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4日星期一

春嬌與楊敬軒 (12) 有緣無份

 卻說林嬌說完那一番話穿過人頭攢動的大場飛快而去時,忽然覺到身後被人扯住衣袖,回頭見是石寡婦。


“阿嬌,出什麼事了?剛楊大人那樣吼你?”


石寡婦死抓著不放,一臉的好奇。


林嬌看了眼她站她身後不遠處也好奇盯著自己的婦人,道:“我要改嫁,族長不允。”


石寡婦吃驚,手一鬆,見她已經低頭飛快而去,轉眼拐過個麥秸堆便不見了人影,還沒回過神,那幾個婦人便圍了上來一臉激動地吱吱喳喳開來。


這婦人噼劈啪啪一通,引來了王嫂子和招娣幾個人,林嬌也明白了過來。原來竟是自己前身的便宜嫂子。想起從前聽春杏說過的她要把自己胡亂嫁人打發了的過往事,現在又突然冒出來,想來是聽說了自己和楊敬軒的事,又曉得她現在在縣城裡開了腳店,便想過來打秋風,心中頓時厭煩,道:“我自小就被爹給賣了,好給哥哥娶嫂子你,娘家的恩情也就差不多還了。且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麼多年沒往來,我如今更沒道理再往娘家遞什麼孝敬錢。我這裡忙,也不方便多留客。難得嫂子你還記得我來看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你白走一趟,這就給你二十個銅錢,你回去叫輛車足夠了,我再叫招娣給你包幾個饃,路上餓了吃。”說完便數了二十個銅錢出來擺她面前,又叫招娣去包廚房。



林嬌對石寡婦說那句話,不過是知道村民們遲早必定是要自己臆想出一個緣由的。群眾的力量無窮。與其讓他們最後奪測到他們族長與自己的不倫糾葛,還不如用這樣一個聽起來更能讓人接受的理由解釋過去。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她確實是對不起楊敬軒。追他的是她,現在他終於入了角色,讓遊戲戛然而止的也是她。為今天的事用這樣的一個理由來解釋,也算是她能奉上的最後一點彌補了。


林嬌步子邁得飛快,聽不到身後大場傳來的任何響動了,步子卻也沒停頓,人彷彿一直被一根線緊緊吊著,只是一直不停地往縣城方向去。她不想走官道遇到後面可能追上的人,也不想搭便車,幾乎是憑下意識便選了另條田地間的小道。昨天剛下過一場雨,路還未乾透,她就踩著泥路在兩邊田地裡勞作農人的驚詫目光中高一腳低一腳地不停往前去,絲毫不覺得疲累。她離開桃花村時是午後,到達縣城回到自己家時已經是遲暮了。正在忙碌著的王嫂子幾個人看見她踏入大門,鬢髮被風吹亂,兩顴赤紅雙目放光,腳上踩了滿鞋的泥濘,何曾見過這樣狼狽的樣子?驚訝地圍了上來想要問個究竟,卻聽她只丟下一句“我累了想睡覺別來吵我”,絲毫不加停頓,徑直便往後院而去。


林嬌入了自己的屋,把門一關,甩了沾滿泥濘的鞋,連外衣都沒脫便一頭倒在了她乾淨而柔軟的床榻上,直到這一刻,整個人才像是被抽盡了力氣,疲憊得彷彿連手腳都失去了存在,只想化作一灘泥漿,再也不要起來了。


回城的路上,她一直不停地在回憶著自己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她不會後悔,就算重來一遍,她也不會更改一個字。


她不是在欲擒故縱,更不想留什麼退路。


她知道自己現在還喜歡這個男人,但她已經決定徹底放棄了,因為他不適合自己。就像擺在玻璃罩中的一件寶物。你可以喜歡,可以欣賞,但不能真的就這樣不管不顧用盡一切手段把它抱回家中。楊敬軒對她來說,大約也是這樣。


她唯一後悔的是自己這麼晚才明白這個道理。好在……還不算晚得天怒人怨。至少……他還沒受到什麼無可挽回的實際損失……


林嬌扯過被蒙住了頭,閉上眼睛。幾天以來積壓的所有疲憊在這一刻排山倒海地襲來,她很快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沉穩而漫長,甚至難得幾乎根本沒做什麼夢。感覺到耳邊彷彿傳來一陣拍門聲,應聲睜開了眼,發現陽光亮得刺目。她掀開被慢慢坐起來時,第一個感覺就是腹中飢餓,餓得可以吃下三大碗的飯。


她自昨天傍晚一鑽進屋子便沒出來,別說能武,就是王嫂子招娣幾個人都不知道過來轉悠了多少圈了。等到現在見還沒動靜,終於熬不住去拍門,拍了幾下,見門便從里而開,林嬌精神奕奕地出現,笑道:“王嫂子,有飯沒?我餓死了。”


~~


日子終於恢復了該有的模樣。林嬌腳店裡的四個幫傭,除了愣頭愣腦的牛二愣和每天干完了活便只關心今天吃啥的招娣,兩個年紀大些的嫂子卻覺到了女掌櫃的異樣。自從那天開門出來吃了三大碗的飯之後,這女掌櫃愈發精明算計了,對這腳店似乎也更上心。前段日子除了忙碌時候,還不大能在前堂見到她,時常有老客關心問起,現在卻一天到晚坐鎮,事無鉅細必定親自安排過問,甚至還弄出了一個什麼給老客優惠住店的法子,於是白天還好,到了傍晚吃飯投宿的高峰時候,冷清了些日子的前堂又開始客人盈門熱鬧起來,不停有男人進進出出甚至上前搭訕玩笑,只因那美貌女掌櫃又坐到了帳台之後。唯一有些不對勁的就是縣衙里的楊捕頭再沒出現,便是劉大同幾個人偶爾轉過來,也不再進來,最多只在門口張望幾下便匆匆而走。


世上沒不透風的牆,不過小半個月,也不知道是哪個先傳的,附近的人竟都知道了這腳店裡的美貌女掌櫃想著改嫁卻被族裡給拒了的事。再傳幾下,連改嫁對像也出現了好幾個版本。有說是個受她資助讀書的窮秀才,有說是個時常住她店日久生情的馬隊漢子,還有說是個要娶她當填房的財主,無一定論。女人暗地裡幸災樂禍鄙夷不已,男人卻分了兩種。一種望洋興嘆只能艷羨,另種卻暗地希望頓生,想著自己多去她面前走動獻下殷勤,這女掌櫃既然春心已動,就算娶不到手,說不定被看中了能有幸暗通款曲也不定。頓時生意更是好了一層,時常都是滿客,晚去了便連個角落的通舖也佔不到。


