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0日星期四

春嬌與楊敬軒 (2) 田地之爭

 族長楊太公在全村輩分最高,家里三十幾畝的水地,旱坡地四五十畝,算是方圓幾個村里地最多的地主了。房子是座祖上傳下來的三進四方圍宅,大門是砌了青磚的黑漆門,門口蹲了兩隻石獅子,門上還安了兩個鐵舖首,這樣一來,一下就和村里其它的房子區別了開來,頗有些器宇軒昂的氣派。


林嬌跟著招娣從偏門進往議事堂而去。來的路上,她曾試著引招娣說話,想探聽下那邊的情況到底怎樣。只她嘴巴很緊,又或者是不屑和林嬌說話,始終一語不發,只顧甩開大腳丫子走得飛快。林嬌感覺到了這小妞對自己的不善,也不知道從前的春嬌到底怎麼得罪過她,曉得打聽不到什麼,便也閉了嘴。


“進去吧!”


招娣在步階前停了腳步,朝里面呶了下嘴,目光裡帶了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


林嬌深吸口氣,定了下心神,步上台階邁進了門檻。



楊敬軒回了自己村北的那座祖傳宅子,下馬推開門,見院落的泥地裡還積著幾天前下雨的黃泥水,到處坑坑洼窪,泥夯的土牆上青苔遍布,簷角張了蛛網,瓦松草長得幾乎有半人高,連瓦都被頂到了一邊,比起前次回來,破敗更甚。心想這次既然回了無論如何要整下。


這座三進的宅子,從前和楊太公家的一北一南矗在村子兩邊,算最顯眼的了。如今他雖不大住這裡,畢竟是祖上留下的,就這樣任由荒敗下去也不好。


楊敬軒牽著老馬到了後面的馬棚,見馬棚的茅頂也漏了幾個大洞,陽光束子東一道西一道地漏下來。這是晴天,要是下雨,那往下漏的就是水了。把韁繩往馬棚柱子上一系,拎了挑土筐出去,想挑些泥先把前頭院子的地先給填平夯實,再來修馬棚。剛出門,就撞見楊太公家的丫頭招娣氣喘吁籲地跑來,光腳糊滿泥,看見他彷彿有些畏懼,縮著脖子小聲說道:“大老爺,我家太公聽說你回來了,喊我請你過去哩,太公說有事。”


鄉人知道他被縣令請去當捕頭,掌著一縣的緝兇和肅盜。從此看見他時,再沒人叫他名字,必定恭恭敬敬地稱大人或大老爺。他從前糾了幾回,見依舊不改,也就作罷。聽到楊太公有請,想必是有事,自己正好也有事想找,點頭便過去了。到了楊太公家的的議事堂——就是上房的明間,見不但楊太公在,族裡另幾個長者和楊百天也在,略微一怔,便猜到叫自己過來所為何事了。


“大河啊,你來了,快坐快坐。”


楊太公看見楊敬軒,顯出很是高興的模樣,招呼落座,站在一邊的楊百天賠著笑臉點頭哈腰。


大河是他的小名。鄉下的娃,出生後一般沒有大名,都是石頭鎚子驢拴狗蛋地叫著,覺著這樣容易養活。那些過得去的人家,等小孩到了七八歲啟蒙的時候,就會請先生給取個大名記入族譜,方便光宗耀祖。他的大名敬軒就是七歲入學時取的。如今大河這小名,也就村里輩分高的年長之人敢叫。


楊敬軒落座之後,寒暄幾句,楊太公便對楊百天說:“大河也來了。你的事趕緊說說,說定了就拿主意。”說完雙手拄著拐杖,閉目養神起來。


楊百天哎了一聲,挪到楊敬軒跟前,剛要開口,忽然覺著自己又太靠近了,怕他不喜,忙不露痕跡地往後挪了一點。


楊百天年紀比楊敬軒大了一輪還不止,又是平輩,在他面前卻這麼小心翼翼,也不是沒緣由的。說起楊敬軒,在本村也算是個有說道的人。


原來也不知道是哪朝哪輩開始,那會兒天下大亂民不聊生,又逢了大災年,連換著吃娃的事兒都成了尋常。一幫背井離鄉的人在路上漸漸滾團。人多了,自然要有個主事的。這楊敬軒的祖宗爺爺能力出眾,被推舉為首,帶著大夥尋落腳之地。說有一天發現少了兩戶人,祖宗爺帶人找到的時候,見地上架了兩口燒水的鍋子,裡面水咕嘟咕嘟冒著白煙,男人手上握著尖刀,女人正死命抱著娃呼號。祖宗爺上去二話不說,掏出刀解了自己褲帶,手起刀落從自個大腿上削下兩片血淋淋的條肉,一左一右丟進鍋子裡,血紅著眼對著倆男人說:“你們推舉我當頭,是信我。如今我無能,讓你兩家落到要互吃娃的地步。這倆娃的命留下。往後你倆熬不住,跟我說一聲,我割肉給你們吃就是!”嚇傻的男人當場丟了刀痛哭,而祖宗爺也因了這壯舉鎮住了所有的人,自此死心塌地。經過千辛萬苦,最後終於帶著一幫人遷到了此地,定居下來墾田闢荒。自那時起,就有個鐵打不動的規矩傳下來,族長必定出自楊家長房長孫,且這一項,被載入族規首頁首條。傳了不知道多少代,到了楊敬軒爺爺當族長的時候,最後養大成人的就只有楊敬軒的爹。偏偏他人到中年,進城竟被人教唆染上賭博的惡習,開始還只是偷偷搬家裡的香爐煙缸出去當賣,到了後來,竟瞞著楊敬軒的爺爺偷地契出去當,等老爺子發現時,家裡的二十幾畝水田被當了大半,當場氣得背過了氣去,沒幾天就撒手而去。沒了人看著,他更肆無忌憚,沒一年,楊敬軒的娘也丟下十四歲的楊敬軒和十二歲的女兒蘭芝,氣得病死了。第二年,楊敬軒的爹在縣城酒館裡喝得醉醺醺,回來路上不小心栽進河裡淹死了。這時候的楊家,已經被敗得只剩一座宅院和兩畝水田,那還是楊敬軒的娘悄悄藏起了地契才留下的。


出了這樣的事,宗祠族長的人選,就變得微妙起來。一半村人覺著,楊敬軒的爹雖然混賬,但他祖上功德擺在那,祖宗之法更不可廢,該循了舊律,這幾年先由族裡幾個老人撐著,待過幾年他成家了,族長還由他當。另些人卻覺著他家既出了這樣的事,可見敗德,且楊敬軒年歲小,更看不出往後品行,嚷著要另推舉德高望重之人擔任族長,以造福本地鄉民,推了楊太公出來。反對者卻在背後傳楊太公慳吝,遠不及楊敬軒的爺爺,自然不鬆口。於是族長之位空懸了幾年,期間宗祠之事,都是楊太公與族裡的幾個老者一道議定。漸漸楊太公聲望漸起,到了最後,兩邊人越鬧越厲害,甚至要打起來。


這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村人正抵角抵得歡,就碰到朝廷徵兵的事。當時十八歲的楊敬軒已經長得頂天立地,有一天忽然站了出來,將全村的人都集到了祠堂,宣布自己擔一個徵兵的名額,族長之位,因楊太公德高望重,恭請太公就任,焚香告祭祖先。


這個決定,當場把村人驚得目瞪口呆,楊太公連連推卻,見楊敬軒態度堅決,最後只好勉強答應,卻當場宣布,自己決無意侵這族長之位,他日楊敬軒歸來,必定將位子讓出。於是這場紛爭了數年的族長之選,終於塵埃落定。楊敬軒把家裡的最後兩畝水田和所有家當給了妹子當陪嫁,風風光光地把她嫁給幾十里外給自己小時候啟蒙過的丁先生的小兒子,把屋子的門一關,便去了北邊打仗,兩年前才回來,背著一同出去的其他九人的遺物,牽了一匹老得掉牙的馬。當年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服出去,如今還是一樣。唯一的變化就是現在的楊敬軒,沉默嚴肅得叫人不敢在他面前笑。


楊敬軒去北邊打仗的這五年裡,到底發生過什麼,村人不清楚。有膽大好奇的人湊上去問,他也不過笑笑,半字不提。只越這樣,村人就越好奇。漸漸地村里人背後都傳言,大概是他殺人殺得太多,身上附了洗不掉的煞氣,這才成瞭如今這般模樣,這是好事,能嚇退一切大鬼小鬼。有當年老族長的忠心者這時候便站出來,提了當年楊太公在宗祠列祖前應過的諾言。


楊太公這幾年當族長,當得不是很服眾,有人既然提醒,有人自然認同。雖然沒當面提這事叫楊太公難看,只背後裡卻難免嘀咕起來。嘀咕的人多了,自然也就傳到楊太公的耳朵裡,他老人家幾天幾夜沒睡好覺,撓心撓肺地難過。


其實從楊敬軒回到桃花村的第一天起,楊太公就開始夜不思寐了。他原來以為自己這個侄孫會一去不返,那自己就坐實了這夢寐以求的族長之位,等自己歸天,就是他的兒子繼承,然後是孫子重孫,世代傳承。沒想到他現在好生生地回來了,雖然看樣子是沒混出什麼名堂,但他祖上幾百年族長當下來,在族人中積下的餘威哪裡說沒就沒?要是這當口他朝自己開口,自己是該把族長之位拱手相讓呢,還是死佔著不放?


