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回到店中時,前堂的客人多已散去,王嫂子和伙計在忙碌,見事情還多,便幫著收拾到了近戌時末,這才歇了下來,王嫂子被打發了回去,因腳店整夜要開門候客,剩那名叫牛二愣的伙計守著。林嬌往自己和能武住的後面小私院去時,虎大王叼著她褲管要跟進屋裡去,被林嬌趕到了前堂叫趴在櫃檯下與牛二愣作伴。這虎大王自傷好了後,這些時日猛吃海喝,個頭長大了不少,頗有點看家狗的氣勢了。
能武眼睛在徐順處已經看了將近一個半月的時間,每天湯藥加三天一次針療,風雨無阻。那徐順收了錢在先,又知道楊敬軒是這家子的叔,自然不敢怠慢,也算他還有點真本事。前幾天林嬌聽能武說眼前模模糊糊似有光暈見到,不像從前那樣漆黑一片,自然高興。第二天正好是針療的日子,忙過了一早那陣櫃檯出入後,林嬌便親自送了能武去峰林醫館。能武針療完了,正要離開,恰巧碰到個桃花村的婦人來。這婦人平日與石寡婦交好,前次林嬌搬家時還一道幫忙過的,自然打了招呼,這才曉得原來是替石寡婦抓。說她前些天下完地到河邊洗腳時,腳踩著了蚌殼,腳底心被割出了老大一道口子。石寡婦起先不以為意,自己回去抓了把柴火灰胡亂抹了裹起來便了事。沒想到現在發出了膿水,連腳腕子都腫了,踩地生疼,這才想到了郎中,只地裡農活多又不肯拋下,正好這婦人今日進城有事,便托她去徐順這裡抓藥。
林嬌聽完,覺著石寡婦這腳底的傷,可大可小,往大了說就是破傷風。石青山去赴考不在家,她知道石寡婦又捨不得花錢,現在天氣還熱,萬一感染嚴重了最後出事不好。畢竟自己以前受過她不少的幫忙。想了下,便請徐順帶了藥箱隨自己一道下去桃花村。徐順本有些不願,嫌路遠,見林嬌堅持,又肯出錢,最後只得應了下來。林嬌將能武送回了腳店,便雇了輛騾車載了徐順出城。到了桃花村徑直去石寡婦家,見她腳脖子腫得像發麵饃,按下去一個指頭印半天不回來。
石寡婦看到林嬌帶了徐順上門,很是驚訝,硬說自己沒事,還要走幾步給她看。林嬌知道她心疼請郎中上門的錢,把她按回了凳子上。徐順給清洗了傷口上了藥,又留了煎的藥叮囑喝下,忙了一陣這才算好。收錢的時候,林嬌便代石寡婦出了。石寡婦這才鬆了口氣,卻又連說要去拿錢還林嬌,被林嬌攔了,笑道:“嬸子這麼見外做什麼。往常你幫我不少,我家的地也要你種才沒荒著。郎中既然是我叫來的,自然是我出錢。”
石寡婦這才不爭了,問了幾句腳店生意的話,見林嬌和徐順要走了,忽然想了起來,搖頭說:“阿嬌啊,我瞧見徐郎中給我醫腿兒,倒是想起了招娣。這招娣從前招我厭煩,巴不得她不在才清靜。如今聽說她躺小屋子裡要病死也沒人管,又覺著有點可憐。你說楊太公那一家子怎麼都這麼缺德?老的遭報應死了,這小的也是鐵石心腸。楊大人這些時日怎的都沒回村?要他回來,指不定還能管管。”
林嬌有些驚訝,問了幾句,才曉得了個大概。原來前次大水過後,村人都喝縣衙里派下的藥,四方平安,也沒聽說誰害澇病死,偏就這招娣,原本健得賽牛,幾年也沒見她傷風過一回的人,自大水後便一直有些懨懨的,活也乾得沒以前多。發水那晚,楊太公不信林嬌的話,柱了拐杖在堂屋裡坐著嚷嚷等著大水來。楊通寶夫婦兩個起先原本就搖擺不定,後來見邊上村人都跑光了,心裡發虛,再勸幾句反被楊太公罵,回房一合計,便丟下老頭子收拾了細軟帶著兒子先逃命要緊。後來楊太公被淹死鬧出了那一場醜聞後,他一家便有些抬不起頭來,也不大出來晃悠了。見招娣每日懨懨咳嗽幹不動活,便罵她躲懶。原本讓她吃的就是黑面豆饃,發了場大水沖走糧倉後,更是剋扣得厲害,前幾天說是被楊通寶媳婦叫人用張破席子裹了給抬出來放到了村尾土地廟裡,每天只丟兩個黑饃過去,說是得了女兒癆不干淨,怕死家裡臟。
這招娣是從前他爹逃荒路過這裡用半袋糧賣給了楊太公家的,楊家現在不管,村里人也沒誰肯出頭去接這個茬。好心的也不過是繞過去看看送碗水送個饃什麼,只等著楊敬軒回來處置。要是這招娣熬不到楊敬軒回來,死了也就拿破席子一裹丟後山埋了了事。
“徐郎中,你既然來了,過去瞅瞅唄,看還有沒救?”
