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敬軒現在只想有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能把他澆個透心涼。
他不算小了,身邊到了他這樣年紀的尋常人,別說娶妻,就是娃娃都滿地跑。他單身至今,倒不是決意不娶,而是各種原因造成的。其實他十幾歲的時候家裡曾定過一門親,女方是幾十里外梅嶴村梅家的女兒,比他小兩歲。兩家家道相當,親事便做了下來,約定到女方十五,他十七的時候成親。不想後來他爹混把家敗下去,又父母雙亡後,梅家便起了悔意,遣了人來要解約,楊敬軒不想耽誤對方,自然應允。然後在軍中一待多年,解甲回鄉之後應了李觀濤做捕頭,事務繁忙,自然也沒心思想著娶妻。倒是他妹子楊氏念念不忘,這幾年裡時有在催。年初時找了他,又說同村三叔婆家有個表侄孫女,過年剛十六,人家卻不嫌棄他老,願意結這門親,問他的意思。楊敬軒一聽女方比自己小將近十歲,想來也不大懂事,便立刻沒了興趣,當時便搖頭拒絕。楊氏雖心急,只自己是他妹妹,兄長的終身大事也不好僭越了去,只好作罷。不想那三叔婆卻十分中意他,過後不屈不撓地又親自帶了阿水去楊氏家作客。楊氏見阿水模樣端正身家清白,與自己兄長正好相配,又被挑起了心思,過幾日再去找楊敬軒,把祖宗香火也搬出來施壓。楊敬軒恰好剛答應了林嬌不給她找個男人嫁了他就不會娶,他是個守諾的人,自然再次搖頭。楊氏追問無果,只好怏怏而去。怕三叔婆失了老臉惱羞,費勁心思才尋了個藉口再次委婉拒了親事。
這些都是前情,不是重點,重點就是他楊敬軒從出生到現在,除了他娘和妹子,從沒沾過女人的邊兒。這一來,是因為他天生沉悶的性格使然。二來,是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尤其是親歷過自己親爹吃喝嫖賭的這個反面教材後,更深刻認識到男人應成正人君子。而做正人君子的其中一條,就是潔身自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更遑論非禮勿破身了。在軍營時,雖地處邊陲苦寒之地,只有男人的地方就有窯子,何況是這麼一大窩除了打仗就別無消遣的男人?所以他也非主動地聽過不少葷段子,甚至經由這些段子才知道了女人是怎麼一回事。比如上面比男人多點東西,下面又比男人少點東西,又比如每月必定有幾天血流不止等等,……年輕時,難免熱血方剛,聽得多了,入夜時偶爾也曾偷偷幻想。但任憑旁人怎麼攛掇著一起去窯子裡逛,他必定不會跟從。因他就是規矩,規矩就是他,雷打不動。隨後多年的軍中生涯,他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事,由一個無名小卒成長為高級將領,又在戰事平定本該邀功騰達的時候拒了時任天下兵馬都督英王的籠絡,只牽了一匹在戰場偶遇結緣的老馬回了鄉。走時孑然,歸也孑然。看過人世起落,他自覺心境已如平湖,只想時候到了,就娶個能生養的女人,生幾個兒女傳宗接代,這一世也就這麼過去了。但是現在,自從小半年前在桃花溪邊遇到這個原本他連面目都記不太清的侄媳婦春嬌後,他就覺得自己的生活開始失控了,並且有越來越失控的糟糕趨向。他不是沒感到焦慮,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去接近她。
他看過鄉下人哄倔驢趕路,會用根竹竿在它面前懸一根蘿蔔,驢子看見蘿蔔,就會像遭了咒語般地一個勁往前想靠近,卻一直夠不到。他楊敬軒就是那頭蠢驢,而這個侄媳婦春嬌就是蘿蔔。他相信再這樣下去,有一天他這頭驢一定會因為只盯胡蘿蔔不看路而跌個大跤……
楊敬軒相信她剛才起身想替自己倒茶時的那個動作是無心的。她看起來什麼都不懂,就是個純潔的好女孩。這從昨晚她親他後的後續動作可以看出來。如果她是故意想勾引他的話,今晚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定會繼續挑逗的。但她並沒有。只是認認真真地習字。由此可見她大約連男女親吻代表什麼也不大清楚,昨夜只是憑了感覺行事,是個意外而已。這讓他鬆了口氣,又隱隱彷彿有點難言的失落。但現在,他竟然會偷kui她的身體,更叫他難堪的是,還對此有了極大的反應。一切都怪他不好。如果不是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起了反應,即使兩人有身體碰撞,也不會尷尬至此!
楊敬軒反應過來後,迅速後退背轉了身,眼前卻還晃動著剛看到的那爿釉白胸口,身體與她相觸過的地方被那陌生的柔軟包容之感喚得腫脹更甚,甚至感覺到了疼痛。而巨大的羞恥與自責同一時刻,也已經像天火般降臨到了他的身上,朝他席捲而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燃燒吞噬了。
他經歷過千軍橫掃萬馬奔騰最後從血泊中爬起四顧而血染穹蒼的狂亂慘烈,但就算那時,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失態。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去面對身後那個女人。
林嬌靠在桌沿上鬱悶完了,卻見面前那背影還僵著不動,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漬透貼住,略一想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想像了下此刻他下面小弟的狀態和他的心境,就想笑。
“敬軒叔,你怎麼了?”
她故作關切地問,朝他走近了一步。
楊敬軒聽她發問,恨不得奪路而去,又聽見她靠近的腳步聲,慌忙道:“春嬌你別過來!”越緊張,□處反倒更抬頭了。偏那門的方向就在她的一邊,便是奪路而去,也不敢這時候轉身讓她看見。恨不得腳下有個地洞鑽進去避開她才好。
林嬌聽他連聲音都緊得變了調,知道他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處。原本想繼續扮小白花的手段,諸如取笑他“敬軒叔你剛才拿什麼戳我這麼硬”之類的促狹念頭也打消了,倒真有些心疼起他了。想了下,決定還是給他找個台階下,便停了腳步,故意打了個哈欠,說:“敬軒叔,我困了。要不咱們就學到這,明晚你再來教我吧?”
楊敬軒如逢大赦,急忙點頭應了聲好,腳步微微一動,忽然又停住了,低聲道:“春嬌,你轉過身去可好?”
林嬌說:“怎麼啦?”
楊敬軒額頭的汗津津而下,支吾道:“春嬌你聽話,聽話就好……”
林嬌聽他聲音裡已經帶了絲乞求味道,暗笑了下,這才哦了一聲,乖巧地說:“好。”果真背過了身去。
楊敬軒微微回頭,見她真背過了身去,額頭汗也來不及擦,轉身便往門大步匆匆而去。
林嬌聽見他幾乎是奪路而去的腳步聲,又輕微吱呀,大約手已經碰到了門,促狹心忽然又起,埋怨道:“敬軒叔,剛我起身給你倒水,後面卻不知道什麼東西頂了我一下,現在還疼呢!你就在我後面,可看到是什麼了?”
楊敬軒一僵,霍然回頭,見她已經轉身對著自己,兩頰艷比桃花,卻是神色迷惘地皺眉埋怨,一時弄不清她到底是否明白,心噗噗直跳,含含糊糊道:“沒……沒看到什麼。我走了,你閂好門……”話音未落,手已經拉開門,一腳跨了出去,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林嬌側耳細聽,聽見他走過小院的急促腳步聲,後院那扇門開合後,四下便一片靜寂。忙跟了出去打開門探出頭去,見後巷裡空空蕩盪,哪裡還有他的人影?關了門上閂回屋拆妝之時,回想著剛才的窘事,忍不住趴在桌上獨個兒悶聲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
這不在林嬌計劃內的意外發生後,後遺症很快就顯現了出來。第二天劉大同傍晚時過來,帶了一大包用蓬紙包的紅糖來,說是楊大人叫帶的。林嬌愣了半晌,才想起來自己前次應付他盤問王大丫撒謊時提到過紅糖。當時說過也就算了,沒想到他竟沒忘,信以為真,還叫人送來了紅糖。
林嬌接過紅糖,問他為何不自己來,劉大同看她一眼,說:“公務在身,楊大人一早就走了,估摸著要好些天才回。”
林嬌見他說完就要走,哪里肯放,又追問到底何事。劉大同多少也看出來了,這兩人的關係並非叔和侄媳婦這麼簡單,道:“妹子我要是知道還瞞你?反正楊大人他確實是走了。”
夫子開溜了,男人也泡湯了。林嬌有點沮喪,但很快也就拋開了。別管他是真有事還是假有事,反正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事,遲早要回來的。拆了愛心糖包捻了點結塊的紅糖放嘴裡抿開後,收了起來。
弄回來的招娣原本雖病得要死,只她底子好,原先病重不過是缺醫少藥又沒吃沒喝,鐵打的人也熬不住。經過幾日湯藥伺候,又每天好吃好喝,身體很快就見好,沒幾天便能下地走路了。這天晚間林嬌從前堂收工回後院時,冷不丁見她躥了出來,噗通一聲便跪地上磕頭求道:“楊嫂子,我以前得罪過你,我聽說我的身契在嫂子你手裡,求嫂子千萬不要把我胡亂賣了。我從今往後死心塌地只跟著你幫你幹活,幹啥都行。我爹媽以前不把我當人,太公家也不把我當人。經過這一遭兒我才曉得好歹。前頭躺廟裡動不了的時候,我就想誰要是發善心救了我,我就是下輩子當牛當馬也要還恩情。求嫂子大人不計小人過……”一邊說著一邊嗚嗚地哭,眼淚鼻涕滾了一臉。
林嬌嘖嘖搖頭,說:“瞧瞧你這樣兒,以前我倒霉時怎麼就沒見你搭把手?現在知道誰好誰歹了吧?得了,看你哭得跟死了爹娘樣的……”
招娣被她一招,哇一聲真哭了起來。
林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說:“說你喘你還真咳上了。行了行了,我不是你爹娘,再說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麼哭!你賣身契是在我手裡。我跟你說,我把你弄過來折騰活了,可不是要把你當小姐養。我店裡缺人手,你再養兩天就去前面打下手,王嫂子馬嫂子還有二愣那,誰喊你你過去!”
