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林嬌的好日子。石寡婦套了自家的騾車,又喚了村中幾個平日與自己交好的婦人,幫著林嬌把家當一道搬進了縣城。楊氏也特意過來相幫,整治了一桌酒菜,眾人吃得醉醺醺才離去,第二天炸了楊氏送來的一長掛紅衣鞭仔,大門打開,林嬌的新腳店就算開張了。
林嬌盤下這腳店後,便有先前的伙計找了過來。林嬌留下了一個看得過眼去的,讓他在前堂招呼客人。請楊氏幫忙找了兩個因家窮要貼補家用的能幹婦人,一個姓王的主廚房,一個姓馬的主灑掃洗刷,自己坐櫃檯,有空也見縫插針地幫忙。
縣城裡商舖多,男人在外走動,女人家拋頭露面撐起門面的不在少數,所以林嬌開店,本也不算什麼奇事。只前個月她的腳店還在整葺時,附近人便都知道衙門裡楊敬軒的本家侄媳婦盤下了這裡,今天開張,於是過來瞧熱鬧的人自然不少。眾人見腳店里外煥然一新,女掌櫃話不多,穩穩坐於櫃檯後,與人應酬時卻言語爽利,更是個美艷年少寡婦。沒兩天附近的人便都曉得了,更有好事之人,明明不住店的,就為了多瞧一眼女掌櫃的美貌,特意坐下吃飯,吃了也遲遲不走,所以開張頭兩天,住店的人雖不多,門面瞧著卻還熱鬧。再過些天,一些原來的老客人過來投宿,見這裡飯食鋪子乾淨整潔,價錢卻與別家相差無幾,住哪裡不是住,且還有美人老闆娘看,一傳十十傳百的,生意漸漸便好了起來,忙的時候差不多滿鋪,每天都有銀錢進賬。
林嬌搖身一變成了老闆娘。雖然頭上有楊敬軒這個叔叔罩著,別人也不敢真來混的。但客人多是粗魯男人,年紀從五六十到十五六都有,見她年輕貌美,笑容可親,傳言身份又是個寡婦,開始時存了非分之想拿言語調戲撩撥的自然也不少。
林嬌知道自己不是男人開店,以後當個什麼風格的老闆娘,也是特特想過的。
說起古今中外形形□的老闆娘們,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龍門客棧裡的那位金香玉。如今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員,卻萬萬不敢全學她的樣,與客人嬉笑打罵,看中個男人就爬上屋頂唱辣歌。細想過後,認為還是拿來主義的好。所以從開門第一天起,凡進她店門盯著她看的,她也不惱不理,反正不會少塊肉。對著客人有問必答,笑容滿面,只都限於尋常之事。若有人言語不對,乃至動手動腳,立刻便收了笑臉冷若冰霜。開業幾天,那楊敬軒雖然沒親自來過一趟,只衙役劉大同王軍等人卻輪班換著,幾乎是天天趕著飯點來報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楊敬軒在替他侄媳婦撐腰。見女掌櫃背後有人,她本人又不好調戲,漸漸也就收了輕薄的念頭,最多偷看她幾眼背影,過過眼癮而已。
這晚卻有個不長眼的,名叫胡順耳,手下有一支十幾匹的騾隊常年經過此地中轉,往來販賣茶葉。平日跟他的人住在這等小腳店裡,他自己是看不上的,要落腳在縣城裡的大客棧。卻聽昨夜住過林嬌腳店的手下人提了句,說那裡的女掌櫃何等美貌,今天便過來看個究竟。入了腳店時,見迎面走來恰走來一婦人裝扮的年少女子,明眸皓齒身段撩人,知道就是這腳店的女掌櫃,頓時挪不開眼睛去,立刻就住了樓上的一間單房。雖然知道楊敬軒就是她叔,卻也色心不死。第二天原本預定要走的騾隊也不開,照舊住了下來。到了晚上,藉著酒意便笑嘻嘻朝正在收拾桌面的林嬌過去,說:“瞧你這小手,動這些幹什麼。借爺我摸摸,爺有的是錢,你要啥我都給!”
晚間正是客人吃飯打尖的高峰期,王嫂子和伙計兩人忙不過來,林嬌便自己幫著跑堂,忙得連口水也沒空喝。這胡順耳自昨天入店後便色迷迷望著自己,她自然知道,只人家光看沒怎麼樣,自然也不好往外趕客。現在見他藉著灌了幾杯馬尿便上來調戲,邊上那些男人們都停了吃飯望過來,一臉看好戲的模樣,心想正好藉這個機會發作下,省得這些人以為自己是吃素的,今天打發了一個,以後還會有人糾纏不休。便朝放下手中碗筷正要過來的劉大同搖了搖頭,丟掉手上的抹布,瞥了眼胡順耳,撫下鬢髮,笑瞇瞇道:“真的?”