石寡婦嚷了一句,徐順直搖頭。林嬌想了下,躊躇了起來。
這招娣是個蠢丫頭。以前因為和自己爭吃石青山的醋沒給她好臉色,上次大水看春杏時,又丟下她只顧自己逃命。只這世間的大多之人,包括林嬌她自己,大抵比她也高尚不了多少。
楊敬軒要是知道了這事,肯定要管的。只現在他不在,自己回去報訊給他,他再來的話又嫌多事。反正郎中就是現成的,不如現在就過去看看,要是有救就救下。楊敬軒知道她救人,覺得她好不好倒是其次。要是招娣這人不是糊塗到底的,自己救了她她多少該感激著點。反正腳店現在正好還缺人,每晚都是牛二愣守夜。他自己沒說什麼,她卻覺得有點過意不去。要是多個一人能幹幾人活的招娣,人手也就差不多了……
林嬌想妥了,便覺著這人該去救,如今就只看她自己有沒這個命了。便叫徐順一道過去。徐順無奈,只好跟去。路上林嬌對他叮囑了一句,徐順雖不解,卻也應了下來。
鄉下幾乎每村一個土地廟,只都小得跟雞窩差不多大。林嬌到了村尾土地廟,果然見招娣正躺在張破席子上,邊上放個豁口的粗碗,裡面兩個黑饃,蒼蠅繞著她頭臉嗡嗡飛個不停,幾個月不見,瘦了一大圈,奄奄一息的樣子。聽見林嬌說話聲,吃力地睜開眼,張了下嘴巴卻發不出聲。
徐順捏著鼻子蹲到了招娣邊上,掀開她眼皮子看,又摸壓了她肚子一陣,說:“不是癆病,癆病眼白哪這麼乾淨。抬回去吃些藥,再吃點好東西補補身子就行。”
林嬌鬆了口氣。後面這時也趕來了些看熱鬧的人。林嬌便回頭道:“楊大人知道了招娣的事兒,自己忙來不了,這才打發了徐郎中來。郎中剛看了,說招娣害的是重病,就算搶回來,也要費老大銀子。我跟徐郎中來之前,楊大人就吩咐過了,叫我們問下招娣東家,人還要不要。要的話抬回家好好治,不要的話他治,不能放這裡看人死,要遭天譴的。”
村人議論紛紛。很快便有人去叫楊通寶夫妻,男的不來,他老婆氣喘吁籲跑過來說:“人我家不要了,楊大人要接去就是。這是以前她賣我家的文書,上面還有她爹的指頭印,一道拿去,往後她和我們家沒關係了。”
林嬌接了過來看了,收起來,叫人幫著把招娣抬到停村口雇來的騾子車上,與徐順一道在身後村人的注視議論中離去。回了縣城把招娣安頓在一間空屋裡,徐順給她細細看過開了藥吃下,王嫂子馬嫂子一道幫她擦了身子換掉衣服,又照林嬌的吩咐給做粥和兩個沾葷腥的菜餵了吃下,很快便沉沉睡了過去。
天色漸黑,住店吃飯的人陸續上門,燈火掌了起來,把前堂照得通亮。那些男人們昨天見識過林嬌砍手的狠勁,就算當時沒親眼見的,過後也早聽人講。林嬌這毒刺花的名聲一夜之間不脛而走。現在見她雖也笑語盈盈的,誰還敢再存揩油的心思?不過是明里暗裡多看幾下過過眼癮而已。
林嬌忙碌了好一陣兒,飯點過去了,前堂里人漸漸稀落了些,叫能武喝了藥歇下,估摸著楊敬軒差不多要來了。低頭看了下,見自己腰繫圍兜一副勞動婦女相,昨天那是突發情況沒辦法,今天卻算正式約會,怎麼能這樣草草混過去?急忙把事情交代了,回了後院的屋裡從頭到腳衝了個涼,換身進城後新做的夏衫,對鏡梳頭挽髻,往唇上稍抹了層胭脂,對鏡自我打量一番,頗有些艷光四射的感覺。得意等下楊敬軒見到,定要奪他眼球。臨出來前,對鏡又看了一眼,覺總少點什麼,再一想,便想了起來。急忙從梳妝匣子裡拿出了他前次送自己的那絨花插在了髻邊,再看鏡子,這才覺完美。
