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0日星期四

春嬌與楊敬軒 (1) 相遇桃花村

 林嬌穿越到桃花村快半個月了,從起初的各種不適到到現在的淡定,她已經認命,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與別的苦哈哈的或被劈腿或被出賣的穿越者不同,她的前生,最後定格在她最春風得意的那個夏天。


她人本聰明,加上勤奮,所以唸書小菜一碟。考大學的時候,毫不猶豫填報了帝都那所自己從小就嚮往的某名校的某專業。不想強中更有強中手,沒進自己心儀的專業,卻因為在志願欄上勾過服從,於是最後稀里糊塗入了土木水利學院。


自己會讀這樣的專業,她從前壓根做夢也沒想到過。一番彆扭和心理失落後,老老實實念了起來,漸漸倒也讀出了些滋味,一口氣讀完了研究生,成績無不優異,畢業後經導師推薦,本是有機會進某著名勘測設計院的,但一番考慮後,她最後棄了這種以後可以預見的與一板一眼的夫子們共事、考各種資歷證書、坐等慢慢熬級別的前途,競聘到了國內某大型電力集團。


林嬌其實是個很有野心的人。打拼了四五年,從最初的工程技師轉向行政,歷經無數被人踩和踩人的腥風血雨勾心鬥角,她終於成功地將競爭對手們都踩在了腳下,坐上部門二把手的位置。然後去年,集團接下了一項為某貧困山區修建大型水電水庫的重大對口任務。


這種到現場的苦累活,本來是輪不到現在的林嬌的。也算是她霉運當頭了,出事前,上司為了配合電視台採訪,知道她專業精通,欽點她一道過去以備不時之需。上司發話,她自然要從,二話不說收拾了行李跟去進了山區裡的工地。到了鏡頭前,她場面話、專業話、以及適時抬拍上司的奉承話一應俱全,做得十分漂亮,上司非常滿意,暗示自己明年調離後,她就是接替自己位置的不二人選。林嬌意氣風發,瞬間彷彿已經預見自己未來更精彩的人生了。


公事完畢,自然免不了吃吃喝喝了。一行人在工地項目負責人和當地接待乾部的陪同下,浩浩蕩盪經過一條山道下山時,意外發生了。前些天因為雨水沖刷而鬆動的泥質山壁突然小面積坍塌,把正經過下面的兩個倒霉蛋壓住了,其中一個就有她。另個人命好,被七手八腳扒拉出來送醫院後,不過是受了點驚嚇和皮肉傷,林嬌的頭卻正被一塊與泥流捲著滾下的大石砸中,當場中獎。


本來下週,她已經計劃好回老家參加弟弟的婚禮。但現在——林嬌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成了清河縣桃花村溪坳口老楊家十九歲的童養媳春嬌。


這個朝代國號大夏,按穿越類型來說,屬架空。七年前,春嬌十二歲的時候,大夏和北邊的鄰國打仗,朝廷大舉徵兵,分派到桃花村時,攤了十個名額。尋常百姓只想守著自家的一畝三分地過安分小日子,谁愿意去戰場賣命?老天爺一個噴嚏,小命就要玩完。所以村里有十四歲以上男丁的人家,但凡家底殷實些的,便暗中去族長那裡走動,尋了各種藉口好免去攤丁。到了最後,那些沒門路沒家底的,齊齊被聚到了宗祠裡,在族長的主持下抓鬮。


桃花村數百來戶人家,是個大村,楊又是其中的大姓。這個春嬌的男人楊能文,據說當初運氣好,並沒抓到出丁的鬮。村里另個石寡婦家卻中了個正著。她的獨生兒子石青山當時正十四,自幼體弱,被石寡婦當寶貝般地疼著養。一抓到鬮,她當場便暈了過去,醒來抱住兒子嚎啕大哭。正淒淒慘慘的時候,春嬌的婆婆丁氏一咬牙,叫兒子楊能文代替石青山去從軍。


丁氏為何有這般舉動?說來話長。原來十幾年前,有一次春嬌的公爹老楊和石青山的爹一道結伴入山,想刨些山貨打些小獸貼補家用,不想卻遭遇到一隻飢餓的大野狼,撲倒了老楊。幸而青山爹並未獨自逃走,硬是用砍刀從狼口下救回了老楊,自己卻被受傷暴怒的野狼反噬,正好咬中脖頸,剛被背下山便斷了氣。如今自己丈夫雖已過世,別人當年的捨身之恩卻不能不報。石青山是石家的獨苗,若沒了,他家便要斷香火,自家卻還有個小兒子。丁氏雖大字不認一個,卻認這樣的理。所以當時便讓自己的大兒子楊能文代替石青山去從軍。


去打仗這樣的事,誰也不敢拍著胸脯說自己什麼時候保准能回。兒子既然要走,丁氏本想讓春嬌提早與他圓房,只是看春嬌歲數實在小,身條瘦板,也不懂事,嚇得只會掉淚,丁氏終於還是打消了念頭,只是揮淚送走兒子,只盼老天開眼,能叫他平安而回。