也怨不得他有這樣的心思。楊太公生來就對田地有近乎狂熱的愛。在他看來,田地里黑黝黝肥土散出的那種牲畜漚糞味道,遠比過年時鐵鍋里大火炒出的臘肉還要香。捏著泥巴感覺到它從指縫裡擠出去的時候,連女人肉呼呼的胸脯都比不上。從前楊敬軒爺爺還掌族權時,他就靠了世代積累和自己的精明算計,田地房子已經整得不比他家差。現在他家敗落,當年被他爹當了的那些水田,後來全都是被他偷偷給買了過來。看著連成大片的終於歸了自己的田地,他恨不得躺下來打滾幾圈才好。只不過怕被鄉人背後議論自己不厚道,這才瞞了下來,悄悄讓佃戶耕種,打算再過幾年,村人漸漸把原來的族長那家淡忘掉的時候再公開,再等著看村人吃驚而羨慕的表情。現在族權不歸他,簡直天理難容。但是自己當年是在全族人面前放過話的,而楊敬軒居然真回來了……楊太公悔得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連他的兒媳婦田氏,背地裡都恨恨地對著自己男人埋怨公公老糊塗:“你說爹,從前幹嘛死要面子說那話,這下可好,唱戲的腿抽筋,下不了台了……”話沒說完,被同樣惱火卻沒地兒出氣的男人一個巴掌扇了過去,於是委屈地摀住臉吱哇吱哇嗚咽了起來。


就在楊太公一家齊齊上火牙疼的時候,事情又有了轉機。楊敬軒被新到任的縣太爺招去衙門里當了捕頭。這個新縣令,名為李觀瀾,坊間傳言他到這清河縣當縣令之前,據說還做過朝中什麼閣老宰相之流的大官,只是大概有天得罪了皇上,龍顏大怒,就被發配到這離皇城十萬八千里的地了。至於具體什麼事,尋常平頭百姓哪裡知曉那麼多,不過以訛傳訛添油加醋而已。總之後來,楊敬軒壓根兒沒跟楊太公提族長的事,而是帶了把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刀,騎了那匹被村人圍觀了許久的會吃魚的老馬,走馬上任去了。


楊敬軒這一去,楊太公算是暫時鬆了口氣。沒想到好景不長,半年之後,又生事端,把楊太公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事情是這樣的,這一帶自古以來,平川山陵養出了彪悍的民風。前些年朝廷一直打仗,老天爺又不作美,接連幾年,不是旱就是澇,加上前任縣令又只顧搜刮地皮,所以盜賊橫行,到了後來,甚至猖獗得大白日就在官道上打劫,稍有反抗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手段狠辣得駭人聽聞,至於搶奪良家女子,得手後呼嘯一聲狂笑而去,更是家常便飯,弄得民怨沸騰,人人自危。如今李縣令上任,攬了楊敬軒為捕頭緝盜。不過數月,便抓住最橫強的一個人稱鬼見愁的賊首。鬼見愁被縛住押往鬧市刑場時,還極其猖狂,放言誰敢殺他,他遍布全地的兒郎定會以血報復,劊子手被嚇住,竟不敢動手。楊敬軒手起刀落,將他與一干手下斬首於鬧市殺一儆百,境內群盜聞風而散,自此治安大改,百姓拍手稱快,提起李縣令與楊捕頭,無不稱讚。


楊敬軒聲威大震,且與李縣令又熟識,桃花村里那些原本對楊太公不滿的人自然按捺不住,推舉了當年曾與楊太公一道執過事的一個長者,一道去跟楊太公提了他當年許過的諾。楊太公一張老臉登時通紅,閉口說不出話來。


沒想到事情又峰迴路轉。楊敬軒聽說此事,特意回村當著眾人的面再次推辭,說縣衙事務繁忙,且族長之責重大,事關一族之人福祉,楊太公論輩分是他的叔爺,擔此重責正妥當。有人仍不甘心,翻開發黃的族規首頁,搬出首條來壓,眼見兩方人又要吵起來,終於有人提出折中之法,族長仍由楊太公擔任,但遇重大宗祠族內的事,須與楊敬軒商議。


楊太公實在不願放掉族長之位,見這樣的折中之法,雖心中不願,也只能先勉強應下,以圖後計,心中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往後定要尋個機會把這一條族規給廢了;楊敬軒對族長之位全無興趣,只是見自己若不應下,族人也不會鬆口,且回鄉的半年間,他也隱約覺察楊太公這個族長當得不是很地道,至少在宗祠公田的事上有點不清不楚,這才招致族人不滿。自己雖不會事事插手,只多了自己這一關,想來他往後也會收斂著些,終於點頭。這才有了剛才的一幕。


***



楊百天看著坐自己對面的楊敬軒,賠笑著說:“敬軒兄弟,這事兒呢我和太公早叨咕過,太公也沒說不好,就等著你回來跟你通個氣兒呢。其實也沒啥大事,就是那沒了的大哥家的事。他家的情況呢你也知道,如今只剩下個我大侄媳和能武,能武眼睛又壞了,這日子別說他自個,就是我看了,也覺著心酸哪。要說我那侄媳,她要是個本分的人,守著肯好好過日子把能武拔拉大,我這當叔叔自然沒話說,而且還要幫一把你說是不是?可那個侄媳婦,她就是個安分不下來的貨色,仗著臉條,先是和石寡婦家的兒子牽扯不清,剛半個月前,居然還和黃二皮鬧了那一出,哎喲我的媽啊,村里人背後說什麼的都有,以後指不定還會鬧出什麼么蛾子,把我那沒了的兄嫂的臉都給丟光了,你說我怎麼還放得下心讓我唯一的親侄兒跟著她呀,指不定哪天就禍害了呢……”


楊敬軒看著楊百天隨了嘴巴張合一動一動的兩個酒糟鼻翼,腦海裡不由自主浮現出了中午在村口溪邊時的一幕。那女人往溪岸上爬的時候,因為姿勢的緣故,**裹貼在身上的衣衫把細腰和圓屁股現得毫無遁形,簡直觸目驚心,這便算了,當是無心,她竟還對自己露出那樣的表情,那種直視絲毫不加避諱的目光……那一刻,他簡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就是那種當眾被人扒光衣服任人肆無忌憚打量的羞辱,而且最後,甚至見到她對著一匹馬握拳作恐嚇樣,這舉動不止可笑,簡直匪夷所思,絕非正當女人能幹得出來。


楊敬軒皺了下眉,極力驅散腦子裡那女人的樣子和這段記憶給自己帶來的羞恥和不適應感。


楊百天眼尖,楊敬軒的不快神情不過一掠而過,卻也被他抓到,以為是自己剛才那一番話沒戳中準星,他要是等會兒說個不字,自己的算盤打得飛上了天也白搭。頓了下,一邊留意他神色,一邊試探著說:“敬軒兄弟,我的意思呢是這樣。這女人既然不守婦道,留著遲早是要出事的,不如打發了她出門。能武呢,就由我看養。我家雖不寬坦,只我娃子要是吃乾的,他絕不會吃稀。我一定會把他養大成人,給他娶了媳婦生下娃,也算對得住我那死去的哥哥和嫂子……”


“百天是能武的親叔叔,還能糟踐了他不成?我瞧著行。”


一直閉著眼睛的楊太公突然插了一句,邊上的幾個老者紛紛點頭稱是。


楊敬軒想了下。


要是今天湊巧沒這事,他還真以為那女人老實本分,遇到這樣的事,必定會慎重處置。現在,他已經斷定她確實應該就像村人所傳的那樣,不是什麼守婦道的好女人,想來更不會真心善待能武。與其讓她以後鬧出醜事玷侮了老楊家和祖宗的顏面,甚至禍害眼睛看不見的能武,倒不如趁早把禍根給斷了。楊百天是能武的親叔,目前看來,寄養在他那兒也是唯一的去處了,往後自己再多上點心。


“也好,就這樣。”


他點了下頭。


楊百天驚訝於他毫無猶豫的首肯,錯愕了下,急忙連連稱謝,又朝楊太公和開腔贊同的人作揖不停,心裡湧出了一股甘泉噴湧般的快活,那是多年心願終於得償的快活。


這大夏朝的農田,祖輩兒的時候,朝廷納了一個農官的諫,令各地派員下來,按照土地肥瘦水旱等條件,勘分成甲乙丙丁四等,按等級課稅納糧。當年分家時,大房佔優,分了三畝緊挨著河川的甲等水田,自己卻不過得了一畝二分的零頭,外加五畝丁等的旱地。自己那一畝二分的田被大房連成大片的三畝給擠壓在犄角旮旯裡,顯得那麼可憐巴巴。以前也不過是暗地裡覺著老頭偏心,和自家婆娘窩在土炕上牢騷幾句而已,後來等長房的男人前後沒掉,到了這兩年,連那個嫂子也去了,一房的人就只剩下個啥也不懂的鋸嘴葫蘆童養媳春嬌和眼睛壞了的能武,他的那點小心思就像燎了星火的秋原,再也壓不下了。他盤算得美:傍河的甲等田,一年種兩季,只要不是老天絕人,種啥都能收,不像自己那幾畝坡旱地,費工費料地一季夏糧也未必保收。自己只要把能武接過來,他家那三畝地就歸自己了。這個侄兒自小就秀氣得像女娃,性子一點也不擰巴,加上眼睛看不見,以後搓圓摁扁地還不是自己說了算?而且從兩年前開始,他們家就每月去縣衙里領那全村獨份的三百撫卹錢。三百錢雖然不多,但折合也有三鬥糧,稀著吃也不會餓死人,只不過以前都砸在看郎中這個無底洞裡去了。接了能武,這三百錢自然也就歸自己,算起來能武這張嘴根本用不著自家養。且在外人看來,自己還落個好名聲。這樣的買賣,打著燈籠也難尋。


楊百天在心裡膨脹發酵了許久的念頭到了上個月,終於忍不住破胸而出。他的婆娘胡蘭花腦瓜子不算頂好,但天生的狡獪卻無師自通。趴在他耳朵邊咬了一陣,楊百天心領神會,暗地裡去找了黃二皮,數二十個銅板過去,黃二皮便把胸脯子拍得呱呱響,包在兄弟身上了。


黃二皮是村里有名的懶骨頭,家裡窮得叮噹響。整天揣著手東家遊西家蕩的,趁人不注意便順一個包穀抓一把豌豆,被人罵也不當回事。自家那幾畝旱坡地從前還有媳婦一人扒拉著,後來媳婦丟下兒子不見了,據說是和個貨郎跑了。黃二皮罵天罵地了一陣,照樣混日子,那幾畝地裡的馬鞭草長得比包穀穗都要高。有個這樣的老子,如今才七八歲的兒子也跟只皮猴似的,肚子餓了家裡翻不到吃的,就去旁人地裡掰包穀挖地瓜,很是討人嫌。這黃二皮早就對春嬌動過念頭,以前也故意和她走路對面碰幾回,奈何春嬌白天走路不抬頭,晚上天沒黑就栓院門,實在是無處下手,這才歇了念頭。現在有人出錢,自然一口應了下來,這才有了之前春嬌跳河的事。而楊百天也終於有了足夠的理由到楊太公面前提這事。


楊百天勉強壓下雀躍的心情,謝完了一圈,裝作心情沉痛地嘆氣:“唉,我這個侄媳婦,不是咱容不下她,是她自個兒壞了咱們桃花村千百年來的規矩。太公,敬軒兄弟,你們看啥時把這個事兒跟族人們說?”


楊太公一頓拐杖,威嚴地說:“既然定了,自然是越快越妥。明天就把族人都喚到祠堂大場里當眾宣布,立刻趕她走!”