招娣破涕為笑道:“行!只要嫂子你不賣我,叫我幹啥我都行!”
林嬌哎了一聲,說:“我也不叫你白乾,開你工錢。一個月五百文,先存我這,年底一併發你。不過我可跟你說,你要是敢搞什麼花花心腸,我可是火眼金睛,什麼都瞞不過我去,立馬就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招娣喜出望外,急忙搖頭:“嫂子放心放心!我不敢的!明天我就能幹活了。”
林嬌扭頭走了,忽然回頭說:“等等……”
招娣一驚,說:“咋啦嫂子?”
林嬌皺眉道:“往後別叫我嫂子嫂子的,聽著不順耳。春嬌姐嬌姐的隨你叫。”
招娣一愣,忙點頭:“曉得了嬌姐。”
林嬌唔了一聲,這才真走了。
弄來這招娣果然沒失策。勤快得不得了,手腳也麻利,確實是一人能三人活。且對這招娣來說,如今在這裡吃好喝好不用說,幹的活比起從前在楊太公家不知道輕鬆多少,一天下來還能不時和王嫂子她們覷空歇會兒,滿意極了,自此對林嬌死心塌地。
一轉眼十幾天過去了,楊敬軒竟還沒回。偷偷摸摸去衙門口問了下,都說不知道。林嬌心裡有些嘀咕起來。又算計著何大刀羅虎那邊這一趟的生意好像也該回了,正想著下午尋個空去城隍那邊看看,也真是巧了,這天中午,便見黑子扛了柄糖葫蘆串在店門口探頭探腦,林嬌一喜,忙迎了出去。
黑子見林嬌出來,四面看了下,壓低聲笑嘻嘻道:“姐,剛回來就听說你當女掌櫃了,可真能幹!大哥叫我來請你去一趟哩!還是老地方。”
林嬌察言觀色,見黑子眉有喜色,想來這一趟應該是又有所斬獲。應了下來回後面小院稍稍理了下頭臉,換了身出門的衣服,便隨黑子往那住的地方去。路上問了幾句春杏,說她早被羅虎從娘家接了,如今放在外縣一戶人家裡養著身子只等生娃娃了,羅虎一回來,昨天就去看她了,還沒回。林嬌哦了一聲,黑子又道:“且過幾日,估摸著她也要被接去原州了呢。”話一出口,忽然像是後悔失言,看林嬌一眼,閉口不語。
林嬌知道原州在東,離此遙遠,據說是全國黑鹽的幾個集中產地之一,且何大刀他們的私鹽來源也在那裡。要說羅虎去那邊是正常,問題是春杏如今是大肚婆,不好好在此留著安胎生娃,也跑那邊去幹什麼?
林嬌心中狐疑,順口再問一句。黑子卻打死也不說了,反加快腳步往先頭去了。林嬌只好壓下疑竇繼續跟去。到了那條寂靜老巷,如前次一樣進去了,發現這院子裡其實另有乾坤。被領著到了堂屋,見黑子掀開了幅掛在牆上的老畫,推了進去,後面竟有道暗門,進了暗門,才發現後面其實還套了個院子,牆高寂靜。
“大哥在裡頭等你。”
黑子見林嬌望了過來,說了一句,便關了門自己隱去。
上次來時,林嬌並不知道這後面還藏了個院。何大刀見她時,也是自己過來的。這一次,莫非是真把她當自己人了,這才連這秘密也讓她知道?
入了賊行,就難撇清,入得越深,越無退路。林嬌自然知道這個理。所以私心裡還是覺著與何大刀這些人只維持表面關係便可。現在見對方擺出了似要真心接納的樣子,心裡倒有點不安起來。只已經進了這個門,現在也退不了了,只好穩了下心神往裡去。心裡嘲笑自己,又想摟大錢,又想與他們撇清,世上大約還從沒有這樣的好事。
林嬌掀開垂著的簾子進屋,一眼便見何大刀虎坐在張大椅上,身穿件嶄新的青地八寶暗紋綢衫,上次遮了大半張臉的大胡竟也刮去了,露出淺青的下巴頦,相貌倒也堂正,差點沒認出來。要不是正在擦一柄拴了環扣的刀,看起來就像是個地主員外了。抬眼見林嬌進來,大約注意到她眼睛落在自己臉上,彷彿略有些不自在,把刀往邊上桌子咣當一擱,伸手摸了下下巴,這才站起來笑道:“妹子你來了?快坐。”
林嬌忙收回目光,朝他見禮道:“何大哥你也坐!”
何大刀笑著擺手道:“妹子你跟我客氣什麼!今天叫你來,是有兩件事。這第一件,就是前次你那五十兩的本金盈利,你拿去!”說著遞過原本放桌上的一張銀票。
林嬌靠近前接了過來,瞄一眼,見竟達八百兩之多,心怦怦直跳,面上卻極力壓住湧上的大笑之意,只朝何大刀微笑感謝。何大刀注視她片刻,並沒說話。林嬌忽然覺他目光似有些異樣,頓生警惕,便微笑著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幾步,坐回起先擺在下手的那張椅上。
何大刀似回過神來,朝她頷首道:“妹子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說完扭頭便出了屋。
拿人的手短,這話說得不錯。自己啥都沒幹,剛接了人家的一張銀票,現在自然也要低幾分頭。見他行動雖蹊蹺,只瞧著不像有惡意,只好按捺住心中疑慮,坐在原地等他回來,也不亂走亂看。這樣等了片刻,忽然聽見門簾一動,抬眼見他已經回了,看起來竟笑容滿面十分高興的樣子。
林嬌雖不解,卻也不欲多問。知道他還有話說,便靜靜等著。果然見他坐回原來那張大椅上後,立刻便開口說道:“妹子,前些時候我不在,你可留意過楊敬軒的舉動?”
林嬌心中念頭飛快轉動,抬眼望著他說:“我過來正想說,他前些時候挺忙的,我也好些天沒見著他了,說是有公幹,就是不知道和咱們的事有沒有關係。”
何大刀微微點頭,說:“你說得沒錯。我今天請了你來,除了剛才那件,其實還有另樁大事。”
林嬌心微微一緊,面上仍保持著笑意,聽他繼續說:“朝廷前些時候要加徵鹽稅,所謂水漲船高,按理說咱們生意自然更好做。只這地界卻不好再留了。前些時候官府大約注意到了我。你剛才說他有公幹,說得沒錯。姓楊的帶了人一直在盤查騾隊馬幫的人,想探查我的消息。他有點手段,我怕他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且正好前些天,大哥我得了一貴人的賞識,來使說知道我在道上的名聲,也曉得我的本事,想扶植我統管從原州至四方的四條生意線。那貴人是要做大事的,妹子你曉得要真成了,我成大鹽頭倒沒什麼,再也不用像此刻這樣見不得天日才要緊,至於日後榮華富貴,更是指日可待!我已與來使約好,為免夜長多夢,這幾日就要離開此地了,往後大約也不再回來。”
林嬌見他說到最後,神采飛揚,顯然是極其興奮,剛才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墜地了。
她當初為撈第一桶金,大膽借了羅虎插入這一腳。只也知道這種生意終究是不能長久的。開了腳店,原本是想掩人耳目,做了段時日,漸漸覺得還是這種正門生意好,雖遠不及那事來錢暴利,但勝在細水長流。有時無事之時,便也開始考慮能不能想個法子漸漸退出那事,免得萬一日後運氣壞了被楊敬軒知道,恐怕就糟糕至極。只既然入了門,自然不可能說退就退,便想著等慢慢琢磨出了合適的辦法再徐徐謀之。沒想到天遂人願,她運氣竟好到了這等地步。自己剛有退出念頭,對方居然就說要離開此刻另干大事了。雖然對這何大刀口中的貴人不大清楚,只這些她也沒興趣知道。壓下心中的暗喜,真心實意恭賀道:“那我恭喜大哥了。祝大哥日後飛黃騰達前途無量!”
何大刀顯得很是高興,哈哈笑了起來,等收了笑,忽舉目凝視林嬌不動。林嬌被他看得發毛,正想尋個藉口退去,見他呵呵一笑,摸了下自己的頭,說:“妹子,我聽說你開了個腳店,遭了那個胡順耳不禮,竟與他賭砍手,還嚇得他灰溜溜退去?哈哈,極好,極好!前次我一見你,就覺得妹子你與尋常女人不同,我果然沒看錯!”