林嬌打扮完了,又擺好預備的筆墨紙硯,這才放心往前堂去,只准備驚艷住他。掀開簾子一出來,果然招來不少目光,唯獨不見楊敬軒。不理旁人注視,坐在櫃檯後等,眼見時辰越來越晚,那楊敬軒沒來不說,跟前反倒多了不少坐在桌椅邊喝茶說話不挪屁股還不時拿眼覷自己的房客,心中鬱悶。心想他要是真放了自己鴿子,那這一身打扮可真叫拋媚眼給瞎子看了。
到了戌時末,林嬌到門外張望了下,還不見他人影。斷定他今晚必定是不會來了,吐出一口胸中悶氣,先去看了下招娣,見她安睡,便回自己房。手剛碰到門,忽然一頓,暗罵自己怎麼也這麼糊塗。
他楊敬軒要是來,也必定不會大喇喇地從前堂過。只怪昨天沒說清楚。急忙提裙往後院小門跑去,隱隱聽到仿似虎大王發出的低沉嗚嗚之聲,開了門一看,果然看見他正矮身蹲在小巷對門處在拍虎大王的頭。
虎大王狗如其名,近來隨了體格發展,脾氣也漸長,除了林嬌,絕不允許旁人摸它腦袋,有客人見它覺著可愛逗弄幾下的話,雖不會咬,卻必定呲牙咧嘴恐嚇一番才休。現在伏他掌下卻一動不動,只發出委屈嗚咽之聲,猛看見林嬌出現,嗷嗚一聲似得了救星,立刻掙脫開衝進了院裡,轉眼不見踪影。
後巷昏暗,也無燈火,只有頭頂月光靜照。林嬌見他緩緩起身望向自己不說話,目光微微閃動,忽然有些心跳的感覺,吸一口氣,才裝出閒閒地說:“你等這多久了?”聽對面男人說:“也沒多久,剛來。見虎大王躥來,便陪了它片刻。”
楊敬軒這樣說,其實並非真話。真實情況是他昨夜自與林嬌分開後,幹啥都無法像往常那樣心無旁騖了。睡沒睡好,吃也無味。一想起應下今晚要過去教她認字,心就七上八下。這一刻還盼著天快點黑,下一刻又忽然覺得天還是不要黑的好。患得患失地終於挨到天黑了,到她店前晃了下,見裡頭的人進進出出,竟不敢正大光明地進去。在外面又轉了一大圈,終於決定就到她家後門巷子等。那裡入夜昏黑人少經過,是個等人的好地方。要是等得到她出來,那就履行諾言教她習字。要是最後等不到她出來,他覺得自己更該鬆口氣。等了許久也不見裡面有動靜。他覺得自己該走了,卻又始終下不了決心。正猶豫著,虎大王躥過,無聊的楊敬軒便趁機捉住。彷彿有它陪著,自己才有繼續等下去的理由。虎大王奈何不了他,這才委委屈屈地陪他熬著辰光,直到林嬌終於福至心靈開了後門。
當然林嬌是不知道其中這些彎彎繞繞的,只對他低聲說:“進來吧。”
楊敬軒唔了一聲跨進門檻,林嬌關了門當先朝自己房去,他在後默默跟著。經過穿堂到她房門前時,林嬌見他腳步緩了下來,似有些猶豫,便回頭道:“本來想在這穿堂屋裡學的。只阿武的屋子就在對面,他吃了藥早睡,怕說話聲吵了他,這才把桌放到我屋裡。”說完推門而入,到了桌前點了燈火,屋里頓時亮了起來。
楊敬軒原本確實以為她會在外屋設書桌的。現在見要夜入香閨,所以下意識地便停了腳。聽她這樣解釋,只得跟了進來。燈火點起,眼前驟然一亮。
剛才在後門也沒看清楚她樣子,現在就了屋裡明亮燈火,頓時看得呆了去。他見慣了林嬌簡陋穿著,便是前次在他妹子家裡見她一身水紅衣服,也都是便於行動的衫褲樣式。看她穿裙卻是頭一遭。燈火裡但見她一襲嫩綠,亭亭而立。薄施脂粉,紅唇桃腮。目光瑩潤,笑容淺淺,說不出的別樣嬝娜風流撲面而來。
