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0日星期四

春嬌與楊敬軒 (6) 搬進縣城

 林嬌拎了稻草拴的肉條回家,燒了一大鍋的紅燒肉。也不知道是自己手藝真進步了,還是太久沒嘗肉味,鍋蓋還沒掀開,鍋子裡飄出的那消魂肉香就叫她差點沒滴口水。阿武知道晚上吃肉,又聽說明天就要進城去看眼睛,一開始高興得只會傻笑,但很快就不放心地問道:“嫂子,咱們家哪來的錢?”


林嬌笑著說:“前次敬軒叔不是給了你十兩銀子看眼睛?那時候你就叫我還。我其實沒還,拿去和人合夥做了個小生意。現在賺了點錢。以後只要咱家老祖宗保佑,錢還會繼續賺。你放心地去看眼睛,嫂子還打算往後搬到縣城裡去住呢。”說著把裝上了盤的紅燒肉往他面前一推,夾了塊肉放進他嘴裡,說:“放心吃。往後嫂子要讓咱家頓頓有肉吃,吃得叫你聞到肉味就想吐!”


林嬌說完,自己趕緊也吃了一塊。鮮美的滋味瞬間融化在舌尖,幾乎是囫圇地吞了下去。一抬頭看見能武不動,眼睛卻又紅了,趕緊問道:“你怎麼了?肉不好吃?”


能武擦了下眼睛,說:“好吃。謝謝嫂子!”說完低頭大吃。


林嬌知道能武一向懂事,見他吃得香,自己也開心,兩人就著許久沒吃的干白飯,一下把一盤肉掃了個底朝天,最後連湯汁都拌了飯。林嬌收拾了碗筷,吩咐能武不要告訴別人自己做生意的事,便端了剛才另盛出的一碗肉,朝石寡婦家過去。


原來林嬌先前回村的路上,不但想了楊敬軒的事,以後的打算也一併想了下。按照醫館那個徐順的話,能武三天要金針一次,路上來回就要大半天的功夫,長期的話很不方便。而且她本來就沒想過要把桃花村的牢底坐穿,以前只是沒錢才沒辦法。現在手頭有了一百五十兩,除去還楊敬軒的十兩和能武起頭三個月治療用的二十兩,她再多留出了十兩,算三十兩的話,還剩一百多兩。這一百多兩雖然不是大錢財,但在縣城裡租個房子落腳,慢慢再尋合適的機會做個什麼小本生意還是綽綽有餘。


林嬌已經想好了,做小本生意,一來是掙個糊口錢,二來也算掩人耳目。羅虎那邊以後不定期還會有利錢,那才是大頭。但這些都只是初步設想,還需慢慢籌劃。現在她去找石寡婦,也不是立刻說自己要搬進縣城,而是先透個口風出去,免得村人見自己現在突然有錢給能武看眼睛,以後還搬家進城,只怕會懷疑錢的來路而在背後議論紛紛。口水的力量,林嬌是充分了解的。


石寡婦見林嬌竟端來了碗紅燒肉,驚訝不已:“阿嬌,你哪來的錢買肉?”


林嬌把碗放桌子上,湊到她邊上低聲說:“嬸子,我偷偷跟你說,你可別說出去。前些天那場大水不是泡了好幾天嗎?水退了後我回家收拾屋子,見我家堂屋桌子下的那爿地鬆軟下去陷了個坑,就想填泥夯平。沒想到挖地的時候挖出了個小瓦罐,敲開了才發現裡面竟藏了老銀子。我稱了下,也不多,就二十幾兩。能武是咱家的撐樑柱,以前沒錢沒辦法,現在從地底起了銀出來,自然以他為重。這不,今天就進城去找郎中了,說好明天帶阿武去看眼睛。”


石寡婦又是驚訝又是羨慕,嚷道:“二十兩還不多!莫非是你們老楊家的哪個老祖宗埋下的?這回也是你婆婆指點才起了出來的?阿武眼睛事大,應該的,應該的……”念叨了幾句,忽然一拍大腿:“哎呀這可不能說出去,萬一被你家那房大伯知道了,說不定要來鬧分錢。”


林嬌冷笑道:“早就分家過了,如今還乾他們什麼事?挖出了銀子便要分,要是挖出欠條,他們也要分不成?以前我膽小怕事,如今和嬸子走得近,膽氣也壯了。他們要是敢來,我就敢拿棒子打出去!”


石寡婦點頭贊同。林嬌又和她閒話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


村里剛大水後的各種驚惶忙亂漸漸過去,善後步入正軌。公糧發放、防瘟有序、受損房屋的修繕接近尾聲,田地裡到處可見農人牽著犍牛翻耕補種的忙碌身影。


楊敬軒前幾日終於得空去了趟縣城衙門,把自己了解到的各鄉受損和災後恢復情況向李縣令報上,又隨他一道走訪各鄉。今天下午才得空騎老馬回村,就見到樁奇怪的事。一路過去,見家家戶戶的牆裡院外幾乎都堆著大大小小幾坨土,問了人才知道,原來頭幾天他不在的時候,村頭老楊家的那個春嬌在堂屋地下竟挖出了二十幾兩的老銀,第二天就帶了能武進城去看眼睛。這消息便似春風拂野,又似星火燎原,村人艷羨之餘,心思都被勾了起來。有人回家關了門就偷偷拿鋤頭鎬子對著自家的地挖了開來,當晚居然真又有人從院子的一棵酸棗樹下挖出幾串一提起來繩就斷的銅錢。這下村人徹底紅了眼睛,也不偷偷摸摸了,地頭一回來,家家戶戶就挖了床底挖院子,挖了院子挖豬圈。


楊敬軒對村人的挖寶熱情倒不擔心。見人家挖出錢財眼紅自己也想碰下運氣,這很正常,過兩天自然會消去,該干嘛繼續幹嘛。他只是對這事的始作俑者居然又是春嬌感到有點驚訝。記得以前她向自己借錢時,就說是給能武看眼睛用的。他後來有一次路過峰林醫館,出於關心,便進去向徐順打聽過能武的治療情況,沒想到徐順說能武一直沒來看。他當時本是想問下春嬌的,但又一想,萬一她另有隱情,自己這個借錢出去的人當面去問這個,她會不會以為是在變相逼債?所以一直也就沒開口問。現在聽到這樣的消息,不知道為什麼,第一反應就是懷疑。但是眼前浮現出她與自己說話時看著自己的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下就想到了山澗溪邊的小鹿。小鹿也有這樣一雙透出純潔和溫順的美麗眼睛。於是所有疑慮頓時又打消了。


“不管怎樣,她現在真的送能武去看眼睛了,總是件好事。”


楊敬軒心裡對自己這樣說了一句,經過她家附近時,忍不住扭頭看了過去,隱約可見院門緊閉,想起自那天在田壟上分開,已經好幾天沒見她了,心裡忽然有點悵惘。回了自己家,和聞訊找了過來的村人商議農閒重建祠堂時順帶也一道建學堂請先生,凡本村適齡孩童都可入學,先生的束脩口糧由公田所得里出。這想法他從前便與楊太公提過,但一直拖而未決。現在提出來,幾乎沒什麼人說不好便拍板了。本村有了學堂,一來原來上學的不用每天跑院去別村的私塾上,二來也有了叫娃娃們都能認字的機會。當爹娘的就算不指望自家娃娃以後能憑讀書光宗耀祖,能寫劃自己的名兒也是件好事。


天色將近傍晚,村人漸漸散去。等最後一個人也消失在院牆外的那道豁口處,楊敬軒舉目,見夕陽中遠近四處的房舍屋頂都升起裊裊炊煙,唯獨自己這院牆圍出的闊大四方院落裡卻空空蕩盪不見半分人氣,身側唯一陪伴的只有草炮。只它也日漸衰老,剛昨天又掉了顆牙,只怕也不能再長久隨於自己了。破天荒第一次,心中竟生出了些許寂寥。感覺身後有東西在頂自己後背,回頭見是側頭正用臉擦過來,回身摸了下它耳朵,笑道:“先填飽你肚子去。”


入夜,半彎月牙爬上柳梢頭時,楊敬軒正蹲在屋頂。前些時候的那場大暴雨和水淹,徹底報廢了這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趁現在有空,先把前屋的頂補好。


楊敬軒低頭一直忙碌,忽然覺察到有異,彷彿有人走來。那腳步聲雖極輕,卻也逃不過他耳朵,抬眼望去,愣住了。看到竟是那女人來了,從未來得及圍起的院牆豁口處慢慢走來,見自己抬頭便立住了腳步。月色□影亭亭,笑意盈盈地望了過來。兩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對,他胸中忽然一緊,那種似曾相似的血液澎湃之感再度襲來。慢慢放下手中的瓦,從房頂一躍而下落到她的面前。


林嬌今天剛陪了能武從醫館裡做了針療回來,聽說楊敬軒回村了,安頓好能武,等到夜色暗了下來,特意繞田路拐過來。遠遠看見他在房頂上的身影,便輕手輕腳地進來,只還沒靠近便被他覺察,立刻朝他露出笑容。


笑容是武器,漂亮女人的笑容是暗器,月光下漂亮女人的笑容更是殺死男人還能讓他含笑而去的武林絕頂毒藥三步笑。林嬌深諳這一點,所以話未至,甜蜜笑容先送上。


楊敬軒對她笑容的最後記憶還是那天田間分開時,她望向自己時帶了明顯冷淡和疏遠的笑。笑容裡的那種冷淡疏遠還教他撓心了一陣,自己好像並沒得罪她,想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那樣。現在終於又見到這沾了蜜糖般的笑,心先便甜了三分,壓下心中突然湧出的快活,看著她問道:“我聽說你送能武去看眼睛了?怎麼樣?”