五年光陰匆匆而過,到了兩年前春嬌十七歲的時候,官府通告貼到了鄉里,說仗終於打完了。婆媳二人日盼夜盼,終於盼到了這一天,不想當年桃花村出去的十個人裡,卻只剩一個叫楊大河的回來了,其餘人都死光。楊能文和剩下同村八人的遺物,還是楊大河當初有心,從死人堆裡翻檢出來收藏了,如今給帶回的,也算給家人留個念想。而且這人死也就白死,每家不過得了官府一吊錢的撫卹金。


*


只有楊能文這家,後來隔了些時日,縣里又下了個文書,說曉得丁母當初義舉,他作戰時又勇立軍功,可惜身死,為撫卹家屬褒揚正氣,令家人可每月至縣衙領三百錢。這三百錢雖抵不了大用,但對老楊家來說,也算是個安慰了。


桃花村里那段時日,處處愁雲慘霧哭聲不斷。只悲傷過後,這日子該怎麼過,還是要繼續過下去。只是如今,村里旁人早恢復了正常生活,唯獨春嬌的日子卻越來越難過了。


春嬌也姓林,原來是二十里外林家村的人,爹也是個老實巴交種地的。當年為了拼湊出兒子娶媳婦的彩禮,這才早早就把春嬌給了楊家當童養媳。楊能文沒了,楊家就只剩個婆婆丁氏和春嬌的小叔楊能武,當時才八歲。所謂禍不單行,去年一日雨後,能武和村里幾個小孩一道上山時,不慎滑下山坡,頭磕了一下。當時額頭也就腫了個包而已,看起來並無大礙。不想到了第二天,能武頭疼,再過幾天,竟嚷著眼睛看不清東西了。婆媳倆這才慌了神,趕忙湊了家當送能武到縣城的醫館裡看郎中,抓了好些藥也不見好,到如今,能武一雙眼睛看起來雖然還亮,實則什麼也看不見了。


大夏朝推崇禮法,民風保守,雖未律法限制寡婦改嫁,卻鼓勵守節。這也是為什麼同村里剩下的那幾個與春嬌一樣死了男人的寡婦至今都沒一人再改嫁的原因。春嬌這兩年裡,伺候臥病不起的婆婆,照顧眼睛不便的小叔,還要下地照管那三畝地,若非石寡婦時常幫把手,她一人哪裡能照應得過來?可憐她一個柔弱女子,如今擔著這楊家的重擔,不過是咬牙硬撐著而已。婆婆上個月撒手而去,等辦完喪事,整個楊家也就破落得只剩那祖傳的三畝傍河地了。


前些日,春嬌到山腳下的林子裡想挖些野菜回來。如今初春,野菜正長得嫩。找了一圈,顯眼些的地方早被村人都擼成禿子了,便往林子裡面尋過去,不想卻遭到了尾隨的同村無賴黃二皮的調戲。春嬌驚慌反抗,呼救聲引來了近旁也在挖菜的村人,黃二皮見勢不妙,趕緊跑了。


這圍雖被解,沒想到接下來卻發生了一連串叫她手足無措的意外。那黃二皮到處散播流言,說從前親眼看到春嬌借給小叔子抓藥的機會,在縣城里和陌生男人勾勾搭搭,這回也是她勾引自己在先的。村人雖知道他是無賴,只傳的人多了,且春嬌這幾年出落得像朵花,胸前鼓了氣般地漲起來,粗布服遮也遮不住,再加上村里本就隱隱有些流言,看著她的目光也就帶了異樣,走到哪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春嬌一場大哭。或許是長久以來壓力過大,被這事一鬧,竟起了自尋短見的念頭,渾渾噩噩獨自一人到了村尾桃花溪一處深水邊,眼一閉便跳了下去,幸而附近有個在摸螺螄的村人被水聲驚動,忙將她救起。一番折騰過後,待她睜開了眼,裡芯就已經換成了林嬌。


自己如今的境況,這半個月來,林嬌也摸得□不離十了。


事情明擺著,分明就是能武的叔房一家楊百天夫婦覬覦那三畝傍河田。從前丁氏還在,這兩夫妻不敢怎樣,如今丁氏沒了,楊家只剩一個悶葫蘆般的年輕寡媳和才十歲的瞎子能武,暗中自然便打起瞭如意小算盤。半個月前那黃二皮有這般舉動,說不定和這兩夫妻也脫不了乾系。


林嬌蹲在村口的桃花溪邊,洗著能武換下的衣裳,搓幾下,嘆口氣,微微有些發愁。


從職場白骨精驟然變成楊家的童養媳春嬌,雖然憑空多撈了一條命,還年輕了差不多整整一輪,且春嬌的底子也不錯——除了一雙手因為勞作有些粗糙外,細細的腰,鼓鼓的胸,身上被衣服遮住的皮肉也細白得很,甚至連從前那個精心保養的自己也比不上她。只賺了的林嬌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到了這裡,前世她的所有技能和種種在職場上練就的厚黑手段,都變得一文不值了。說難聽點,簡直廢物一個,連眼睛看不見的能武都比她能幹。除了對自己父母親人的掛念,她現在最愁的,就是怎樣保住自家的那三畝地不被黑心的叔房一家侵吞了去。如今的楊家,窮是窮,只自己好歹還算有個落腳之處。要是地沒了,遮身的瓦也就沒了,那個所謂的娘家是沒指望的,等著她的下場就是被掃地出門。