霧中看花燈下看美,本就是賞心悅事,何況林嬌還細心妝扮過一番?亮燈之刻,回眸見他果然似被驚艷到了,等了一晚的胸中鬱氣頓消,微微一笑。楊敬軒驚覺失態,倉促調了目光看向別處,一眼卻又見她身後炕頭上整整齊齊疊了一方薄衾,上面壓著個繡了香草蕙蘭的粉色枕頭。屋里布置雖然簡單,卻見雅緻,處處顯出了女兒家的細膩心思和別緻情趣,與他住的那間空屋子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鼻端又聞幽幽暗香,也不知香自牆角瓷瓶供著的那一束茉莉還是面前女子,頓時覺得自己分外粗鄙,猶如黑熊誤闖女兒國,生出了連手腳都沒地方放的局促之意,只好盯著自己腳麵不動。
林嬌見他不過看了自己一眼,雖見驚艷,目光卻立刻溜開了,很快又變成只盯著地面的局促模樣,忍住笑意,想緩解下氣氛,便開口先提了下招娣的事。果然見他自如不少,等聽到楊通寶夫婦把人丟在了土地廟裡任自生自滅,皺眉道:“竟有這樣的事!那丫頭雖然賣到了他家,也不能這樣草菅。我明天就回去看下。”
林嬌笑道:“不用你回了。我已經把她帶過來,人現在就在我這裡,徐順給看了,吃藥睡下去了。只是我在村里時,借了你的名行的事,你可別怪我。”
楊敬軒驚訝看她一眼,由衷道:“春嬌,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古道熱腸,我從前倒小看你了。你代我做了我該之事,謝你來不及,哪裡會怪你。”
林嬌被他贊,心中小小地得意了下,口中卻說:“在你眼中我從前難道一直只行耍奸弄鬼的事?”
楊敬軒見自己說話被抓了辮子,忙搖頭道:“沒沒,剛才是我說錯了話。你本就是天性純良之人,我早就知道的。”
林嬌心念一動,忍不住又試探問道:“敬軒叔,那以後要是哪天,我是說萬一,萬一你要是知道了我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好,還一直騙你,你會不會生氣惱了我就不理我?”說完話緊緊盯著他。見他不解地望著自己說:“你會有什麼不好?騙我什麼?”
林嬌說:“我只是說萬一,萬一呢?”
楊敬軒見她望向自己的殷切目光,心中一暖,想也未想便說:“春嬌你放心,就算你騙我,我也不會惱你。”
林嬌笑瞇瞇道:“你可要記著你說過的話。要是到時候你惱了,你就是在地上爬的小狗!我很小心眼的,也不會理你了。你過後要是後悔了找過來想我再理你,除非你學小狗爬給我看!”
楊敬軒以為她在調皮拿自己尋開心,微微搖頭哭笑不得道:“剛還讚了你,你就立刻胡說八道了。”
林嬌不依道:“我沒胡說!反正你記著剛才我說的話就是!”
楊敬軒見她撒嬌,頓時心便軟了大半,雖覺得她剛說的什麼學小狗爬太過荒唐,卻也不忍拂了她的興頭,只好敷衍點頭道:“好,好,我記住了。”
林嬌這才滿意,眼睛溜了眼他身後擺著筆墨的桌案,學時下女子斂袵道:“夫子在上,受學生一禮。那就教我寫字吧?”別樣俏皮模樣直落他眼,楊敬軒忍不住又搖頭想笑,剛要點頭,忽然目光落到她側身行禮時轉過朝向自己的腦後髮髻。那髻是美人髻,只發側插的那朵絨花,卻一下將他的好心情敗壞了個盡,怔怔盯著。
林嬌十分賣力地俏皮賣萌,好容易哄得他放鬆,不再像剛進來時那樣局促,剛暗鬆口氣,忽然見他怔怔盯著自己的髮髻,想來是那朵絨花之功。她戴他送的花,本就是討他喜歡,見他望著不挪視線,表情有些怪異。就算林嬌再精靈剔透,卻又哪裡想得到這一朵他遞給自己的絨花背後官司?只以為他是暗自高興卻表達不善才這樣,也未多想,順他視線摸了下髮鬢上的絨花,沖他一笑,先往書桌邊去坐在凳上。覺他並未跟來,回頭說:“敬軒叔,你發什麼愣,快來啊!”