林嬌嗯了一聲,聲音拖出嬌柔的鼻音,朝他略靠近了兩步,仰頭看著他說道:“我過來就是和這有關呢。敬軒叔,謝謝你以前借我銀子,我心裡一直記著呢。這不,剛有了錢,聽說你回村了,立馬就過來還你錢。”一邊說著,解開自己手上那塊帕子,月光下見正是一大錠銀元寶,邊上還有點小碎銀,“還有利錢,敬軒叔你別嫌少,拿著。”


楊敬軒急忙說:“不用不用,利錢不用。而且我也不急著用錢,能武看眼睛要緊,你只管用好了,不用急著還我。”


林嬌鄭重搖頭道:“這不行。有借有還,下次不難。我開口向你借錢不說還,敬軒叔你就算不說,我自己心裡總覺欠了人情。以前沒錢只好欠著,現在有錢了還不還,那我成什麼人了?”


楊敬軒見她態度堅決,自己再不要倒顯得別有用心了,只好接過元寶,說:“那以後你再有難處只管向我開口。這利錢你拿回去。”


林嬌拿帕子裹回那點散銀收了,朝楊敬軒再三道謝。楊敬軒見她歡天喜地的樣子就像個得了糖吃的小孩,心裡也十分高興。忽然見她回頭看眼牆豁口外,轉頭時笑容已不見,看著自己嚴肅地說:“敬軒叔,你不在的這幾天,我都在想一件事情,想得幾乎睡不著覺,心裡難過得像要死掉……”頓了下,又飛快地說,“和你有關的。”


楊敬軒嚇了一跳,剛想問是什麼事,林嬌又說:“我猶豫了好久,本來不想跟你提的,怕你為難。可是這事實在太大了,關係我下半輩子。就這樣沒個說法就過去的話,我下半輩子都不心安。這兒說話不方便,你帶我去個不會被人瞧見的地方。”


楊敬軒聽她口氣不像玩笑,那事雖不知道是什麼,但不但和她後半生有關,最重要的是還牽扯上自己,心便微微提了起來。


夜幕之下帶她到旁人不會瞧見的暗地,這樣的事他原本是絕不會做的。但見她此刻鄭重望著自己,最後說那句話時不像懇求,反倒更像是命令,由不得他拒絕。猶豫了下,終於略微點頭,在院子裡的水缸中洗了下剛才修房頂時弄髒的手,便轉身到了後院馬棚一角,那裡圍牆堵著,別人決計看不到。



“好了。你要說什……”


楊敬軒停住腳步,轉身問道。話還沒說完,便愣住了,看見跟著過來的那女人已經遠遠停在距離自己五六步之外的拐角處,望著自己的一雙眼裡卻隱隱似含了委屈淚珠,月色下更顯晶瑩欲滴。


“怎麼了?”


楊敬軒立刻想走回來,忽然想到這里地方有點隱秘,自己雖然是她族叔,問心無愧,但孤男寡女的靠得太近似乎也是不妥,腳步微微一動,便停了下來。


林嬌低頭說道:“敬軒叔,你說名節對一個女人重要嗎?”


楊敬軒說:“自然。”


“那像我這樣的寡婦再嫁,你覺著可以嗎?”


楊敬軒一怔,定定看著林嬌不語。


林嬌輕輕抹了下眼角的淚痕,抬眼說:“敬軒叔,你那天族會上當著大家的面,說寡婦守節應全然出於本心,再嫁也是正當。我當時就被你的話給點醒了。我還年輕呢,才十九歲。能武以後大了自己就有家了,我不想這樣孤苦一輩子,我也想找個男人能疼我養我知冷知熱的。敬軒叔,你說我這想法有沒有錯?”


楊敬軒聞言,心中一時百感交集,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好像有點酸,又有點澀。沉默了片刻,終於艱難開口:“你這想法,原本也是人之常情,不算錯的……”


林嬌面上露出微微笑意,只那笑意很快便沒了,又傷心道:“敬軒叔,你剛就說了名節對女人很重要,我雖然是寡婦,要是正正經經再嫁,也是可以的。可現在我清白已經受損,誰會娶我啊?”


楊敬軒見她傷心欲絕的模樣,安慰道:“你是說以前黃二皮污損你名聲的事嗎?現在已經沒人信了。”


林嬌頓腳,指著他說:“誰說黃二皮,我是說你!”


楊敬軒大驚失色,正想辯白,腦海中忽然掠過大水那夜土地廟裡發生的一幕一幕。那些場景,他後來刻意強令自己不許再想。他是個自製力極強的人,到現在這麼多天過去,自己覺得差不多也已經忘記了,現在忽然卻被她的話又給勾了出來:燈火裡幾近□的腿,她靠過來時的溫軟身子,還有自己抱著她時的那種感覺……


“那夜土地廟裡,我的身體讓你看了,不止看了,你從腳摸到了大腿。你還抱了我。我雖然是個寡婦,可這身子卻清清白白,就是個黃花大閨女。敬軒叔,你自己說說看,我的清白是不是已經沒了?”


楊敬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正是夏熱,後背開始不停冒汗,很快便將後背衣衫貼住,風吹過,又從頭到腳涼颼颼一片。


林嬌朝他逼近了些,又頓腳哽咽道,“你說我被你這樣了,以後還怎麼去嫁人?我男人要是問起我是不是清白,敬軒叔,我不敢說我清白,說謊會遭雷劈的。可是我要是照實說了,他怎麼還會要我?”


楊敬軒見她哽咽著一步步逼近,想後退,腳卻似灌了鉛般地抬不動,憋了半晌,才低聲吃吃說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春嬌,我要不是你族叔,不用你說我也一定會負責的。可是咱們……”


林嬌搖頭說:“我曉得你不是故意的,所以只怪我自己命苦,不怪你,更不會賴你,你放心就是。你是我叔,還是族長,我怎麼敢怪你賴你呢。”


楊敬軒見月光下她神色哀怨,眼皮略微浮腫,面上留了殘淚痕跡,比白天裡看著倒更要動人幾分。心中自責無限,猶豫了許久,終於問道:“那你……以後怎麼辦”


林嬌慘然一笑,低聲說道:“還能怎麼樣?我就把能武拉扯大,以後等他成家了,他的女人要是厚道,我就厚著臉皮靠他混老。他女人要是不容我,我就只能去尋個廟,剪了頭髮當姑子去。”


楊敬軒堵得難受,想了下,說:“別,春嬌你放心。我雖然不能娶你,但我保證我一定會幫你尋個厚道可靠的男人,你下半輩子不會沒靠的。”


林嬌驚喜抬頭:“真的?”


楊敬軒鄭重點頭,見對面那女人終於露出了淺笑,只那笑還沒捂熱,很快便又愁眉道:“我不信,敬軒叔你一定哄我。我知道你快要娶親了,就是三叔婆侄女的女兒,是不是?你自己成親了,快活了,哪裡還會記得我?而且你以後的娘子肯定也不樂意你再管我的事的。”


楊敬軒胸口一熱,脫口說道:“春嬌你放心。我對你終究是有責任的。我現在就把話放這裡,一天沒幫你找到合適的男人,我楊敬軒絕不會娶親!”


林嬌急忙搖頭:“這怎麼行?我要是五年十年的嫁不了人,難道敬軒叔你也陪我耗著?”


楊敬軒看她一眼,鄭重點頭:“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楊敬軒說完話,見她一語不發睜大了眼望著自己,不安道:“怎麼了?你還不相信?要不要我發個誓?”