林嬌聽他提那事,敷衍應道:“大哥謬讚了。不過是沒辦法才冒險一試,僥倖而已。”
何大刀搖頭表示不贊同,笑道:“妹子莫客氣了。這等膽色計謀,豈能用僥倖來概之?妹子你性情豪勇,勝過普通男人,我極欽佩。”
林嬌不明白他為何提這事這樣猛夸自己,只好隨他笑了幾下。見他說完還不像是要讓自己離開的樣子,想了下,便道:“大哥你可還有事要說?若是有便請直說。大哥雖過幾日就要離去,只我既然受過你們兩次澤惠,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何大刀再看她一眼,拍了下桌,猛地站了起來說:“好,我就是看中妹子你這豪爽勁兒,那我就直說了!我何大刀刀頭舐血三十多年,到現在也沒娶妻。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不敢不為祖宗香火著想。只從前是過了今天沒明天,也不敢多想成家之事。如今既得貴人提攜,前途坦蕩,身邊卻獨缺一能幹女人。我瞧妹子你就極合我心意,有勇有謀,倘若有你這樣一位賢內助在側,我往後大事何愁不成?妹子你放心,我何大刀雖是粗人,只你若跟了我,我定不會負你。妹子你有了靠山,往後也不用開那什麼破腳店,處處受腌臢男人的氣。你意下如何?”說罷目光炯炯地望著她。
林嬌驚訝萬分,只剩與對面的何大刀大眼瞪小眼了。做夢也沒想到他竟會有這樣的盤算。反應了過來,急忙搖頭道:“何大當家的你看得起我,我自然感激。只這事萬萬不可。咱們倆初初相識,到現在也不過只見了兩面,蒙你抬舉才能隨你手下叫一聲大哥,大當家怎麼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再說我是個寡婦,以前有相面的說我命中克夫克運,怎麼敢禍害了你?”
何大刀哈哈笑道:“有人一世相對也未必投眼,有人一見之下便如故交。我對妹子你就是這樣。你如今身邊又無男人,跟了我有什麼不好?至於面相……”他看她一眼,搖頭道,“我認得一鐵口相師,我多年無虞至今,得他助力不少。妹子你方才站這里之時,他便在隔壁透了暗孔察看過,我方才出去,正是去問他意思。他說你乃水形面圓之相,地閣豐翹、耳有垂珠、鼻直而挺、山根豐隆、人中深長,都是旺夫旺子的上上女相。至於從前你那丈夫沒了,不過是他福緣不夠,壓不下你去而已。相師說你我面相陰陽契合,若能結成夫妻,則一世富貴,子孫興旺。我越想,越覺著你我就是天造地設,否則當初為何會這般巧,你竟會經由羅虎到了我跟前?妹子你放心,在此地我不好大辦,等到了原州,我必定風風光光把你娶進家門!”
林嬌目瞪口呆。見他手一揮,就像要下結語了,趕緊說:“慢著慢著,何大當家的,男婚女嫁並非小事,怎麼能這樣草草決定?你容我回去想想。”
何大刀不快道:“還有何好想?你應了便是!”
林嬌心裡叫苦不迭,知道是遇到個有理講不清的了。只現在卻不能跟他來硬的,更不好惹惱了他,急忙作出歡喜的樣子說:“何大當家的,你這樣看得起我,我心裡其實非常感激。富貴榮華誰不想要?何況你一表人才,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是我有顧慮,剛才才沒有立刻應下。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有個眼睛不好的小叔在身邊,絕不能丟了他跟你去。若帶了他一道去,也要先問過他同意。他若不願,我須得先給他找個合適的安身之所,才好放心嫁你。因當年我婆婆走時,她曾逼我在她面前發過毒誓,若丟下他不管自顧而去,我就不得好死。大當家的你不會想讓我觸了這霉頭吧?這樣就算我嫁了你,怕也是不吉利。”
何大刀見她言辭懇切,沉吟片刻,終於勉強道:“既這樣,我便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我就要動身。到時你那小叔若願意跟來,我自然會善待他,他若不願,你也須得跟我走。”
林嬌忙點頭應了下來,告辭離去,也是那黑子送了出來。
林嬌簡直恨不得刮自己一個老大耳光子了。雖然憑空總共賺到了將近千兩的銀子,勉強成個小富婆,但代價居然是惹來這樣一朵要命的爛桃花。現在罵自己也沒用了。剛急中生智用了緩兵之策先拖了過去。逃不現實,頂是頂不過去,也沒別的辦法了,想來想去,唯一靠譜的就是趕緊去找楊敬軒這活菩薩求保護。
要是自己坦白在先,再槌心槌肝地後悔,不夠再加上眼淚攻勢,想來他應該不會不為所動。雖然這樣可能要被他曉得自己幹的勾當,但不管怎樣,就算被他最後一腳踹開鄙視到底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也比被何大刀弄去當黑道夫人強。至於何大刀可能會因此置於危險,那就怪不了她了。他也是老江湖,要真因為這個栽在楊敬軒手上,也只能怪他自己氣數到了。
現在她只盼著楊敬軒已經回來了。何大刀一定會派人暗中盯著她。她要做的就是甩掉盯梢趕緊與救命
天擦黑時,林嬌終於垂頭喪氣地回了腳店,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就在片刻之前,她給了招娣二十個銅子,叮囑她去找站自家腳店對面的黑子買糖葫蘆。糖葫蘆裹糖,所以不便宜,要五文一串。剩下的都歸招娣,但她必須要照自己吩咐拉扯住黑子,扭打一架最好。招娣力大無比,有糖葫蘆吃又有錢賺,自然言聽計從,掏五個子買了串糖葫蘆蹲在邊上吧嗒吧嗒吃完,就說剛吃到了條蟲要賠,還要以一賠十。黑子雖得了叮囑守著林嬌,到底也不過是個氣盛少年,見這丑丫頭滋事,便吵了起來,招娣二話不說,一記老拳朝他面門悶了過去,他豈肯吃虧,兩人便扭打了起來。
林嬌趁這亂的功夫,從後門小巷子裡趕緊溜了出去,撿著小道往縣衙去,趕到了附近張望一陣,終於看到有臉熟的衙役出來,趕緊上前詢問,卻被告知楊敬軒還未回,不但他不在,連李大人也不在。趕緊請他傳訊,叫一看見楊敬軒就通知他到腳店來找自己,有急事。那衙役應了,林嬌無奈,只得先回,心想還有兩天,只盼他能趕回。
林嬌到了腳店,大獲全勝的招娣得意洋洋前來邀功,說那黑小子被她揍得哇哇亂叫,也沒心情聽她扯,隨意誇了兩句打發了,也沒心情坐鎮前堂,到了後院看過能武,問了幾句病情,便回了自己屋子豎耳聽後門動靜。挨到了亥時多,忽然聽到一陣輕微響動,飛奔著去開了門,才發現是喜歡在後門暗巷裡溜達的虎大王用爪子摳門而已,倒把自己弄得一驚一乍白白激動一場。趕跑了虎大王,又等了片刻,曉得今天大約是等不到楊敬軒了,怏怏嘆口氣,坐到鏡前準備拆妝後洗洗睡了——畢竟,就算明天天要塌下來,今晚也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林嬌堪堪拔了頭上固發的一支簪子,忽然聽到前面隔牆的小門處傳來招娣的聲音:“嬌姐,外面有人找。”
林嬌心一跳,忙把簪子插回,匆匆出去開了小門問:“是誰?”
招娣說:“是個和王嫂子她們差不多的嫂子,面生。”
林嬌本以為是楊敬軒,沒想到卻不是。只若不是楊敬軒,這時候還會有誰來找自己?莫非就是楊敬軒,只是他覺得深夜自己不好找到前門,至於後門,又因為前次教自己習字時最後發生的那幕意外導致至今心中疙瘩未解,得了後門恐懼症,所以乾脆託了個婦人來叫自己出去?
林嬌越想越覺有道理。趕緊趕到前堂。此時客人已都散去各自去歇了,只有牛二愣在值夜。略顯空曠的院子裡,果然有個打扮尋常的面生婦人朝她略微躬身說:“女掌櫃,外面有位爺叫我請女掌櫃出去,說是有事。”
林嬌已經斷定就是楊敬軒了,壓下心中歡喜,急忙出去,四顧卻不見人。那婦人趕了上來指著街口笑道:“爺就在那裡。過去幾步便見著了。”
林嬌跟著婦人過去,見拐角處停了輛馬車,心中忽覺不對,腳步剛停,就听見那婦人對著馬車道:“爺,女掌櫃來了!”話音剛落,便見馬車後出來個人,借了燈影看去,居然是何大刀!
林嬌大驚,下意識地剛要轉身回,那何大刀已經兩步跨到林嬌身邊,一下便如捉小雞般地將她整個人抱上了馬車,門一關,自己也彎腰跟了上來,馬車便立刻跑動。
林嬌萬沒想到何大刀竟會來這一手。車廂一角掛了盞氣死風燈,裡頭光線還好,便轉頭看著他慍道:“何大當家的,咱們白天說好的可不是這樣!三天時間還沒到,我小叔子還沒安置好,你這是什麼意思?”
何大刀眼睛閃閃發亮,看了眼林嬌,急促地說:“我剛得知消息,我下面的兩個點剛被姓楊的給搗了,人也落到他手上,怕是就要摸到我這裡了。夜長多夢,還是謹慎為上。我改主意了。既然決定要走,不必一定等到三天后,你還是現在就跟我走吧。”
林嬌怒道:“我小叔還不知道!你快放我回去!”說完便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彎腰去開車廂的門,剛拍了兩下,手腕一痛,已經被何大刀握住,他一扯,身形便站立不穩,眼看就要跌倒之時,已被他帶著坐回了位子上。
“你還是老實坐著跟我走吧!”何大刀放開了她手腕子,拍了下她邊上的位子,哼一聲道:“你白天裡說願意跟我,只是要先安頓好你小叔子。我也不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既然看中你,你就必定是我女人了。還是老老實實跟我走的好。你小叔子那裡,我明天會派人去問。他要是願意跟你,就接他來,他要是不願,我也會給他一筆銀子安頓好的,你放心就是!”