楊敬軒如夢初醒,哦了一聲跟來,見她立刻起身,先替自己挪了張凳擺在她身邊,又伸手取了個茶盞用茶水略衝過後,倒了杯茶,潔白的杯中立刻注滿淺綠茶水,一色如她身上新裁的衣。她雙手捧杯放到他了一側的桌面上,舉動殷勤又小意。便默默坐了下來。
林嬌跟著坐下,兩人中間隔了半臂之距,不遠也不近。這樣的距離,林嬌是特意安排的。
昨夜剛伺機強行奪了他初吻,他當時是招架不住,瞧著還挺樂在其中。但男人這種生物,其實完全不比女人簡單,何況還是個一向以正人君子為目標的大男人?怕他事後小心肝後悔了,覺著自己放蕩——這是萬萬不行的。漂亮女人想勾男人簡單,但想徹底勾到他的心,叫他死心塌地撞了南牆也要打洞過,卻不是件易事。她林嬌既然看上了他,要的就不只是他的人,更要他的心徹底被收服。所以今天安排香閨學習,固然是為了繼續製造親暱曖昧的大環境,而兩人保持這樣的距離,則是告訴他,她昨夜親他只是個情不自禁的意外,現在不是來繼續勾引他的,而是真的要當個好學生。
“敬軒叔,我初初認字,啥也不懂。特意去書舖問了老闆,說啟蒙的是這《小學書》,我就買了過來。你看對不對?”林嬌拿起書翻下,又轉臉朝他笑著抱怨,“書可真貴,筆墨紙硯也貴,我咬咬牙才買了的,實在是要站櫃檯沒辦法。敬軒叔你可要好好教我。我學得好,你也長臉是不是?”
她這話說的也算真假半摻了。買書本文具藉故叫身邊這男人教自己,固然是創造機會抓牢他心的手段之一,只以後卻能繼續留給能武用。這樣一物兩用,林嬌覺得這錢花得不但不冤枉,而且超值。
楊敬軒收回心思,努力集中註意力想教她認字,只已經壞了的心情卻難回复。見她笑盈盈與自己說話時,髮髻邊那朵絨花隨她動作在自己眼皮子下晃來晃去的,十分礙眼,遲疑了下,終於忍不住問道:“春嬌,你……很喜歡這花?”
林嬌一怔,起先以為他說的是折來插在瓶中養著的茉莉。她從前就是這個性,除非需要的場合,否則在外面穿衣打扮都極簡單,舒適幹練為佳,但自己住的那個窩,卻一定要細心佈置。到了這裡也一樣。以前在桃花村是沒條件,現在稍好些,自然也就順了自己心意把屋子弄得盡量可心。所以立刻笑道:“是啊。不過不一定是這種,別的我也喜歡。”
楊敬軒心情更是低落一層,掉轉了目光不語。林嬌終於發現他不對勁,眼睛只盯著那攤開的書本,側臉看去鬱鬱不樂,心想他剛還被哄得樂不可支,一轉眼不至於翻臉不樂意教我認字啊?要真這樣,男人心也太海底針了。終於試探問道:“敬軒叔,你怎麼了?好像不高興?”
楊敬軒忙搖頭,又看一眼她腦後的絨花,卻忍不住說了一句:“他送你的花,自然都是好的。”
林嬌這才抓到了重點——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盯著自己自己後腦勺插著的那朵花的,而且口氣,怎麼聽都帶了種怨婦味……
原諒她用這個詞來形容,但她唯一能想得到的,就是這個了。
等等,不對啊。這朵絨花明明那天是他最後遞過來給自己的,她記得清清楚楚,他當時配合動作時說的話是“你的”,她自然就以為是他送的了。聽現在這口氣,怎麼好像送花的另有其人?
“敬軒叔,你說什麼呢?”林嬌不解地問,這次不是裝傻,而是真的不解,“這絨花不是你送我的嗎?你送的我才戴,別人的我才不稀罕。”
這下輪到楊敬軒不解了,等回過味兒來,壓下心裡探出頭的一絲竊喜,問道:“這花……不是那個姓李的貨郎送你的嗎?他說你知道,我才幫他帶的。”
林嬌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竟是那個李果兒弄出來的烏龍!難怪自己在他面前戴了兩次,他就果斷彆扭了兩次。本是想討他喜歡,沒想到拍馬卻拍到了馬腳上……
林嬌忍住爆發的笑意,急忙拔下了絨花丟到一邊,說:“我怎麼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那回又惜字如金地沒說清楚,我以為是你從貨郎擔子那裡買來送我的呢!”