女人名聲自然重要,只那也是相對於想要嫁個男人靠老的女人而已。男人遠不及銀錢可靠,前一世的林嬌早聽過這說法,如今感觸更多而已。這種蜚言流語於她現在毫無損傷,她最近愁得更多的,卻是能武的眼睛。眼看著一天比一天要好,偏在這節骨眼上,徐順被抓了投牢。藥還能照原先的方子抓了吃,只那針療卻非他本人不可。已經停了三次了,再停下去,怕於病情痊癒有礙。林嬌去了峰林醫館好幾次,大門一直被蓋了縣衙印鑑的封條給封了,最後曲折找到他家人,他老婆正躺在炕頭上起不來,說是好求歹求才只給放進去探監了一次。照了刑律要吃滿六個月的牢飯才能放出來。


林嬌有些著急。那個徐順要真六個月後才出來,別人能等,能武卻是等不起。昨天偷偷找到了劉大同問能不能幫她搭個線認識牢頭,以後每三天放她進去一次讓徐順幫能武治眼睛,劉大同開口便道:“這事只有兩人能做主,要么李大人,要么楊大人。牢頭膽子最小,沒他兩個的話,你就是送他錢他也不敢收!”林嬌無奈,回來左思右想,咬咬牙終於下了決心,決定親自去求見縣令李觀濤。


這件事,她其實也可以避開李觀濤去找楊敬軒,只要把能武的情況說一下,雖然現在與自己已經形同陌路了,但這個“私”他應該也是會徇的。但是林嬌最後還是否定了。實在不想再因為能武的事和他又扯上關係。


知道縣長大人早上一般都會很忙,林嬌昨天打聽到他今天會在衙,等到了午後,估摸著他應該有點空了,收拾了下自己,便往縣衙而去。到了大門,正巧碰見了衙役王軍,說自己有事要求見李大人,請他務必通報。見王軍躊躇說為何不先去找楊大人,林嬌笑道:“我不是找楊大人,是找李大人。你就跟大人說,我知道王大丫,他一定會見我。”


王軍見她不似玩笑,且從前知道自己老大和她有點曖昧前,對她也是思春過幾天的,哪裡還會拒絕,立刻應了下來,沒一會兒便跑了出來說:“大人在書房,叫我立刻帶你進去。”


林嬌謝過了,跟著王軍往後衙的書房裡去。


這是她第一次到後頭衙府。所見庭院不是很大,有幾處假山小池,雖不見奢華佈置,卻也頗具雅趣。被帶著經過一道迴廊,見王軍停了腳步指著前頭說:“書房就在拐角過去……”


王軍話沒說完,林嬌便見一著了便服的老者從那拐角處匆匆而來,雖與前次遇到時的老農裝扮大相迥異,卻也一眼認了出來,正是李觀濤。


李觀濤自前次在雁來陂巧遇王大丫,過後卻久覓不見人,至今時常想起還心有遺憾,想不通那女子為何用假名隱藏不現。他有心重修雁來陂,因那地若真能重修蓄水,對縣境裡的千頃田地都件極大的好事。不敢說百年之後如何,護理得當,至少往後幾十年,農事都將大有保障。但是這積沙問題不解,什麼都是空想,這才一直躑躅不前。自己近期一有空,便在書房裡翻看前人所著水利著作。只可惜,各色陽春白雪甚至官場立身之類的典籍應有盡有,唯獨這關係到底下民生的農事技書卻少之又少。只因人人刻苦讀書,大抵都想最後出人頭地封爵拜相,這種農事科技,便是研究得再透徹,於己身光宗耀祖又能起幾分助力?所以手頭能搜到的,也就不過幾本前人所傳下的殘冊。李觀濤通讀不下十遍,卻始終找不到徹底解淤之法,一時竟感覺無處下手。這日忙了早間之事,午後照例到書房研究,忽聽王軍來報,說有女子求見有事,一聽到“王大丫”三字,立刻便如了瓊漿玉醪,立刻便叫帶進來。等了片刻,實在心急難耐,也不管自己身份了,抬腳便出了書房要看個究竟,過了迴廊拐角,一眼看到個年輕女子隨了王軍而來,眼前頓時一亮,脫口道:“你!王大丫!”


林嬌見李觀濤果然還記得自己。他是朝廷命官,自己不過一個民婦,照了規矩上前要見跪拜之禮,早被李觀濤攔住,迫不及待往書房裡引去,道:“快來快來!本官正尋你不見,入書房再說!”


林嬌跟了李觀濤入書房,見窗淨几明,闊大桌案之上攤了幾本書,略掃一眼,見最上面的是本殘破的《河防要書》,便知道他還未放下雁來陂,心中先便穩了幾分。等李觀濤坐下,不等他開口,自己先便道:“李大人,民婦前次在雁來陂偶遇大人,後來借了假名脫身,愚弄了大人,還望大人恕罪。”


李觀濤撫髯笑道:“無罪無罪!不過是本官想要尋到你而已。你今日能自己尋過來,更是好事。我且問你,你前次說的你有法子治理雁來陂蓄水淤沙,可是當真?”


林嬌點頭道:“民婦不敢說一定。但確實有法子可用。只是需要實地詳細勘測過後,若真可行,再繪出圖紙試校。”


李觀濤大喜道:“好,好!事不宜遲,你若方便,本官明日便派人隨你一道去。”話說完,注意到對面立著的那女子年輕貌美膚光盈盈,忽然又起了疑慮,捻鬚試探道:“這位小娘子,本官見你年歲不大,你是如何懂得這些水利之事?莫非家學淵源?你姓甚名何?”


林嬌微微笑道:“李大人,我答應助你這事,實話說是思慮良久的。我姓林名春嬌,不過一普通女子而已。我知曉這些,實在有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隱秘往事。大人若信我,就求大人不要追問緣由,只管叫我去做。若不信,民女也不敢攬事上身,這就告退。”


李觀濤一怔,見她說話時不卑不亢頗見氣度。沉吟片刻,終於笑道:“你這樣的小姑娘倒也少見!只要你真有這本事,我不問你緣由也是無妨。”話雖這樣說,只終究還是有些信不過,隨口便問了些水利之事。見她應對如流娓娓道來,涉及土方石方乾砌漿砌工日技術等等方面竟無一不曉,且應對之中還時有些對辭極其新鮮,自己聞所未聞,心中十分佩服,剛才的疑慮頓消,高興道:“好,好。果然是我運氣好,竟把你這樣的人送到了我身邊。明日我便派人護送你去。”


李觀濤話說完,見她只笑而不語,並未點頭應下,拍了下額,道:“我糊塗了。你既然從前避而不見,現在自己找上門來,想必是有求於我。你說便是,我若能應,必定不會推卻。”