林嬌被他這樣意外劫上馬車,原本又驚又怒。現在聽他說了這樣一番話,反倒漸漸冷靜了下來。看這何大刀的樣子,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自己現在要是跟他大吵大鬧,不但沒用,惹惱了他說不定還會生禍,吃虧的還是自己。畢竟從前是乾那一行的,再怎麼講義氣也絕非善茬。既然他是要娶自己,她又已經落入他手,還不如先服軟,他見自己聽話,說不定也就放鬆警惕,以後再尋機會逃走也不是沒可能。
林嬌想定,便漸漸收了臉上的怒氣,知道他在盯著自己看,閉目片刻,忽然睜眼朝他望去,微微一笑。
她本就生得美,那何大刀相中她,除了白天說的那些,她長得美也佔極大原因。想想吧,人漂亮、性格新鮮、又有膽色,這樣的一個女人,他如何不想佔為己有?見她忽然睜眼朝自己嫣然一笑,點漆雙眸比車廂裡掛著的那盞燈還要亮澤上幾分,心便微微一晃,聲音也緩和了不少,說:“你想通了?”
林嬌輕輕嘆了口氣,略微埋怨道:“大當家的,看你剛才說的,我白天說的自然是真的。剛才只是被你嚇到了,黑漆漆地被個人這樣丟上馬車,哪個女人不怕?我都沒大聲叫喊救命呢,你還怪我不好!”
何大刀見她口氣略帶撒嬌,頓時渾身舒坦起來,笑道:“是是,怪我不好。行事粗魯慣了,嚇到妹子你了。往後定不會了!”
林嬌抿嘴一笑,撫了下剛有些散亂的髮鬢,忽然正色說:“大當家的,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要娶我為妻,我便相信了你。只我雖是一個寡婦,卻不是隨便的女人,否則我當日也不會與那胡順耳賭剁手了。你既然要娶我為妻,就要待我以妻禮,沒有熱熱鬧鬧拜堂成親前,我絕不應允有什麼非禮之舉。女人名節最是重要,若失了名節,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若不從我這一點,我寧可一頭撞死,也不會受這樣的羞辱!”
何大刀一怔。按他的想法,反正她是他的人了。這一路去原州至少也要個把月,路上便先成了好事也是自然,到了那邊再補個拜堂便是。現在見她一臉凜然不可侵犯,雖有些可惜,卻也不敢真把她逼急了,只好道:“行!妹子你這樣,我更敬重你。你放心便是,不到原州拜堂之後,我絕不會動你一根指頭!”
林嬌暗中籲了口氣,朝他點頭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你重義氣講禮節,果然沒錯。叫我跟這樣的男人,就算吃糠咽菜一輩子我也樂意。”
何大刀見她終於又改口叫回自己大哥,還讚了這樣的話,心中高興,盡量放緩聲道:“行。等下到了你先歇個覺,明早咱們就出城上路。”
馬車最後停在了個林嬌沒見過的地方,這下半夜便歇了下來。那個起先來叫她的婦人瞧著是何大刀找來專門伺候她的。第二天大早,林嬌被那婦人跟著一道上了馬車便出了城,往東而去。林嬌坐的是極普通的青氈馬車,處處可見,便
不住抱怨馬車顛簸,又抱怨自己沒換洗衣物。何大刀曉得了,當天下午便弄了輛綠頂蒙綢的豪華大馬車,裡面還有軟墊,瞧著像是從哪家富戶裡弄來的,順便也送來了給林嬌的軟綢新衣和胭脂首飾。林嬌這才不吭聲了,笑著謝過何大刀,把衣服首飾都穿戴了起來。何大刀和隨從依舊騎馬,看起來就像是富商攜帶護院護著家眷出行,只是行色匆忙,一路緊趕而已。
林嬌白天窩在馬車上,晚上投宿客棧,曉得越多過去一天,自己離清河就越遠一點。白天除了中午吃飯,其餘時間都是在車上過,自然不大有機會逃跑。到了夜裡,那何大刀雖遵守前頭約定,沒強迫兩人同房,只必定安排林嬌在自己隔壁,且伺候林嬌的婦人也要在她榻前打地舖,林嬌稍一動她就睜眼,外面還有人輪班值守,更尋不到機會逃走。這樣一晃就是整四天過去,據說過了明天,就要出州府地界了。一行人都表情輕鬆,唯獨林嬌心裡萬馬奔騰更甚,面上卻不敢露出來。鬱悶的時候,她唯一能幹的事也就是想著楊菩薩現在在幹嗎,他現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失踪的消息,有沒有收到她前天好不容易覷空遞出去的求救信號。
其實她第一天不住抱怨馬車顛簸,目的就是想換掉這輛掉進車堆就認不出來的普通馬車。如願之後,當晚住店時,趁自己洗澡那婦人避開不在屋裡,撕了一爿襯裙的料子,因屋子裡沒紙筆,便拿胭脂在上頭仿先頭習字時的筆跡歪歪扭扭抹了春嬌倆字藏起,第二天中午打尖時藉故腹痛如廁,因側坑出口之有一個,所以那伺候的婦人並未跟進,只等在外面。林嬌忍了臭味等到個如廁的婦人進來,恰就是這店裡打雜的,忙褪了新戴起的一隻金手鐲遞了過去,低聲叫她盡快悄悄把這爿布送到縣衙給楊敬軒,別話也不敢多說。此地還在清河境內,所以那打雜婦人也曉得他的名。見竟有金鐲酬謝,當時一口便應了下來,把布塞進胸口便出去了,林嬌也隨後而出,並未引起那婦人的懷疑。
林嬌推測楊敬軒只要回了縣衙,肯定就會知道自己失踪的消息。她現在唯一隻希望那個打雜婦人守諾真的把布條送去給他留了線索追索。否則自己要真被帶到原州強行拜了堂,那就真的要做黑道老大的壓寨夫人了。
一夜又過,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透,一行人便早早要起身趕路。何大刀見林嬌出來時一臉倦容無精打采,安慰道:“妹子辛苦了。今天出了州府地界,便會有貴人的人來接應。有他們的腰牌一路護著,咱們就可以慢些趕路了。”
林嬌作出歡喜狀,上了馬車繼續上路。連日不停坐車,雖然身下有軟墊,只也被顛得夠嗆,加上昨夜睡不好,靠在車廂角落里便閉目想打個瞌睡——養好了精神,才能覷機再試。就算楊敬軒當不了救她的菩薩,她也時刻準備自救,機會都是人創造的,反正她是打不死的小強一隻。
林嬌心情漸漸平復下來,閉目正進入瞌睡狀態,忽然耳邊仿似傳來一陣越來越近的馬蹄疾馳之聲,飛快從自己坐的車畔掠過,而身下的馬車也猛地停頓,馬鳴噦噦。悲催的她因為慣性作用,一下撲到墊子上滾上兩圈,被閉合的車廂門擋住才停下,額頭重重磕在門上,疼得呲牙咧嘴。幾天來積攢的怒氣一下爆發,正要破口大罵,耳邊已經傳來刀劍緊張出鞘的聲音,聽見何大刀吼道:“楊敬軒,以前我就處處受制於你,現在我走,你還不放過?你他娘的居然追到了這裡要趕盡殺絕?別逼人太甚!”
林嬌瞬間如打了雞血,額頭也不痛了,從墊子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小心地趴到門縫裡看去,頓時心花怒放。
楊敬軒正端坐於馬上,挽韁橫馬擋在官道中間,冷冷望著怒氣勃發的何大刀,側顏肅然,而目光恰如刀鋒般凌厲。
楊敬軒沒有理睬,只掃過一眼十幾步外對面那輛被十幾匹人馬迅速收緊圍住的綠頂蒙綢馬車,壓下心中的微微激動。
他應該沒猜錯,這扇緊緊閉合的馬車車門後面藏著的,就是他要追的那個女人。
在路上追索的這幾天裡,他只要一想起從被抓的黑子那裡得到的供詞,心肝就像被摘了出來架在一團暗火上炙烤那樣地灼燎,灼得他只覺自己無地容身,甚至一度開始懷疑自己的腦子。簡直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那個他一直以為不大經事、時時要依靠他的天真小侄媳,竟然在背地里幹了件這天下絕大多數男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夥同昔日賊匪販賣私鹽牟取暴利。更叫他匪夷所思的是黑子供出的她入夥的條件——利用與他的關係提供與他有關的消息,好叫何大刀趨利避害。
他聽到前面那供詞時,整個人已經像被擊了一悶棍,而到了這段時,人已經接著被丟進了寒池冰窟,連呼吸都被凍在了胸口,憋得差點沒吐血。
他在數月前就得到了三把頭何大刀帶了鬼見愁的部分昔日餘黨還在縣境裡蟄伏甚至可能改販私鹽的消息。別地不在他的管轄,但清河境內蕩平寇賊卻是他的職責,所以暗中一直在探查佈網。近期因對方時有動作,他也要最後收網了。萬萬沒想到的是,網是收了,網裡還順帶撈了一隻小蝦米。小蝦米本來不起眼,但偏偏居然就是那個天天對著自己笑語歡顏一口一個“敬軒叔”哄得他像被灌了**湯差點連祖宗族法都拋到了腦後的的侄媳婦春嬌!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好這些,再接下里的那個消息就勾出了他徹底的憤怒:何大刀居然看上了她,她之所以失踪,就是因為被何大刀給擄走帶去原州。
這消息迅速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立刻丟開了別念,唯一剩下的念頭就是阻止這荒唐事的發生,必須把她給帶回來。她是他的侄媳,再不濟也是他的人犯,怎麼可能會讓她就這樣落到別的男人手上?一想到她會被帶到原州嫁做人婦,心里便又火燒火燎起來。
“姓楊的,我知道你是有幾分能耐,只也未免太目中無人了!我從前不過不願多事才處處讓你幾分而已。你別不知好歹,識相的趕緊給我閃開!”