楊敬軒剛才心中的那絲竊喜現在已經發展成了歡喜,只是忍住了沒露出來,忽然又想起石寡婦先前對他說過的話,心裡又梗了下,看她一眼,遲疑地說:“春嬌,我先前不是答應要給你找個男人嗎?我去找了石家嬸子,本是想請她幫忙的,她卻說你已經有了看中的人,就是那個貨郎李果兒。我那天恰巧見過他,瞧著還端正,你要是……真中意他,我便照先前應過你的話……成全你們!”話說到最後,那個“成全你們”幾乎是咬了牙才蹦出來的。
林嬌萬沒想到自己當初為了取信石寡婦隨口說的話居然扯出了這麼一條長尾巴,而且不知道怎麼最後落到了那個李果兒的頭上。
惹男人吃醋,自然是必須的,但過了也不好。看身邊這男人的樣子,顯然為這事是憋悶了有段時日,趕緊澄清道:“敬軒叔你別信。以前她不是懷疑我跟她兒子好嗎?我隨口說了貨郎,不過是為了打消她疑慮而已。至於李果兒,十有**是嬸子她自己胡亂猜的。”
楊敬軒頓時渾身鬆快。再看那朵被她揪下丟桌角上的絨花,忽然覺得也沒那麼礙眼了。想起她剛才說以為是他送的才戴,微微出神。
“敬軒叔,別的男人送的我才不稀罕,什麼時候你送我一枝,我才戴。”
所謂想什麼來什麼,楊敬軒被她一句話驚醒,見她兩手交疊放在膝上,歪頭看著自己神情爛漫,猶如心思被人看破,窘迫道:“那個……不早了,我先教你認字吧。”
林嬌暗笑,見他已經轉過了臉坐得筆直在翻書了,便嗯一聲也坐好,一隻手支在腮上看他。
楊敬軒小時,祖父對他期望很大,除了請武師教授武藝,學業自然也不加放鬆。他上私塾啟蒙時,用的也是這《小學書》,早滾瓜爛熟。只她要從頭開始,自然要先教簡單的,翻了下前面幾頁,是天干地支甲乙丙丁,想到她開店教這個正好,用手指了正要教她,一側頭卻見她眼睛沒看書,反托腮在凝望自己,燭火裡眸光瑩潤,眼睛再落到她紅嘟嘟的一張小嘴上,想起昨夜一幕,心咯噔一跳,微咳一聲說:“書云,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你雖開始得晚了些,但只要一心向學,定能有所收穫。習字最先要緊的就是態度,性資倒在其次。坐姿也要端正,這才是好的開始。”
林嬌見他一本正經地教訓自己坐姿不端,還搬出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心裡笑得差點沒打跌,拼命憋住了,說:“敬軒叔說的是。以前沒人教我,我不知道。這就坐好。”說完急忙放下手擺出小學生的坐姿。
楊敬軒見她眼睛終於沒落自己臉上了,鬆了口氣。他確實是認真想教好她的,見她孺子可教,有點滿意,點頭說:“那就開始罷。”
林嬌跟了楊敬軒,他移動手指戳著字讀一個,她也跟讀一個,一邊跟,一邊聽他註解。第一頁重複幾遍下來,楊敬軒見她差不多竟念得順溜了,隨手指了幾個,只有一個字念錯,其餘都對,問她意思也大概講得出來,忍不住驚喜地表揚:“春嬌,你真聰明。我記著我小時進學第一天,這一頁的字跟先生學到第二天還記不牢,就被他用戒尺打了手心。”
林嬌謙虛道:“哪裡,哪裡。都是你這個夫子教得好。再說我先前也溫過這頁,後面的大約就沒這麼快了。”楊敬軒見她態度端好,很是讚許,微微點頭道:“和我教得無關。倒是你有這樣的態度,學什麼都好。”林嬌忙再次謙虛,謙虛完了,見他要翻頁繼續的樣子,她又不是真的要當他的好學生,趕緊又接過去說:“敬軒叔,你那個先生真的拿戒尺打你手心啊?那不是疼死了?你還那麼小,他怎麼這麼狠心!”
楊敬軒見她睜大了眼看著自己問得可愛,笑了起來說:“我學不好,挨打就是應該的。讀書也不過只打打手心而已,不算什麼,習武時挨得打才多呢。”
林嬌做出害怕的樣子,往邊上縮了點,楊敬軒不解看她,林嬌說:“我想著先躲遠點,萬一我笨學不會,你也打我手心怎麼辦?我怕疼。”
楊敬軒被引得又笑了出來,說:“我怎麼會打你?咱們再念一頁,今晚就差不多了。貪多嚼不爛,你剛開始,要慢慢來才好。”
林嬌見他果然翻頁又要開始了,忙又打斷說:“敬軒叔,我可羨慕那些會寫字的人了。反正已經念了一頁,你先教我寫字好不好?”