林嬌心不在焉,手一鬆,衣服便順著溪水往下游漂去。前幾天一直下雨,山上沖下來的水有些急,轉眼被捲著衝出去老遠。


這衣服是能武的,鄉下人耐穿的土織粗布,手肘處打了好幾塊補丁了,穿在正開始長身體的能武身上也顯短小,但卻是能武的換洗衣服,可不能就這麼送給龍王。林嬌急忙站起了身,踩著溪邊的石塊高一腳低一腳地去追。沒想到水流太快,等追到時,已是百米外靠近山腳邊的一個下游拐角處,衣服被冒出水面的一塊溪石勾住,正鼓在水面上漂啊漂的。


林嬌這一路小跑,喘了起來,胸口也微微起伏。顧不得別的,看了下那塊卷住衣服的石頭,正在溪中央,手夠不到。下水的話,一來估摸水深會到腰間弄濕身上的衣服,二來,還是早春,水也有些涼。四下看了圈,見十幾步外溪流拐角處的岸邊有一棵不知道是什麼的樹,一截枝椏伸到水里,折過來正好使,急忙過去到了樹邊折起了枝條。沒想到這春發的樹枝吸足了水,柔韌勘比牛皮,林嬌費了一番力氣,白色的樹筋竟根根相連,硬是扯不斷。眼見那衣服要被水又衝跑,林嬌有些著急,咬牙使勁地扭。扭了一圈又一圈,眼見要扯斷樹筋了,悲劇再次發生。她聽見身後忽然傳來某種不明生物所發的“突突”響鼻聲,下意識回頭看去,驚見一匹全身癩痢毛掉得沒剩幾撮的老馬正歪著一張苦瓜臉,貼在離她後腦勺不足兩公分的頭頂之上,一雙眼睛照出了自己半個人影。


“突突……”


老馬大約中意這個終於停了手中活計回頭看自己的雌性人類,為了表示它的友好,再次打了個響鼻,並把臉親熱地再貼了些過去。


一陣帶了疑似唾沫鼻涕星子的熱氣噴到了林嬌後頸。林嬌全身汗毛瞬間炸開,啊一聲,人已經往後仰去,噗通一聲跌進了溪里。



桃花村有一河一溪。河叫龍順河,蜿蜒在村口數里之外,桃花村和附近的幾個村莊,諸如黃塘村西林村共用這條河流,不僅平川上的水田,連隴坡上的旱地也全都指望著這一條河灌溉。一溪就是這桃花溪了,水是山上下來的,流經村口,大多溪段都很淺,雨下了幾天,溪水就漲滿湍急,旱個十天半月,水就收得連溪床底那圓溜溜的白色鵝卵石都數得清,加上離地又遠,於田間農事頂不了什麼大用,所以平日里不過是女人們過來洗衣汲水,小孩浮水摸魚捉蝦而已。


話說林嬌被老馬嚇得後仰跌進了溪里,涼汪汪的水瞬間把她蒙頭蒙腦吞沒,在水里胡亂扒拉住一根樹枝穩住了身形,這才想起自己以前好像回游水的。水其實不深,她現在這樣坐著,正好沒到她下巴。只是眼見洶湧的溪流翻著水花捲了泡沫嘩嘩地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奔流而過,還是一陣心慌氣短,甩了下臉上的水,搖搖晃晃地從水里站了起來。一陣風過,打了個哆嗦,全身立刻起了層雞皮疙瘩,急忙轉身扒著石頭想往岸上爬。剛爬一步,身後水面嘩啦巨響,彷彿有什麼大傢伙躍浪而出,林嬌下意識地回頭,整個人一下定住了。


不是大魚,不是尼斯怪獸,是個男人,正從溪流拐角處的一塊大石後現身,涉著與他大腿根處齊平的洶湧水面,朝她大步而來。


出水的一尊東方面孔大衛啊……


林嬌的腦海裡忽然蹦出了這個念頭。


露出水面的上半身□著,正午的燦爛陽光正肆無忌憚地射在他古銅色的身體之上,泛出閃亮的淋漓水光,有些扎眼。但真正扎了林嬌眼的,其實不是這個,而是她現在不由自主盯著看的那地方。


好吧,其實說白了也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就是這個人,他雖然下身著了條灰色短褲,但因為料子的經緯稀疏,又或者是洗滌過甚導致薄軟的緣故,浸了水便呈半透明狀,此刻正緊緊貼於男人的胯部,不止清晰勾勒出線條,連那可疑的顏色都隱隱可辨。


楊敬軒照例,今天騎了自己的老馬從縣城回來,到了村口時,身下這匹名為草炮的老馬卻停了腳步,頭使勁轉向右手邊的桃花溪,死活不肯往前了。楊大河知道它肚子裡饞虫又起,反正自己也沒什麼緊要事,便順了這多年好友的性子,到了這爿魚最多的老地方,將韁繩一丟任它閒蕩,自己脫了外衣下水給它抓魚解饞。


說起這炮仗的嘴,還真不是一般的刁,牙口掉得只剩一半了,它還不好好當一匹吃草的馬,隔三差五地要上一頓魚腥伺候。吃魚也就算了,但自從兩年前帶它回家,抓了次桃花溪里的桃花魚給牠吃了後,它竟好上了這一口,從此非桃花魚不要。後來隨他入縣城,一待要半月,餵牠別的魚它竟死活不吃,非要流著哈喇子熬,就等著一月倆次的饕餮大餐。