林嬌吸了下鼻,搖頭說:“我相信。真的不用你發誓……”忽然破涕為笑。


楊敬軒還沒反應過來,林嬌已經朝他撲了過去,雙手環住他脖頸,踮起腳尖親了下他的臉。


隨了這輕輕啵一聲,楊敬軒整個人瞬間石化僵硬,等意識到她竟然是在親自己,心立刻怦怦直跳,全身血液都仿似湧到了剛被她唇碰過的那臉頰處,滾燙滾燙。


她這舉動非常失禮,甚至是輕佻。他覺得自己應該立刻推開她,斥責她這樣的舉動。但一雙手卻像失了力氣般竟舉不起來,只是筆直地垂在身側,任由她貼過來抱住自己的脖頸。


林嬌親完了他的臉,見他僵硬不動,忍住心中想要爆笑的衝動,飛快鬆開了他脖頸,後退兩步,咬唇看著他不安地說:“敬軒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只是太高興太感激,一時忍不住竟對你這樣了!就像我小時候親我爹一樣。你千萬別怪我,都是我不好,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


楊敬軒被她鬆開了脖子,整個人一輕。見她說到剛才親自己就像是親她爹,到最後已經帶了哭腔,幾乎就要哭出來了。可見剛才她這舉動果真不是故意的,而是出自全然本心,其純真可見一斑。自己以前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會單憑溪邊相遇時的那意外一幕便對她印像不好。如今想來,真的是自己從前管中窺豹錯怪了她。


楊敬軒怕自己剛才的反應嚇到了她,反倒緩聲安慰道:“沒事,沒事。我不怪你……”


林嬌終於像是徹底放下了心,長長吁出口氣:“敬軒叔,你真是個大好人。你剛才答應我的話我都一字一字地記住了。你可千萬不能騙我。你要是騙了我自己先去娶親,我就死給你看!”


楊敬軒急忙再次保證:“你放心,我絕不會食言!”


“咱們雖然問心無愧,但孤男寡女的在這裡久了,怕萬一被人看見說閒話不好。”林嬌沖他甜甜一笑,“敬軒叔那我先走了,我等著好消息。”


楊敬軒望著月光下她離去的輕盈背影,回想剛才她的一顰一笑,還有撲過來摟住自己送上的像親“爹”般的那個響嘴兒,不禁抬手摸了下剛被她親過的臉上那塊兒,心裡就像咬了個山楂,酸甜難辨。呆立半晌,佳人身影已然消失,忽然想到自己給她應下的諾言,頓時覺得肩頭責任巨大。


林嬌誘得楊敬軒入彀,答應絕不會撇下她先行娶妻。她現在只想怎麼樣先發點財,根本沒嫁人的念頭,楊敬軒又被吊住了,往後就算他真的給自己找了對象,她不點頭,他就要繼續找,一直陪她耗下去。只要他自己不娶,以他的秉性,楊氏那邊再怎麼張羅,林嬌一點也不擔心。只是感覺有點對不住楊氏的厚道。但是和眼睜睜看著楊敬軒娶老婆對比,這點愧疚也就不算什麼了。


反正不會真吊著他一輩子,林嬌這樣安慰自己。


既然已經心想事成,所以接下來幾天,除了帶能武繼續去縣城醫館,得空的功夫,她也留意查看了縣城裡的各種營生,出入了幾家牙鋪,想找個合適的地租下來。


林嬌這邊忙得不亦樂乎,楊敬軒那邊卻始終記掛自己那晚許下的諾言。他從前每月最多回村一兩趟,如今因為擔了族長之職,村里水災後的各種事情又多,所以現在基本每天都是兩邊來回。這天正好在路上遇見林嬌陪了能武風塵僕僕地坐了別人的騾車也回村,覺她實在是辛苦,心中生出許多憐惜之情,只是一想到自己的許諾,心就一下就又沉甸甸的。


這晚回村空閒了後,楊敬軒忽然想到石寡婦與她一向親近。自己一個大男人,這種做媒拉縴的活實在沒經驗,不如悄悄託付給她,反倒更靠譜些。早些給她找個可靠的男人,一來她不用這麼辛苦,二來,自己對她也算有個交代。


楊敬軒打定主意,便往石寡婦家去。石寡婦正在院子裡趕雞入籠,見他竟過來了,很是意外,趕了最後一隻雞進去後,忙著要去端水拿凳。楊敬軒阻了她。


石寡婦見他突然過來,也不進屋,只站在院子裡的那棵椿樹邊,瞧著像有心事,立刻便問:“楊大人有事?只管說,只要我能辦到,一定應了。”


楊敬軒把想替春嬌找個可靠男人的事提了出來。話剛說完,見石寡婦睜大了眼驚訝地看著自己,一時心虛,忽然後悔找了過來,急忙擺擺手,正要收回話離開,不想石寡婦已經嘆了一聲,說:“楊大人,我真沒想到你連這樣的小事也上心。咱們這些寡婦有你這樣的族長,可真是福氣!我跟你說,阿嬌的男人不用找,正有個現成的。阿嬌看上了他,只是怕族人說道,這才不敢提的,以前只跟我偷偷說過,還指望我家青山出息了能給她做主當靠山。那男人也忠厚,說願意一直等她。這當口你居然這麼提出來,這不正正是天作之合嗎?”



楊敬軒聞言,就像遭了一記悶棍,半晌說不出話來。第一個念頭就是:“她居然已經有了中意之人?”


石寡婦見他發呆,忙伸手到他面前晃了幾下,楊敬軒回過了神,壓下腹中各種滋味,用族長該有的冷靜語調問:“嬸子知道那男人是誰?”見石寡婦的表情隨了自己這問話彷彿變得詭異,忽然有點緊張。


石寡婦抬眼掃了圈四周,因她家院子門是開著的,現在門口偶爾還有一兩個人過,自己閃到了椿樹後,招手讓楊敬軒也過來些,這才壓低了聲說:“是個貨郎!”


楊敬軒大感意外。想起從前黃二皮的婆娘就是跟貨郎跑了,現在老楊家的這個春嬌,怎麼也是和貨郎搭到了一塊兒?


石寡婦不再賣關子,繼續報告自己細心觀察後的心得。以前苦於知道了秘密卻不能與人探討,現在終於可以不用憋在心裡,感覺極好。於是說:“楊大人,以前阿嬌跟我說這事時呢,也就只提了這麼點,我再問,她怕羞死咬著不開口,我也就沒盯著問了。咱們村隔三差五就有貨郎挑了擔子來,遠的近的胖的瘦的都有,總共不下五六個,到底是哪個呢?我有段時日閒著沒事時隨便留意了下。有三個年紀大得能當她爹,估摸著不是,還有兩個年紀是少,但我趁了買針頭線腦的當兒打聽了幾句,說是娶親過的,自然也不是。所以就剩最後一個,我曉得他名叫李果兒,今年二十三,是過去幾十里外西林村人。以前訂過門親,只那姑娘沒過門就得暴病死了,女家就說他克妻,他家又窮,所以一直就這麼拖了下來。這個李果兒不但年紀和阿嬌相配,人長得也濃眉大眼,我特意尋他說了幾回話,覺著人確實也忠厚,不似有些走街串巷的那樣油頭滑腦。且正巧了,我前天就遠遠看見那李果兒把擔子停在阿嬌家門口,阿嬌還出來和他說了一會兒子的話,倆人都笑得是臉上跟抹了蜜似的。你說,除了他還有誰?楊大人你現在提起這茬,這真的太好了。要不要我現在就去找阿嬌說道說道,怎麼想個法子讓他倆過了明面兒,早點把事兒辦了……”


石寡婦兀自說個不停,眉飛色舞的,楊敬軒卻心情愈發敗壞,也不想再聽下去了,隨口應了幾句推說日後再說,抬腳便離開了。晚上自己一人繼續蹲在房頂上修頂的時候,石寡婦的話一直就跟碌碡似的在心裡碾來碾去。


她既然已經有了看對眼的男人,為什麼還要尋到自己要他幫著找個男人嫁了?莫非是她怕那個貨郎以後要是知道她和自己曾在土地廟過了一夜會嫌棄,心裡生自己的氣,這才忍不住找了過來質問?再往深一層想,她其實是不是就是想讓自己幫她和那個貨郎成就好事,只是臉皮薄不好開口,這才迂迴曲折地答應讓自己給她找男人,等時機合適了,再趁機開口說她和那個貨郎的事兒?