楊敬軒看她一眼,見她一臉期盼地望著自己,哪有不應的道理,說:“行。那就寫你剛學的這頁字。我先寫給你看,你留意我的筆順寫法。”
林嬌趕緊把筆墨紙硯挪到他面前,替他磨出了墨,見他一笑,拿了筆蘸飽墨,在鋪開的紙上慢慢寫下了頭幾個字,筆劃有力,字體方正,由衷讚歎一聲:“敬軒叔,你寫得真好,就跟那個龍什麼飛鳳什麼舞一樣!”
楊敬軒的字,他自己也知道,寫得不過中規中矩而已,算不了什麼上佳。現在聽她亂表揚一通,忍不住呵呵笑道:“龍飛鳳舞是形容草書的,不是這麼用。”
林嬌微吐了下舌尖,說:“是是,我用錯了。幸好有你教我。”
楊敬軒心中只覺她這樣子極其可愛,笑著微微搖了下頭,說:“你試著寫給我看下。”
林嬌哦了一聲,接過他手上的毛筆就要寫,楊敬軒忙攔住了,說:“不對,你握筆姿勢不對。”說著自己空手示範了下,林嬌努力擺,指位卻始終有點不對,看得楊敬軒在一邊乾著急,見筆架上沒筆了,只有她手上這一支,猜想她嫌貴捨不得多買,心想下次自己帶一支來,這一次……猶豫了下,終於伸手過去,將林嬌的指擺放到了正確位置後,立即鬆開。手是鬆開了,只觸到她手時的那種溫熱柔軟之感卻彷彿還留在自己指尖,忍不住屈指在手心微微擦了下,這才趕去了那異樣。
林嬌認認真真地仿他筆跡,寫下了一行字,卻歪歪扭扭如蟲走蛇爬,寫完了,見楊敬軒望著笑而不語的樣子,懊惱地咬了下唇,丟掉筆說:“我寫得好難看,你笑話我,我不寫了!”
她這一手毛筆字寫得難看倒不用裝,本就是真實水平,不過故意弄反一些筆順而已。聽她這樣一抱怨,楊敬軒不敢再笑,忙安慰道:“你初次寫成這樣,已經不錯了。只是有些筆順錯了,記住我剛教的,先橫後豎,先撇後捺。你再看我寫一遍。”說著拿過她剛才丟下的筆,在她寫過的字邊上再端端正正寫一遍,把筆重新遞給她道:“你再試試。”
林嬌磨磨蹭蹭寫完第二遍,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敲更聲,竟已是亥時末了。
楊敬軒驚覺時辰過得飛快。亥時末已是夜深。雖然還有些意猶未盡捨不得走,卻也曉得不好再留下,正要說今天先到此,林嬌已說:“敬軒叔,你再教我寫我名字吧。我早就想了。”
楊敬軒見她興致勃勃,自然不忍拒絕,便提筆又寫了春嬌二字。
林嬌歪頭打量了片刻,問:“是什麼意思啊?”
楊敬軒指點著說:“春,便是四季之始,萬物榮發之時,嬌之意……”
他猶豫了下,看向身側正好奇望向自己的這女子,腦中閃過“恰便如你人一般”的念頭,卻說不出口,想了下,改道:“嬌便是好的意思。”
林嬌高興道:“原來我名字就是好的意思。我寫寫看。”說著奪過他手上的筆,歪歪扭扭寫了春字,到那個嬌的繁體之時,寫了一半停下,翹嘴發狠說:“筆劃好多,太難寫了!我自己一人對著字都寫不來!敬軒叔你教教我,我一定要學會,學不會我晚上就不睡了!”