楊敬軒是自小光著膀子在桃花溪里滾大的,自然知道春令時節的桃花魚最為鮮美,隻數量不多。鳧水捉魚,他極是拿手,知道溪流拐角處的這塊大石後積了個深潭,潭底魚多,潛下去很快抓了兩條大的,剛鑽出水面,就听見女人一聲尖叫,隨之是噗通落水聲,忙丟了魚涉水轉過大石頭想施以援手,然後發現那落水的女人手腳挺快,自己已經**地往溪岸上爬了。雖然不知道是哪家的,但看衣衫緊貼的後背曲線,顯然還是個大姑娘,自己衣衫不整的,對方既然已經無礙,怕彼此難堪,正要轉身回到大石後,見她倒是回了頭,一下便認了出來,居然是老楊家的那個童養媳,好像叫……□嬌來著。


春嬌的丈夫楊能文,他自然認識。自己雖不過比他大兩歲,論輩分他卻是遠房族叔。當年一道去了北邊打仗,大家都沒根沒基,不過是每仗被令沖在最先的小兵而已。很快他發現楊能文性子懦弱,時常哭泣。他曉得他是奉了母命才不得不代替楊青山而來的,敬重丁母,且雖然兩家關係疏了些,但嚴格論起輩分也算是他的族叔,所以盡己之力,每戰必定叫他在自己身側,不要遠離,能幫的地方便會幫著。不想後來在一場與北齊的惡戰之前,楊能文竟與幾個士兵一道潛逃,被捉回後,當時不過是校吏的他去向主將李元求情,告知了丁母的義舉。李元雖同為丁母所動容,只最終為嚴肅軍紀,還是下令將楊能文與那幾個士兵一道斬首示眾。


他一月也就回來一兩次,且每次住的日子也不長,對這個老楊家的童養媳,本也沒什麼大印象,只記得以前有次偶爾對面遇到,見她不過是低垂著頭快步而過,便留下了她是個老實人的感覺。所以近兩年雖聽到過一些關於她的閒言碎語,卻始終覺著那應是村人饒舌所致。只是此刻,楊敬軒見她竟這般回頭,一雙彷彿還沾了水霧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自己,順她目光低頭看了一眼,頓時尷尬無比。只是很快,見自己的這個遠房侄媳還在盯著不放,心中頓時惱怒起來,暗道不想此女竟厚顏至此等地步,霍然便轉身。


林嬌望著男人在洶湧的溪流中大步涉水而去,或許是腳步太大,濺起的水花竟飛到他肌理分明的寬闊後背與窄腰之上。要是忽略掉此人最後一個惱怒加鄙視的表情,倒完全可以看作一副很美的野溪驚豔圖。


這裡的正常女人,要是看到這樣一幕,是不是該滿面通紅嬌羞無限顫抖尖叫耍流氓,或者乾脆暈倒?可惜自己這幾樣都不會。雖然也不過只盯了幾秒,但也足夠了,那男人好像已經惱羞,最後成怒了。


林嬌很快就把剛才的一幕丟在了腦後,因為她終於發現,能武剛才還掛著石頭漂在水面上的那件衣服現在不見了,早不知道被水沖到哪裡去了。


林嬌沮喪地望著湍急的溪面,無奈地嘆了口氣。


能武就兩件換洗的衣服,這件還算是比較好的,現在被她弄沒了。


想到自己回去,要對著那個不過十歲,卻處處老成能幹得像她大哥的小叔子說:不好意思我剛才洗衣服的時候不小心把你的衣服弄丟了……


一陣風過,林嬌身上又一寒,抱了下胳膊,曉得現在自己第一件要幹的事,就是趕緊把身上的衣服弄乾。要不然這個樣子回去,估計沒等她走到家門口,流言就又甩了一路。


林嬌上了水,正要擰衣襟和褲管處的水,抬頭見那匹肇事的苦瓜臉老馬還在邊上用一雙看似無害的大眼睛盯著自己,朝它恨恨揚了下拳頭。


“你這樣子,我勸你收拾齊整了再回。丁嫂子大義,我對她很是敬重。你身為楊家的人,一言一行須得謹守婦道,如此我那沒了的丁嫂子麵上才有光。前面拐個彎有片向陽坑,邊上沒人,你給我過去。我在這裡守著。”


林嬌的手還沒舉到老馬的鼻子前,聽見身後傳來了一板一眼的說話聲。回頭一看,見剛才那男人正站那兒嚴肅地看著自己,身上已經穿好了衣服,樣式和普通鄉間種田的漢子略有不同。


林嬌訕訕收回手,滿身滴滴答答地從這個端著長輩身份教訓自己的人身邊走過時,心裡忽然冒出了個念頭:不知道他那條露了老底的內ku,現在是濕答答地穿在身上呢,還是脫了揣在懷裡?一邊想著,一邊下意識地就朝他那處偷瞄了一眼,不想卻正接到兩道嚴厲的目光,心中一凜,忙低頭朝他剛才所指的方向去。