何大刀見對面馬上的那人對自己起先的話置若罔聞,更是惱火,彎腰把綁在馬腹下的大刀拔出,雙目圓睜再次怒道。
楊敬軒終於把視線轉向他,說:“車裡的女人留下,我放你們走。”一字一字低沉,卻帶了清晰的力道。
何大刀極其意外,回頭看了眼還緊閉的車廂門,再看向楊敬軒。見他說完了這幾個字便閉口不語只望著自己,瞧著彷彿吃定了他似的,反被激出了好勝之心,冷笑道:“這倒奇了!我本還以為你是來抓我的,沒想到竟是要向我要人。我實話告訴你吧,車裡的人是我夫人,到了原州我就要風風光光地把她娶進門!我知道她是你侄的媳婦兒,只男人早死了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別說你是她族叔,就算你是她親爹,你也攔不了她嫁我,我娶她是娶定了!”
楊敬軒下頜繃緊,目光霎時暗晦,冷冷又道:“我再說一遍,留下她,你們走!”聲音裡的怒意已經隱隱可覺。
何大刀對他確實是有幾分忌憚,只一來捨不得到手的美嬌娘,二來見他不過單槍匹馬,自己這裡卻有十數人,真打起來未必會落下風,且若真就這樣拱手把人讓出,自己以後也不用出來混了。膽色一壯,哼道:“楊敬軒,我看你他媽的就是吃飽了撐著,閒事也太會管了,連你守寡的侄媳婦嫁人這種事也要伸手,居然還巴巴地追到了這裡!你不會是想抓著她讓她替你那死鬼侄兒守一輩子吧?這可是生兒子沒□的缺德事兒!我告訴你,她是自己願意嫁我的,不是我強搶!不信我讓她跟你說!”說罷翻身下馬到了馬車前,伸手拉開車門,朝著林嬌道:“妹子,你跟他說清楚!”
林嬌剛才趴在門縫裡看出去,見楊敬軒果如天神而降,攔住了何大刀一行的去路,一陣欣喜若狂後,正要大聲呼救,忽然想到了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自己背著他幹的那些事?
她原本是日盼夜盼,盼著他能快點出現,現在真把人盼來了,心裡一陣發虛,竟空前地覺到了一種想逃避的衝動。一陣猶豫,嘴巴便又閉了回去,蹲在車廂角落裡不想動,覺得能拖一刻是一刻的好。耳朵聽見外面那兩個男人的對話,楊敬軒簡潔中帶了煞氣,何大刀卻是劈裡啪啦說了一串,卻沒一句說到正點,反倒有火上澆油之嫌,心裡更是叫苦,現在見連門都被打開了,躲是躲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站了起來,不看何大刀伸過來的手,更不敢接楊敬軒投向自己的陰鬱目光,自己慢吞吞扶著廂壁跳下了馬車,朝何大刀勉強扯了下唇角,低聲道:“那個……何大當家的,我其實吧,配不上你,不想禍害了你……,你還是另娶別人的好……”
何大刀見她低眉斂目地拒了自己,吃驚之餘,回頭看了眼楊敬軒,他一雙眼正落在自己面前女人的身上,神色極其難看,以為她被他嚇住才改口的,忙道:“妹子你別怕他!他算你哪門子的叔!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會給你撐腰的。你前次不是說看中我英雄過人,跟了我就算吃糠咽菜也樂意嗎?趕緊跟他再說一遍,說了讓他死心,瞧他還怎麼有臉阻攔你嫁人!”
林嬌暗罵這何大刀的大嘴巴子。偷偷瞄了眼身側不遠處外的楊敬軒,見他身形僵硬死死盯著自己,目光中已難掩勃發怒氣。與他相處這麼久,不是沒見過他惱怒,但老實說,這是第一次覺到有點害怕,也管不了何大刀了,現在先安撫這尊煞神要緊,趕緊大聲道:“何大當家的,我老實跟你說吧。我確實是不願嫁你的。但你那晚把我人都給強行弄上了路,我怕你對我不利,沒辦法這才隨口胡說了幾句的,你千萬別當真!”說完便轉頭望著楊敬軒,目光裡滿是哀肯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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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刀起先開了車廂門叫林嬌出來答話的時候,楊敬軒本以為她這幾日擔驚受怕必定十分憔悴,沒想到見她現身時卻從頭到腳一身光鮮亮麗,瞧著再好不過,可見這幾日過得不錯。又聽到何大刀對她滿口妹子妹子叫得親熱,而她竟也對何大刀說出過什麼跟了吃糠咽菜也樂意的話,先是心如針刺,閃出個“她連對我都沒說過這樣的話”的念頭,很快又只覺怒氣從心底一股股地湧了上來,簡直不可遏制。現在聽到她立刻這樣大聲解釋了,彷彿是特意說給自己聽的,說完一雙大眼睛又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雖然對她竟對別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還有些不快,但那口怒氣總算稍順了些下去,看了眼呆若木雞的何大刀,冷冷道:“你聽見了?還不給我過來!”——這話前半句是對何大刀說的,後半句卻是對林嬌說的。
林嬌哦了一聲,急忙把頭面和手上的鐲子戒指趕緊都拔拉了下來放到車廂裡,對著何大刀低聲說了句“何大當家的,往日承你提攜,你自己日後保重!”低頭便匆匆往楊敬軒那裡去,不想剛走兩步,桄榔一聲,胸前已經多了把雪亮的刀,何大刀舉刀擋住了她,怒道:“我何某人十四歲起行走江湖至今,什麼場面沒見過,這樣的奪妻之辱如何能忍?妹子我不管你心裡想的是啥,我何大刀看中你,你就跑不掉!今天這人要把你從我手裡撬了去,行,我就把話放這兒了。姓楊的我早聽說你有點本事,只以前一直沒機會討教,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你追到了這裡,咱們是男人,屁話不用多說,你今天要是能勝過我手上這把大刀,我就讓你帶她走,否則她就只能乖乖跟我到原州當我女人!”
胸口刀光寒氣逼人,林嬌趕緊微微後退半步。抬眼見何大刀怒目圓睜,鼻翼微微翕動,顯見是怒極了。再看對面的另個男人,剛才的怒氣彷彿已經退了下去,現在倒是神情平靜,看了眼何大刀,淡淡道:“何大當家的,我知道你是乾什麼的。你若一直盤在這地界,我職責在身,少不得要得罪一二。如今你蒙人器重要走,所謂人各有志,我的手也夠不到那麼長的地方去,咱們從今也就山高水長而已。但這女人你是必定不能帶走的。你名為大刀,刀法想必有獨到之處,我便也用刀陪你過幾招,討教一二。”說罷下馬站定,抽出腰間方刀。
何大刀哼了一聲,把刀從林嬌胸前抽回,舉了向楊敬軒大步而去,當頭便劈,帶出呼呼風聲。
林嬌沒想到事情竟弄到了這樣的地步,眼見兩人已經打了起來。她要是再自戀點,倒可以欣賞下這一場為了爭奪女人的男人間決鬥。問題是她還沒無恥到這樣的地步。眼見刀影翻飛,刀風霍霍,尤其是那何大刀,目眥欲裂,簡直就像是在拼命。刀劍無眼,她私心裡自然是希望楊敬軒獲勝。但那個何大刀除了強迫她上路拜堂成親外,對她倒也沒做過別的什麼奸惡之事,且畢竟自己也曾憑空得過他千兩銀子,萬一他真運氣不好被楊敬軒一刀殺了,自己這一關也過不去。有心想叫兩人別打了,又覺有些矯情,且人家正鬥得狠,未必會理會她。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瞧著,心怦怦直跳。幾個來回過後,見那何大刀怒吼一聲,刀鋒如閃電般削向了楊敬軒的腰,楊敬軒雙腳如被釘子釘牢在地,整個人後仰而去,堪堪避開刀鋒,卻也空門大開,何大刀得意大笑,近前一步舉刀再下。
林嬌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嚨口,失聲叫了起來。只她叫聲還沒歇,情勢竟驟然直轉。見楊敬軒的身體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凌空側翻,順勢回刀,刀背重重敲在了何大刀的臂肘之上,何大刀手臂一麻,手上的刀把握不住,當一聲墜地,而下一刻,楊敬軒手上方刀的刀口已經抵在了何大刀的咽喉之上。
何大刀臉色瞬間煞白,後背汗出如漿,萬萬沒想到對手身手竟精妙如斯。剛才對方突然凌空回刀之時,他眼睜睜看到雪白刀鋒如閃電般襲向自己臂膀,大驚失色急忙避讓,竟已來不及了,眼見就要當場斷臂,卻堪堪就在刀鋒寒光刺破皮膚之時,那刀鋒竟又驟然改背敲在了自己的臂肘之上,這才避過了斷臂之災。
這樣的身法本就是他匪夷所思,更何況要在這樣的電光火石間改鋒為背,其控制和判斷更非他所能及。想到對方本完全可以斷了他臂,最後不過是手下留情而已,呆立半晌,終於搖頭苦笑道:“楊敬軒,你果然有兩下子,怪不得連從前縱橫幾十年的鬼見愁也死在了你手裡。我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謝謝你保全我一臂。人你帶走便是!”回頭對著已經看呆了的林嬌大聲道:“妹子,大哥我技不如人,把你輸給他了!這馬車雖是我路上向個富戶強要的,只那家人平日慣會作威作福,弄他輛馬車也不過是根汗毛,不算什麼,連那些你方才褪下的首飾都一併送你,算是大哥我給你留的紀念,咱們日後有緣再見!還有,寡婦守寡不易,何況你還這麼年輕。你回去了他要是壓著你不讓你嫁人,你暗地裡偷漢子便是!這世上臭規矩那麼多,這也要守,那也要守,做人還有什麼意思?”說罷彎腰揀起了自己的刀,退到一邊。