楊敬軒見她發狠的模樣,笑了下。這嬌字筆劃多了些,對她這初學之人確實有些難。略一猶豫,便起身到她身後,輕輕包住她執筆的手,說:“我教你。你照我筆鋒寫兩遍就會了。”
楊敬軒握住了林嬌的手,站她身後俯身下去,慢慢地帶著她手運腕寫字。寫第一遍時還好,應她要求寫第二遍時,忽然聞到一縷似有若無的暖香自下而上飄來,下意識垂眼看去,視線便落到了她兩排烏黑的睫毛上。兩人的距離如此之近,近得他甚至可以一根根數過來。又大約是專注寫字的緣故,只見她睫毛輕顫,而紅唇則微微嘟起。這叫他不由再次想起了昨夜,就是這張紅唇貼了過來,叫他神魂顛倒不能自持……
楊敬軒剛才一直成功維持著的為人師表的淡定瞬間蕩然無存。立刻屏住呼吸把視線只投在前面的白紙黑字上,包覆住她手背的自己手心也忽然覺得像有蟲在一口一口咬。終於寫完嬌字的最後一筆,呼出口氣,正要鬆手了站直,林嬌忽然回頭仰望他,笑容燦爛:“敬軒叔,我的名字會了。你的名字也教我寫,我想學。”
楊敬軒一愣,見林嬌已回頭坐正擺出姿勢,只好慢慢又俯□去,繼續屏住呼吸握住她手教著一筆一筆寫。
“敬……軒……”
寫完了最後一筆,林嬌仿似無心地慢慢念了一遍。
楊敬軒剛才站她身後,看到自己的名字從兩人覆握在一起的手中慢慢被一筆一劃寫出來的時候,心里便萌出了一絲異樣之感,現在聽到她又念出了自己的名。
這是他第一次聽到他的名被人用這樣柔軟的聲音、媚好的語調給念出來。整片心田忽然像有暖風拂過,竟生出了淺淺醺意。片刻前還因了兩人手心手背的相觸而不安,只想早點寫完鬆脫手,現在私心裡卻忽然又貪戀這樣一刻,不捨就這樣放開她手了。
“敬軒叔,你不是還有個小名?也一道教我寫了好不好?學會了你再走。”
林嬌念過一遍他的名,又仰臉轉身望著他央求道。
楊敬軒微微一笑,提了筆再傾身靠向擺桌案最前的硯裡蘸了墨,回身正要握住她手再寫,視線卻無意掠過了她脖頸下幾寸之處,整個人一僵,手微微一抖,飽蘸的墨便從筆尖啪一下滴在了紙上。
因為傾身的緣故,他竟然從上看到了不該看的一幕——衣襟隨她身體臂膀牽引拉扯出一道褶縫的時候,掩不住下面本該被包裹著的一片賽雪欺霜,雖只驚鴻一瞥便又被遮擋了。但就在剛才一瞬,那爿半露的彷彿塗了層光澤潤釉的乳白隆起和隆起間被桌案上燈火勾勒出的一抹深深溝痕,卻如鉤槌般重重擊他雙目,毫無阻攔地直刺到他心臟。他心跳立刻如雷,手心一下沁出了汗,濕滑一片。
“敬軒叔,你怎麼了?”
林嬌見他不動,回頭扭身又抬頭望他一眼,於是楊敬軒的眼角余光再次瞥見了那一爿如釉雪痕。他這才發覺原來她兩邊衣襟雖包得緊,但每隨她扭身回頭一次,便會因身體的牽引而不稱職地失守胸前的那抹春光。只是自己前頭幾次時未曾發覺而已。
楊敬軒不敢再看,只覺全身發熱喉嚨髮乾,飛快抬起了眼睛。隻身體的某處卻瞬間彷彿被喚醒了,不受控制地迅速腫脹抬頭。
欲擒故縱,張弛有道,這雖是兵法,但男女相處也一樣。所以林嬌今晚除了再接再厲充當小白花讓他教自己寫兩人名字,藉機從心底拉近兩人距離外,其實並沒打算繼續昨晚的□。她不急,反正這男人的身上已經打上了她的標記,以後的日子還長得很。自己這個侄媳婦太急的話,反倒容易把當叔的給嚇跑。現在回頭見他手握毛筆僵立,眼睛直直盯在對面牆上,臉色微微潮紅,額頭似乎沁了層薄汗,並不知是自己無意洩露春光惹出的禍,只以為他熱,瞥見原來倒地茶水起先被喝了,便從凳上微微起身,俯身想替他再倒杯,臀部隨她身體動作自然後傾,一下頂到他的身前,不僅撞了,還恰嵌合無隙到了一處。
兩人都是一僵。
八月時節,衣衫還很單薄。這相撞與相嵌雖然短暫,力量與透過衣衫傳來的彼此身體熱度卻足以讓兩人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與自己迥然的身體。一個如堅鐵呼之欲出,一個是腿窩處幽密柔軟。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尷尬和曖昧如火苗般迅速在兩人相觸的身體間燃起。
據說男人對外界和刺激的反應比女人要快那麼一點兒……所以他的反應比自己要快那麼一點兒……所以在他像被烙鐵燙了一般猛地後退時,她還保持著臀部微微撅起的可笑姿勢……直到他倉促背過了身去,她才反應過來,趕緊拉了下衣裙轉過身站直立正。但晚啦,最後這就她獨自保持的姿勢,顯得她有多傻啊!她雖然一直蓄意勾引他,但發誓這次不是故意的啊,真的不是!早知道會這樣,她還不如預先設計設計,最後這場面也絕不會落得這麼難看……
林嬌最後靠在桌邊,把自己肇事的翹臀狠狠壓在桌子邊緣上,盯著他彷彿凝固了的後背時,無不怨念地這樣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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