楊太公的決定得到楊百天和另幾人的絕對贊同,只有楊敬軒說:“太公,那女人也算咎由自取,只畢竟在老楊家也待了不少年頭,族規以仁義當頭,我的意思是從宗祠公糧裡出一石糧,她回了娘家也有個緩衝,免得把人逼上絕路。”


楊敬軒話音剛落,座上的幾個老者面面相覷,楊太公神色不悅。楊百天頓腳道:“那女人回了娘家哪裡還熬得住?還不是掉頭改嫁!給這麼多糧……”忽然發現這裡這麼多人,只有自己在說話,忙住了口。


楊太公終於顫巍巍勉強開口:“大河啊,按說這婦人失德那是首惡,真被抓了現行浸豬籠,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只你既然這麼提了,咱們桃花村族規也確實有條仁義,給些糧也不是不行。只是前頭幾年,天災就沒斷過,宗祠公田就只積了那麼點糧,今年收成咋樣也沒定數,萬一老天爺還不開眼,全村上千號人都指著那點公糧呢……”見楊敬軒還是那樣望著自己,終於一頓拐杖咬牙道,“既然這麼提了,就給她五斗糧,咱們也算是仁至義盡。”


眾人紛紛贊同,楊敬軒微微一笑,算是應了。


楊太公始終心疼那五斗糧,想了下,再次發話:“趁了人都在,把那林氏叫來。須得讓她曉得自己到底犯了哪一出!免得明日不知好歹鬧將起來尋死覓活的,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叫別村知道了以為咱們為難一個寡婦!”


楊太公的英明決定得到楊百天和另幾位長者的一致贊同。太公便命招娣速速去□嬌過來。


楊敬軒這趟回來,本來是有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的事想與楊太公商議。只是現在看起來大不方便開口,等這事過去了再說也不遲。關於老楊家的這個兒媳婦,既然最後這麼定了,也沒自己什麼事了。他對板著臉教訓一個女人沒什麼興趣。而且老實說,等下看到這個女人,難免就又會叫他想起之前的那一幕,實在有些膈應。他正要起身,腳剛抬起,眼尖的楊百天再次陪著笑臉阻攔了他:“敬軒兄弟,可別著急走啊。坐,坐,等你和太公一道,壓服了那女人再走也不遲。”——林嬌還沒被出門,在他嘴裡就已經由“侄媳婦”迅速地變成了含著各種未確定意味的“那女人”。


另幾個老者也紛紛出言挽留。彷彿沒他鎮著,那個惹得全村漢子忍不住要多看兩眼,全村女人背後裡咬牙切齒的沉默的青春妙齡小寡婦等下會變身妖精,攪渾這間全村最氣派的上房裡的莊嚴空氣。


楊敬軒猶豫了下,最後決定還是從眾。原因很簡單,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想避開那女人一雙眼注視的念頭是非常荒謬而錯誤的。論輩分,他是能武的叔,現在他這個長輩在為能武的利益說話做事,一切都是正當而問心無愧的。應當心虛反省的,是老楊家那個不本分的女人。


他這樣想著,終於徹底消除了自今天遇見那女人後便一直縈纏著他的那絲不自在,從裡到外變得坦然而嚴肅,就跟他平時一模一樣了。


***


雖然是上房的明間,但從大太陽下面跨進這間窗櫺上糊了厚厚幾層綿紙的屋子,林嬌進去的時候,眼睛一時還是有些不適光線,微微瞇了下眼,才看清裡面的架勢。


第一個跳進視線的是對面正中間正襟危坐的花白鬍鬚乾瘦老頭,長長的一對吊梢眉,無時不刻顯得他相貌嚴厲,一定是族長楊太公了。只是此刻他雙手交疊搭拄在一根被摸得錚亮的黃楊木拐上,半瞇著眼,臉色青白,看起來元氣不是很足的樣子。接著,林嬌的眼睛就自動跳過了另幾個人,直接落到了靠楊太公邊上坐的那個男人。


林嬌沒想到竟會在這裡再次遇到他。實在是他坐那裡,看起來和別人太不一樣,所以不由自由地又多打量了兩眼。


一身眼熟的藍灰色半舊粗布袍服,兩隻大手骨節分明,五指微曲,此刻筆直地搭放在分開的兩邊膝蓋上。即便是坐著,肩背也挺直,目光裡透出一種沉靜,卻又讓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一旦需要,他就會立刻變得豪狠而不留情。


林嬌前世裡就善於看人。今天的第一眼印象純屬意外不作數,現在用她的一雙眼睛掃了下,就做出了這樣的判斷。


比起之前那個泛泛的印象,現在這個穿上了衣服、面無表情正襟危坐、看起來一下老成了不少的男人,才是他平時的真實狀態吧?而且,他應該是個非常固執的人。這一點,從他抿起時習慣微微下垂的兩邊嘴角弧度可以看出來。


楊敬軒本來以為她現在到了這,又會作出從前那副曾經差點騙了自己的模樣——怯懦而安靜,眼睛看著地面,因為這樣似乎更能博同情。儘管他也知道,這屋子裡此刻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自己,對這個女人都不會再有多餘的同情心可以施捨,因為她觸犯了千百年來約定成俗的一種規矩,而這種規矩,和立身立家的忠勇孝義一樣,是他打小站在祠堂裡看自己祖父嚴肅而公正地處置與族人有關的每一件事時就開始慢慢植入腦海裡的。但現在,看到她邁著穩妥的小步進來,隨了步伐,腰身帶動下肢有韻律地微微扭動,他片刻前剛驅除掉的那種不自在立刻又回來了,腦子裡竟又浮現出她**往溪岸上爬的背影。這讓他有些惱火。然後她的那雙眼睛又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於是又感覺到自己像是被她在審視探究,這讓他更加不快,甚至有點坐立不安的感覺。


他忽然覺得,楊太公他們是完全正確的。自己先前的那點同情心實在是多餘。這種女人再留在桃花村,一定是個禍根。驅逐她,是完全正確的決定。


***


“太公,各位叔伯爺……”


林嬌朝楊太公和邊上一溜坐著的人,包括那漢子,彎了下腰。這裡的鄉下婦人見長者,都行這樣簡單的禮。


楊太公不過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唔聲,另幾個人看了眼楊太公,也學他的樣。且因為進來了這個年輕小媳婦,她抬頭挺胸往那一站,這間原本寬敞的屋子便頓時叫人有了種眼睛沒地方放的狹仄感。所以幾位德高望重長者的眼睛便都齊刷刷望著地上自己的腳尖。


林嬌見自己一圈禮下來,沒丁點反應,那男人也不過冷淡地把目光從自己身上掠過便麵無表情了,知道宴無好宴,話無好話,於是安靜地站著,等著對面一字排開高高在上端坐著的楊姓男人們開口。這一刻,林嬌其實有種感覺,自己好像就是刀俎下的魚肉。


在族權凌駕於一切的這裡,族長對他這一脈系的族人擁有至高的話語權,對於族內某些事務的處置,連官府也插不了手。不管這個男人是誰,總之,甭指望今天坐這的人中的哪一個能對自己手下留情就是了。


楊太公終於睜開眼睛,瓮聲瓮氣地說道:“林氏,你八歲到了咱村老楊家做童養媳,男人去打仗沒了,楊家只剩一根獨苗能武。落到如今這境況,本也算可憐。你若安安分分,族人自也會照應著。只是你不守婦道失德在先,能武年紀小,再讓你這樣帶著他過,族人們都不放心。能武他叔叔百天早在我面前提過,由他來照管能武。老朽和族裡的一干老人商議了下,都覺妥帖。百天終歸是能武的親叔叔,能武現在爹娘俱無,親侄子不跟他過,還跟誰?大河是官府的人,正好回來做個見證。這事就這樣定了!”


林嬌雖早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只現在,聽到這樣的話真的從楊太公嘴裡蹦出來,心還是跳了下,臉色微變。


楊太公咳嗽一聲,捋了下自己的鬍鬚,接著說道:“林氏,至於你,也好辦得很。咱們大夏朝也沒哪條王法規定寡婦不能改嫁。老朽做主,還你個自由身,往後改嫁還是別的怎麼樣,與咱們再無干系。你失德在先,不過念你一個婦道人家,咱們素來以仁義為重,明日祠堂裡過明了這事,給你五斗糧你回娘家吧。”見林嬌想開口說話的樣子,皺眉抬手揮了下,驀地提高音量大聲又喝道,“林氏,你再多說亦是無用,此事已成定局。你行為不檢,不守婦道,便是趕走也不為過。給了你口糧,此時又喚了你來預先叫你曉得,也是出於一片善心,好叫你知曉自己到底錯在何處,得個心服口服,免得明日舉止失當惹人笑話。明天老朽將族人聚到宗祠,當著大傢伙的面給你個文書,再把能武的事宣布下……”


大約是情緒激動,話也說得長,一口氣提不上來,結果楊太公就顫巍巍咳嗽起來。


林嬌想等他咳喘平息後再開口,至少要辯白幾句,不想他一咳起來竟止不住了。原本青白的臉漲成了豬肝紅,一臉的痛苦表情,胸腔中彷彿有一架破風箱在呼呼地拉,喉嚨里格格作響,眼睛翻白要死掉一般。


屋裡的人一陣騷動,也沒人管林嬌了。楊敬軒一個箭步起身,托住楊太公用力撫拍他後背。


“哎喲爹哎!為這麼個貨色,氣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林嬌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人推搡了一把,踉蹌幾步停下,回頭見推自己的居然是招娣。她正跟穿著藍灰色夾襖的陳氏從自己身側過,見林嬌望過來,示威般地翹了下嘴巴,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樣子。


這半個月來,林嬌也聽說過關於楊太公家的一些事。如今鄉下的地主,一般分兩種。一種除了在村里有地,縣城裡也會開舖子做生意,另一種是只窩在村里的土鱉地主。楊太公就屬於後者,喝完了粥還要添一遍碗底的人。招娣是從前年成不好時,她爹用半袋子糧將她換了的。偌大的院裡,除了個長腿老媽子,她燒火劈柴掃地煮飯,農忙時下地,當騾馬般地被使喚,一人幹三四個人的活。真要論出身和境況,這妹子其實也不比以前的春嬌好多少,偏還要踩自己一腳,真的是女人為難女人了。碰到這種缺心眼的,林嬌一時倒真沒轍了。


折騰裡一陣,楊太公的咳喘總算稍緩了下,被陳百天和他兒媳婦陳氏攙著回房,剩下的幾個老頭搖頭嘆息著也散了,屋子裡只剩林嬌和已經邁步準備走的楊敬軒,還有個招娣站門檻外。


“大河兄弟,我……”


林嬌眼見自己過來,連句囫圇話都沒機會說,就被楊太公的一陣咳喘把人給攪散了,現在連最後的這個人也抬腳要走,想起剛才楊太公提過的他的名,嘴巴一張就喊出來了。


這個叫楊大河的雖然一臉的正兒八經,用穿越前的詞來形容,就是端著,端得厲害,但年紀看起來也不老,楊百天看著他時的那種眼神,想來不過是因為他在官府當了什麼官的緣故。所以她覺得春嬌這麼稱呼他應該沒問題。


楊敬軒右眼皮跳了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硬生生止住腳步,抬頭盯她一眼,見她渾然不覺張嘴仿似還要說話,皺了下眉就大步而去了,只剩帶過的一陣風,掠得林嬌掉落在鬢邊幾縷散發在腮幫子上撓啊撓的。


人就這樣眨眼就都跑光,只剩個招娣還站門檻外鼓著腮幫子對她虎視眈眈,這模樣有些滑稽,但林嬌卻實在沒心情笑,因為她發現自己雪上加霜了——招娣見四下無人,只剩自己和比她還倒霉的林嬌,於是呸了一聲,嘲笑說:“老楊家的,你是不是嚇得連腦子也瓜了?兄弟是你叫的?他是你男人的叔!還有大河這名,全村也就老太爺幾個能叫!”