林嬌回過了神兒,曉得自己不用當壓寨夫人了,又見何大刀最後那幾句話說得還頗得趣兒,心情一鬆,正要回他一句,忽然瞥見站一邊的另個男人盯著自己雙眉緊皺,瞧著很不高興的樣子,頓時想起自己還有一屁股爛債掛身上,急忙把臉上笑意給收了回去,低頭老老實實站定。
楊敬軒臉色稍緩,看向何大刀道:“看你也算個人物,我便多話勸你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英王未必就靠得住,凡事還是要留個退路的好。你的馬車我用了,那些東西她不要,你還是收回。”說完朝馬車去,邊上眾人紛紛讓開條道。
林嬌回頭看了眼那堆金燦燦的首飾,心裡一陣不捨,只他都替自己把話說光了,再一抬頭,見他就站邊上正冷冷望著自己。一咬牙,轉身雙手捧了往邊上伺候過自己的那婦人懷裡一塞,又回頭對何大刀道:“大當家的,往後你自己保重!”爬了上去,見楊敬軒把門一關,很快馬車便改了方向,曉得是往清河去了。
林嬌剛才臨別對何大刀說保重,心裡卻是雪亮,現在亟需保重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瞧楊菩薩剛才的樣子和現在把自己往車廂裡一丟就不聞不問的,雖不能下論斷自己已完全暴露,但乾過的那些事兒,多多少少必定是被他知道了一些的。
林嬌挨了片刻,終於忍不住爬起來湊到前面的廂窗偷偷掀開一角簾子看出去,見他原先的坐騎已經不見,估計是被放掉自己回去了,現在他正坐在車夫的位置上趕車。見他就連做趕車這種事時,一把腰桿背影也是端得筆直,忍不住撇了下嘴,嘆他怎麼就會是這樣一個從裡到外徹頭徹尾都透了股正兒八經酸腐味的傢伙,偏偏自己還就是吃他這一套,跟個受虐體似地上趕著要去巴著倒貼。
彷彿覺察到了身後有目光在窺探,林嬌嘴還沒撇完,忽然見他回頭,來不及縮回去,兩人一下四目相對,急忙改撇嘴為討好的笑,沒想到唇形還沒完成,他已經把頭扭了回去,只留給她一個硬邦邦的後腦勺。
什麼叫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縫?這就是!
林嬌不死心又盯著他背影看了一會兒,想等他再轉頭完成那個笑,他卻巋然不動,終於敗下陣來坐在了車廂角落,屈膝抱著把自己下巴頂在膝蓋上,閉目想著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很明顯,自己在他面前的小白花之路是斷頭了,而且更嚴峻的是,現在這個男人經過這樣一場心靈巨大打擊之後,對自己的抵抗力明顯在嗖嗖地呈幾何倍升級,又在事發不久的氣頭上,想哄得他回心轉意,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
扮不了不經世故小白花,那就扮只美人豬吃老虎,裝可憐是必殺技。你打我一邊臉,我把另邊臉也送過去讓你打,就看你下不下得了那個手……
在車廂裡悶了一個漫長的下午,餓了吃點邊上食籃裡的東西,林嬌在想好了接下來的應對基本原則之後,終於熬不住困,一頭倒在墊子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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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敬軒在替她趕車回程的路上,心情就像過山坡。一想到她瞞著自己幹的那些事,怒氣便高漲,恨不得立刻停下馬車把她拎出來責問清楚。再想到她原來慣會耍弄心機,不僅把自己哄得數典忘祖,連那個何大刀瞧著也是步了自己後塵中了招,甚至到了最後還心甘情願口口聲聲妹子妹子的說什麼有緣再見,心便又一下沉了下去。
當車夫的一個下午裡,他的腦子裡不停閃現著她從前在自己面前的一顰一笑,她的單純,她的爛漫,還有她那天晚上貼過來親了自己,當時那樣的惹人愛憐,叫他當場就繳械投降,可是……他想不下去了,勉強壓下了湧出的一股心酸。
現在他基本可以斷定,除了她不識字這一點外,其餘那些舉動統統都十分可疑。既然她能幹出這樣膽大包天的事,而且要不是何大刀對她起意強行擄了去,她瞧著混得簡直如魚得水,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像她在自己面前表現得那樣毫無心機?本來他甚至懷疑她不識字請自己教她認字也是假的,但後來又否定了。實在是以她童養媳的身份,沒機會能識字的。這終於讓他稍稍得到了些安慰。但心卻還是像被戳破了丟到冰水里的氣球,不止不停地癟下來縮成一團,還一陣陣透了出絲涼氣。
他的這個侄媳婦春嬌,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危險!幸好發現得還不算太晚。自己對她從今往後絕對不能再有半點心軟,並且,他必須要擔負起身為族長兼族叔的職責,決不允許她再犯類似錯誤,她必須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並且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從今往後,和她必須要嚴格保持三尺之外的安全距離。
最後他終於下了這樣的決心。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是正當的。雖然心裡還是堵得慌,卻終於長長吁出口氣。他對自己的自製力一向有信心,所以既然決定了,就一定會執行。籲完了這最後一口他覺得塵埃落定的氣,忽然想起她除了先前偷看了下自己外,在車廂裡一個下午都沒動靜了,見暮靄籠罩已是黃昏,自己雖不妨連夜趕路,只她終究是個嬌弱女人,官道一路也甚是顛簸,終究是怕她熬不住累,抬眼見前方就是平清鎮,略猶豫了下,便決定先投宿一晚。
楊敬軒將馬車停在一家門面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前,伙計看見來了輛難得一見的大馬車,忙迎了出來。楊敬軒下馬到了車廂後打開,愣住了。
好吧,他又想錯了……
他原本以為她被自己抓了個現行,現在就算不誠惶誠恐,至少也該有點後怕後悔,比如縮在角落裡低頭什麼的。猜猜他看到了什麼?他的侄媳春嬌居然趴在墊子上睡了過去,邊上的食籃裡還丟了半個被咬了幾口的果子!原來自己一個下午都在沉痛反思並如何令她改邪歸正,她卻沒心沒肺地吃飽了在睡大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而且錯得非常嚴重,甚至夠得上去蹲大牢了?
楊敬軒的自製力瞬間崩塌,忍住了氣正要呼醒她,忽然又停住了。
她正頭朝外歪著臉趴在墊子上,睡容瞧著很不安穩,一雙原本漂亮的柳葉眉蹙著,睫毛輕顫,嘴巴微微嘬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受了驚嚇委屈的孩子……
楊敬軒默默注視片刻,終於把那口氣給咽了回去,瞥見伙計已經走了過來,終於俯身靠近了些,低聲喚了兩下她的名字。
林嬌先前熬不住困在睡覺是沒錯,只她睡眠一向淺,何況還是在顛來顛去的馬車上?楊敬軒一停下來時,她就已經醒了,覺到半邊腿都被不良睡姿給壓得麻木了,針刺般地難受,正想翻身慢慢起來伸下腿舒活血脈,聽到外面打開車門的聲音,幾乎想都沒想,條件反射般地便迅速又恢復了睡覺的姿勢,至於做出睡夢裡的委屈樣好博取憐愛,那簡直是小菜一碟。唯一的遺憾就是時間太短來不及弄出斑斑淚痕,否則效果更好。感覺到門被打開,有人靠近,卻沒動靜,過了片刻,才終於聽到他低聲叫了兩下自己的名,這才翕動睫毛,慢慢睜開了眼,一對上他的視線,立刻驚慌失措地爬了起來,只剛坐穩,卻又扶住腿皺眉咬了下嘴唇,卻低頭不語。
楊敬軒實在熬不住了,皺眉問道:“怎麼了?”
林嬌抬頭怯怯看他一眼,囁嚅道:“我……腿壓麻了……”說完看了下已經到了他身後在熱情邀客的小二,怯怯地說:“敬軒叔,不敢麻煩你。你為了追我趕了這麼多天路,一定又餓又累,你自己隨這小二哥先入店去,我歇歇,等腿緩了過來自己再進……”
那小二一眼看見個車中美嬌娘,又聽到這怯怯聲音,骨頭便酥了一半,見她婦人裝扮,原本以為他倆是夫妻,聽到居然叫叔,忙擠上去殷勤道:“這位爺要是渴了餓了先進去,我幫著這小嫂子引路。”
楊敬軒看他一眼,道:“你自忙去就好。不用。”
伙計見他面露不快,又見他身上帶刀。這年頭敢公然路上帶刀的,也就是官府中人了,見他不允,再看一眼林嬌,只好怏怏退去。
楊敬軒見伙計走了,看著林嬌皺眉道:“你困了竟不會好好睡覺?這樣趴著,我剛一眼看見時就猜到了!”