林嬌見他果然老到猜中自己心思,急忙跪下了道:“大人洞察人心,我便斗膽求一事。實在是我家中有個弟弟,眼疾一直在峰林醫館的徐順那裡調治,每三日要施一次針療。他前些時日因犯了事被投入牢。他進去要半年,只我弟弟的調治卻不能停下。民女找過來,就是求大人體恤,允許民女送弟弟入監牢就醫,療畢再出。”


因這案子剛發半月不到,李觀濤對這徐順還有印象,想了下,道:“這於刑律是不通。那郎中為牟利私下販賣禁藥,罪有應得,只你弟弟病情也是要緊。你既特意為此而來,本官便網開一面,準了你的事,待我寫個條子蓋印交代下去,往後你憑了條子送你弟弟進去便可。”


林嬌心中高興,又道謝了才起身。見他已經提筆刷刷幾下寫好,蓋了個印鑑遞過。接了過來待墨跡乾了小心折好。又應了他的問話,報了自己如今在縣城裡的地址,約好明日隨他派來的人一道過去,正要告退離去,忽然想起件事,遲疑了下,問道:“大人,不曉得你明日要派誰來與我一道?其實也沒必要,那地方我去過。我自己一人過去也無妨。”


李觀濤搖頭道:“那雁來陂離附近人煙之處有些路,四處又都是山地,如今入秋,白晝越發短了,你既是為我做事,我怎可叫你一個年輕女子單獨過去?我衙門裡的楊捕頭從前隨我去過數趟,熟悉那里地形,本適合此事,只他近來出了些事,差他也不方便。我便差另個叫劉大同的再叫個人護你一道過去。”


林嬌今天既然過來尋李觀濤,便也沒指望楊敬軒不知道自己是王大丫的事。不過現在他知不知道、知道後會不會對自己以前騙他更恨一層,這些都不重要了。她問剛才那話,只是擔心李觀濤會派楊敬軒隨自己去,只怕到時彼此相對尷尬。現在聽說是叫劉大同,心便放了下來,笑著道謝了,這才告退轉身,一跨出門,整個人便停住了,見門邊的走廊上立了個人,不是楊敬軒是誰?他一雙眼睛緊緊落在自己臉上。不過小半個月沒見,瞧著眼眶陷了進去鬍渣滿臉的憔悴不少。更不願多看了。低頭便要從他身邊繞過,卻被他忽然舉了帶刀鞘的方刀嘩啦一聲攔在腹前擋住去路。極是意外,抬臉看去,見他側臉過來正冷冷盯著自己。身後李觀濤這時已經聽到響動出來,朗聲笑道:“敬軒你何時也來了?剛才為何不進來同聽?這女子便是老夫從前叫你找了許多回的那個王大丫。真個少見的能幹。往後老夫就靠她重修雁來陂了。”


楊敬軒慢慢放下攔住林嬌的刀鞘,目光從她神采照人的一張臉上收回,對著李觀濤道:“我方才過來在門外時,也聽到了。”聲音里略帶了絲旁人不易覺察的僵硬。



李觀濤前些天被楊敬軒告知,他要成婚了,說對方是他同村的一個女子。他二人共事數年,雖是上下級,卻亦師亦友。知道他一直無心婚娶,如今突然開口對自己說要成婚,說話時連眉梢都似爬上了層喜色。自己如今雖老了,卻也曾年輕過,自然理解他要當新郎官的快活,也為他由衷高興。再問幾句,等聽到說那女子是他在族裡的寡婦侄媳時,頓覺錯愕。再一想,他行事一向穩重,既然要結這樣一門稱驚世駭俗也不為過的姻緣,想必有他的緣由。李觀濤為人並不迂腐,錯愕過後,見他對那女子很上心,開口懇請他當二人的主婚人,自然一口應了下來。心中卻對那女子很是好奇,便叫他擇日帶來見下,夫人有見面禮要贈。他應了而去。沒過幾日,等清平鎮那樁命案的事完了,他被家中比他更好奇的夫人不停催著要見楊敬軒的新媳婦兒,見面時說完公事,便玩笑了句,說他是不是捨不得讓媳婦兒露面被羞臊,這才遲遲不願帶來。不想他卻一反常態,怔了半晌,最後只悶悶道了句“她不肯嫁我了”便起身而去。


得知他婚訊,又得知他失婚,前後也就短短不過數日,李觀濤再次錯愕。再下來幾天,見他雖如常行事,只眉宇間的鬱色卻時常不經意間流露。他為人本就孤冷,話也不多。衙門裡眾人對他雖敬重,只比起來平日反倒更樂意親近他這個上官一些,現在更弄得人人看見他就繞道而行。


他與林嬌的短暫婚約,衙門裡除了李觀濤,便是劉大同等人也不知道。只曉得他與那腳店女掌櫃有曖昧而已。現在見他突然變了個人似地鬱鬱寡歡,背地裡都猜測必定是那個女掌櫃給他吃了排頭。李觀濤雖然曉得個中緣由,只畢竟那是人家的私事,瞧他不願多說的樣子,自己也不好多問,只想著這時刻他心情不好,也不方便多給他派事,所以剛才才決定讓劉大同帶個人隨林嬌去。他又哪裡想得到,現在這個自己找過來的“王大丫”就是讓他這得力愛將連日鬱懣不已的罪魁禍首呢?聽見門外響動跟出來,一眼見到他拿了刀鞘擋住人家的去路,以為他是覺著這女子麵生,卻亂闖縣衙後宅,心中生疑出手,這才急忙解釋了一句。見他終於讓開了路,也未多留意到他臉色,只笑道:“她應了明日便要去雁來陂查勘地勢。老夫本想自己一道過去,只被事絆住了不得脫身。你若願意,便由你隨她去。否則叫劉大同也好……”


林嬌聽得清楚,急忙插道:“李大人,就照剛才說的,請劉大哥陪我去便好!”