林嬌終於明白那男人最後盯自己一眼時臉上為什麼是那種表情。她現在真後悔了。早知道中午碰到這人後回家就該向能武打聽下的。現在晚了,什麼都沒搞清楚,糊里糊塗就又把人給得罪了。


林嬌跨出了門檻。招娣盯著她出門,彷彿怕她順手拿院裡的物件。看著她背影,連走路都好像在扭著腰肢,天生一副勾引男人的模樣,想起今天看到文曲星替她挑水的情景,又羨又妒,忍不住呸一聲,要沖她背影吐一口口水。


“招娣——你死哪躲懶去了,趕緊燒火熬藥去,馬圈還沒掃——”


陳氏忽然從廂房裡鑽出個頭,沖她吼了起來。


招娣哎一聲,口水咕咚一下嚥了回去,慌慌張張往灶間趕去。



林嬌從楊太公家出來時,心情就和西山頭上開始偏西的日頭一樣,有些低落。就算她是穿越人士,遇到這樣全部的人通通拿你當靶子的時候,難免也有雙拳難敵四手的勢單力薄感。低頭一邊走路,一邊慢慢想著心事。經過路邊一從爬了喇叭花的破竹籬時,身後忽然有隻手伸了過來,拉住她衣服後擺。


林嬌被嚇了一跳,回頭一看,竟是中午在路上碰到過的春杏,從她之前的樣子看,應該與以前的春嬌關係還不錯。


“阿嬌,村里人這幾天都在說太公要趕你走。我昨天聽李二嬸還說,你爹已經曉得了,氣得半死,嫌你丟了他的臉說不讓你進家門。我還聽李二嬸說,你嫂子已經訪好了人,等你一回去就要把你嫁了,說是五河裡的丁老五,那人我知道,前頭那個女人就是被他活活折磨死的……”春杏把林嬌拉到竹籬笆後便低聲急促地說了起來,“真要這樣,往後你可咋辦?”


林嬌含含糊糊說:“慢慢想辦法吧。”


“阿嬌,咱倆是同個村出來的,還一樣成了沒男人的苦命人,你這樣我心裡也難受,就怕你啥都不曉得稀里糊塗回去了就又這樣被坑了……”


對面路上過來了兩個背著大簍手拿草鐮的婦人。春杏彷彿有些怕被看到,鬆開了林嬌的手轉身閃進了岔路。婦人發現了籬笆後的林嬌,狐疑地在她身後打量了幾眼,咬著耳朵去了。


***


林嬌回到了自己在村口石橋下的家,遠遠就見能武扶著那扇破門在外面等,急忙加緊腳步。


“嫂子,他們叫你過去說啥了?”


能武有些緊張地問。


“沒啥,咱們進去吧。”


林嬌不想讓這孩子擔心,伸手要拉他,他的手卻緊緊把住門不放,聲音大了點:“嫂子,我叔叔是不是要我跟他過?那你怎麼辦?不行,我要去找太公!我要跟嫂子過!”


能武說著,人就要往外去。林嬌忙一把扯住他,見他臉上已經掛著眼淚了,心裡也有些酸,想了下,就柔聲道:“你放心,嫂子既然說得出就一定做得到,不會不管你的。你容嫂子先細細想下,咱們要想出一個對付他們的好主意。”


能武眼裡還有些疑慮,卻也抬手,拿袖口擦了下臉。


“看看,又用袖子擦,再這樣袖子都亮得要照妖鏡了。”


林嬌想緩和下氣氛,玩笑了一句,順便也再提醒下他改掉這習慣。


能武破涕為笑,一邊跟著林嬌往裡走,一邊說道:“嫂子,實在不行,你就帶我去求太公吧,太公一定會可憐我們的。”


林嬌隨口應了兩聲。能武不過一個小孩,就算倒在地上撒潑打滾,也沒人會把他的意願當回事。他們只會往他頭上安自己認為正當的套。想起那個楊大河,迂曲地朝能武打聽。


“哦,敬軒叔啊……”


林嬌終於知道了那個“大河兄弟”的大名和他的來頭,心裡慢慢浮出了個念頭。但還很模糊,需要仔細斟酌下。


***


這個白天剩下的辰光裡,林嬌基本就是仰在自己屋裡的那張土坑上,盯著頭頂破敗的房頂,想著心事。


灶堂鑊蓋下的包穀稀飯已經冒著熱煙,看看天色擦黑,林嬌進屋拿起之前包好撂在桌上的那個布包,掀簾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石青山送的那塊布給還掉,使出渾身解數也要打消掉石寡婦的疑慮,這樣明天自己才不會連個幫著說話的人也找不著。她對能武吩咐了一聲,叫他肚子餓了先吃,自己到院子去把兩隻天黑迴圈的小母雞轟進雞窩關好,正要開院門出去,從破縫里遠遠看見有個人躲躲閃閃地從泥巴路上過來,好像是往自家來,再一看,不是石青山是誰?


林嬌轉身疾步鑽回了屋子,對著能武叮囑了幾句。能武有些不解,只聽到門外果然響起石青山的低聲叫門聲,只好出去應門。


石青山等了一個月,終於等到今天書院休日回家,到了屁股還沒坐熱,就被石寡婦催著回去,不止催,還親自套了騾車送他到了半路才放下,要不是惦記著家裡豬圈剛落仔的那幾頭豬仔,估計她會直接押他到書院大門。


石青山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石寡婦的用意。這兩年她也攔著他再像從前那樣去村口石橋下的那家幫著挑水劈柴什麼的,他反詰自己是在報恩,她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勸。他是個孝子,更知道自己娘不容易。可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晚上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會出現春嬌水靈靈的一雙眼睛和她的身影,甚至想得睡不著覺。


石青山年歲也不小了,鄉里像他這麼大的男人,早娶妻生娃了。頭幾年石寡婦曾張羅著要給他娶親,好幾家附近的殷實人家慕文曲星的名,打發了媒婆上門要把女兒說過來,卻被石青山給攔了,說男兒未立業何以成家,定要先考中功名再議此事。石寡婦拗不過兒子,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有這樣的心志,憂的是怕耽誤了年歲。後來曉得書院院長夫人有那點心思,心就一下放寬坦了,如今只盼著兒子考中功名,自己這一輩子也就算熬出頭。沒想到不知啥時候開始,村里就傳開了兒子和春嬌的閒話,她這才驚覺過來,冷眼查看幾回,暗暗叫苦,從此一門心思地只想把這苗頭掐斷。正這半個月來,春嬌的事鬧得最歡騰,她見兒子回家,怕他再摻一腳惹更多閒話,拿出存到現在的那塊年底臘肉和著山上摘來的嫩蒿剁碎拌成餡烙了一疊大餅裝進兒子的褡褳,親自送他回書院。


石青山今天剛回,就從隔壁說話露口風的癟嘴阿婆那裡聽來了半個月前春嬌跳河的事,又驚又後怕。想起碰到她給她挑水時,她氣色倒還好,卻也仍滿心牽掛。人是坐在石寡婦趕的騾車上,一門心思卻都飛到了村口石橋下的那戶人家裡。到了半路把石寡婦勸回了,等她和騾車的影子成了小黑點,自己便掉頭而去。快到村口時,天雖然已經擦黑,村路上人也不多了,只怕萬一被熟人看見認出來再給她招麻煩,不走村道,特意拐了個大圈,從田埂小路上摸了過來。


石青山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他要鼓起勇氣對春嬌說,叫她放心,他這次一定要考中,然後一定會娶她的。他想像著她聽到他表白後的那種激動和幸福,自己也是滿心滿眼的激動,整個人甚至像得了瘧疾一樣地微微顫抖,差不多十里的路,他走得健步如飛,絲毫不覺腳乏。然而他的所有激動和ji情在聽到應門的能武告訴他,嫂子白天干活太累已經洗洗睡了下去後,就像鼓脹的魚泡被頑童抬腳踩破了一樣,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踪。


他失望而不甘地張望了下能武身後黑漆漆的屋子,聽不出裡面那人想出來的半點動靜,沉默了片刻,終於摘下自己背後的褡褳,從裡面掏出石寡婦給他烙的那疊餅,低聲說:“阿武,這是拌了臘肉餡的大餅,我吃不了這麼多,你幫我吃。”然後塞到了不知所措的能武手裡,轉身默默去了。


林嬌躲在門裡,從縫隙中看到石青山漸漸遠去的背影,不知道為啥,心里居然也有點傷感。她歸結於她這是替前身春嬌在感嘆。感嘆於這朦朧美好的青蔥戀情還沒來得及破土,就被她這個冒牌貨給無情地掐了。當然這傷感很快就消失了。就算春嬌還是春嬌,這倆人很快也會變成羅密歐朱麗葉梁山伯祝英台。而自己的明天,這才是件棘手大事。


“嫂子……”


能武捧著一疊烙餅,傻乎乎地進屋。春嬌暗嘆口氣,叮囑能武在家呆著等她回來,便揣著布兜出去了。


布是必須要還的,這是她向石寡婦表明心蹟的有力道具。這疊烙餅是不敢還的,還是偷偷吃進肚子的好。被石寡婦知道他兒子把她親手烙的臘肉餅也送了過來的話,自己明天就算僥倖沒從桃花村滾蛋,以後也別想安生了。


石家離老楊家不遠,和這的大部分房子一樣,是座帶了個泥夯牆院的平房。現在天光還能看見路,林嬌到了石家的門口,看見他家門半掩著,院子裡沒人,養的黑狗正懶洋洋地趴在院角的一棵椿樹根腳上。林嬌叫了一聲嬸子,推門而入,黑狗看見她,一下來了精神,猛地躥了過來,衝著她汪汪地叫,呲牙咧嘴。


石寡婦正在豬欄裡餵豬,聽見前面響動出來,看見是林嬌,愣了下,解開身上的圍兜撲打了下,朝叫個不停的黑狗喝了一聲:“沒眼色的東西!見天的熟人,看見了還瞎叫,叫喚什麼!”