楊敬軒越想越覺有道理,抬眼看了下村口她家那方向,心情忽然壞到了極點,房頂也不想修了,跳下來牽了草炮出去,繞著桃花村外的田地慢慢遛了一大圈,經過她家那幾畝地的時候,見邊上河川水流潺潺,隨別人一道在地裡改種下去的包穀已經抽出了嫩苗,等秋天收了,就又好種下麥種了。


楊敬軒遛馬遛到很遲,直到胸中鬱氣消了些,才牽馬往村莊回去。回去的時候,腳便似被根繩拴住似的,捨了回家的近路,竟又繞一大圈從林嬌家附近的村口過。上了那座石橋,遠望見她家和周圍都黑漆漆一片,這辰點,除了他還在外瞎逛,人早睡下去了。怔怔立了片刻,一陣涼風吹過,整個人腦子忽然清楚了過來。


楊敬軒啊楊敬軒啊,你這是怎麼了?既然答應了要幫她找個男人,現在這麼快就有人了,這不正是件大好事?還在這裡想來想去想什麼?她可是你的侄媳,你應該為她高興,照自己先前答應的話,叫他倆早點成事才對。


楊敬軒在心裡對自己這樣說了幾遍,終於覺得放了下來。長吁一口氣,再不看她家方向了,牽了馬就下橋回家。


***


林嬌當初對石寡婦說那一番話,不過是為了徹底打消掉她對自己的懷疑。後來過去這麼久,自己早忘了個精光,哪裡還想得到說者無意聽者留心,石寡婦居然還一直念念不忘,甚至已經鎖定了可疑對象?她前幾天確實也招了貨郎李果兒過來。因為上次大水,家裡針線籃和蒸籠等一些小物件被沖沒了要補。縣城鋪子裡自然有賣,但價錢貴,貨郎挑來賣的質量和鋪子裡差不多,價錢卻便宜許多。自己還不是有錢人,銅板能省幾個是幾個,所以上次看見李果兒挑著擔子出村的時候,就招手讓他過來想買。不想現貨剛被別人買走。李果兒年歲輕,又沒娶妻,早留意到了林嬌,心中難免存了愛慕之意。見她要向自己買東西,自然喜出望外,答應過兩天就她要的東西都送來,絕對物美價廉。


今天不用送能武去醫館,所以林嬌約李果兒的就是今天。一早去了下地裡,見包穀已經抽了苗,隨意拔了下草就回了家等著。


搬到縣城裡的事漸漸已經有了眉目。林嬌打聽到城南有家原本開了個腳店的人因為老家出了大事要回,腳店因為地段偏了,平時生意也不過勉強維持,所以想脫手轉掉。林嬌隨牙人過去一道看了下,見那里地方確實稍偏,不是當街的門面,而且破舊邋遢,進去就一股異味。但門面卻還過得去,樓上統共隔出大大小小十來個房間,下面是幾十張統鋪,還帶了個院子。要是盤了下來裝修一下用心經營,再拉上衙門裡楊敬軒這面大旗,招徠那些出門在外但求平安的馬幫騾隊客人,林嬌覺得還是有奔頭的。所以初步定了下來。那牙人和賣家起先見她是個年輕女人,難免存了些輕視之心。等見她處處精明,又曉得楊敬軒是她族叔,隔幾天就見一回面的,頓時打起精神認真對付。別的都說得差不多了,只對方死咬要一百兩銀子,那可是十幾畝上好河川田的價,林嬌想再壓壓,沒應下來,只說回去再考慮考慮。


按照縣城裡如今的地價,那腳店確實差不多值這個錢。但一百兩不是小數目,有錢人不會看上這樣一間破腳店,沒錢的人更不會去盤,所以林嬌篤定自己應該沒什麼有力的競爭對手。看那賣家似乎也急等著用錢的樣子,再拖些日子,他等不住了,自然就會鬆口。


她已經想好了,等盤下那家店,就去找石寡婦,請她幫忙找個人種自家那三畝地,收成按比例分。因為那地好,願意接的人肯定不難找。然後裝修好腳店了,就和能武一道搬進縣城。她雖然是個女人,但只要拉楊敬軒多出入幾趟,有他這個叔罩著,估計也不敢有人找茬。


***


楊敬軒昨晚回去後,在炕上睜眼仰臥許久才睡去。今天把族裡一些平日的瑣事都交代給三叔公,叫他與另幾個老人看著辦後,便牽了草炮出村往縣城裡去。前幾天他從李縣令處聽到一個消息,州府要加課鹽稅,且提高幅度不小。據說有些郡縣已經收到公文,清河縣雖然還沒收到,但也是遲早的事。


鹽稅佔朝廷收入的大頭,歷來管控嚴格。前幾年曾數次增稅,弄得百姓怨聲載道。現在又有這樣的消息傳來,這絕不是一件好事。更嚴重的是,以他推斷,這一次提稅,很有可能並非僅僅來自朝廷之意這麼簡單,而是有人借了手中權力蒙蔽今聖暗中謀利。看李觀濤的意思,是要藉了他昔日在朝中的餘力秘密上書,努力一搏,好叫皇帝看清那人面目。


他一直就是個鬥士,正直而不折,對弄權的英王之流深惡痛絕,這才會從昔日兩朝宰相太子太傅的元老之尊流落到這裡。而自己也正是敬佩他的風骨正氣,這才接受他的邀請當了衙門捕頭一道清肅地方。李觀濤現在在他眼中,亦父亦友。但敵手太過強大,他擔心李觀濤現在發力,不但不能扳倒對方,反而徹底激怒對方引禍上身——雖然那個倔強的老頭早將生死看淡,隨時擺出準備赴死的架勢,但自從幾年前親歷了李元將軍的遇害一事後,他不想讓他也就這麼死。所以今天把村里的事都交代了,他就打算進縣城,看著老頭才放心,估計不能天天回了。至於答應過那個女人的事,既然她已經有人了,也就不急,等這陣子過去了再說。


楊敬軒騎馬出村到半月坡時,遠遠看見個貨郎擔了擔子快步而來。靠得近了些,見那個貨郎十分年輕,比自己還要小些,肩膀寬闊,腳板厚實,再看臉,濃眉大眼,與石寡婦描述的一模一樣,忍不住勒了馬看他。


這貨郎正是李果兒。他與林嬌約好今天送貨,除了原先講好的東西,特意還進了些女人家戴頭上的夾子絨花擺在上面,想著只要她看中,就是送幾個也願意,興沖沖地挑了擔子來。忽然見對面來了個騎馬的人,鄉下騎馬的人少見,而且走得近了些,見他穿的似乎是官府中人的衣服,腰上還帶了刀,所以多看了幾眼,這一看就看出了問題,見那男人停住了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神情嚴峻,心里便發毛了,急忙低頭加快腳步,想快點過去。


楊敬軒回頭盯了李果兒的背影片刻,終於叫道:“你就是李果兒?”


李果兒嚇了一跳,停住腳步回頭,猶豫了下,終於點頭稱是。


楊敬軒聽他承認,心裡一時又有些五味雜陳。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下馬便朝他走了過去,問道:“你進村幹什麼?”


李果兒心想我是貨郎,進村自然賣貨,這還用問?只見那男人神色似乎不善,又是官府中人的模樣,哪裡敢多話,急忙說:“官爺好。我進村是賣貨的。”


“賣給誰?”


李果兒一怔,為難道:“官爺這話問的……村里女人家來買的居多,要問是誰就難說了……哦是了,今天過來是要去村口老楊家,就那家小叔子眼睛看不見的。他家女人春嬌叫我帶貨,我這才特意來的。”


鄉下女人被人叫名字,本也沒什麼,只現在聽他“春嬌”叫得順溜,楊敬軒卻覺十分刺耳,順他手指的掃了一眼擔子裡的東西,壓下心中莫名湧出的不快,想了下,說:“我姓楊,是這村里的族長。前些時候發大水,縣衙為防瘟病流傳,不但叫人喝藥,還禁止各村人相互走動,現在過去沒多久,這禁令還有效,你短期內不要再來。”


楊敬軒說的這禁令,並非無中生有。只是大水過去將近一月了,這禁令早鬆了下來。


李果兒見這人居然自稱族長,又板著臉很是嚴肅,心中雖不甘,卻也不敢不從,慌忙點頭,眼睛看了下林嬌家那邊的方向,討好道:“我曉得了,曉得了。只是現在你看……我和她都約好過,要是不去怕她空等。能不能通融下,我就只去她家,遞了貨我就走?”


楊敬軒見他眼睛盯著坡下那方向,心中更是不快,說:“東西給我吧,我拿給她就是。錢我也幫她墊。”


李果兒無奈,只好拿出用根細繩繫好的物件遞了過去,報了價錢,楊敬軒從身邊摸了錢給他,見他猶豫了下,忽然從前頭擔子裡拿了朵式樣新巧的絨花再遞過來,一怔,抬眼望去,見李果兒黑黑的一張臉竟彷彿也現出了絲紅暈,說:“官爺,這也是她說好要的,錢算裡頭了。麻煩您也順便一道幫我遞下。”說完便轉身,挑了擔子飛快而去。


楊敬軒低頭看著手上的絨花,捏著轉了幾圈,回頭看眼村口春嬌家的方向,猶豫了下,終於掉頭往回而去。


貨郎挑了擔來,引出大姑娘小媳婦娃崽們的慣常手段便是吆喝,或者拿個撥浪鼓搖。林嬌估摸著那個李果兒也該來了,外面卻一直聽不到什麼響動。晚上想蒸饃的,面都和好了,就等著李果兒送蒸籠來,要是他不來,只好又去石寡婦家借。洗了手便想出去看下。剛到堂屋口,居然看見楊敬軒站在自家院子外的門口,手上提了串用繩吊起來的物件,正有等用的蒸籠。


林嬌往他身後張望了下,不見李果兒的身影,有點奇怪,看著楊敬軒問:“敬軒叔,你這是……”


楊敬軒剛才到了,猶豫著是把東西悄悄放院子門口就走還是交待一聲,還沒定下主意,見她恰巧就出來了。躲是躲不過去了,只好舉起手上的東西,解釋說:“剛在村口碰到那個姓李的貨郎,就把你要的東西給你帶來了。”


林嬌接了過來,看著他問:“他自己怎麼不來?”