林嬌扁了下嘴,低聲道:“我……怕你會生我氣,心裡又難過,就這樣睡了過去……”
“腿麻了還這樣屈著?伸直放鬆!”
楊敬軒實在看不下去了,皺眉又教道。
林嬌哦了一聲,趕緊抱著自己一條腿放直,那針刺感一陣襲來,嘶了一聲,卻不是作假了。偷眼看了下車廂外的男人,見他眉頭一直皺著冷眼旁觀,大庭廣眾之下是不可能指望勾他伸手過來給自己揉腿了,嘆了口氣,伸出兩手上下撫腿好加快消除那麻木感。
楊敬軒眼見她一隻穿了精緻繡鞋的小腳直直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又見她兩手抱住腿上下慢慢撫動,自然知道她是在加快血液流動,卻覺有些尷尬。再看一眼,腦子裡就蹦出了數月前大水之夜土地廟裡的一幕,自己就曾這樣上下摸過她腿,而且還是肌膚相觸的。雖然自己那是在施救不得不為之,但現在看她自己撫腿,卻忽然一陣耳熱心跳,急忙側過了身去不看。
林嬌卻沒注意他的神色,摸了一會兒,感覺那針刺感漸漸消去,抬頭說:“敬軒叔,我好了。”
楊敬軒唔了一聲,這才回身,見她自己扯了□上的衣裙,扶著廂壁慢慢下了馬車,腿腳彷彿還有些軟,站了片刻才邁步往客棧裡去,便跟著後面進去,叫那個伙計牽引了馬車餵馬。房間自然要了兩間,又叫了飯菜吃了,看著她進了屋子關上門,這才推門入自己的屋。
林嬌原本準備著他知道自己幹的那些事後會暴跳,就算年紀大了些跳不起來,至少也要抓住審問幾下,沒想到除了態度冷硬外,居然輕描淡寫就這麼過去了。原本該是鬆口氣的,只她越想卻越覺得不妙。
有一種男人,他對你極其不滿,卻有話不說有氣不撒只悶在肚子裡自己漚,漚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己下結論做決定並貫徹執行。你要是以為自己僥倖過關從此高枕無憂,那就大錯特錯,等著他從此與你碧落黃泉陰陽兩隔,到時候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去。
楊菩薩就是這樣的一個悶油瓶。想起剛才一起吃飯的時候,明明兩人對面坐著,她小意殷勤百般討好端碗夾菜的,他卻連眼皮子也沒抬起來,很快吃完幾碗飯就撂了筷子起身,連菜都沒動幾筷,心里頓時緊張起來。
她要是以為自己剛才在馬車上那麼裝一下就能再次收服他的話,那她也太自我膨脹了。
他的屋子就在隔壁。林嬌躡手躡腳到了貼近他屋子的一邊板障帖耳過去,凝神聽了半天聽不到動靜,開門探頭出去張望了下,見燈還亮著,便想找個藉口過去看看。略一想,想出了個由頭,急忙關了自己的門出去,很快就端了盆水到了他房間門口叩幾下,輕聲喚:“敬軒叔!敬軒叔!”
楊敬軒剛才吃飯時,下午時的怒氣便已經漸漸消去,更多想著的倒是該如何將自己這個誤入歧途的侄媳婦導上正途,只被她一會兒端碗添飯一會兒小意夾菜地弄得不大自在,胡亂填飽肚子便丟了筷子起身,現在回房了,填下去的幾碗飯好像還堵在胸口沒落下去。心裡悶悶的,就想出去轉一圈吹下風把腦子吹清醒點再回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她敲門聲,猶豫了下,還是過去開了門,卻見她端了盆滿滿的水立在那裡,一愣。
“敬軒叔,你腳乏了吧?我給你送洗腳水!”
林嬌見他開門,急忙抬眼笑道。楊敬軒回過了神兒,說:“不用,我自己來!”她卻不聽,已經跨了進來,吃力地端了滿盆的水往裡面去。楊敬軒怕她端不動潑灑出來,趕上一步去接,又被她避了過去,晃晃悠悠到凳子前小心翼翼放下盆子,這才起身轉了過來,臉紅撲撲地看著他喘息道:“敬軒叔,我曉得我錯了,真的是錯了。我越想越後悔,心裡又怕。多虧有你,要不然我以後落到什麼地步都不知道,我心裡感激得很。敬軒叔你坐好,我幫你洗腳消消乏吧。”
楊敬軒本是打算出門,被她這一番認錯的話反倒引出了心裡的火氣,心想她既然自己送上門了,那就好好教訓她一頓,免得好了傷疤忘了疼過後再犯。把門一關,自己坐到了桌邊,無視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只看一眼那已經漾出一灘水的盆子,皺眉道:“你知道自己錯就好,也不枉我把你從何大刀手中接回。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你都做錯了什麼?一條一條說,不許隱瞞糊弄!”
這盆子本就是木頭做的,又滿了水,分量自然不輕。林嬌經小二指引,一路從水井裡打了端到這裡,手確實有些酸。見他絲毫不領情,倒也不意外。曉得現在不是拿捏姿態勾引的好時機,怕更惹他警惕厭煩,忙垂手站著低頭說:“我不該一時財迷心竅入了夥做那事。如今我知道厲害了,心里後悔得很,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說完半天不見動靜,微微抬眼,見對面他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大滿意。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睜大了眼驚恐道:“敬軒叔,你不是想要把我送回去過公堂投牢吧?千萬不要啊,我要是進去了,阿武怎麼辦?敬軒叔,求求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楊敬軒聽她聲音都在發抖,燈火裡一張小臉雪白,顯見是極其害怕,氣得拍了下桌面,桌腳吱嘎作響,怒道:“你原來還知道做這事是要殺頭吃牢飯的!販鹽十斤就要殺頭。我問你,你當初怎麼就有膽子去做?”
林嬌不提防,被他突然拍桌發出的響動嚇了一跳,望著他咬住嘴唇不語。
楊敬軒拍完了桌,才見她兩個肩膀隨了聲響瑟縮了下,眼睛看著自己,雙手扭在一起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覺到自己脾氣竟失控了,從前便是審問男犯也沒這樣過,她似乎被自己嚇到。微咳一聲,壓下剛才被她勾出的怒氣,緩緩道:“春嬌,你當初到底怎麼會和何大刀一夥人弄到一處去的?”
林嬌見他換了問話方式,指望他笑是不可能的,但臉龐線條緩和不少,曉得這伏低扮小果然起了作用,這才怯怯說:“敬軒叔,你能告訴下我你怎麼曉得我被何大刀帶走的嗎?”又補一句道,“你不曉得我在車裡聽到你的聲音,有多高興!”
楊敬軒並不受這糖衣砲彈,聽她開口問了,便道:“前些天我查到何大刀在城隍一帶的老窩,回城帶了人過去,可惜他數天前便早走一步,只抓到了剩下幾個留下善後還未來得及走的。回了衙門才知道你店裡的人前一天便來報官,說你那晚被個婦人叫了出去便沒回。我派人四下尋找時,抓回來的人裡有個叫黑子的少年說曉得你的消息要戴罪立功,我便單獨審問了他,這才曉得你入了他們的伙,被何大刀帶去了原州,正要朝這方向追時,有個婦人送來了塊布片,我一見便認出你的字。問了樣貌特徵,知道確實是你。那婦人說你坐一架綠頂蒙綢的大馬車,我便這樣一路追了上來。”
他說的輕描淡寫,隻字未提他乍知道她失踪時的種種焦灼忙亂和追趕路上的日夜兼程,說完見她哦了一聲,又問:“抓的人裡有沒個叫羅虎的?”
楊敬軒說:“沒,”忽然想了起來,看著她皺眉又道,“你問這個人做什麼?”
林嬌忙道:“敬軒叔你別氣,我問這個人就是要回你剛才的話。我以前有天擦黑了下地回家,路過爿高粱地時,竟無意撞到了我春杏姐和個男人一起,那個人就是羅虎,還聽到了他提私鹽生意的事。我嚇得要跑,卻被那男人發現抓住,他說要殺了我滅口,我苦苦哀求說我不會說出去的,春杏姐也幫我求情,那男人才答應放了我。只他說他做的事被我聽到了,定要我一起入夥才肯信,說曉得你是我叔,平日對我和阿武關照,就要我留意你的舉動報告給他。我沒辦法才應了下來的……”見他眉頭微微挑起,又道,“你曉得我家窮,又沒頂事的男人,以前要是沒縣衙那每月三百個錢的補助,我和阿武怕肚子都混不飽,何況還要給他看病?當時也怪我怕死,只好應了下來。後來我一想,我既然已經被逼著入了夥,反正也不干淨了,為什麼不趁機入份子掙點錢好給阿武看病?我這也是被錢逼得沒了退路才這樣的。可是敬軒叔,天地良心地我雖然應了他的話,可我從沒把你的事賣過給他們。再說你也沒跟我說過什麼,我就是想說也沒得說。我的事就這麼多了,你要是還生氣要把我抓了坐牢,我也不會怪你,只希望以後你能照管好阿武。”
林嬌話說完了,便垂手看著楊敬軒,一副坦蕩盪隨你處置的模樣。
她知道羅虎前些天去了外縣看春杏,所以剛才特意問了下他。她當然不能供出來是自己處心積慮主動加入的,知道他並未被抓,心便放了下來,真假半摻地拿他當了擋箭牌。反正以羅虎的警惕,不可能現在還回來讓他抓,十有八-九已經帶了春杏遠走高飛。
楊敬軒起先眉頭還緊皺,聽她說完了話,漸漸鬆了開來,看她一眼,見她立在那裡,身後被燈影照出孤零零一個瘦削的影子,想起她確實不易,心裡慢慢又軟了下來,說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話了。只是春嬌,往後你一定不能再這樣膽大妄為。你和他們畢竟不一樣的。你看不是出了這樣的事?幸好我回得及時又趕上了,要不然……”
他停了下來,林嬌聽出他的口氣已經溫和了不少,忙點頭應下。
“除了這些,你還有沒瞞著我做下別的事?”