黑狗被罵,聲音這才消了下去,卻仍警戒地蹲在那裡盯著林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呼呼之聲。


林嬌繞過黑狗,跟著石寡婦進了屋子。石寡婦摸黑劃著火石,點著桌上的一盞油燈,藉著微弱的火光,拿起地上一個編了一半的竹簍,坐在凳上一邊繼續編,一邊招呼林嬌坐,笑著說:“飯吃啦?沒吃在嬸子家吃。”


林嬌挨到了她邊上,把夾來的布包打開,遞到了石寡婦面前說:“嬸子,中午我擔水,正好碰到青山,我腿腳昨天摔了,就喊青山幫我挑了幾擔水。青山挑完,連水都沒喝一口,就說要回家看你,走得匆忙,把這包東西忘我家了。我打開見是塊細布,就知道一定是青山孝順,特意捎帶來給嬸子的,這不,家裡的事安頓好,我就趕緊送了過來。”


石寡婦有些驚訝,接過林嬌手上的布,湊到油燈前看了下,剛想伸手去捏,忽然想起自己的手還臟,忙縮了回來,喜笑顏開地說:“這孩子,跟他說多少遍了,叫一心讀書,不要替人抄字掙錢,他就是不聽,說我辛苦……”忽然頓住了,伸手把燈捻得亮了些,再仔細看了下步,抬頭狐疑地看著林嬌。


這細布染成了粉藍,明顯是給年輕女人穿的。石寡婦剛才沒留意,現在一想,自然就起疑了,而且兒子要是買給自己的,為啥後來一字也沒提?


林嬌面不改色,笑瞇瞇道:“嬸子,老早有一回,青山就問我,嫂子,我想給娘買塊細布做件好的衣裳,就是不知道啥顏色好。問我娘,她肯定會攔我不讓我買。我就跟青山說,弟啊,嬸子年輕時就好看,現在多年操勞,可出來和村里的那幫子差不多輩的女人一比,還是拔尖的,藍色兒襯膚。青山必定是記住這話,你瞧這布就是藍的,色兒是有點嫩,但他必定是覺著這色兒好,這才給你挑了,是想著讓嬸子你穿了精神呢。”


石寡婦半信半疑。


她印象裡的春嬌,是個問一聲答一句的,像這樣麻利的一串話從嘴裡出來,還真是少見。看了春嬌一眼,見她一臉真誠,瞧著絕不像造謊,先便信了幾分。心想只要她別瞎想著她家兒子,那就一切都好辦,就算自家兒子起了不該有的念頭,從來剃頭擔子一頭熱的男女事都不會長久。只是心中那芥蒂始終還在,又想既然今天她自己送上門了,那就直接跟她挑明,看她什麼話說。於是把那塊佈在桌上一放,看著林嬌正色道:“阿嬌,你嬸子嬸子地叫我,我看你長大的,咱兩家又是這樣的關係,那嬸子今天就有話說話。我家青山,你到底是啥想頭?”


林嬌等的就是她的起頭,終於等到了,立刻裝作不解道:“啥想頭?青山是我弟,人熱心,看能武可憐,時常過來幫把手的,他又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以後登科做官還和書院家的小姐成親,不知道多出息,我這個嫂子到時候還要厚著臉皮求他扶持一把呢。”


石寡婦微微鬆了口氣,只是想起從前冷眼瞧見的他兩人對眼時的情景,總還不放心,正要再盤問,忽然看見林嬌一雙眼通紅,淚光盈盈,有些吃驚,趕忙問:“阿嬌,你怎麼了?”


林嬌順勢跪到了石寡婦面前,只是掉淚不說話,急得石寡婦直頓腳,見前戲差不多了,林嬌終於甩出了最後一招,也是徹底打消石寡婦疑慮的殺手鐧。她抹了下眼淚,低若蚊蠅地哼著說:“嬸子,你前頭不是跟我說過,我要是想另尋人,就跟你說嗎?”


石寡婦萬分驚訝,盯了林嬌片刻,遲疑道:“你……這是有人了?”


林嬌忙搖頭,又點頭,見石寡婦急得不行,這才含羞小聲說:“旁人我也不敢說,只是嬸子你比我親娘還親,我也就不怕,跟你直說了。是有這麼個人了,要不是顧著能武,我指不定就真他走了……”


石寡婦嚇得媽呀一聲,連連搖頭:“阿嬌,你糊塗啦,千萬要不得。前頭黃二皮的媳婦,跟個貨郎跑了,被硃砂記入祠堂,到如今還時不時有人過去呸一口。咱改嫁沒關係,旁人最多背後說道兩句,私逃,那是下輩子也抬不起頭做人的啊……”


“嬸子你放心,我知道輕重,沒那麼糊塗!”林嬌忙澄清,又說,“那男人忠厚又實誠,也知道我的境況,應允了要等我。所以我才和嬸子你偷偷說一句,往後青山做了官,我就求嬸子幫我牽個線,有嬸子的面子在,族裡的人不敢不應……嬸子,女人守寡的苦,那些男人又哪裡曉得……”說著抹了下眼,淚又出來了。


石寡婦被牽動心緒,想起自己守寡這些年的苦,眼睛也是有些發熱,恨恨道:“男人死了婆娘,重情的最多等個一兩年,沒良心的幾個月就另抱。變成咱女人,咋就這麼命苦,改嫁就要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阿嬌你放心,等我家青山出頭了,嬸子一定給你做這個主!看誰敢說一句閒話!”


石寡婦現在已經完全化身慈祥而正義的母親,摟著林嬌安慰了起來,林嬌眼淚卻更多了,說:“嬸子,可眼下我就有道過不去的坎,明天說不定就要見不著嬸子你了……”


石寡婦一驚,忙追問。林嬌便把今天的事說了,最後哽咽著道:“嬸子,我這樣被逼回我那個娘家,等著我的不就死路一條嗎?”


石寡婦越聽越氣,尤其是林嬌說到那句“他們說我和青山弟不清不楚”,漲紅了臉,狠狠拍了下大腿,呸了一口怒道:“阿嬌,你放心。從前我對你有疑心,這才沒咋樣。如今我知道你是乖孩,那些斷子絕孫的人眼紅了,竟敢這麼編派我兒子想壞他的名聲,你看我不撕爛他們的嘴……”


石寡婦正罵著,忽然聽見院裡又傳來黑狗的叫,這才住了嘴出去看,見是楊太公家的招娣,正嚷著:“石家嬸子,太公差我告一聲,明早都到祠堂大場裡,有事要說。別的人家都曉得了,我怕嬸子你不知道,特意過來說的……”


石寡婦劈面罵道:“我把你個瓜腦袋的!給我滾,老娘還用你跟我說!”


招娣本是想藉機討好平日難得有機會說話的石寡婦,特意覷了個空溜出來的,沒想到被痛罵,也不知道是哪裡得罪她了,又見狗仗人勢叫得更響,怕真撲過來,縮了下脖子嘀咕一句好心被雷劈,忙轉身一溜煙跑了。


石寡婦罵跑了招娣,轉身對跟了出來的林嬌說道:“阿嬌你放心,明天嬸子和你一道去祠堂。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說理的地兒了!”


林嬌感激涕零地又要下跪,被石寡婦攔住,蹬蹬蹬跑進了屋裡,出來時手上已經多了個用帕子包著的烙餅,豪爽地塞了過來說:“阿嬌,比起你平日一指頭戳不出一句話的蔫樣,嬸子倒更稀罕現在,往後就要這樣才好。餅是嬸子今天做給你青山弟的,夾了臘肉和嫩蒿菜,只留了一個,剛在鍋底烘過,可香了。你拿去和能武吃,平日可吃不到的。”


林嬌這一回是真的有些慚愧了,知道這肉該是去年底藏到現在的,想起家裡的那一疊,哪裡好意思再接,推來推去,最後石寡婦掰了一小半留下,林嬌實在推不過她,只得接了過來,真誠地連聲道謝。


石寡婦嘆了口氣:“謝啥子?說起來還是嬸子不好,之前不問你,只聽信了旁人的爛舌頭自個兒猜疑,倒是委屈你了。說起來我家青山的命就是你那沒了的男人用命換的,別說一個烙餅,就是叫我賠命我都要賠呢!”


林嬌又站著與她說了幾句話,心裡還記掛著另件事兒,便告辭說要回去。石寡婦正要送她,忽然想起剛才忘了問件事,壓低聲道:“阿嬌,弄了半天,你還沒跟嬸子說你那個男人到底是誰呢,嬸子認識嗎?”


林嬌忸怩了一會,急得石寡婦直跳腳,這才說:“嬸子,你可不許告訴別人。就是隔個十天半月會過來一趟的那個貨郎。”


石寡婦一驚,第一反應咋又是貨郎?再一想,桃花村人多,三兩天就會有貨郎補鍋匠挑著擔子過來轉一圈,其中好幾個好像都還是後生,到底是哪個?又再追問。林嬌這回是抵死不說,只羞答答表示往後再講,惹得石寡婦笑著擰了她一把腰,罵道:“你不說嬸子還不覺,一說,倒覺得是有幾個後生瞧著挺不錯的。小蹄子作,不說拉倒,你當嬸子稀罕聽啊,等以後你求我的時候,看你還說不說。”又藉了西山頂新爬出月亮光,打量了下林嬌,嘆氣說:“這麼招人疼的一個小女人,剛那腰身我掐著,軟得跟水似的,叫跟我這樣的守寡,天也難容。往後哪個爛男人敢欺負你,跟嬸子說,我咬死他!走,走,嬸子送你回去。”


因為心事盡消,石寡婦很是快活,一直送林嬌到了離家沒多遠的地,這才回去。


林嬌目送石寡婦的身影在月光下消失,低落了一個下午的心情終於好了不少。靠著抹在袖子上的花椒面,石寡婦現在已經徹底成了她的人。明天有她往自己身邊一站,嘴仗的事根本就輪不到自己了,那底氣可噌噌地往上漲。只是光有她一人,還不敢保證一定能頂翻那幫子人,所以現在,她要去進行今晚的第二樁事。


林嬌出來時沒吃飯,那大半塊餅的香味現在不住往她鼻子裡鑽,大半個月沒沾過肉了,她忽然嘴裡生津,趕緊找了路邊暗處的一塊石頭坐下狠狠咬了一口。厚實焦脆的面,配上肥膩臘肉和鮮嫩蒿菜,一咬滿口香,上輩子都好像沒吃過這麼香的東西。


林嬌埋頭啃完烙餅打著飽嗝站起來,摸摸鼓脹的肚皮,忽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氣。


接下來她要做的事冒險又艱難,她從前沒這樣的經驗。但現在,把它當做一項工作的話,哪怕是虎口拔牙,她也要去試一試。


為了自己和能武,豁出去了。


***


那男人的房子在村北,雖然破敗下去了,但沿著村道到底就是,而且比周圍別的房子都要大,所以並不難找。


林嬌走在坑洼不平的泥巴路村道上。深藍夜空下的淡淡月光把她周圍白天可見的雜亂和骯髒都掩蓋了起來,整個村落顯得寧靜而安詳。房屋散佈在她的左右兩邊,房前屋後樹影婆娑,籬牆林立,家家戶戶的門窗裡透著朦朧的昏黃燈光,除了偶爾有遠處的幾聲狗吠和近處小孩的哇哇哭聲,就只剩自己鞋底踩踏路面發出的輕微踢踏聲了。