楊敬軒飛快看她一眼,見她說話時神色鄭重,眼睛只望著李觀濤,連眼角風也沒看向自己這裡,心裡一沉,剛才乍知道她竟然就是自己先前懷疑過卻又被她巧言撇清的“王大丫”時的隱怒和驚異也蕩然無存了,定定望著她氣色鮮豔的面頰,想起這些天裡,自己心頭總覺有無數話在積壓翻滾,曾有幾次實在熬不住,憑了一時血氣,想去她家找她把一切再問個清楚。只屢屢越靠近她家,想起她那日在學堂裡她對著自己時的決絕眼神和無情話語,腳步便越覺邁出艱難,最後都是頹然而返而已,不禁茫然想道:“她好狠的心……說不要我就不要我了……看她這些天應過得很好,好像早把我忘了……她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要是真像她說的還喜歡我,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剛才好像還在氣,可到底氣什麼?其實就算我現在想讓她再騙我,她大約也再不肯騙了……”只覺胸口處一片悲愴,悶澀難當。


李觀濤哪裡猜得到站在自己面前這兩個人的心思。楊敬軒雖失態,只前些天就一直沒怎麼正常過,也不大放心上。見他沒吭聲,林嬌又極力表示願意讓劉大同陪,便應了下來。


林嬌這才朝他二人各自輕巧道了別,李觀濤道:“敬軒,替我送下客。”


楊敬軒心微微一跳,可惜嘴巴還沒來得及張開,聽見林嬌又已搶著道:“多謝二位大人了,不敢勞煩,我自己認得路。”說罷低頭便飛快而去,只剩楊敬軒怔怔望著她背影,半晌動彈不得。


李觀濤心情極好,等林嬌背影消失不見,忍不住還讚道:“敬軒,你別小看她。她雖不過一小丫頭,若真當大用,日後可是老夫的座上賓,連你也要讓她幾分才是。”


楊敬軒被喚回心神,揉了下自己又開始隱隱犯疼的額角,扯起嘴角勉強湊趣笑了下,心裡卻不住想著:“她怎麼懂這麼?以前為什麼從來不和我提起?”忽然又想:“她原本一直就在騙我,又怎麼會讓我知道這些?”心情頓時愈發低落。


李觀濤卻因自己太快活了,並未細緻體察面前這個得力下屬的愁苦心情。最後一揮手,道:“敬軒,你去吩咐劉大同一聲,叫他挑個人明天一道護了她去。我夫人說晚上要自己親手下廚炒幾個菜,叫我請你過來一道吃飯。”見自己話說完,他仍心不在焉的樣子,忍不住伸手用力拍了下他肩,鼓勵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你那個寡婦侄媳婦不肯嫁你了,那是她沒眼光,以後想來,不定還是好事。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叫夫人替你多留意,只要你自己鬆口,保管三年抱倆!”


楊敬軒苦笑了下,這才勉強打起精神應了下來,辭了李觀濤而去,徑直照吩咐去找劉大同,見了便道:“大人前些時候叫找的王大丫找到了,命你明日帶個人護送她去雁來陂勘察地勢。”


劉大同一聽李大人吩咐的,忙痛快應了下來,又問道:“那王大丫住哪裡?”


楊敬軒慢條斯理說:“王大丫就是開腳店的春嬌,開腳店的春嬌就是王大丫。”


劉大同哎了一聲再應下,才品出了不對,整個人差點沒跳起來:“竟是她!”話剛出口,再飛快瞟了眼楊敬軒,見他正負手在後,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目光裡卻似乎帶了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想起這些時日里他的種種異常,頓時福至心靈,一拍額頭忙又道:“瞧我這記性!我忽然想了起來。我那婆娘這些天死活吵著要我明早陪她回娘家,我都應了下來,正準備找大人你告個假,這可如何是好?”


楊敬軒嗯了聲,仍面無表情道:“既這樣,准你明日一天的假。”


劉大同聞言,心里頓時樂開了花。這樂卻不是假的。衙差辛苦,運氣不好忙起來一個月也難得有一天休息。這些天聽說他在鄉下的丈人摔了一跤跌斷半個門牙,嘴巴腫了起來。家中婆娘正鬧著讓他告假一起去探望。他見頂頭上司整日陰沉著臉,事情又多,跑了這裡跑那裡,這告假的事也就不敢提。沒想到這樣憑空便得了一天假,自然高興,忙咧嘴道謝。楊敬軒唔了聲,轉身便走。


~~


林嬌出衙門到了自家,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帶能武去了徐順家。他老婆一聽可以隨同入內探監,頓時從床上爬了起來,收拾了一籃吃食衣服,把徐順平日看病的傢伙往藥箱裡一放便跟著林嬌往大牢去。牢頭剛得吩咐,把徐順從群監調到了個乾淨些的單人牢裡。見林嬌出示了蓋著縣令印鑑的手書,便放了進去。


那徐順被牽連入獄,又悔又怕,每日里只涕淚交加的,忽見今日被提到了個單人牢裡,問那牢頭不理睬自己,也不知道是喜是禍,正蹲在牆角惴惴不安,忽見自己婆娘與林嬌等人過來,才曉得了竟是這個緣由。如今命就掐在旁人手上,哪裡還敢怠慢,叫獄卒端了盆清水淨手過後,便屏聲斂氣地施行針療。待畢,知道林嬌在縣太爺面前有些臉面,朝她低聲哀告道:“我曉得我從前財迷心竅做錯了事,如今我要是能治好能武少爺的眼,也算戴罪立功,求你在縣太爺面前給我多說幾句好話,若放我早點出去,我必定痛改前非,必定!”邊上他那婆娘也一道懇求。


林嬌也不敢應下,只說過些時日再說。謝過了徐順便領了能武出來。晚上安頓好回房,備好了明天要用的紙筆歇了下去,夜深人靜時分,一閉上眼,眼前便浮現出今天撞見楊敬軒時的情景。


她是極力不願再去想他那副典型的失戀挫樣的,只越不願想,反倒越浮上心頭。前些時日好容易培養出來的心平氣和一下蕩然無存,只覺心頭鬱躁。乾脆如最先幾夜睡不著時那樣,爬了起來點燈披衣坐到桌前,摸出那本《小學書》,攤開了紙,自己拿筆對著上面的字慢慢地練習,寫了一頁的字,終於打了個呵欠。收了筆墨,正要把書放回去上床去睡覺,書的夾縫裡忽然抖出一張紙,攤開了來看,見是第一夜他來教自己認字時寫下的那面紙。上面並排的“春嬌”“敬軒”整整齊齊,眼前仿似浮現出了當時的情景。盯著看了一會兒,拿筆過來蘸了濃濃的墨,把字塗得只剩一團漆黑,這才長長吁了口氣,丟下筆吹燈上床去睡了。


林嬌第二天很早醒來。因為今天要爬山路,所以穿得甚是利索。吩咐了店裡的人和能武,說自己有事出去,晚間可能會回來很晚。正說話間,見招娣跑了進來說:“嬌姐,那個人又來了!在外面!”


林嬌問:“誰?”


招娣說:“楊大人!”


林嬌一怔,皺了下眉,想了下,挽了自己準備的籃子走了出去,果然看見他直直地站在輛馬車邊,便徑直走了過去,問道:“劉大哥呢?”