楊敬軒看她一眼,又問。
林嬌老老實實說:“上回我向你借十兩銀子,說是給阿武看眼睛,其實是拿去做本錢。還有,上回大水時黃二皮死了,族會時不是提到仵作說他後腦被打了嗎?其實是我去救春杏姐的時候,正遇到他想對她非禮,我就拿了香灰壇子從背後砸他,並沒砸死他,他掉下了水淹死的吧……”又想了下,說:“別的好像沒了。要是還有,我以後想起來了再跟你說。”
楊敬軒一怔。他借她錢,她拿去販鹽,真要以連坐論,他也難逃其責。見她一雙眼睛明亮地望著自己,嘆了口氣說:“黃二皮的事,我後來問春杏時早就知道的。可見你果然對我說真話了。”沉吟片刻,終於說道,“算了,你把販鹽所得的錢都交上納入縣里銀庫,這事我便不再追究了。財貨取之有道,這錢畢竟不是正途。過些時候李大人要復工修壩,充作公銀也算得其所用。”
林嬌一下懵了。本見他軟了下來回心轉意的樣子,心裡正竊喜過關,沒想到最後他竟亮出了這一招。
差不多一千兩銀子啊,十間她開的腳店啊……又想起白天何大刀本要送自己的那一堆黃澄澄金首飾,林嬌心疼地連呼吸都要扭曲了。
“怎麼,你不願意?”楊敬軒看她一眼,“那個少年說你得了將近千兩。”
打小人!林嬌瞬間已經決定,那個黑子要是還能從縣衙的門裡出來,她會加一倍的錢叫招娣再狠狠揍他一頓,打得他滿地找牙。
“願……願意……”林嬌強作笑顏道,“我以前本來就是被迫加入的,這錢賺得良心也不安……我回去了就把錢送去入庫……可是敬軒叔,我開店已經用去了兩百多兩,那些錢你就是叫我吐,我現在也吐不出來啊。我開店要有活錢在手,只有七百兩好交……”
楊敬軒說:“我幫你補足就是。”
“是,是,謝謝敬軒叔,你真是好人。我會打欠條給你,以後有錢就還你……”林嬌興高采烈地說,心裡不停滴血。
可憐她前一秒還是個坐擁千兩白銀的小富婆,一轉眼竟成了負翁。本來還想靠把開店用去的將近一百兩成本翻倍好私留一百兩,沒想到被他這樣一弄,全部都泡湯了,心情頓時惡劣,表完了態,站著不說話也不動彈。
楊敬軒見她坦白了,又聽自己的話高高興興答應把贓款上繳,心情倒是稍好了些,見她忽然呆呆不動,以為被剛才這一場盤問給弄得疲累了,想了下,說:“那你回房吧。切記這次教訓,以後勿要再犯。”
林嬌看了眼自己之前端過來的水,不過就是接近他的一個由頭,知道他這樣的人絕不會憑空叫自己給他洗腳,何況現在他大爺的就算願意,她也沒心情了,有氣沒力地應了一聲,轉身便出了屋子。
林嬌這一夜輾轉難眠,眼前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和金燦燦的首飾在飛,一直糾結到了下半夜,才終於想開了。
話說那金子銀子不都是身外之物嗎?飛了就飛了,以後再慢慢賺回來就是。反正自己也憑空賺了家腳店,不算血本無歸。至於借條什麼,以後等他落入自己的手,連人都是她的了,何況他的錢?且又不是說那什麼千金難買有情郎嗎,這個男人自己既然看中了,用千兩銀子來換的話,她也不是不能考慮的。至於自己現在在他面前的小心討好,和她以前工作時忍過的各種委屈相比,簡直就是毛毛雨不值一提。只要她對這個男人還有興趣,她就有非凡的耐心和容忍,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第二天起來,兩人開門出來在走廊里相遇,林嬌已經恢復了活蹦亂跳,倒是楊敬軒看起來眼圈微黑,瞧著昨夜像沒睡好的樣子。林嬌也沒多問,沖他燦爛一笑便當先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回程順順利利。林嬌並沒刻意再去勾搭他,知道人都是需要一個心理緩衝期的,尤其是他這種性格的人,剛出過這樣一件狗屁倒灶事,好容易補救了回來,現在自己太過積極的話,未免落下痕跡反惹他多想。只是在第三天中午快要到縣城打尖完了爬上馬車,他正過來替她關車門時,才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敬軒叔,以前你說要給我找好男人了你自己才成親,現在還做不作數?”問完了,見他一怔,看她一眼,彷彿遲疑了下,然後微微點頭道:“你放心,還作數。以後你有事我也會幫你的。”
林嬌之所以提醒他這個,是因為這幾天兩人雖一路日夜相處,他對她也照顧有加,只態度卻始終客客氣氣,疏遠感撲面而來,哪裡有事發前對著自己時的半點柔情蜜意?忍不住這樣問了一句,見他還點頭又這樣表態,這才稍放了心,想了下,又低聲道:“那……你還願不願再教我習字?”
楊敬軒心微微一動,見她問話時臉微微泛出羞澀般的桃花粉色,看著自己滿眼期盼的樣子,下意識地知道拒絕才對,卻又不忍叫她失望,猶豫片刻,終於說:“以後再說……看我有沒空……”
林嬌見他並沒一口拒絕,心又放下了些。當日傍晚終於進了縣城,楊敬軒將她送回了腳店,並未停留便匆匆離去。
她失踪幾天,店里門雖還開著,只招娣與幾個幫傭的都早沒了主心骨亂成一團,就怕她回不來要關門大吉自己丟飯碗,能武更是急得連藥都停吃了。見到她回來,個個鬆了口氣,圍到後院七嘴八舌,能武更是毫不避嫌地一把抱住了她腰,趴她身上紅了眼圈,連虎大王也咬住她褲腳在底下轉圈不停。
林嬌自己倒沒什麼,反正這一路有驚無險,只看到他們這樣,倒被勾出了點情緒,忙安撫了一圈,只照先前和楊敬軒說好的,說自己是被個眼紅她腳店生意好的混人給綁架要勒索,被楊敬軒救了出來,那人也抓了。幾個人深信不疑,大罵一通,王嫂子便忙著去炒好菜說要給她壓驚。
一場風波終定。林嬌捂著心口去衙門裡,在賬房吳先生極度驚詫的目光中交了銀票,日子便繼續過下去,很快半個月一晃而去,她漸漸覺到了不妙。那事情雖平息了,可這半個月來,除了劉大同還如往常那樣隔天帶個人過來轉下,那男人自那天后便從她視線裡徹底消失,更別提什麼過來教她認字了。忍不住向劉大同打聽,說他最近一直忙,白天連他都不大見得到人影。
林嬌漸漸鬱悶起來。劉大同或許確實沒撒謊,可要說那個人真忙得連自己這裡一腳都沒空踩,打死她也不信。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事的後遺症還沒完,那個人的所有警覺和自持都被空前喚醒,在刻意疏遠自己而已。
林嬌的鬱悶還沒完,在她去了趟楊氏家回來之後更甚一層。她過去,一來是有段時日沒去,有點想念那一對兒看見她就膩歪個不停的雙胞胎兄弟,二來,也是存了點去打聽下他近況的心思。沒想到去的時候,正碰到楊氏送一個媒婆出來。稍問了一句,便知道前次那阿水歇菜之後,楊氏也與自己一樣,具有不屈不撓的可貴品質,現在又張羅起了新的人選。這回叮囑媒婆說“年紀稍大些的老姑娘也無妨,我兄弟不喜太小的。”
林嬌做客完回家,壓下滿心的不痛快,開始認真反思起自己之前的計劃了。
她原來的計劃很好,在楊敬軒面前各種賣乖討好以清純形象博他歡心,再施以有意無意層出不窮的勾引手段,不怕迷不住他,這個男人遲早會手到擒來,等到時機成熟成就好事,以他的性格,自然對自己死心塌地,到時候什麼都好說了。輩分啊,寡婦身份啊,統統丟給他頭疼就是。這個計劃確實非常完美,只要沒弄出半個月前的那樁倒霉事,她遲早能如願以償。但現在完全崩盤了。男人口頭上雖然還說她有事他會幫,可是對她終究做不到像從前的完全信任了,加上那夾在中間的該死的輩分還是他的老大心病,想要他像從前那樣對自己毫無防備已經不大可能了,更遑論什麼言聽計從親密往來然後成就好事了……
林嬌篤定他心裡一定有自己的。但也僅此而已。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以他的保守,要是她不主動出擊,她就算坐等到鬢髮蒼蒼,她大概還只是個等男人的女光棍。
林嬌接連幾個晚上都在想這事,翻來覆去地想。最後她下了決心搬出絕殺。不是以前的那種眉來眼去曖昧勾搭,而是直搗黃龍一錘定音。
她對自己很有信心,而且她也知道這樣做值得。
一切,都是因為她想要這個名叫楊敬軒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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