要不是心情忐忑,她現在也算置身在一首鄉村小夜曲裡,走過最後一段鋪了石板的路,拐個彎,停了下來。


前族長的祖屋已經出現在了她的面前了,沒有燈火透出來。月光之下,看起來像一隻四四方方的漆黑怪獸,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林嬌慢慢到了大門前。門早沒了從前的氣派,月光下看起來卻也像黑森森的一張大嘴。林嬌伸手試著輕輕推了下,居然沒上閂,吱呀一聲開了,弄出的聲響反倒嚇了林嬌一跳。做賊般地急忙回頭看了下,並沒什麼異樣,這才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合上門,試探著朝里面走去,見腳下一片平整,院子很大,只是空闊,除了牆角散放的幾個碾子和磨盤,再沒什麼東西了。


和楊太公家一樣,這也是座三進的院落。林嬌到了黑漆漆的前排院房前,不輕不重地叫了聲門,沒見裡面有任何響動,再過了中間走道到後面,還是一片沉寂。除了瓦頭上鑽出的一蓬蓬的草還會隨風動幾下,這座屋子就像月光下的死城一樣。


林嬌起先的忐忑和緊張到現在已經被沮喪和失望給取代了。


她一個下午,都在一遍遍地重複著自己等下要說的台詞,拿捏著精心設計過的每一聲語調和每一個肢體動作,但現在,對像沒了。這感覺就好像小學時終於背下了一篇長長的課文,第二天上課老師叫遍了人,被叫的都背不出來,卻偏偏就是不點她一樣,空虛失落得要命。


林嬌繞著院子又兜了一大圈,還是沒人。


鄉下沒什麼夜生活,要省油蠟的話,一入夜就鑽炕。白天那幫人已經定了她的罪,現在想必也不會再秉燭繼續商議如何對付她。現在這裡沒人,她猜想他莫非是回了縣城?但好像又不對,明天對自己的那場公審大會,他應該也要來的……


林嬌怏怏地朝大門去,走了幾步,忽然想起那匹老馬,急忙轉身去找牲口圈。要是馬在,那他人就還在,自己再等等就是。


這爿地的人造房時,習慣把豬圈牛欄都搭在屋子後的西北角,風水上說能聚地氣養五畜。林嬌繞了過去,果然看到一排低矮的棚欄,地上東一堆檁條西一簇麥桿的,老馬正被拴在一根柱子上安靜地低頭嚼著草料,而那個人正背對著她,高高站在一架靠牆的梯頂上,看樣子好像在鋪剛紮好的棚頂。一陣夜風吹過,林嬌聞到了一股混著牲畜糞肥氣味的麥稈清香。


老馬先發現她,停了咀嚼的動作,晃著腦袋拽動拴住自己的韁繩,兩隻前蹄抬擺了幾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你這嘴巴刁得……”男人停了自己手上的動作,低頭看著他的馬,低聲呵呵笑了起來,隨風送來的聲音裡,滿是寵溺和溫柔,“你先湊合嚼著吧,等我修好你的窩棚再給你抓魚去。”


男人說話間,彷彿覺察到什麼似的,忽然回頭朝林嬌的方向望了過來。


林嬌竟生出了一絲彷彿無意間窺破旁人秘密的尷尬。見對方已經回頭,只好從牆旮旯的陰影裡出來,朝那架梯子走了幾步,停在五六米之外的一堆草垛邊上,喊了聲“敬軒叔”。


喊這一聲“敬軒叔”,她在來的路上練了不下十數回:口氣要誠懇,態度要恭謙,更要充分展示出她此刻雖然冒昧夜訪但胸腔裡跳動的那顆心卻滿懷了的正當與坦誠。


林嬌喊完了,微微低著頭,等著他的反應。


男人彷彿有些驚訝,站在牆頭邊定了片刻,但很快就回過了頭,把手上的那爿棚頂壓好,然後不急不慢地下了梯,彎腰一邊用根麻繩捆紮地上散亂的檁條,一邊發話了:“這時候了,你來做什麼?”問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冷淡的,而眼睛壓根就沒看向林嬌。


“敬軒叔,我過來,只是心裡有股氣兒堵著,不問清楚我難受。今兒白天你們也沒給我機會張口,我現在過來就是想問問你,你們到底憑啥就定了我的罪趕我走?”


林嬌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很是清晰。說完了話,那男人停了手上的動作,終於直起身轉向她。月光裡見他神色平靜地說:“白天太公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


“就憑我是淫-婦的罪名?”林嬌說,“你們拿這莫須有的罪名隨隨便便地定了我的罪趕我走,有沒有想過我萬一是被冤枉的?有沒有想過我也是一個人,這樣被趕回娘家,我還有什麼活路?”


***


楊敬軒沒料到她竟會如此直白,頓了下,才皺眉道:“你平日要是自省些,別人怎會對你說三道四?”


林嬌抬眼,直視他一雙因了月光而隱隱閃著幽光的眼,微微冷笑道:“好個自省。我再自省,也架不住一幫子人全拿我當靶子。我曉得你們背後說我跟石家的兒子有私。我現在就把話放這兒,我與他若真有私,天打五雷轟也絕不皺一下眉頭。我家與他家的關係你也知道的,我就是他鐵板釘釘的嫂子!他是感激我男人換了他的命,心疼能武年歲小,這才不避人眼地往我家多跑了幾趟幫些忙而已。從來雪中送炭的少,落井下石的多,落入那些有心人眼裡,我和他說一句話自然也就成了私情!敬軒叔你沒常在村里,聽了人言信這些,我也不怪你,但我必定要叫你知道,連青山他娘都知道我和青山是清白的,她剛就跟我說,往後誰要敢再造一句這謠言她絕不依!”


林嬌說完,用眼角余光打量他的反應,見他帶了些驚訝地略微揚眉似要開口,忙又搶著打斷繼續說道,“敬軒叔,我曉得你要問黃二皮的事。”


楊敬軒確實有些意外於這女人剛才不帶換氣兒劈裡啪啦的一習子話。他想說的其實也不是黃二皮,只被她搶了話,只好閉口了。


“那個黃二皮,論樣貌是賊眉鼠目,論房和地,連他自個兒子也吃了上頓沒下頓,我林春嬌就算渴男人渴得白日里發春夢了,也不該找他這號人。他幹嘛要誣陷我壞我名聲?我名聲徹底壞了被趕跑了對誰有利?有點腦子的人稍微一想就知道。不是我對長者妄加揣測心存不敬,實在是我家的叔嬸那算盤打得太精,把手都伸到他親侄子的頭上了。頭些年家裡就剩我們幾個老小的時候,怎麼沒見他夫妻倆幫過一回忙?連有一年春耕他們家的牛閒了,我婆婆上門去借牛都要收鬥糧才放,現在幹嘛這麼好心?還不是衝著能武的那幾畝地!能武要是落入他家,以後難保不被謀算了去。就算有你們這些族人盯著,也不過一天兩天,能盯一輩子?人家那可是關上了門過日子!能武飽了飢了你們能看到?萬一哪天有個什麼不好,那夫妻倆把自個兒推得一干二淨,那能武找誰伸冤去?”


林嬌抬袖擦了下眼睛,放下手時,眼睛裡已經淚光盈然。


楊敬軒不具備對付女人的充足經驗,見她一眨眼的功夫,眼淚就開始掉,渾身不自在,更是詞窮,遲疑了下,終於問道:“那你找過來到底什麼意思?”


林嬌在心裡鄙視了一下這個人的遲鈍,又抹了下眼睛,哽咽著說:“敬軒叔,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只是他們那些人根本不會信我一個女人的話。我再清白也經不住一百個一千人齊齊拿墨汁潑我啊。要就我自己,我也就認了,只怪自己生就了這黃連命。只是一想到能武,我這心裡就難受啊。我聽能武說你是好人,不會像他們那些人一樣,所以這才豁了膽地找了過來,就是盼著叔你能給能武做個主,他聽說明兒起要跟他叔嬸過,嚇得臉都黃了,啥都說不出來只會掉眼淚,哭著叫我過來求下你,說叔你一定會給他做主的。你們男人不是最講公義嗎?如今一群人合起來這樣偏聽偏信,這算什麼公義啊……”


按照預先的設計,林嬌順勢再跪一下就更好。比如之前她就跪在石寡婦跟前了,也沒覺得有什麼心理障礙。但現在不知為什麼,對面的人換成了楊敬軒,林嬌的膝蓋就死活打不了彎,一邊抹因了刺激還不住冒淚的眼睛,一邊偷偷打量他的神色。見他眼睛盯著地面,嘴角雖還緊緊抿著,神色卻不像剛開始那樣繃著,彷彿已經被自己說動了,心中一鬆,乾脆取消。


楊敬軒確實是被林嬌聲情並茂的一番話給說得有些鬆動了。想起黃二皮素來無賴,說與這女人有勾搭也不過是他一面之詞,而且楊百天夫婦雖然來往不多,但精吝是村里排得上號的,自己先前也確實有過若真把能武歸他撫養往後則要多留意著些的念頭。所以這女人的話也不是沒道理……


楊敬軒這樣想著,終於抬眼望了過去。見她站在月光下,沒了片刻前說話時的慷慨決然,一雙眼裡掛著淚珠,那種楚楚可憐的樣子,透了種說不出是什麼的味道。二人四目恰巧相對,腦子裡忽然又跳出了中午在溪邊發生的一幕,渾身一下又僵硬了,心里頓時冒出了個念頭:“她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林嬌見他神情放緩,以為被自己打動了,正想趁熱打鐵請求他為自己和能武到楊太公面前說句話。她知道他有這個影響力。有了他的話,再加上石寡婦,她知道自己肯定可以留下。不想忽然間見他神色又繃了起來,心咯噔跳了一下。


“林氏……”楊敬軒已經決定了,雙眼越過林嬌的頭頂,望著她背後的那道土牆,聲音平平地說,“你說自己是蒙冤的。我並非族長,定不了你的罪,也無法為你開脫。但黑便是黑,白便是白,你清白與否,明天到了祠堂之時,把人都叫來對質一番便明白,絕不會冤屈了你的。不早了,你回去吧,在此與我多說也是無用,落人眼中更是話柄。”


楊敬軒說完,再不看林嬌一眼,轉身朝他的老馬走去,到了跟前解開韁繩,揉了下它的腦袋,牽著要走了。


林嬌目瞪口呆。這一番動情陳詞,連自己都有些感動了,沒想到最後,別看他說得冠冕堂皇,言下之意不就是不管倆字。這樣的世道,遇到姦-情嫌疑,要是對質有用,那世上也就沒有竇娥冤了。


林嬌望著他已經走了幾步的背影,心中一陣窩火,冷冷說道:“站住!”


楊敬軒聽到背後傳來變調的一聲“站住”,腳步遲疑了下,轉身看著她,說:“還有什麼事?”