楊敬軒一見她出現,心跳又不自覺地微微加快。見她問自己話時,態度比起昨天在後衙書房門口遇到時溫和了些,也不知為何,略微鬆了口氣,說:“他今日臨時有急事告假,李大人便命我來代他。”


林嬌走到馬車近前。仔細看他一眼,見他一張臉修得乾乾淨淨,不復昨日鬍渣拉搭的落魄樣,說話時眼睛並未看著自己,視線只落在地上。按說不與人對視,應是心虛說謊表現,但看他神色卻又有點繃著,不像是為了接近自己故意要了這活,反倒更像勉強而為之。


自己最不希望的發生了。但既來之,則安之。林嬌朝他輕聲道了聲謝,便到了後頭爬上了馬車,很快便往出城方向去,仍是他坐前頭把馬。


馬車的速度比起騾車果然快了不少,本來從縣城到雁來陂,坐騾車的話至少要大半天時間,現在不過剛過午就到了那爿山地腳下。上去的路窄羊腸,馬車無法通行,寄在下面一農戶家門口,兩人便改步行往陂上去。


林嬌在車中時已經吃了帶出的干糧當午飯。原本替劉大同也預備好了的。見他也是空手而來,現在只跟在自己後頭五六步外的地方一聲不響地悶頭趕路,想了下,便停住步子,見他走了幾步跟隨自己停在兩三步外的地方,便從籃子裡拿了幾個烙餅遞過去。見他錯愕看著自己,手卻就是不伸過來接,神情仿似一個受了委屈還在負氣的孩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再遞得近了些,說:“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楊敬軒今天陪她上山,到底是為了什麼,他自己其實也不大清楚。一開始只覺胸中有無數話堵著噎著叫他寢食難安,必須要找她問個清楚;後來知道劉大同要陪她上山。那劉大同雖是個有兒有女的人了,但心裡還是隱隱不樂意。乾脆就用職權自己搶了這個活,心想一見到她就把自己想問的話問個清楚。只是現在真的和她處一塊兒了,腳下是野徑,四周是高高低低的緩坡山丘,偶爾才能看見幾個在坡地上墾荒種田的人。正是問話的好時機,他卻又一下子想不出自己到底想問她什麼話了,就只這樣跟著她走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出神。現在見她忽然停下腳步遞吃的東西給自己,他這才如夢初醒,心想我到底是接還是不接?主意還沒打定,聽她又問自己吃不吃不吃就收,說話時口氣雖平平的,只眉梢眼角卻似乎隱隱帶出了絲笑意,幽涼了多日的心頓時扑出一陣熱氣,剛才的各種猶豫躊躇瞬間瓦解,急忙哦了一聲伸手接過來。


林嬌見他接了,便掉頭繼續往上。過了一會兒再回頭,餅已經沒了,便遞給他一個盛了水的小水罐。見他這回很痛快地便接了過去。


兩人終於爬到了那道山脊處。林嬌放下了籃子,迎風站著四顧望去。前一次她來時就注意到,因為這裡荒廢了將近半個世紀,雁來陂的陂地下游處墾滿了一爿爿的梯田,當時都種著麥子。現在因秋播時候還未到,所以仍空著。再沒多久,想必就會開始犁田撒種了。如果水庫重修蓄水,這些梯田都將被水再次淹沒。思及此處,便指著視線裡的幾爿梯田,回頭問楊敬軒道:“那些地都是誰的,知道嗎?”


楊敬軒自從吃了她主動遞來的餅和水後,心情比之一開始好了不少。正在盯著她被風吹得發舞的背影出神,忽然見她回頭問自己,忙應道:“那些地從前都沒有的。只是這蓄水陂遭毀棄之後,幾十年裡被陸續私自開墾出來的。尋常百姓不敢這樣,大部分屬於附近幾個莊子裡的大戶,都是祖上時就開墾出來的,有戶姓周的人家佔最多,說他家有遠親是官宦之家,這才肆無忌憚。”


林嬌默然。

重新蓄水淹田的話,損了這些人的既得利益,到時候想必會有一場紛爭。只李觀濤既然決意要完成這項水利工事,以他的資歷,想必這些土豪也攔不住的,當下便也沒放心上了。只俯身從籃子裡取出帶來的紙筆和丈量用的繩。筆是昨夜她自己用細炭條裹了紙殼所製,至於丈量,她在現代工作時熟悉的各種測距測角測面工具,這裡統統沒有,連長些的軟尺也沒有,只能帶了團棉線,需要時便叫楊敬軒定住另頭,自己拉到所需距離裁斷,貼上各種方位標記,小心捲起不被弄亂,回去後用這裡的短尺量出尺寸。


她從前工作時是極投入的,也是個一絲不苟到近乎苛刻的上司。楊敬軒見她神色嚴肅,臉上不帶一絲兒笑,差遣自己不停與她一道拉線定位,口中出來的話全都是命令式的,諸如“再往後”“停住”“再過去”“把你看到的告訴我”等等,沒有一句別的多餘話。被差得團團轉,卻覺到十分新鮮樂意,好幾次因為被她專注的樣子吸引看得失神,手上動作慢一拍,遭她不客氣地用“怎麼回事?”“看什麼?”的口氣訓斥,怕真惹她厭煩了,這才打起精神嚴格照她吩咐行事。


林嬌原本是打算繞著依稀還可辨的舊日基線全部走一圈,把各種設計圖紙必須的尺寸都記錄下來。但她顯然低估了這項前期工作的難度,見忙了一個下午,所需數據不過得出四分之一,有些還要再經測量。眼看夕陽西沉,知道必定還要來好幾次,便叫停下來。


楊敬軒忙得渾然忘我,只覺時間過得飛快,還沒怎麼著,太陽就已經有些西斜了。她說收工,心裡還有些意猶未盡。兩人回了原來可以俯瞰整個地形的那道山梁,見她有條不紊地捲著下午得到的各種長短不一棉線,在預先裁好的紙條上用炭條飛快地寫上各種他不熟悉的名詞,然後與棉線裹在一起排在籃子裡,動作敏捷而熟稔,他幾乎看得挪不開眼睛去——現在不用擔心被她訓斥,因為她自己也十分專注,根本沒注意到他在邊上乾什麼。


林嬌整理好了下午所測的全部數據,見離天黑還有些時候,便取出一張尺來見方的厚紙,找了塊平石,將紙鋪在上面,自己俯趴在石頭上,向著山樑下凹進去的大片坑地繪起地形草圖。


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她雖然閉上眼睛也能想像得出這爿地形的大致走向,只記錄下來的終究更可靠些。要是有相機,自然不用她這樣,現在只能自己手繪。


這種寫生式的手繪是項基本功,雖然許久沒操練,但手感尚在,試了幾下很快就找到感覺,只可惜沒有橡皮,下手要更仔細些而已。很快一幅栩栩的黑白碳描圖就躍然紙上。


林嬌聽見遠處山林裡夕歸昏鴉聲陣陣傳來,再修改了幾處,端詳了下,覺得滿意,終於丟下碳條想站直身,這才覺得趴久了兩個膝蓋有點麻。捲起紙站直,活動了幾下腿,一轉頭見那男人立在石頭邊上怔怔看著自己,也不想和他解釋什麼,收拾起籃子說:“走了!”