楊敬軒避開她目光注視,含糊道:“他……說突然有急事,不進村了,才叫我幫你把東西帶來的。”


林嬌哦了一聲,說:“那麻煩你了。錢也是你墊的吧?你等著,我進屋拿來還你。”


“不急,”楊敬軒叫住了她,又猶豫片刻,終於還是遞過了剛才一直藏在身後的那朵絨花,嘴裡蹦出了倆字:“你的。”


林嬌見他手上居然還拈了朵頭花,很是意外,並沒立刻接過來,先看了他一眼。見他神情僵硬,略一想,便明白了過來:應該是他在貨郎擔子那裡看見了這朵頭花,才順道買了送自己的。只是又不好意思,所以才這樣奇怪。


沒想到像他這樣一個古板的大男人,居然會不避嫌地送自己頭花。也就是說,他現在這是在討自己的喜歡?


林嬌一下覺得十分開心,急忙接了過來。雖然不習慣頭上頂一朵花,還是立刻插在了鬢邊,然後側臉過去沖他一笑,問了句她覺得這時候應該問的話:“好看嗎?”


她這反應落入楊敬軒的眼中,卻叫他更鬱悶。剛才那姓李的貨郎說是她要買這花才託他一併帶過去的,但他一听就知道不過是藉口,肯定是李果兒送她,而她也是知道的,兩人心意相通,她收到花才這麼高興,甚至不避嫌地立刻就戴在頭上了。


楊敬軒悶悶地應了聲“好看”。


他覺得自己其實應該把這事挑明的,同時也應該表明自己支持她和那個李果兒的立場,就像之前那個晚上答應過的那樣,好叫她早點放心。但是現在他就是不想開口。彷彿裝作不知道,這事情就可以一直拖下去。


林嬌見他不過敷衍地說了聲好看,口氣聽著極其勉強,彷彿有什麼心事。心想他能送自己花,就已經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別再想他嘴甜能再哄自己。只好收起得瑟的心,改口道:“你有事?”


楊敬軒定了下神,說:“也沒什麼別的事。只是過來順便再跟你說一聲,我接下來有點事,可能不大在村里了。你以後有事需要我幫忙的話,進城的時候直接去衙門找就是。”


林嬌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這話背後的隱含意味,應該是官府中出了什麼事。想了下,便說:“我曉得了。說起來,以後真的有不少地方要敬軒叔你幫忙呢!”見他停住轉身的動作回頭望了過來,笑道:“是這樣的。我不是三天兩頭要送能武進縣城去看眼睛嗎?每次路上來回就要大半天,能武的眼睛想治好又不是三兩回的事,所以我想搬到縣城裡去,順便再做點小生意。地方已經看好了,就在城南那爿,有家小腳店,我正準備盤下來。往後要真做了,還要敬軒叔你多看顧著點呢。”


楊敬軒的驚訝已經不能用一般來形容了。做夢也沒想到,她一個女人,不聲不響間竟定下了這麼大的一件事,看著還胸有成竹,彷彿已經謀劃了很久似的。壓下心中那種被忽視的受傷感,遲疑著問道:“你……一個女人家,搬到縣城能立得住門面?”


林嬌笑道:“世上哪有天生就能幹的人甚麼都是被逼出來的。能武要治眼睛,以後還要娶媳婦,處處都用錢,這麼死守著幾畝地,到哪天才出頭?等我到時候真搬過去了,事情也就一件一件拿起來了。再說不是還有你嗎?我要是有難處了,敬軒叔你也一定會幫我一把的,是吧?”


楊敬軒看出她大約是不會改主意了,想了下,說:“進城盤店要不少錢吧?我這幾年的俸銀都放我妹子那裡了,多少我也不清楚,但幾百兩大約還是有的,你要不嫌少,我拿來借你。”


這個人雖然祖上是地主老財,但到他爹手裡時就敗落了。放他妹子那裡的那些估計就是全部家當了,現在居然肯全都拿來借自己,眼睛都不眨一下,說沒一點兒感動,那不是真的。


“敬軒叔,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那可是你以後的老婆本兒,我怎麼好意思伸手?萬一賠了,可叫我拿什麼還?”林嬌半真半假地玩笑了一句,又壓低了些聲兒,笑瞇瞇說,“實話跟你說吧,上次我挖出來的那個瓦罐裡,銀子可不止二十幾兩呢。我是怕別人知道了眼紅才往少說了的。現在只告訴你,你可別說出去。”


楊敬軒聽她取笑自己。從沒人敢這樣對他玩笑。偏見到她取笑自己說“拿什麼來還”時的那俏皮樣兒,心尖竟也隨她話忽悠兒地一顫,眼睛不由自主又落她鬢邊剛插上的那朵絨花,說不出來的什麼感覺。又聽她說瓦罐裡不止那麼二十幾兩,還叫替她保密,儼然就是把他當自己人的樣子了,雖然覺得匪夷所思,但竟也信了。直到後來終於知道她膽大包天瞞了自己干那事情的時候,再想起如今的一幕一幕,這才如夢初醒,沉痛反省原本也算謹慎的自己何以當初竟會糊塗至此,她說什麼就信什麼,簡直就是被她牽著鼻子走。當然這都是後話了,暫且壓下不表。


林嬌目送滿腹心事的楊敬軒離開,過了幾天,縣城裡的那牙郎便不辭勞苦地趕到了桃花村,說賣主鬆口了,就以八十兩成交,只契銀鬚當面兩清,不能拖欠。


林嬌還價後,原本想那賣主若不肯接受,自己還可加個五到十兩,沒想到賣主急著脫手,這就接受了自己出的八十兩,自然也不再拿捏,爽快應了下來,與牙郎約好次日便去交易。到了第二天進城,由牙人作中保出具契書,仔細看了一遍見並無疏漏,雙方便在契書上具名按指。林嬌收了鑰匙,賣家隨了她到銀樓收八十兩,牙人從買賣雙方各得一兩做中介所得,買賣便完成了。


村口老楊家的媳婦春嬌要和小叔子搬到縣城裡去了,聽說還盤了個小腳店,往後就靠這個營生。這消息隨了林嬌去找石寡婦問她願不願意兼種她家那三畝田之後不脛而走,一時成了村人熱議的話題。胡蘭花李氏等人眼紅之餘,紛紛搖頭嘆息,說她這樣進城拋頭露面,每日里來往打交道的都是馬幫騾隊裡的男人,遲早一定是要鬧出醜事的。石寡婦雖也有些擔心,只見林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把田讓給她種,自己一身力氣,再多種個三畝地也不會趴下,一年下來收成卻多了不少,自然樂意,見那些女人背後詆毀,便力挺林嬌。但不論是質疑派還是支持派,所有人都一致相信,春嬌之前從堂屋下起出的銀兩肯定不止原先說的那麼一點兒,有人甚至活靈活現地說:“白花花地一大堆,日頭下晃瞎了人眼呢!”說得彷彿自己親眼看見一樣。


林嬌沒理會這些議論。只是忙著準備搬家的事。腳店和楊氏的家恰巧離得不遠,林嬌知道她在這裡住了多年,對叫工匠肯定比自己有門路,便特意上門求教。楊氏聽到她竟盤下了家腳店要開張,很是意外。她是個熱心人,何況之前與林嬌還有點交情,自然不吝餘力相幫,叫了認識的木匠泥瓦匠,林嬌重新裝修這腳店登時省力不少。中間楊敬軒也來過幾次。那些工匠知道了這女掌櫃和他是同村里出來的親戚,自然更不敢耍滑偷懶。林嬌僱他們的工錢出得雖與旁人一樣,但包的中午一頓飯食卻管飽,不僅管飽,白麵饃葷菜隔個三兩天也有一次,不像有的東家,天天就只上黑豆麵豌豆饃加鹹菜,嘴巴吃得淡出了鳥,所以乾活分外賣力。一個月不到,腳店便改造裝修得差不多了,里外煥然一新。