“聽好了,敬軒叔……”


林嬌重重咬著“敬軒叔”這三字的音,朝他慢慢走了過去,一直到了兩人只剩一胳膊肘的距離,對面那男人的臉也越繃越緊的時候,這才停了下來,仰頭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


鼻子裡忽然鑽進了一陣順風飄來的彷彿雜了皂莢清香的年輕女人體味,月光下她仰臉看著自己時的一張小臉雪白,露出的笑容又透出了絲詭異……


楊敬軒頭皮一陣發麻,後背汗毛呼得一下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微微退後了半步。


“敬軒叔,我要你明天幫我開口說話,拍爛我二叔的小算盤……”林嬌笑瞇瞇地說,“要不然……要不然我就當著全村人的面,說你才是我的奸夫!”


楊敬軒的瞳孔瞬間緊縮,不可置信地盯著對面的這個女人。起頭的震驚和惱怒過後,他忽然竟覺得可笑,忍不住要提醒這個自以為是的女人:“我勸你還是莫耍奸猾。我說沒有,你覺得旁人會信你還是信我?”


林嬌收了笑臉,斜眼看著楊敬軒冷冷道:“你是正兒八經的族長傳人,還是衙門裡的官。我一個沒臉沒皮的寡婦空口說的話,人家自然不信。可我有憑有據的,可不是空口白話。我要是對人說,你右邊大腿根邊有個圓疤,你覺得人家會不會信?你敢不敢脫下褲子叫人驗下你到底有沒有?”


楊敬軒大驚,定定盯著林嬌,忽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怒道:“林氏,你竟無恥大膽到這等地步!”


林嬌望著他,又露出了微笑,口氣很是輕鬆,就好像兩人在說閒話一樣:“是你逼我的,叔,”她現在叫“叔”已經叫得十分順溜了,“我沒辦法。我本來不是一直好好在跟你說道理,就差沒跪下來求你主持公道嗎?但你不聽啊。你既然也和他們一樣不講理,我就只能無恥大膽了。嗯,讓我想想,這樣一來,我會徹底落了淫-婦的名,大概要被浸豬籠啊點天燈啊什麼的。也沒什麼,反正被趕回娘家也沒活頭,死就死唄,我爛命一條不在乎。但是你就不一樣啦。你爺爺是德高望重的老族長,你們家祖宗都是。你自己還是全縣人都敬仰的神刀捕頭,前途無限啊。攤上這麼一檔子通姦私情的事,就算他們不敢拿你怎樣,可是你的名聲就會壞啦,沒幾天全縣的人就都知道你堂堂一個……”


楊敬軒臉色鐵青,拳頭都捏得格格直響。林嬌卻不怕,反而湊了些過去,笑瞇瞇道:“敬軒叔,你想打我嗎?要不要我現在就大喊幾聲把村人都招過來啊?”


楊敬軒做夢沒想到事情最後竟變成這樣。其實剛才他最後說的那幾句話,意思是到時候他會看情況秉公處置,不會偏聽一方。沒想到這女人沒聽懂他的意思,或者說是懂了,卻因了心虛而氣急敗壞?最後竟翻臉這樣咬他一口,陰險至極,無恥至極,簡直到了匪夷所思駭人聽聞的地步。


“你……”


他沒什麼和女人打交道的經驗,與女人鬥嘴吵架更是陌生。現在見她竟還把一張臉湊了過來,額頭幾乎頂到自己的下巴,蹬蹬蹬連退三步。


林嬌見他月光下的一張臉黑得像鐵,知道他氣得要命了。反正自己要說的話都說了,也該止雨收篷,趕緊後退一步,又換成一副真摯的口氣:“敬軒叔您千萬別氣。我根本就沒想抹黑您的意思。您這麼高大全,我就想抹黑我也沒那本事。但我林春嬌敢對天發誓我清清白白絕無□。我這樣也不過是給自己求條活路。您是明白人,一定知道怎樣對你我都好。只要您這次幫我一把,我保證以後我會把能武當親弟弟好好過日子的,我先代我弟弟能武向你道謝了。”


林嬌說完笑瞇瞇從他身邊過,走了。走到土牆拐角的地方,偷偷回頭瞟一眼,見那人還僵立在原地,月光下的背影石像般地紋絲不動,只剩身邊的那匹老馬不住甩著尾巴。


林嬌匆匆回家時,屋裡一片漆黑,能武還沒睡,正坐在黑暗裡等。聽見她回來的動靜,趕緊摸索著點了燈。


“嫂子,你去嬸子家這麼久?”昏暗的油燈裡,他看起來有些不安。


他還不知道明天祠堂的“公審大會”,林嬌沒打算讓他知道,不想叫他一個小孩去面對這陣仗,只簡單提了幾句,笑道:“石家嬸子拉我多說了幾句話,這才回來晚了。”


能武終於被林嬌哄去睡覺了。林嬌草草收拾洗漱了下,閉門回了自己的屋躺在土炕上,閉上眼睛,眼前不覺浮現出那男人最後時刻黑得不能再黑的一張臉,覺得有些好笑,只笑過之後,忍不住又嘆了口氣。


這最後一招,老實說就是鋌而走險了。在她的計劃裡,要是楊敬軒被她開始的陳詞說動開口答應了,她自然不會甩出這樣狗血的一招。但後來發現他竟鐵石心腸,先入為主固守己見,沒辦法只好使出這殺手鐧。要怪也只能掛他運氣不好,正好在水里叫自己看見了。不充分利用一下,實在對不住那一眼。


按照邏輯,只要這個楊敬軒的思維正常,他十有□會、也不得不屈服。和一個女人有私情,而且論輩分,還是侄媳,這樣的事若真傳揚開來,他往後也就不用在這爿地界做人了。只要他稍微屈服下,明天適時開口說一兩句話,再加上石寡婦幫著,她就有極大的勝算。當然同時這也意味著從此徹底得罪了這個人。但對這一點,林嬌倒不是很擔心。這個人雖然不招待見,但越是這種脾性的人,越不會在背後捅刀。最多讓他留下個惡婦心機女的惡劣印象,以後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而已。


話雖如此,林嬌其實也還是有些擔心。這個楊敬軒一看就很固執。萬一他要是個固執到一條黑道走到底的死腦筋,寧死不屈,或者明天干脆就不露面,那該怎麼辦?她說那些其實也不過是恐嚇而已,和他又沒仇。他要不來,自己不好真的拖他下水來個魚死網破。要是明天只有石寡婦一個的話,事情就有點懸。


林嬌患得患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直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突然醒來,見朦朧的天光已經從蒙了層破綿紙的四方形小窗裡射進來。天反正已經亮了,自己也盡力過。接下來如何,就看老天了。


***


初春的清晨還有些冷,麥田和和遠山山腰間瀰漫著飄蕩的霧氣。等太陽升到祠堂大場邊那棵百年老槐樹的頂上時,那裡已經一改平日的曠寂站滿了人。三五個一群地低聲竊竊私語,不斷有人陸續到來,到處嗡嗡聲一片。


林嬌到時,大場上已經擠滿了人,連那棵老槐樹上也爬滿小孩,猴子一樣地掛著,熱鬧得簡直像趕集。她一出現,一下就成了焦點,中間嘩啦一聲分出了條道。她沒理睬旁人的各種目光,徑直走到最前面,這才停了下來。


族長和一干主事的人還沒到,林嬌站在老槐樹斑駁的樹影下,看向祠堂。這祠堂也不知道歷了多少年頭的風雨了。門柱和大門上的黑漆剝落殆盡,露出一片一片灰白的木底,簷瓦縫中東一簇西一簇地長著瓦草。從已經大開的大門往裡看去,裡堂懸掛著列祖列宗顯考顯妣像,陰仄仄一片。唯獨依稀殘留著金箔痕蹟的兩邊四字對聯“長綿世澤”“丕振家聲”還龍飛鳳舞,叫人依稀可以想像一下當年的莊嚴和肅穆。


日影投射到祠堂大門前兩根柱子的腳石上時,林嬌聽到身後起了一陣騷動,再回頭看,見楊太公拄著拐杖和昨天見過的那幾個老者終於慢悠悠地晃了過來。走在最後的就是楊敬軒。不知道是不是昨晚沒睡好的緣故,眉頭是皺著的,臉色是很差的,經過林嬌邊上時,眼睛是平視著前方的,一張臉卻愈發陰沉,整個人就像尊門神。


林嬌見他終於出現了。只要過來,就是自己贏了,管他臉色如何呢。又扭頭看向站自己不遠處的石寡婦,見她朝自己微微點了下頭,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


祠堂大門前早擺了一溜椅子,等楊太公一行人坐定,楊百天和胡蘭花也不知道從哪鑽了出來站到了林嬌邊上。胡蘭花瞥她一眼,神色有些得意。


“鄉親們!大傢伙靜一靜!太公有話說!”


楊百天回身嚷了一句,抬手壓下眾人的說話聲。等四周都安靜了下來,諂媚地朝楊太公哈腰道:“太公,就等您開口嘞!”


楊太公扶著拐杖,慢慢站了起來,嚴肅地說:“眾位,今天把大傢伙都聚到這,是有個事要宣布。老楊家的事,大家也都知道。老朽與族裡幾個人商議了下,決定往後由他親叔百天照管能武,給林氏五斗糧一紙文書放她出門。文書已經寫好在此。林氏上前拿了,往後與咱桃花村再無任何干系!”


楊太公話說完了,因為前頭幾天村里就有這傳聞,所以村人並不驚訝,場子裡鴉雀無聲。林嬌沒回頭,卻也感覺到各種各樣的目光都跟探照燈似的在往自己後背上射。


“太公,糧我不要,文書我不能拿,桃花村我也不會走!”


林嬌微微上前一步,大聲說道。四下仍是一片死寂,但很快,大場裡就起了陣騷動,反應了過來的眾人竊竊私語起來。


祠堂大門口坐著的那一排人,除了楊敬軒面無表情,旁邊幾個都有點懵。等反應了過來,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幾個老者面面相覷。楊太公本已坐下,聞言又站了起來,重重頓了下拐杖怒道:“林氏,你失心瘋了不成?昨日喚了你時不是說得清清楚楚?到這時候竟還胡言亂語!這有你說話的份兒?”


林嬌再上前兩步,到了楊太公面前,這才朗聲道:“有太公和一干族裡的長者在,我自然不敢胡言亂語。只太公方才說的事,往狠了講,就是把我逼上絕路。我雖不懂啥大道理,卻也曉得連官府斬斷頭犯,也要先有個公堂會審定罪名。我再糊塗也不敢拿自個的名聲和性命不當回事兒,這才斗膽要問個清楚。太公和諸位長者到底為啥要趕我走?”


楊太公哼了一聲道:“你不守婦道敗壞鄉風,村里哪個不知哪個不曉?這般讓你走,已經給了天大的顏面,你還不知好歹,莫非真是要難看?”