等林嬌身上衣服半乾,頭髮也重新綰了出來時,看見那男人居然正背對著她蹲在地上,手裡拿了條魚在餵那匹馬,馬吃得津津有味,大嘴巴里發出叭叭的聲響。


林嬌目瞪口呆。活了兩世,見過吃肉的熊貓,這會吃魚的馬……妖孽橫生啊這是。


男人背後彷佛長了眼睛,沒看林嬌一眼,站起身一躍上了馬背,丟下句“把魚帶回去,給你小叔子熬頓湯喝”,說罷一扯馬韁,一人一馬便往村子方向去了。


林嬌低頭,見剛才那男人蹲過的地上果然留了三條魚,嘴巴用細枝條串了起來,還在一動一動地彈尾巴,忙提了起來回到自己之前洗衣服的那溪邊,胡亂搓了剩下的兩件,跨了籃便往家裡去。


她出來時飯還沒煮,折騰了這麼久才回,怕能武餓了。


老楊家就在村口老石橋下去不遠處的溪坳口,三間泥牆低簷房,帶了個四方小院,門口一爿斜插了圈竹籬的菜地,現在還沒種菜,家裡養的兩隻蘆花母雞正在泥裡啄個不停。房檐下築了個燕子窩,裡面幾隻黑頭乳燕張大了嫩黃的嘴,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在等著母燕捕食歸來。


林嬌一進門,來不及抖晾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拎了魚到灶膛前,見能武正蹲在爐膛前燒火,鍋裡已經蒸汽騰騰,急忙道:“阿武,不是叫你躺著休息嗎?趕緊回屋去,我來。”


能武抬頭沖她一笑:“嫂子,我已經好了。你歇下,等下就好吃飯了。”一張臉上滿是稚氣,因為瘦削,襯得眼睛極大。或許因為看不見的緣故,目光裡反而絲毫沒有染上生活困頓的愁苦之色,極其清澈。只可惜,這樣漂亮的一雙眼睛,竟然會看不見東西。


林嬌嘿嘿乾笑了下,狗腿地提魚到他面前,討好道:“阿武,你不是病了嗎?嫂子洗衣服的時候,又去給你抓了三條魚。三條肥魚啊,活蹦亂跳的,你都不知道我費了多大的勁。你等著啊,我給你燒魚湯補補身子。”


能武伸出手,摸了下面前的魚串,露出門牙笑了起來:“嫂子,是桃花魚嗎?這魚很鬼的不好抓,怪不得嫂子去了這麼久才回,我剛才都想過去找你了。”


“嫂子你不懂水性,以後不要給我抓魚了,我真的好了。”


他最後又補了一句。


林嬌有些心虛地放下魚,本來是想順便打聽下那人的來歷,能武應該認識,想了下,還是沒問,只是伸手摸了下他的額頭,感覺果然涼了下去。


穿越到這裡,她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孩子。當時他正趴自己邊上,哭得傷心欲絕。老實說,剛開始她對這孩子並沒多大感覺,滿腦子都還停留在自己的各種情緒之中。處了幾日下來,知道了他失明的緣由,又覺到這孩子雖沉默寡言,但對自己,或者說對春嬌這個嫂子很是依戀。剛開始的幾天,彷彿怕她再尋短見,她走一步路都定要扯著她衣袖跟著。眼睛雖看不見,尋常的一些家務活,比如煮飯、燒火,只要林嬌不把用過的器具亂放,他竟都做得有模有樣,比林嬌還要好上幾分。林嬌自己從前本就有個弟弟,接受現狀後,她心中憐惜這孩子的乖巧,也就把他當自己弟弟看待。


能武昨半夜突然發高燒,林嬌用涼水擦他身子不見降溫,只好去拍石寡婦的門求助。村里連個土郎中也沒有,娃娃有個頭疼腦熱的,都是村民自己到山中捋一把兔耳草煎了喝,這麼多年,也沒見吃死過人。石寡婦因為兒子自小體弱,家中儲藏草藥。如今石青山大了,自然用不著,只這習慣多年來仍未改。聽林嬌一說,抓了一大把就遞過去。林嬌回來煎了給能武喝下,早上又喝了一遍。現在探了下,見他果真退燒了,這才放心下來。到灶台前揭開鍋蓋,一陣熱霧中,見是半鍋摻了紅薯的稀粥,蒸籠上放幾個黃黃的玉米麵饅頭,其中一個表皮上還沾了個黑指印,想必是能武拿火鉗燒火時手上沾了灰,看不見又抹到了饅頭上的。


林嬌笑了下,剝去沾灰的一層面皮,然後蓋上了鍋蓋。


楊家有三畝傍著龍順河的水田,算佔盡地利,過去老楊還在時,在桃花村也算得上是個中戶。只是自打家中的兩個頂樑柱男人先後沒了,這兩年丁氏又臥病不起,一番折騰下來,早敗落下去。今春地裡還沒開耕,林嬌早翻過家裡的所有存糧:三袋麥子、半袋玉米麵、半筐紅薯,外加兩百文不到的銅錢。按照現在一斗米折錢一百文的物價,她和能武兩人就算勒緊肚皮,也不知道能不能撐不到幾個月後的收成時,而且中間再不能有什麼頭疼腦熱的意外,更要仰仗老天爺的風調雨順。