楊敬軒如夢初醒,跟著她往山樑下去。眼前彷彿還一直晃著她剛才在夕陽里趴在大石頭上用碳筆在白紙上勾勒時的情景。夕陽投過來時,彷彿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光暈。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她,與從前在月光燈影裡對著他巧笑倩兮的那個女子截然不同,甚至找不到半分影子。但是就在他看著她垂眸專注於畫紙時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從前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子,他為之心魂蕩漾的時候,心中不是沒有一個悄聲的警告。但現在,當他的心再次被這樣一個陌生的她所擊中的時候,那種曾叫他滿是負罪感的警告蕩然無存了。


他的心漸漸激動起來,又想起她中午主動給自己遞吃食,可見對自己還是有關心的。好幾次想開口叫她,希望她能跟自己再說說話,哪怕是像從前那樣再叫他一聲“敬軒叔”也好。但嘴卻一直張不開。忽然看見她腳下被一顆石頭絆了下,身形一個趔趄,立刻一個箭步過去,在她要摔倒的時候扶住了她。手剛觸到她柔軟的腰身,掌心就彷佛蔓爬出了一層微微的茸毛。他見她站定了,想鬆手,卻又捨不得。就在遲疑間,她已經退開一步鬆脫了他的手,側過臉朝他微微笑道:“謝謝你啊……”


楊敬軒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這一聲帶了笑的道謝聲給打開了,他彷彿又看到了原來那個對著自己巧笑倩兮的阿嬌,忽然覺得勇氣倍增,前些天曾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話也脫口而出了:“阿嬌,你現在真的一點兒也不喜歡我了嗎?”


林嬌有些驚訝,抬臉仔細看他,見他眸光裡映了天邊的餘霞,眼睛亮得彷彿也像霞光在燃燒。


她略想了下,說:“我要是喜歡櫃檯裡的一件珠寶,不一定要把它戴回家。就讓它留在那裡很好,因為它未必就是適合我的。”


楊敬軒一下聽懂,心里頓時燃起了一絲希望,但是這希望之火還沒來得及抬頭,就听她又說道:“你人真的很好。但是不適合我。要是咱們重拾舊約我嫁給了你,就算你可以寬宏大量到不計較我以前對你做的一切,跟我過得很開心,但我卻不會開心。我上次跟你說過,我其實是個很自私的人。以前為了得到你,用盡一切方法。現在我改了主意,所以也不會為了成全你的開心而委屈自己。況且……”她猶豫了下,說,“況且我確實更喜歡像現在這樣自由的生活。好了,不說了。天要黑了,咱們快走吧!”說完微微一笑,轉身繼續往山下去。


楊敬軒被釘在了原地,望著她輕快而去的背影,也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兩人私定婚約後的那天晚上,她後來跪在自己膝上雙手環抱住他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叫了好幾聲“相公”,最後還嬌聲嬌氣說什麼“唉,我這麼喜歡你,可怎麼辦”時的情景。當時種種還歷歷在目,如今卻真的是翻臉無情。一片心胸活活被劈成了兩半,一半鬱懣滿腔,一半冰涼透心。眼見她越走越遠,身影就要拐過道山坳了,想起荒山入暮有蟲獸出沒,終於還是勉強壓下難平心緒,大步追了上去。


林嬌知道楊敬軒這次應該是徹底被自己打擊到了。因為送她回了縣城之後,接下來的幾次雁來陂之行,有一次是李縣令親自與她同行,還有幾次都是劉大同和另個衙役隨同,但他再也沒露過面。


自己一旦現出白骨精原型,先前被畫皮所惑的追求者們立刻紛紛嚇破了膽退避三舍。看來這一點,不論是在從前還是現在,用在男人身上,效果都是驚人地一致。


性格決定命運,這話說得再對不過。她既然不願讓自己委屈太過,那就只能欣然接受天生孤寡的命了。


林嬌自嘲了幾天,最後把那張塗黑了的紙也付之一炬,這段事拍拍手就算過去了。


說完全不失落,是假的。再怎麼清高的女人,原本追著你屁股跑的一個男人,前提是他真的不是一隻癩蛤蟆,忽然停了下來轉身不鳥你了,就算你對這男人完全沒感覺,那種心理落差肯定也是難免。更何況楊敬軒不但不能被歸入癩蛤蟆,勉強也能躋身黑馬騎士之流。


但也就那麼回事。說到底,她愛自己更甚於愛楊敬軒那個男人。現在失了楊敬軒這個靠山,沒關係,她又飛快傍上了李觀濤這個更大的靠山。


李觀濤大有來頭,只不過現在處在他人生的倒霉階段而已。林嬌雖不了解其中詳情,卻也深信這一點。觀他為人豁達,雖然有時也有點倔,但和他手下楊敬軒的那種牛倔卻又不一樣。宦海沉浮多年,頗具人生智慧。瞧著也不是那種短命相的。所以她相信他一定不會一直這麼倒霉下去。只要自己幫了他的忙,得他賞識,以後必定有後福。


她知道李觀濤大約已經從衙役們的口中知道了自己和楊敬軒的真實關係。因為前次去雁來陂的時候,老頭子還樂呵呵地裝作無意般打聽他倆的事,說什麼自己後知後覺,又說什麼他家夫人想邀她做客認識下,讚她是當世奇女子,最後重點來了,言辭雖隱晦,但翻譯出來的意思就是那個人現在整個兒一工作狂,以衙門為家,虐得手下敢怒不敢言,簡直就要把清河縣境內的小毛賊全都抓光了,牢房人滿為患,再這樣下去,清河很快就要成為全國首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道德模範縣。聽老頭子最後的意思,大約是收到衙役們太多的越級投訴,竟也有點招架不住吃不消了,最後用商量的口氣道:“春嬌你看,解鈴還須繫鈴人,是不是哪天你去勸勸他……”


林嬌打斷道:“他是我叔,怎麼會聽我的話?而且我也不會說什麼能讓他高興的好話。李大人你信不信,我要是真聽了你的再去見他,等我一走,指不定他還要變本加厲。他又不是三歲小孩,多大的事啊弄得這樣,他不羞我都替他羞。您就由著他折騰,等他折騰累了,自然就消停。”