林嬌說:“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姦成雙。扣我這樣的罪名,須得有真憑實證。誰親眼見我偷漢子了?站出來指認我便是!把姦夫也一併揪出來了的話,別說叫我走路,就算把我浸豬籠了,我也絕不會喊一聲冤!只像如今這樣,不過憑了幾句見風就是雨的閒言碎語就趕我走,壞我名節,就算告到官府裡去我也不怕!”


林嬌說到姦夫的時候,特意咬了重重的音,瞥楊敬軒一眼,見他眼睛還是不看自己,但因了距離近,清清楚楚地看見他嘴角的肌肉飛快地抽了下。


大場裡剛才的竊竊私語議論聲一下又沒了。村人都睜大了眼望著林嬌,吃驚地說不出話來。


楊太公氣得兩邊顴骨泛紅,瞧著又要咳嗽,好在終是壓了下去,顫巍巍說:“你,你和那,那……”


楊太公還沒“那”出來,村人便把目光都投向了石寡婦,女人們又起了一陣嗡嗡聲,聽著有些幸災樂禍的意思。


石寡婦轉身掃一眼眾人,哼一聲說:“都看我做什麼?你們在背後這是啥意思?有本事當我面!我這口氣在心裡憋了不知道多久,今正好趁這機會把話說明了!我曉得這兩年裡你們背後不知道說了我家青山多少閒話,我是看在大家都鄉里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這才忍了,沒想到沒個頭了!你們都給我聽好,我家青山就是記著他老楊家的恩,可憐能武兄弟,這才往他家多走了幾趟幫著幹活的。知恩不報那是豬狗不如的畜生,見不得別人家兒子出息就往死裡去造謠好壞人名聲的,連畜生都不如!我家青山往後是要做大事的。我今兒就把話放這兒,往後誰要敢再造一句壞他名聲的話,被我曉得了,別怪我找上門翻臉不認人!”


石寡婦嗓門大,這一通啪啪啪啪地嚷下來,誰也沒敢再吱聲了。


楊百天沒想到石寡婦居然會突然跳出來這樣發作一通。他原以為石寡婦巴不得春嬌被趕走,哪還會在這時候出頭?眼見有些冷場了,被身邊的女人胡蘭花拿胳膊肘頂了下腰,急忙說道:“石家嬸子,你看你說的什麼話。你家青山是啥人咱們還不知道?那個林氏她就是想纏也纏不上。咱們今說的和你家無關,要趕她走,也是因了她和黃二皮幹下的醜事……”


石寡婦呸了一聲:“我家青山自然輪不到你們編派!就是阿嬌也不行!那個黃二皮什麼東西,阿嬌會看上他?”


胡蘭花原本就和石寡婦不合,以前還因為搶割苜蓿吵過架,見丈夫被她頂,哪裡忍得住,叉手說道:“林氏有沒有乾下醜事,把黃二皮叫來對質就知道了!”說完四顧張望,嘴裡叫喚著黃二皮,村民也紛紛回頭四顧找。很快,就見黑瘦彷彿煙鬼的黃二皮穿件鬆鬆垮垮的破衣服,兩手揣在袖子裡,磨磨蹭蹭地從大場邊一個角落裡出來,在眾人的指指點點中挪到祠堂大門前,對著坐上的人點頭哈腰了一陣,低頭站著不動。


“黃二皮,當著大家的面,你給說清楚,你和我侄媳林氏到底是咋回事?是不是她勾你在先?”


胡蘭花沖著黃二皮嚷道,眨了眨眼睛。


林嬌懶得和黃二皮鬥嘴皮子,這種事情,要是一個男的存心咬定女的不放,而且這男的還是個無賴,越吵他只會越來勁,到時候什麼噁心的話都扯得出來。所以她誰都不看,只抬眼盯著楊敬軒,見他還是面無表情地雙眼平視前方,便重重咳嗽一聲,終於招得他轉來了視線,沖他揚了下眉,那意思很明顯,就是提醒他昨晚自己說過的話。不想他竟視而不見,只冷冷掃她一眼便不再理睬,更看不出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林嬌有點惱羞成怒了。心想好啊,既然這麼不知好歹,等下就別怪她來真的。只要自己起個頭,她不信他就真的還穩坐釣魚台。


“肅靜,肅靜!”楊太公頓了下拐杖,等下面都安靜了,看著黃二皮威嚴地說:“黃二皮,你先前說林氏勾你在先,可是實情?”


林嬌望向黃二皮,見他居然愁眉苦臉地哎了一聲,眼角余光飛快地瞥向楊敬軒的方向,神情間彷彿帶了絲畏懼,覺得奇怪,順他目光再看向楊敬軒,沒想到他居然也正在看著自己,兩人剛四目相對,他就像被針刺了一般,飛快地移開了視線。


“黃二皮,太公問你呢!快照實說啊!”


胡蘭花見他一副霜打茄子的蔫樣,忍不住催促起來。


黃二皮抬起眼,粗氣粗氣地說:“什麼林氏,哪個林氏?我啥都不曉得!”


這一句話出來,就像油鍋裡濺了水,大場里四下嗡嗡聲又起。


“黃二皮,你腦子瓜了不成?前些時候你不是說她勾你,你還親眼見她在縣里和男人處一塊?”


胡蘭花臉色大變,急吼吼地嚷道。


黃二皮梗著脖子,滿不在乎地說:“我啥時候這麼說了?我忘啦!”


“好你個黃二皮!翻臉不認人!”


胡蘭花跳了起來,惡狠狠要叉住黃二皮的脖子,她人高馬大,嚇得黃二皮繞著邊上的人躲,胡蘭花緊追不放,加上旁人起哄,場面一時雞飛狗跳。


林嬌也被這戲劇性的一幕反轉給看呆了。黃二皮大庭廣眾之下怎麼會突然這樣改口?等回過了神兒,忽然明白過來,扭頭看向楊敬軒,見他正靠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靜,倒是看不出什麼異樣。


黃二皮竄到楊太公邊上,指著胡蘭花嚷道:“太公,各位鄉親,我就把實情說了吧。我和老楊家的媳婦實在沒啥事,都是他夫妻兩個前次偷偷找到我給了二十個錢,叫我嚷嚷和她有私情。我家糧缸子裡正空,我收了錢就乾了。那都是他夫妻兩個的主意,跟我沒關係!”


“黃二皮你個爛舌頭的,竟敢編話反咬我!”


胡蘭花臉一陣紅一陣白,怒罵一聲撲過來還要扭打,混亂之中也不知道被誰絆了一腳,撲在地上跌了個嘴啃泥。


楊太公氣得操起拐杖往近旁的黃二皮身上狠狠敲了一下,黃二皮怪叫一聲,抱住頭便跑,村人哄堂大笑起來。有驚訝的,有搖頭嘆息的,有罵的,也有笑話的,整個大場亂得成了一鍋粥。楊太公頓了七八下拐杖都沒控制住場面,恨恨盯了眼呆立在一邊的楊百天,也不管了,拄著拐杖揚長而去。


楊太公一走,從地上爬起來的胡蘭花就追著黃二皮打罵,後面一串小孩跟著起哄,村民扎堆議論著,漸漸散了。


“阿嬌,上回我被那娘們扯了一把頭髮,剛那一腳就是我伸出去的,可算是出了回惡氣!”


石寡婦衝著胡蘭花的背影呸了一口,笑個不停。


林嬌跟著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卻見那把椅子空了,原本坐著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


今天黃二皮會突然改嘴,一定和楊敬軒有關。她原本以為他會被迫開口為自己說幾句話,沒想到卻弄了這一手。不得不承認,比她原先想得還要高明些。


“阿嬌,看啥呢?”


石寡婦見她回頭停住腳步,問了一句。


“啊沒啥。”林嬌回過了頭,挽住她胳膊朝前頭,笑道,“嬸子,剛才多謝你了!”


“謝啥!”石寡婦揮了下手,忽然又補了一句,“黃二皮那王八犢子怎麼突然改口竟向著你了,我起頭還以為聽錯了。”


“良心發現了唄!”


林嬌笑了下,不再言語。


***


這一場起頭正劇中間反轉劇最後以鬧劇收尾的審判大會過後,村里的女人們看她時雖還不大有好臉色,只好歹算是站住了腳。楊太公不知道是不是被氣壞了身子還是覺得大失顏面,接連幾天沒見他拄著拐杖出來轉悠了。楊敬軒當天就不見了。至於村里其他的人,拿楊百天兩夫妻當笑話般地說了幾天之後,該干嘛還是乾嘛,短暫的春閒已經結束。


春雨貴如油,前幾天的那一場雨來得及時,山下隴間去年秋播下的麥苗見天得油綠,長勢喜人。接連幾年難得有今年這樣的好天時,莊稼人喜上眉梢,早出晚歸地伺弄麥地,播下包穀種,盼著再來一兩場雨水,到夏初,今年就有個好年成。


到了這兒成了種田人,立腳問題解決了,最重要的就剩填飽肚皮。林嬌留意旁人也學著下地了幾天,她發現自己居然幹得有模有樣,但晚上躺下睡覺的時候,唯一的一個感覺就是累,累得像死狗,頭一沾到枕就睡了過去。什麼叫睡得連耳邊打雷也不會醒,她終於體驗了一把。


現在她終於深刻體會到農民的辛苦了。收成沒保障,全靠天說話。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有個好年成,繳了皇糧,剩下的糧也就只能填肚皮,真正地填飽肚皮而已。所以很快,她就開始考慮很重要的一個問題,也是所有穿越成下層勞動人民的穿越前輩幾乎都要面臨的一個問題——怎樣發家致富奔小康?


原諒她不能免俗。從她好逸惡勞的劣根性來說,她不想每天像狗一樣地在田裡累死累活。從聖母光輝照耀的角度來說,她想給能武再看下眼睛。以她淺薄的醫學臆想,她覺得能武很有可能是視神經受壓迫導致的失明,說不定還能治好,當然前提是越早越好,還有最重要的,必須有錢。


林嬌搜腸刮肚地想遍了她所知道的所有穿越前輩的發家致富之道,最後承認自己就是只廢物而已。技術工種諸如廚師醫生獸醫養殖等等與她前世無緣今生興嘆,發明創造流諸如玻璃釀醋香皂香水開肯德基她也沒那本事,最後就只剩第三產業,比如開個飯館啊旅館啊啥的了。但這更不現實,就算她是喬布斯轉世,兩手空空的拿什麼去開?


林嬌抱頭冥思苦想了幾天后,終於接受一個現實:什麼都不靠譜,眼下最靠譜的,就是又到月底了,趕緊進城去衙門領那三百個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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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天沖下山(14) 戴家大少爺

 龐天沖從冷家玉石店出來,就開車直奔汴城最大的藥房,買了一大堆名貴的藥材,以及煉丹用的其他材料。 例如:人參、鹿茸、冬蟲夏草。 還有:丹砂、水銀、雄黃、砒霜等等。 他決定要煉製一些強身健體的丹藥備用,好給身邊的親人朋友治病或養病,甚至美容養顏。 同時,他也準備煉製一些毒丸,給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