凡事都要往好的一面想。林嬌是個樂觀的人,安慰了自己幾句,見那幾條魚已經奄奄一息,趕緊拾掇著燒了魚湯。大約是魚肉本身確實夠鮮美,就她那手藝,出來的湯嘗起來味道居然還不錯。


水缸裡的水已經只剩個底兒了,林嬌吃過了飯,拿扁擔挑了兩隻木桶去挑水。汲水的地就在之前她洗衣服的桃花溪上游,家中沒打井的村人,都是到那汲水的。


林嬌晃晃蕩盪地到了地方,彎腰把桶按進水里。木桶本就有些分量,再加上滿水,從這裡一路挑回家,儘管路不算長,但絕不是件輕鬆事。也不知道以前的春嬌怎樣,反正林嬌第一次挑水時,因為躲懶不想來回幾趟,把水汲滿了,結果在半路上倒了了大半,等到家時,兩隻桶裡的水只剩個底。所以這次她學乖了,只汲了半桶不到的水。即便這樣,挑擔起身的時候,兩條腿還是有些晃晃悠悠。


“阿嬌,我幫你!”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林嬌回頭,看見一個穿了青布短衫的青年正站在自己身後,肩上斜背了個褡褳。他有些清瘦,但面皮白淨,眉眼清俊,與林嬌這半月來見慣的鄉間男人有些不同。此刻他正望著自己,一雙眼裡滿是掩飾不住的歡喜之意。


林嬌沒見過這人,但想必從前與春嬌是認識的。正遲疑著,那青年已經不由分說地搶過她肩上的扁擔,重新到溪里汲了兩桶滿滿的水,穩了下,站直了身。


看得出來,他應該也不是常做這活的,開始的時候也晃了幾下,只很快,便挑了水大步穩穩向前而去。


林嬌愣了片刻,只好跟著慢慢往回走,與這青年中間隔了幾十步的路。半路時,對面正好走來兩個挑著空桶的婦人,想必也是打水的。這兩人林嬌認識,那天春嬌跳水她醒來後,村里圍觀的人來了不少,她兩個也在。一個是楊老二家的李氏,一個是住她家邊上的春杏,比春嬌大幾歲,也是個丈夫去打仗了便沒回來的寡婦,自己沒兒子,就從大伯家過繼了一個養著。


楊老二家的看見了前頭的那青年,笑嘻嘻打招呼道:“喲,青山,進學回來啦?你娘平日都捨不得讓你乾重活,你這是幫誰挑水呢?往後高中狀元,騎了高頭大馬回鄉,可不要不認嬸子……”


林嬌回過了味,原來他便是石寡婦的兒子石青山。


石寡婦精明能幹,一心疼愛兒子,又深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道理,所以儘管入學的束脩和書本錢在尋常莊戶人眼中雖是筆大支出,到兒子八歲時,就他送去個私塾裡上學。後來家中男人出意外沒了,石寡婦聽私塾先生說自家娃是塊讀書的料,好好念的話,往後金榜題名指日可待,一咬牙,便仍供著兒子上學。


石青山天資聰穎,曉得寡母不易,對自己期望又高,所以讀書十分刻苦。十四歲那年楊能文代他出征後,他便考中了縣學的秀才,年歲最小的一個,一時名聲大噪,縣里最有名的東山書院破格減免了束脩招他入學,十里八鄉的村人也都知道桃花村石寡婦家出了個文曲星下凡的兒子。只是他運氣不好,次年的秋試因了朝廷打仗被取消,三年後十八歲,又逢太后國喪,當今皇帝憲宗是孝子,命天下斬衰三年,自然也不開科。到了今年,朝廷這才下了重新開科取士的皇榜。石青山如今已經二十出頭,等待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這一科,他與天下所有讀書人一樣,歡欣不已,石寡婦更是緊張。離秋試雖還有大半年的時間,卻催著兒子重回書院靜心讀書,準備八月的鄉試。


石青山見是同村婦人與自己搭訕,笑了下,叫了聲李嬸,腳步卻沒停,挑著擔飛快而過。


楊老二家的目送石青山,扭過了頭,撞見正走到了自己面前的林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回頭幾次,目光有些狐疑地在她和石青山的背影間來迴轉了幾圈,撇了下嘴,便斜著眼從林嬌身邊而過,林嬌聽見她呸了一聲:“老肥豬上屠,挨刀的貨!妖精!”


林嬌裝沒聽見,見那個春杏倒是停下了腳步,看著自己的目光裡彷彿有些同情,欲言又止的樣子,便朝她笑了下,繼續往自家去,進了院子裡,看見石青山已經挑了空桶從屋裡出來,兩人迎面碰上,下意識便道:“謝謝你了。”


石青山彷彿有些錯愕。林嬌這才反應過來,忙改口道:“前幾天就听你娘不停念叨說你要從書院回來。她正盼著呢,你趕緊回家去吧。”


石青山哦了一聲,說:“你家缸子里水空了,我挑滿再走。”說著又快步而去。


石青山不顧林嬌阻攔,來回三四趟,終於把大水缸挑滿,放下扁擔時,林嬌見他額頭出了汗,微微有些氣喘,能武還拉住他還不停問著書院裡的事,有些過意不去,遞過一條剛洗的布巾,笑道:“擦下汗吧。要是不嫌棄,帶兩個能武蒸的饅頭回去,嘗下他的手藝。”