最後一天,林嬌叫了酒菜款待了工匠,支付工錢後遣散了人,自己獨自一人從房錢轉到屋後,又從屋後轉回房前,抬頭看著用新漆刷得嶄新的腳店招牌,心裡滿意極了。


整葺後的店裡,樓上用杉木板總共隔出了十五間大小不一的房間,樓下一色是通舖,牆壁粉白,所有寢具料子雖是耐髒的藍灰色粗布,卻幹乾淨淨。前面院子裡,左邊是灶房,右邊搭了涼棚,放幾張桌椅供留吃飯的客人用,邊上是個大茶缸,茶水全天免費供應——和那些大客棧自然不能相比,但比起外面街上那些上了年頭進去就一股味兒的同等小店,簡直是鶴立雞群。


因為客源對像是來往客商,所以林嬌不動搞那些雜七雜八花架子招徠客人的念頭,一切都以乾淨外加牢固耐用為目標,所以雖然整間腳店都整飭了一番,煥然一新,但加上工匠們的工錢,實際所費也不到二十兩,可算物美價廉了。而且在後院也留了兩間供林嬌自己和能武住的屋,砌了道牆與前面的屋子隔開,門一關就是個獨立的小院,可算清靜。


楊氏查過黃曆,說大後天就是黃道吉日,叫到時候開張,自己送一長掛鞭炮來,劈啪一響,保管驚動半條街。


林嬌買了些東西到了楊氏家裡,謝過她這些時日的熱心幫忙便回了桃花村。


時令已是八月,石寡婦剛從書院回來,送走兒子石青山入州府秋試。且這一趟過去,聽院長夫人私下的意思,等秋試後一回來,不管中不中,就想與石寡婦正式說親,喜得石寡婦恨不得拜天拜地,只見兒子對此懶洋洋地彷彿提不起勁,怕落入院長夫人眼中不喜,暗地裡敲打了一回,送走兒子後,也就滿懷希望地回了,暗地裡準備著定親用的彩禮各色物件,只等到時候的好消息。心裡有了喜,不被人知道最是難熬,別人那裡不好預先把話說得太滿,林嬌那裡卻行。當晚特意摸了過去,喜氣洋洋地把事情說了一遍,林嬌真心實意恭維了一番,順道也說自己大約這兩日就要和能武搬進縣城,石寡婦忙說到時候一定幫著搬家,話到很晚才回。


第二天無事,林嬌一早熬好能武的藥後,朝能武細細打聽了往雁來陂的方向後,叮囑一聲,提了個乾糧籃便出了門去。


她是想在離開前,去雁來陂看下。


其實自從那場大水過後,她就一直存了想去實地看下的想法。也沒什麼特意的打算,只是覺得自己前世的飯碗好歹和這沾點邊,上次僥倖逃過了一劫,不去看下,總覺得心裡有個疙瘩。只是之前一直沒空,也就拖了下來。現在總算得了一天的空,再不去看看,明天就要搬進縣城,往後更不可能特意去看了,所以便過去了。


雁來陂在當地很有名,幾十年前曾是附近十幾個鄉縣灌溉用水的寶地,所以稍微上了點年紀的人都知道。林嬌沒費多大勁,大約中午不到,便找了這地方,據說拐過前面那個山頭就是。


大約是已經廢棄了多年的緣故,靠近時的道路幾乎被荒草掩埋,林嬌費了些力氣,最後才爬上了那道不高的山梁,站在山樑上向下望去,雖然之前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親眼見到,還是吃了一驚。


她的面前,是一個大得只能看到模糊對邊壩線的土坑,以她的估算,若正常蓄水的話,容量大約四百萬立方。坑底亂石嶙峋,長滿了荒草,當年沿著山體建下的堤壩痕跡還在,但早已裂痕斑斑,有些豁口寬得甚至可以鑽進一個小孩。而就在她腳下所站石樑的右側,是一道長度超過百米的完全坍塌的殘餘壩體,附近乾涸下游處,到處是被大水沖刷過後留下的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旱塘痕跡。


差不多兩個月前,就是從這道坍塌的豁口,因了暴雨滿山積存到這裡的水沖了出去,淹沒了包括桃花村在內的一片村莊和農田。


林嬌想像著當時大水決口直衝而下時的景象,禁不住還是有些心驚肉跳。忍不住朝遠處壩底幾道寬大的豁口處走去,想看個仔細。


壩底坑洼不平,有些地方還積了余水,泥濘一片,邊上亂石處倒都是乾的還可落腳。林嬌踩著亂石摸過去的時候,才發現那豁口邊上已經有個人負手而立,看側影,一動不動地彷彿在沉思。靠得再近了些,才看清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花白短髯,頭上戴了頂草帽,一身短打的麻黃葛衣,腳上是雙草鞋,看著和附近村里的尋常老漢沒什麼區別,以為只是沒事兒過來睹物思古的,並不在意,把自己的籃子往石頭上一擱,便朝那幾道豁口靠了過去。


古時限於條件,壩體多以粘土夯實築底,所以防滲漏事項尤為重要。別的不清楚,只看這幾道豁口裡粘土層的剝離程度,林嬌便大致可以斷定,這水庫當初自建成後,滲漏問題就應該一直存在。


“你看出什麼了?”


林嬌聽見身後老漢在說話,這裡就他們兩個,這話自然是對自己說的了。扔掉手上剛才捏來的一掊土,回頭看去。見那老漢正目光炯炯望著自己,看了眼四周,隨口說:“可惜呢,廢棄了這樣一塊地方。這里三面環山,又有龍川河流經。從前次那場大水看,集水面還算大,要是設計擴容後重新啟用,灌溉下游數千頃田地應該沒問題的。”


老漢神色微微一動,仔細看了眼林嬌,這才搖頭嘆道:“你一個鄉野小女子能有這見識,倒也難得。只是從來言易行難啊。你曉得從前這里為何棄用?滲漏自是難免,修補便可,更大的問題卻是泥沙淤積。當年的水官構設此處時,未考慮上游與山上隨流而來的泥沙淤積。到四五十年前時,此處淤沙積得已有一竿之深,大量蝕佔水容,天稍有大雨則氾濫成災,當時的州官才不得已截斷上游水源棄用。這淤沙問題不解,便是此刻重修蓄水,再過幾十年,又成氾濫源頭。”


林嬌說:“也並非全無法子。若有恰當的排砂設施,則淤沙或許可解。”見那老漢目光一亮,忍不住就技癢,指著剛才站過的遠處那道山樑下大壩破口處繼續說:“那裡應是大壩從前的洩水閘口,我聽說過個法子,設多道閘口,將排沙設施與洩水口相連,利用水量及上下游水位差排淤。當然,一切都需要實地勘測詳細設計後才知道是否可行……”


林嬌一時興起,正與老漢說著,忽然看見對面四五十米外的山體拐角處過來了人,拜春嬌所賜的好眼神,立刻就認了出來,竟然是楊敬軒!不想竟會在這裡也遇到他,一怔之下立刻閉了口。對面那老漢卻正聽得入迷,本來大概因為腿乏,已經坐到了塊石頭上,見她不說了,站起來催促道:“快快詳說!”


林嬌的視線落在了他抬起的左手之上,這才注意到這老漢雖然一身農人裝扮,但抬手撫須的手卻十指修長,指甲幹乾淨淨,不像真正的莊稼人,那些這個年紀的老漢,手伸出來就能直接當爬犁用了。忽然想起來從前從楊敬軒那裡聽說過那個知縣大人似乎心系水利,一直在四處走動勘察,頓時明白了過來,叫苦不迭。說時遲那時快,對面那老漢才眼睛一眨的功夫,她已經轉身撈起放在石頭上的籃子,低頭便踩著亂石飛快而去。


這老漢正是微服而出的李觀濤。他以兩朝宰相、太子太傅的尊榮,在年近六十的時候被貶到這任上當了個七品知縣,並無怨怒,反認認真真做起了地方的父母官。肅清盜匪後,親歷當地百姓靠天吃飯之苦,因了雨水不調接連數年歉收,便一心想在此地興修水利。這雁來陂蓄水百年以來,功過半摻,終因淤沙問題而被徹底廢棄。他起先曾遍尋工匠,甚至借了從前的關係詢了工部水官,想要找個治淤之法,若能徹底解決,重修雁來陂自然最好不過,只後來始終未有完滿對策,這才無奈棄了,改而留意別處。勘察了一大圈後,最後還是覺得雁來陂佔盡天時地利,百年前在此築壩攔水,也不是沒道理的,如今卻因了淤沙這樣廢棄,心中實在不甘,這才又轉了過來想再想個法子。剛才乍見到林嬌時,奇怪她一個鄉間女子居然過來此地,還煞有介事地摸了把土在掌心揉捏,便隨口問了一句,沒想到了了幾句對話,竟聽到她說有治淤之法,立刻便像久旱逢甘霖,正要再細問,見她轉眼間卻跟見了鬼似地變了臉色,閉口轉身就走,腿腳極是利索,自己追是追不上了,急忙喊道:“餵,你叫什麼,哪裡的人?”