李觀濤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林嬌道:“你個丫頭,最後一句話怎的與我夫人說得一模一樣?我先前還怪她心腸硬來著。哪天得空你一定要去見下她。她正天天抱怨隨我在此地無聊,見了你必定投緣,我也好少聽她幾句嘮叨。”


林嬌笑著應了下來。


她剛才對李觀濤說的那一番話,並非完全言不由衷。她知道自己是狠心,外加小心眼。但這個男人要是受了點挫折就這樣,那也怪不了她了。這件事裡,她雖然要負絕大部分責任,但她裝小白花騙他那會兒,他不是也挺開心的,至少當時也是得了極大精神滿足不是嗎?一想起他那天半夜把自己弄出去,瞪著眼睛說什麼他但願從來沒認識她的話,她就覺得生氣。反正她從前也跟他說過,她就是這麼一個小心眼的人。他現在要是自己死活想不開,那說明他太脆弱,更不是她的菜。她有什麼辦法?總不能在潑灑了這一大盆子的狗血之後,讓她現在又跑去跟他說,親愛的我知道我錯了,我再繼續裝小白花哄你高興,你振作起來好不好?她還不如當場拍死自己算了。


~~



今天是最後一次去雁來陂了。前期的各種數據採集和與附近相關兩條河流的地形勘察都差不多了,林嬌對整個庫體的蓄、洩以及排沙設計,大約已經在腦海裡勾勒成形。今天這最後一趟,就是去複核一些關鍵的數據。回來後就可以正式設計圖紙。


今天照例是劉大同跟隨,帶了另個叫阿關的小衙役。前頭幾次李大同還會有意無意地跟林嬌提楊敬軒的近況。見她似乎不大有興趣,這次便也識趣地不再提及。三人到了雁來陂時已是下午。劉大同陪著林嬌東跑西跑,最後到了陂體西北角的一處山梁。正下面是以後的庫體,左右兩邊是緩緩下去的坡肩,後方也是道山坡,下去是道峽縫谷,從山樑上下望去,坡底被各色交錯纏繞的荒草藤蔓遮住視線,一眼也看不到底。


林嬌正想問下劉大同,知不知道腳下這峽谷的去向,忽然看見阿關一臉驚慌地跑了過來,邊跑邊嚷道:“劉叔,不好了!附近村人知道咱們的事,糾合了起來過來要鬧事,說要鋤死咱們!我跑得快才躲了過去,趕緊快躲躲!”


林嬌嚇了一跳,順了阿關身後的方向看去,見山樑的荒道上烏壓壓居然真的追了過來一幫村人,至少三四十個,手上操了木棍鋤頭,正怒氣沖沖地往自己這邊來。領頭的一個漢子約莫三四十歲,戴頂斗笠,笠邊壓得很低遮住大半面容,看見林嬌,立刻指著她朝身後的村民大叫:“就是那個妖女!就是她唆使縣太爺搗鼓這個什麼水庫的!真要蓄起水來,像前次那樣再破口一次,他們在縣城裡的自然沒事,咱們這些住正下面的人可就真沒活路了!打死她!”


這漢子的話很有挑唆性,身後的村民被鼓動,頓時朝林嬌湧了過來。


“快跑!”


劉大同見勢不妙,也管不了許多,一把拉住林嬌的手便往另側山樑上跑去,只沒跑幾步,遠遠看見前面也湧了一幫子人過來,路一下被堵死了,兩邊的村民很快就湧到近前。


劉大同臉色大變,叫了阿關一道把林嬌護在他兩人中間,回頭對著林嬌道:“你別怕,有我們在,他們不敢真的動你!”


他口中雖這樣安慰林嬌,只自己卻因為緊張過度,聲音都打結髮抖了。


林嬌起先確實被這陣勢給嚇住了,只跟著劉大同跑,現在眼見是沒去路了,反倒冷靜了下來。見兩邊的村民都擠了上來,一個個怒容滿面嘴裡叫罵不停,立刻猜到了前因後果。想必是自己這些天頻繁在這裡出現,那些耕了梯田的大戶得到消息,知道縣官有意重蓄水體,往後勢必要淹了自家已經佔來的田地,自然不願,這才唆使鄉民過來鬧事。


劉大同對著幾個已經舉起木棒衝到前頭的村人怒道:“大膽刁民!我們這是奉了李大人的命在執行公務。你們敢鬧事,是要造反了嗎?”話說著,已經拔出了腰間佩著的衙門裡衙役所用方刀,刀尖對著那幾個村民。邊上的阿關年輕,當差還沒一年,更沒見過這等陣仗,早已嚇得兩腿瑟瑟發抖。見劉大同拔刀,自己也跟著勉強拔出了刀。


平頭百姓畏懼官府。見這差爺滿面鬚髯怒目圓睜,頗有點戲台上猛張飛的氣概,又搬出了縣官,腳便停了下來,相互看著遲疑不前。


劉大同還沒來得及鬆口氣,便見先前那個斗笠漢子夾在人群里大聲道:“大家別被他們嚇住!所謂法不責眾,我就不信縣太爺會把咱們這麼多人都抓去殺頭!就算真都抓去殺頭那也值!反正只要這地方再蓄起水,咱們一個一個的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上回命大的逃過一劫,下回再破口,橫豎也是個死!不止死一個,還全家都沒活路!還不如趁這機會把這妖女給收了,咱們就是死也值!至少家裡老娘娃娃都還有命留著!”


村民們被這漢子的話又給激得紅了眼睛,想起前次大水時的慘烈景象,一陣群情激動紛紛附和,一下就逼到了離林嬌不過三四步路的距離。


林嬌撥開了擋住自己的劉大同,對著朝自己蠢蠢欲動滿是仇恨的村民們大聲道:“大家聽我說一句。這地方確實是要重修蓄水。只是我告訴你們,往後不會出現前次那樣的破口!你們想想,雁來陂蓄水至少百年,廢棄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之前蓄水使用的四五十年裡,你們聽你們的祖輩提過發生過這樣的決口嗎?沒有!前次之所以決口,一是廢棄數十年,塘壩得不到保養維修完全損毀,二是遭了那場百年不遇的大雨。這才是決口的原因。李大人決意重修這工事,若能成功,你們往後就可以完全不用靠天吃飯!這難道是在害你們嗎?誰會不樂意?我告訴你們,真正不樂意的不是你們,而是那些佔了陂地私自開出梯田的人!因為一旦蓄水,這些梯田就要沉入水底永無天日。今天你們過來要打死我,到底是你們自己想要過來,還是被人用話唆使了過來的?你們想想就知道了!”