石青山並未接布巾,只抬袖擦了下自己額頭,然後拿過剛才放在桌上的褡褳,解開了。裡面除了書本筆墨,還有個紙包。他拿了遞給能武道:“阿武,給你的,酥烙。”


林嬌瞟了眼,見紙包裡果然是幾塊沾了糖粉樣的東西。這種零嘴,不用想也知道是奢侈品。能武顯得很高興,手剛伸出去,卻很快又縮了回去。雖看不見林嬌,卻仍朝她站的方向轉過了頭。


林嬌想推脫,石青山已經開口道:“我也給我娘帶了一包。這是特意給阿武的。”說著塞到了能武的手上。


林嬌見他這樣說了,再推脫便有些沒趣。能武歡天喜地朝石青山道謝。石青山這才收了包袱往外去,林嬌跟著送了幾步。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院子的籬門前,石青山突然停下腳步,轉過了身,手上竟又像變戲法般地,多出一塊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粉藍色細布,臉微微有些泛紅,低聲道:“我知道你喜歡這顏色,這是給你的。”


林嬌沒提防嚇了一跳。還沒回過神兒,他已經把布擱在邊上的石磨盤上飛快而去,這次是真的去了。


林嬌哎了一聲,見他人轉眼便從自家院子外的那條泥巴路上沒了,盯著那塊布看了一會,腦子裡忽然蹦出幾天前石寡婦過來串門子時的情景。


當時石寡婦一邊幫她挑揀接下來播種要用的包穀種,一邊說道:“阿嬌啊,村里人都在背後說你的閒話,嬸子我卻不信,聽見了還要罵她們幾句。別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嬸子我最清楚了。那些聽風就是雨的長舌婦們,以後個個都要拔舌頭的!”


林嬌有些感動。又想起自己剛醒來那天,屋子里人雖圍了不少,只看熱鬧的多,真幫忙的,也就只有她了。知道她人雖辣,說話也大嗓門,人卻十分熱心,剛要表示下謝意,石寡婦看她一眼,欲言又止。林嬌最善察言觀色,立刻笑道:“嬸子還有什麼話,只管說。”


石寡婦停下手上的活,湊近了些,這才低聲說:“阿嬌,嬸子把你當自己人,也就不瞞你了。我家青山自小聰明,提起我兒子,十里八鄉的哪個不知道,連書院的史院長對他也器重得很。那史院長,你也知道,祖上曾在朝中做過官,世代書香門第,是連朝廷都知道的大儒啊。我前次給青山送吃食和衣物過去的時候,院長夫人聽說我來了,竟親自招呼我請我喫茶,問了好些我家青山的事,又誇他前途好。夫人有個閨女,比我家青山小了幾歲,知書達理那就不用說了。我瞧夫人雖沒明說,我卻也聽出了幾分意思,必定是相中了我家青山……”


石寡婦說話的時候,雖然盡量在掩飾心情,但說到最後,眉梢眼角的喜色是遮也遮不住。


林嬌心想這是好事,正要恭喜幾句,卻見她忽然瞟了自己一眼,親熱地問:“阿嬌啊,嬸子這些年待你如何?”


林嬌一怔,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自己到此雖不過半月,卻也從能武口中得知她常過來幫忙的。自然鄭重說,“嬸子對我自然是好,處處照應。”


石寡婦笑了下,這才嘆了口氣:“阿嬌啊,你男人從前替我家青山去打仗,一去就沒回。雖說有當年我家男人那事在先頭,只也是天大的恩情。如今撇下你一人和能武怪可憐的,做人不能忘本,嬸子這才儘自己的力,能幫你幾分是幾分,這是在還恩。往後我家青山若是能出人頭地,嬸子自然也不會忘了你。咱們大夏國的寡婦也不是不能改嫁,你要是有這心思,跟嬸子說一聲,嬸子會悄悄幫你留意下有沒好人家。你年歲不大,樣貌又好,也不愁嫁不到合心的,只那都是後話了。如今你既然還沒出楊家的門檻,平日言行就要越發注意,千萬別犯一時糊塗,害自己空想,也給旁人招來閒話……”


林嬌記得石寡婦當時跟自己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在看著自己,有點試探的味道。當時還不大明白她說那些的用意,以為只是想起與黃二皮有關的謠言在勸自己,只是含含混混地應了幾句。現在聯想起片刻前石青山的一言一行,忽然醒悟了過來。


難道是石青山對自己,哦,不是,是對春嬌日久生情,石寡婦知道了,這才故意在自己面前說了那番話,意思是提醒自己,做人不能忘本,更不能肖想不該得的東西,比如她兒子石青山?