林嬌聽身後李觀濤叫問,頭也沒回,說:“西林村的王大丫,就愛白天說胡話。剛都是瞎扯,您老千萬別信!”


李觀濤見她在亂石間竟也跑得飛快,轉眼就爬上石梁只剩個小黑點了,嘆息了一聲,嘴裡念了兩下“西林村王大丫”,回憶剛才她的樣貌,服飾雖粗陋,人卻長得很俏麗,尤其是與自己說話時一雙眼睛晶亮,說是說胡話,真的還不信。哪里肯就這麼放過,心中已經決定回去就派人去找。要是找到了真是個傻丫,那才算了。


楊敬軒今天隨了李觀濤再來雁來陂,剛才見快正午,怕他上了年紀禁不住餓,便到停馬的崗頭去取乾糧與水,正遇到從縣衙里騎了快馬趕來的一個家人,說州府王大人和一干官員知道今天是老大人六十大壽,特意趕了過來拜賀,夫人命他快將老大人請回衙門。


李觀濤今日六十大壽,楊敬軒自然知道的。只他自己根本不在意,只說晚上回來吃一碗夫人親手做的壽麵便可。李夫人罵他倔驢,無奈放了他出來,臨行前叮囑楊敬軒好生照顧。他在朝為官多年,如今雖因了太子被貶,聲威卻不墮,如今這州府裡的四品知州王肅遷當年還是他的門生,知道他今天過壽特意前來拜賀,也並非不是理由。


楊敬軒叫前來報訊的家人等候片刻,自己便下壩去找李觀濤,遠遠看見他正與一個人說話,因那人大半身形被他後背所擋,起先也沒留意,只當他是在與附近遇到的當地人說話。等再靠近些,見那人已轉身倉皇飛奔而去,瞧著像是個女子,而且覺得有些眼熟,立刻便想到了個人,想再看一眼,那人影卻已經消失在了石梁後。


楊敬軒壓下心頭疑惑,到了李觀濤前說了來意,見他搖頭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他雖是我學生,只早分道揚鑣。我如今不過一老朽而已,哪當得起那些人不遠而來的恭賀?”


楊敬軒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大人何不回去看看他們到底意欲何為?”見李觀濤沉吟片刻,點頭應了下來,轉身前卻又看了眼剛才那女子消失的石梁處,便藉機問道:“剛才我見大人似與一女子相談?”


李觀濤撫須呵呵笑道:“正是。我正要交代給你。剛才偶遇一女子,對水利治沙竟侃侃而談。我正要詳問,她卻忽然奔離而去,我問她姓名,她只說西林村的王大丫。你趕緊派人,哦不對,還是你自己去找的好,我晚上等著你消息。”


楊敬軒知道他為了治水可謂殫精竭慮,對能用之人更是求賢若渴。剛才原本還覺得那背影就是林嬌,現在聽他這麼一說,疑慮頓時打消了。或許只是相似之人而已。她現在應該忙著進城開店,怎麼可能懂水利治沙,還跑到這裡與縣官說話?


楊敬軒聽李觀濤稍稍描述了下樣貌,說是個年少女子,因頭上包涼帕遮住了髮髻,也看不出是少女還是婦人,便答應立刻去辦,扶著李觀濤爬上停馬的平崗一道下了山,到山腳處交與那家人,分開後便照了先頭吩咐,往西林村去找人了。


***


秀得有多快,死得也有多快。林嬌前世深諳此理,所以一直謹小慎微,哪怕再得意,在旁人面前也絕不忘形。但是現在,她發現自己一時大意,居然栽在了這個坑里。她覺得自己今天其實根本不該到這地方來的。反正壩口已經決過一次,只要沒人腦子犯抽再去堵住,以後應該就不會出事了。實在沒事情閒得慌,吃飽了在家躺著睡大覺長二兩肉也比頂著大日頭一身是汗地爬到這裡好,她可真是自虐虐到了犯賤的地步——然後隨便遇到個人,覺得投機,嘴快就說了兩句話……


好吧,她承認其實就是她一時膚淺病發作,忍不住想要賣弄,這才開口接話的。但她真的以為對方不過是個尋常鄉下老漢,畢竟在這裡能有機會找個人聽自己發表發表這方面的意見還挺不容易的,這才即興發揮了幾句。沒想到對方居然就是縣令翁,還差點撞到了楊敬軒。她這運氣還真的不是一般的好,簡直好到連老天都看不過去要給她使絆子了。


想想吧,要是被別人或者楊敬軒知道了她懂這個,還跑到縣太爺面前賣弄,問起來她該怎麼解釋?上次是說她婆婆丁氏託夢,這次難道還託夢?連她自己都說不出口。再追問下去,只怕她是假春嬌的老底也要被揭。她好不容易剛撈到了這人生的第一桶金,正計劃著往後悶聲發財過安穩富足小日子,打死也不想因為出風頭而被架上火場成火雞。


林嬌後悔不迭,下了山梁便一口氣兒不停歇地往桃花村方向趕,只希望楊敬軒沒認出自己,更希望那個李縣令找不到人歇了心思,這樣她好,大家也沒什麼實際不好。拐過個彎,忽然看見前面有幾個小孩手拿石塊棍子在追什麼,然後圍成一圈嘻嘻哈哈的,靠得近了些,只聽嗚嗚兩聲慘叫,一隻渾身髒污的黑色小狗忽然一瘸一拐地從包圍圈裡躥了出來,直直朝林嬌的方向而來。林嬌定睛一看,覺得有點眼熟,再一看,已經認出來了,好像就是倆月前大水時救了的那隻。當時她因為追趕這小狗落水時,這小東西也脫手不知所終,以為它極有可能被泥石壓在了水下死了,沒想到居然和她一樣命大逃過一劫,只是混成今天這落魄樣兒了。


那黑狗到了林嬌面前時,彷彿也認出了她,忽然求救般地嗷嗷叫了兩聲,跑到她身後使勁扒拉著她褲腿。幾個小孩已經氣喘吁籲追了過來,對著小狗呼喝不停。


林嬌低頭看了眼這小狗,心想這樣的情況下居然還能再次相遇,也算是有緣了。自己正好要開店,養了當看門狗也行,便稍稍護住了,從籃裡拿出帶來的干糧,遞給那幾個小孩說:“這是我家的狗,前些時候丟了。餅要不?要的話拿去,別幾個大老爺們為難一隻狗,羞不羞?”


幾個小孩見有吃的,立刻伸手接了過去一哄而散。那小黑狗彷彿也知道得遇貴人了,嗚嗚撒嬌了兩聲便繞著林嬌的腿打轉不停。


林嬌蹲□查看了下,見它一條後腿有被獸夾夾過留下的傷,傷口深可見白骨,已經腐爛生膿。當地人有在山上設獸夾捕獵的習慣。它被獸夾夾過,可見前段時間都是在山上的。獸夾一般很牢固,像它這樣大小,被打住了居然還能逃脫下山,可算是極其少見了。又見它身上除了髒了點,瘦了點,精神頭瞧著還不錯。爪子油亮,烏溜溜水潤潤的一雙眼,睫毛撲閃撲閃地望著自己。上次黑燈瞎火地也沒看清,現在發現它眉心上居然長了幾道月牙樣的白毛,十分漂亮,再抬起它後腿一看,公的,噗一聲笑了出來,戳了下它額頭,說:“以後叫你虎大王吧。”


虎大王很是聰明,見林嬌指著地上的那個籃,討好地伸舌添了下她手,立刻躥了進去躺下。林嬌挽了籃,這才繼續往桃花村去。


楊敬軒與李縣令分開後,便立刻往西林村去。


西林村離此地二三十里,他到的時候,日頭已經西斜,一進村就向人打聽王大丫。這地的村人大多認識他,知道他要找人,哪有不幫的?偏從村頭一路問到村尾,眼看天色擦黑了,還是沒人知道王大丫是哪家的,更找不出符合他描述的人,只好離開。他曉得李大人求才心切,又特意到附近的黃塘、梅溪幾個村找族長一一打聽,最後終於尋到了王大丫——卻是真的呆呆傻傻,坐在門檻上歪頭滴口水,不過十來歲的樣子,必定不是白天裡與李大人說話過的那個,眼見夜已晚,心中雖十分失望,卻也只好先尋到這裡了。


楊敬軒回到縣城已是深夜,按了白天之約到了縣衙後府,李觀濤果然還未休息,仍在書房等他。知道西林村並沒有他白天碰到的那個王大丫,很是失望,連念了兩句“那女子為何匆匆離去,又不願留真名?”