她聲音高亢口齒清楚,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頓時壓下了原來的那些怒罵議論聲,幾個原本最衝動沖在前的村人面面相覷了下,有一個年紀大些的終於開口道:“你話說得輕鬆!憑什麼相信你?萬一要是再破口,遭殃的是我們,又不是你!”


林嬌叫了聲他老伯,再次道:“我以我人頭擔保,一旦修成蓄水,絕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查看過附近地形,開工之時,同時會打通拓寬雁來陂與龍順河之間的水道,建議李大人再起民夫濬河加大河道,並在此處設水位警戒,一旦水體超過限定水位,就開閘洩水入河,絕不會發生溢滿下泄禍害之事!”


眾人面上的神色雖還有些疑慮,卻漸漸沒了先前的憤怒。林嬌見他們舉著鋤頭棍棒的手漸漸放下,正要鬆口氣,忽然聽見有人說:“你不就是那個桃花村老楊家的春嬌?你怎麼知道這些?大家別聽她胡說!”


林嬌看了過去,見正是剛才那個隱在人群裡的斗笠男人,知道他應該就是起頭唆事的,道:“我是桃花村春嬌沒錯。大家都知道前次大水,方圓十幾個村鎮,就只桃花村人畜傷亡最少的事吧?這位說話的大哥,你既然知道我,那想必也知道這是為什麼吧?”見那男人啞口,其餘人紛紛好奇看向自己,不慌不忙道:“就是因為我在陰間積了德的婆婆託夢給我,我及時提早告知了村人,這才免了場禍事的。這事我們村的人都知道,你們要是不信就去問,看我有沒有說一句謊。至於我怎麼懂這些,自然也和我婆婆有關。天機不可洩露,這卻不好叫你們知道。你們不信我可以,神佛總要信的吧?”


這一番話果然鎮住了人,見再也沒人開口質疑,連那個斗笠男人也不見了,林嬌終於鬆了口氣。


劉大同起先比她更緊張。自己勢單力薄,那阿關不頂用,春嬌又是個弱質女流,萬一她有個閃失,他也沒臉再回衙門了。現在見她挺身出來,一番話壓住了場子,又是佩服又是高興,正要大聲驅散眾人,忽聽人群裡又有個面生的人大聲嚷道:“這女人是妖女!自己是個寡婦整天想著改嫁,前回還被她村里的族長給拒了!這樣不知廉恥的女人,大家別信她話,打死才是真的!”話音剛落,便有幾塊石頭朝林嬌飛來,又有幾個人操了棍棒從人堆裡擠衝了過來。


這山樑上本能落腳的地方就窄,現在這樣一沖,有人往前,有人退後,頓時亂了起來。


林嬌躲過一塊朝自己飛來的石頭,還沒站直身,聽見身邊劉大同吼了句“小心”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卻忘了身後沒地,一腳踏空,整個人便失了重心摔□後那道坡,飛快地沿著坡地滾了下去。


劉大同伸手去拉,卻只撈到她一爿衣袖,撕拉一聲扯斷,便眼見她滾下去被高過人頂的荒草吞沒,轉眼不見了人影。知道下面那道峽谷是片亂石地,摔下去若沒個遮擋,怕就要跌成肉醬,頓時七個魂魄丟了三,整個人差點沒暈厥過去



林嬌混亂之中一腳踏空翻滾下山坡,去勢飛快,自己哪裡還能收得住,只覺耳邊不斷傳來自己身體壓斷草藤的窸窣聲,露在外的脖頸和臉頰被草葉刮得生疼,身子完全失去控制,連縮都縮不起來,只能兩手死死抱住頭,就怕自己一頭磕死在石頭上。正滾得歡快,忽然後背被什麼重物一頓,疼得像要斷掉,去勢卻是稍緩。睜開眼見自己居然被一棵樹掛了下,狂喜之下忙伸手要去抓,不想這伸手的動作卻破壞了原本的平衡,身子一歪,手沒撈到樹幹,整個人卻忽然失去了依托,猛地下墜而去。


雖然是在電光火石間,但這一刻她卻立刻明白了過來:坡地已經到底,她正往下面的壁縫裡掉下去。


耳邊再次傳來新鮮樹枝被自己下墜身體壓斷的聲音,只那些枝條都太細弱,根本不足以承載她的體重。知道自己就要被摔死,而且死相會很難看,這一刻她原本近乎空白的腦袋裡忽然蹦出了個念頭:早知道會這麼死掉,那天就不阻攔楊敬軒當眾宣布婚事了。至少也算被他撲倒過,不枉自己從前在他身上下了那麼多的功夫……


林嬌閉著眼睛正後悔的功夫,忽然後背一陣劇痛,仿似被重物撞擊,下墜之勢戛然而止,脖頸卻順了慣性猛地後仰,差點沒扭斷脖子,等那一陣天旋地轉過去了,顫巍巍地努力睜開眼,才看清自己大半個身子竟被叉在了一片三叉枝椏上,枝椏正咯吱咯吱地抖個不停,震得落葉簌簌下飛。


林嬌看了眼四下,知道自己真的命大。這棵樹是從山壁上橫懸長出的,叉住自己的枝條有碗口粗細,這才沒被自己體重壓斷,哪裡還敢動彈,隻死死抓住身下的三叉枝,唯恐自己亂動產生共振折斷枝椏。終於等到身體停住,全身都已濕漉漉了,汗水沿著額頭滾了下來,滴過臉頰的時候,一陣火辣辣的痛,知道自己的臉肯定被之前的草葉割破了。


破相倒在其次,現在她只覺後背腰身像被折斷般地疼痛,一想到自己若真的脊椎摔斷了,以後要半身不遂什麼的,頓時覺得還不如這樣一個翻身掉下去摔死的好。靜靜趴了半晌,等那陣疼痛漸漸可以忍受了,試著輕輕動了下手腳,發現腳上的一隻鞋甩了出去沒了,但腿還能操控,一陣狂喜,猶如劫後餘生般地長長吁了口氣。


古時無人時常走動的山中,草木茂密的程度確實不是現代人所能想像的。林嬌扒住枝椏,慢慢地終於翻過身體時,才看清自己的所處環境。兩邊都是密生草木的石壁,中間一道彷彿被天降神斧劈開的狹窄谷縫,抬頭,是重重疊疊的枝椏,望下去,也是重重疊疊的枝椏。


什麼叫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林嬌現在是深刻體會到了。


她自己是沒本事逃出生天了。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劉大同能快點帶人來把自己從這個悲慘境地中給解救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掉得有多深,抬頭試著向上喊叫了片刻,卻始終聽不到迴聲。猜想劉大同是不是回去叫人了,最後還是決定保存體力,等聽到動靜的時候再呼救。


她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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