的伙,至於拿你做引肉,更是我自己先提的。你叫我把販鹽所得的銀子全上交縣庫,我順了你的話,但我心裡其實非常不樂意,到現在更後悔。還有,我叫你教我認字,那也是騙你的。楊敬軒我認得的字絕不會比你少幾個。還有件事我也騙你了,當然沒必要跟你再細說。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以前一直在你面前裝,裝得什麼都不懂,其實我什麼都懂,連有些你不懂的我也懂!我一直裝,不停裝,變著法兒地裝,就是知道你吃這一套,喜歡我裝出來的那種女人,想要勾引你把你弄到手而已……”


“阿嬌!你是不是糊塗了在說混話?”楊敬軒幾步到了她面前,俯身下去抓住她臂膀,臉色極其難看,“你一來我就瞧你精神有些不濟。別說了,我先送你回去!”


林嬌拂開他握住自己臂膀的手,仰頭與他對視片刻,見他一直皺眉,顯見對自己剛才的話極其不願聽,笑著搖頭道:“果然人都是這樣。我用甜言蜜語裝出樣子騙你,你高高興興。我現在終於想對你說實話,叫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你反倒不樂意聽。”


楊敬軒見她說話時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帶了點嘲諷,一滯,終於還是壓下被她勾出的怒氣,站直了身,忍耐道:“好,好。你現在想到這些跟我說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嬌收了剛才的戲謔神情,凝視他片刻,忽然苦笑了起來。


“楊敬軒,我現在跑過來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要告訴你,我終於知道我錯了,從一開始就不該打你的主意。我錯看了你,我更高看了我自己。幸好現在什麼都沒發生。咱倆的事也就三叔公幾個知道。他們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更會替你保守秘密的。你現在出去,還是眾人擁戴的族長,而不是一個遭女人勾引背棄宗法人人可以唾棄的無德之人。”


“咱們的婚約取消了,我已經不想嫁給你了!”


林嬌最後這樣說道,見他錯愕過後,慢慢再次浮出怒容,嘆了口氣,又道:“你別生氣。我這樣的決定,絕不是害你。你曾說喜歡我,可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我?現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個徹頭徹尾連說一句話都要打個折的心機女人,根本不是你原來想像中的樣子。我也一樣。我原來以為我喜歡你,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其實你也根本不是我原來想像中的那個人。說得更難聽點,我以為我得到你會很滿足,可是現在我覺得,比起抱男人,我還是更喜歡抱錢。”


“春嬌!你說什麼?”


楊敬軒終於勃然大怒,竟吼了出來,聲音清清楚楚傳到了外面,頓時把原本就豎著耳朵聽卻聽不清裡頭兩人說什麼乾著急的人唬了一大跳,紛紛面面相覷。


林嬌望著他再次如昨夜般憤怒的冒火眼睛,慢慢道:“我承認我騙了你,真的對不起你。但你應該也聽說過一句話,叫做後悔不如前悔。我不可能在你面前裝一輩子,那樣太累。如果我就這樣嫁給了你,以後有一天,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時候你還會喜歡我嗎?那時候你不會後悔你今天為了我付出的關於身份和名望的代價嗎?我知道這些對你其實非常重要。你自己捫心問問。”


楊敬軒死死盯著林嬌,牙關緊咬,額角青筋一根根凸爆交錯,拳捏得格格作響。


“如果這樣的一個我,你現在還說得出口你喜歡,你願意為我身敗名裂身受鞭刑,我不會阻止你出去,我會感激涕零地如約嫁你,並且成親之後,我會盡我全力去彌補你。相信我。”


林嬌從椅上站了起來,凝視著他慢慢說道。


時間彷彿凝固,耳畔只有不知道哪裡鑽進帶動鬢髮微微招搖的細細穿堂風。兩人誰都沒有動,也沒人再說話。彷彿過去很久,又彷佛不過片刻,林嬌終於微微一笑,抬手從自己髮鬢上拔下不過戴了幾日還未熟她發香的那枚銀簪,輕輕放到了邊上的桌案面上,道:“楊敬軒你人很好,以前對我更是照顧有加,除了說謝,我只能再次向你賠罪。是我為了滿足一己私慾勾引了你在先,現在又是我為了自己心安提出毀約。你完全就是無辜的,我卻是個反复無常的自私小人,你不必原諒我,真的。前次你代我墊的兩百兩銀子,我有錢了就會還你。我走了。”


林嬌收回了目光,從他身側而過,卻被他從後抓住了一邊手腕,捏得骨頭都像要斷掉。


林嬌回頭,見他身形仍如石化僵立,並未回頭看向自己,手卻緊緊箍住她的腕不放,忍住了痛道:“如果你還是為了我的所謂清白而放不下你的心結,我再告訴你一遍,你並沒奪我所謂清白。何況就算有,一來是我送上門的,二來,那不過是一張薄薄的處子膜。這東西最是脆弱,運氣不好,走路便是摔一跤也有可能破掉。我若是被石頭絆倒摔跤破的,難道還要賴著石頭成親?”


楊敬軒猛地側頭過來,林嬌已然避開了臉不去看他,只盯著面前那扇緊緊閉住的雙扇堂門。終於,她感覺到捏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慢慢消力,輕輕一掙,便鬆脫了開來。


林嬌不再回頭,只低頭飛快往外而去,出了門樓一現身,見楊氏便焦急迎了上來,壓低聲道:“到底說了什麼?我剛怎麼聽到他吼你?我哥呢?”


林嬌道:“沒事兒。都沒事了。”


楊氏一怔,覺著不懂,正要再追問,卻見她已低頭在村人目光中匆匆而去,連石寡婦叫喚也不理會。頓了下腳,轉身往裡去,卻見自己兄長正佇立在空曠的學堂裡仿似石人,眼睛盯著剛才春嬌離去的方向,神色絲悲似怒彷如中邪,心中駭異,忙上前叫道:“哥,你咋啦?”


楊敬軒剛才實在是被林嬌最後那一番話給頂得差點腦充血暈厥過去,現在被楊氏喚醒,兩個太陽穴的筋還一抽一抽地疼。也不管跟著進來的一幫子人的七嘴八舌,只憑了胸中一股難平怒氣,拔腿便追了出去,到了外面四顧望去,伊人早不見身影,再追幾步,慢慢卻又停了下來,心中又湧出了一種這一輩子他都未曾嚐過的難言酸澀和苦楚。


就算追上了,他現在又能對她說什麼?


楊氏眼尖,瞧見邊上桌案上放了枚精巧的銀簪,怕被人看見多問,忙收了捲入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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