楊敬軒腦海中再次浮現出白天見到的那個一晃而過的窈窕背影,不知為何此刻竟又聯想到了自己那個侄媳婦春嬌。忍不住再問那女子的長相,李觀濤回憶道:“眉黑似緞,形如柳葉,笑時眼似彎月,腮邊有一淺淺梨渦。”


楊敬軒心撲通一跳,立刻與自己腦海中的那女人重合了起來。李觀濤見他神色有異,問道:“怎麼,你想起什麼了嗎?”


楊敬軒忙掩飾搖頭,李觀濤並未多加懷疑,只是嘆道:“我觀那女子年歲雖輕,與她說話也不過寥寥幾句,卻總覺她於治水頗有心得,至少受過高人指點。不知道便罷了,如今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往後必定要找出來的。”


楊敬軒附了一聲,轉話題問起白天王肅遷等人過來賀壽的事,李觀濤冷笑道:“他們早投英王麾下,不止他們,連這個州府和別地的鹽鐵稅,只怕還未到國庫,先也要先落幾分入英王口袋。受了人指使不辭遠路地過來,一來不過是怕我就鹽稅向皇上遞折探我口風,二來,是探聽我與太子是否暗中往來而已。一番嘴臉,委實可笑。”


楊敬軒默然。


就在與北朝結束戰事的那一年,太子被人構陷,告發他密謀逼宮,遭到皇帝猜忌,於是東宮被廢,遠遷到了南疆一隅,去京万里之遙,不許出境一步,否則便當謀逆論處。當時還是宰相的李觀濤摘頂為太子力爭清白,無奈皇帝深信不疑,反懷疑他這個太子太傅也暗中參與,只是未有證據而已。一怒之下便順他摘頂之意將他貶到了此地,轉眼已是數年過去。


“太子秉性寬厚,怎會行那謀逆之事。不過是有人離間他父子之情,好從渾水中漁利而已。南疆瘴氣濕熱,我怕太子苦熬難耐……”


燭火中,李觀濤雙眉間盡是愁緒。


楊敬軒安慰道:“老大人放寬心便是。去年底我帶了大人手書潛去南疆時,見到太子除了黑瘦些,心態平和,並無半分急怨之相。可見太子是沉得住氣的人。假以時日,皇上必定會明白孰是孰非。”


李觀濤道:“我事主上二十年,自然知道他非糊塗之人。只是年事既高,帝位又最能蒙蔽人眼,這才輕信人言骨肉相離。我只怕等他明白過來時,已然太晚……”說罷嗟嘆不已,憂心忡忡。


楊敬軒又勸慰幾句,見李夫人仍熬著過來催促,便告退離去,出了後衙大門,便往自己住處而去。


他在縣城中並無房子,從前楊氏夫妻數次叫他過去同住,他不欲打攪他一家,只在距離衙門不遠的南街賃了個小院供落腳之用。因為沒長居打算,所以屋裡擺設十分簡單,一榻一幾而已。


楊敬軒在月光下牽了老馬回家,剛推開院門,立刻就感覺到了不對,手下意識地搭上腰間刀柄,片刻之後,慢慢鬆開了握住刀柄的手,像往常那樣牽著老馬將它拴在了棚子下,這才轉身到了院中,冷冷道:“蹲了這許久,腿腳想必也麻了,下來歇歇也好。哪一路的人,報上名吧。”


他話音剛落,院中那棵槐樹上果然跳下了一個黑衣人,功夫應是上佳,落地時輕飄無聲。


黑衣人低聲笑道:“楊老弟好耳力,什麼都瞞不過你去。當年北邊一別過後,轉眼已是數年。老弟可還記得哥哥否?”說話間扯下面上覆巾,露出一張臉來,隆額高鼻,頰邊一道淺疤。


楊敬軒微微笑道:“顧右司馬大名鼎鼎,當年威震三軍,我怎敢忘記?”


黑衣人名為顧象,擺手道:“楊老弟這樣取笑,折殺哥哥了。咱哥倆多年未見,此番相見,我已備下酒菜,老弟隨哥哥我過去痛飲一番可否?”


楊敬軒立著不動,說:“當年李大將軍歿後,我便起誓此生絕不再沾滴酒。”


顧像一怔,抬眼見月光下他神情淡淡,瞧著是真不會隨自己去了,臉上露出微微苦笑,嘆一聲說:“想當年你我在軍中同樣全無靠山,全憑血戰軍功最後分列左右司馬,同是李大將軍的左右臂膀,沙場時同進退共殺敵,情同手足,何等的呼嘯快意。可惜如今分道,你我竟成陌路……”


楊敬軒彷彿不願繼續這個話題,眉頭微皺,問道:“你過來必定有事,直說便是。”


顧象道:“楊老弟還是當年的性子。罷了,我便直說。我此次過來,是受人之託,來還當年的救命之恩……”從身後遞過一個木匣到楊敬軒面前,“那貴人當年親赴陣前,因護衛一時疏忽被敵軍所圍,眼見要被俘時,全仗老弟連發怒箭迫得北朝人無法近身,單刀快馬救他於亂軍之中。貴人至今不忘楊老弟的神勇,這些年數次在我面前提起,心存結納之心。知道老弟如今竟在鄉間一隅做了捕頭,每日與宵小盜賊周旋,便直嘆大材小用明珠暗投。貴人曉得楊老弟眼中沒有阿堵物,自然不敢拿那些污了你的眼。知楊老弟愛刀如命,這匣中的寶刀,乃是百年前的大鑄師丁十五嘔盡心血所鑄的碧鳶,削鐵如泥。據傳刀成之日,他便嘔血於刀身而死,故而刃上才有血紋隱現。貴人命我轉贈於你,望老弟笑納。”


顧像說著,開了匣蓋,匣中果然靜臥一刀,漆黑刀鞘綴滿形色寶石,月夜裡迷離奪目。


楊敬軒注視片刻,伸手托起,慢慢抽出刀身,見薄如劍翼,刃冷森然,寒光凜冽,屈指暗發力彈上刀刃,嘯音隱隱流轉於刃間。


“如何?這寶刀可是貴人心愛之物,時常把玩。今為博老弟歡顏,慨然相贈。”


顧象見他把玩,滿面笑容道。


“果然好刀!”


楊敬軒讚了一句,就著月色挽了個刀花,雪花般的一團刀影中,顧象躲避不及,只覺頭皮微涼,幾縷頭髮從他眼前飄落,以手摸頂,已被削去發頂,駭然變色,怒道:“楊敬軒,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敬軒收了刀,吹去上面沾著的幾根碎發,剛才笑意已然消失,臉色森然,盯著顧象慢慢道:“右司馬,你到現在既然還未忘記你我當年曾同是李大將軍的左右手,我便問你一句。當年戰事將平最後一戰之前,你邀我對飲,我竟醉臥酣眠,醒來才知道大將軍只帶幾個親衛前去勘察地形,有人將敵軍誘來,以致將軍孤軍無援戰死。我問你,你是不是在我酒中下了藥?”


顧象面上方才的怒色頓時消去,低頭半晌,才道:“我方才見你身邊竟還留著這老馬,便曉得你是念舊之人。罷了,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敢不認。只是老弟,我也是身不由己啊。這些年我心中也不是沒內疚。只是我當時若不從命,只怕我也早難逃李大將軍的下場。何況即便我不從命,自也有旁人行我之事。貴人他有時行事雖過了些,只對於效忠他的人,絕對是厚愛非常,往後你就知道了……”


楊敬軒冷冷道:“我怕是沒福氣知道貴人的好了。煩請你回去轉告貴人,說我當年救他,全因他是天下兵馬都督,我盡我軍人的職責而已,請他不必掛懷。但如今,天下的皇帝只有一個,我楊敬軒眼界狹小,看不到第二人。這柄碧鳶,既然是貴人的心愛之物,我一介布衣,又怎敢奪了貴人所愛?”一邊說著,當一聲,寒光閃過,刀已不偏不倚被拋回匣中。


顧象手臂微沉,忙托住了匣子,見楊敬軒負手而立,月光下神色冷冽,知道他是不會改變心意了。暗嘆口氣,只得慢慢收了刀匣,頓首離去,走了幾步,回頭見他背影凝固,猶豫了片刻,低聲說:“楊老弟,我知道你心裡瞧不起我。當年我一時糊塗做下那事,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只我早已經沒有退路了。貴人野心勃勃,廣收天下勢力供己駕馭,凡不屈從者,從不留情。於你卻是例外,實在是他太過惜才。你如今與老大人走得近,貴人卻視老大人為眼中釘,不過忌憚他在朝中昔日威望,這才不敢貿然下手。你自己往後多加小心。”說罷長嘆一聲,終於離去。


楊敬軒默立片刻,慢慢行至草砲身邊,伸手摸了下它的頭,蹲□抬起閘刀,往刀口下填了幾把料草,細心切成碎段投入馬槽。月光下的冷靜空氣裡,慢慢瀰漫出了一種淺淺的青草氣息,叫人聞之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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