這年輕人喜歡春嬌,這一點林嬌覺察到了。她對這個今天才見到的年輕人第一印像不錯,但也僅此而已,卻不知道春嬌之前對他到底是何想法。


石青山雖然比春嬌大,但按慣俗,卻應該稱呼她為“嫂子”,但是……想起石青山之前對自己的親暱稱呼和投過來的目光,憑女人的直覺,林嬌覺得沒那麼簡單。


這個認知讓她大感不妙。


她初來乍到,之前的春嬌在這個桃花村里,人緣明顯混得也不好。現在唯一能給她搭把手說句話的,就是欠了楊家人情的石寡婦。石寡婦潑辣,眼裡揉不得沙子,與她處了幾次,林嬌早摸到了她的脾氣。且因為兒子石青山的緣故,她在村人眼中也有些分量,平日還算說得上話。只是欠老楊家人情是一回事,她的寶貝兒子和老楊家的寡媳搭到一處去,這卻又是另一回事。石青山看起來前途一片光明,眼看又有門好親事,她這個做娘的,又怎麼會讓自己的兒子與春嬌這樣身份的女人纏到一處去敗了名聲?


這樣想來,上一次應該是她趁了黃二皮鬧出的風波過來探自己口風的。要是坐實了她心中的疑慮,自己也就徹底得罪了這個村里目前唯一還能幫自己的人。到時候要再出什麼事,自己可就真孤立無援了。


分清利害,盡量把有用的人拉攏過來,遲早能派得上用場,這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一條鬥爭法則。所以現在,她要想站住腳跟,就得巴結好這個石寡婦,徹底打消她的疑慮,讓她相信自己對她兒子沒有丁點的念頭。要不然萬一那個陳百天夫婦生事,自己連哭都沒地兒去了。


早明白這一點就好了!


林嬌有些後悔,悔不該剛才居然沒攔住石青山。他替自己挑水來回好幾趟,肯定落入了旁人眼中,說不定現在已經傳到了石寡婦耳朵裡了。她本來就有心病,這下只怕心病更重。


石青山留下的那塊布料,顏色是雨過天青的藍,雖不是綢地的,卻也是鄉下少見的細布。要是春嬌還在,看到他送的衣料,不知道會是什麼心情,反正現在在林嬌眼中,這就是塊燙手的山芋,越早拋掉越好。


林嬌已經打定了主意。拿過布料回屋找了塊粗布把它包了起來,正要叫能武一道作陪去石寡婦家,突然聽見院子外有人在喊,放下布兜出去一看,是個面生的鄉下妞,黑壯黑壯的,嘴唇有些厚,穿件洗得泛白到處是補丁的靛藍粗布褂子,一雙光腳踩地,看臉模還帶了些稚氣,也就十五六的樣子,個頭卻比林嬌高出一大截。林嬌知道她叫招娣,是族長楊太公家的粗使丫頭。


“老楊家的,你家叔叔在我家老爺那裡,叫你過去。”


招娣粗聲粗氣、幾乎是嚷著說完,翻了個白眼,扭頭就走。


林嬌心中咯噔一跳。


是禍躲不過。只是沒想到,那對叔嬸這麼心急,這麼快就動手了。


“嫂子,你別怕,我陪你去!”


身後傳來能武的聲音。林嬌回頭,見他一隻手扶著門框摸了出來,眼睛圓睜。


“放心嫂子有主意的。你去歇下,睡一覺也好。”


林嬌牽著能武回屋,這才覺到他手心有些涼,想必是緊張所致。


能武看不見自己這個嫂子,對她樣貌的記憶還停留在兩年前。自從娘沒了,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她了。他一向覺得這個嫂子溫柔和善,對自己好,卻也膽小的很,從前好幾次半夜醒來時,聽到隔壁屋的她一個人低聲抽泣的聲音。每逢這時候,他心裡就像壓了塊石頭,恨不得自己眼睛能看見,再快點早點。但是這段日子,他卻感覺到了自己這個嫂子自從投河被救醒後,身上彷彿發生了一些不一樣的變化。


比如說走路,從前他聽習慣的腳步聲落地很輕,帶了些小心翼翼,現在卻重了,從腳步聲來想像她現在走路的樣子,應該是抬頭挺胸,而且步伐挺快的。還有她說話的方式。從前她時常會下意識地嘆息一聲,他聽得最多的就是“怎麼辦”,但是現在,半個月了,他一次也沒聽到那三個字從她嘴裡冒出來。與自己說話時,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帶了商量或問詢的口吻,而是各種直截了當的指令。


他自從眼睛看不見後,聽覺便敏銳了起來。他知道自己的感覺肯定沒錯。這讓他有點高興。說實話,從前的嫂子待他好是好,卻總讓他感覺到沒有主心骨,有時睡不著覺,心中就會有恐懼,是那種不知道明天到底會怎樣的恐懼。但是現在,投河後醒來的嫂子,讓他產生了一種找到依靠的安心。


他喜歡現在的這個嫂子,並且在心裡期盼她能一直能這樣下去。所以剛才在屋裡,一聽到招娣的嗓門,心就懸了起來,知道那件他和嫂子之前最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他怕她又變成原來那個膽小的樣子,所以立刻摸著牆到了門口,告訴她自己願意陪著她去。現在聽到她的聲音,他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些。


她還是他期盼中的那個嫂子,並沒被這事嚇得打回原形。


“嫂子,我要跟你。我不要跟我叔叔一家!”


能武還是有些擔心,抬頭看著林嬌,又說道。


林嬌望著能武的眼睛說:“阿武,只要我在這裡一天,就不會丟下你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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