胡順耳見她竟接了自己的話,姿態動人,骨頭都輕了一半,立刻調笑道:“自然!只要藉我摸摸你手,你就是要我命,我都願意!”
他話音剛落,四下客人們便起哄起來。林嬌等聲音靜了些,又笑道:“今天你要藉我手摸,不過是小事一樁。我要是不給你摸,你怪我小氣掃了你顏面,我擔待不起。可我要是藉你摸呢,明天后天就有別人也要學你樣,我可應付不來。我倒有個好主意,不知道願不願意?”
四下又是起哄,胡順耳自然說願意。林嬌說:“其實也沒什麼。我雖然是生意人,只這縣城裡,拋頭露面做生意的女人家多得是,我自然也不能就這樣被男人白白佔了便宜。我脾氣怪,就中意不怕死的男人。這樣吧,你手伸過來放桌上,我親自操刀砍下你一個小拇指。剛你說送我命你都願意,你性命金貴,我哪裡敢要呢,所以就要你一個小拇指。你要是真敢讓我砍了,我就相中你,別說摸手,就是別的也成!”
林嬌說完,剛才還亂哄哄的前堂院子立刻鴉雀無聲。男人們常年在外行走,多少也是見過些打殺的,砍個小拇指自然不算什麼。只這樣的狠話從這個嬌滴滴還帶著笑臉的女掌櫃口中說出,真的不啻於頭頂打了個乾雷,頓時都消聲了。
“怎麼樣?敢不敢?”林嬌睨了眼四周,最後看著胡順耳問。
“順耳哥,上!就是死了,做鬼也風流!”
終於反應了過來的男人們再次起哄,像被打了雞血般興奮。
胡順耳起先也被嚇了一跳,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的話。調戲漂亮女人自然人人願意,但要少掉一根指頭,那就不好玩了。只現在事是自己挑起的,見旁人都在起哄,自己若這樣退下,往後就要成人笑柄。再看一眼對面那女子,正微微側頭過來笑盈盈望著自己,心想她這樣一個嬌嬌弱弱的女子,只怕殺隻雞都手軟,哪來的膽真砍自己手指,不過是嚇唬人罷了。膽色一壯,慨然將手往桌上一放,說:“砍就砍,爺還怕了你不成!”
林嬌腹中冷笑一聲,對著眾人道:“大家都看見了,是他自己叫我砍的,可不是我想砍的!我真砍了下去,萬一他後悔鬧了起來,到官府里大家可都要給我做個見證!”
眾人轟然應好。林嬌在起哄聲中叫道:“王嫂子,幫我把你那裡最重的砍骨刀拿來!”
王嫂子見女掌櫃竟來真的了,勸了幾句,林嬌只含笑搖頭,只得心驚膽戰地送了刀來。林嬌在眾人注目中,伸手握住了刀柄。也不知是刀太重還是她手腕沒力,舉起刀時一隻手搖搖晃晃。
“放好別動,亂動的話,我一時把不好力,砍到你手腕就不好了!”
林嬌朝臉色微變的胡順耳笑吟吟道,在眾人注目中改成雙手握刀。
“千萬別動,我要砍了!”
林嬌面上笑容忽然消去,冷著臉把刀高高舉過頭頂,呼一聲朝著胡順耳的手就落了下來。
胡順耳起先還面上帶笑,只以為這女掌櫃在和自己打情罵俏,漸漸覺得不對勁了,勉強握拳放在桌上只翹出個小拇指。現在見對面的這女子忽然面罩寒霜,高舉起明晃晃的砍骨刀,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直直地朝自己手剁了下來,瞧著還是往手腕子招呼去的,登時後背出了層冷汗,再也顧不得別的,刀口離自己手還有一尺之距時,大叫一聲,猛地往後縮了回去,而幾乎就在同一時刻,一個圓滾滾男人拳頭大小的東西如離弦箭般地朝刀飛了過去,砰一聲撞上刀面,碎片四濺,刀也被那東西的力道帶得脫出了林嬌的手,飛過桌面咣一聲砸在了地上。
“誰砸了我新買的茶壺?給我賠!”
林嬌眼角風早瞟到了出手投壺阻攔她的人,心想你終於出現了。卻裝作沒看見,怒了一聲,這才朝茶壺飛來的方向看了過去。
這四周的人起先和胡順耳想得一樣,斷定女掌櫃不過是在虛張聲勢,借她十個膽儿也不敢真砍下去,沒想到她卻真的毫不手軟,一個個都倒抽了口涼氣,這才曉得這女掌櫃不是個好相與地。眼見就要血濺當場了,不想眨眼間,胡順耳臨陣脫逃,砍刀被個瓷壺給碰開,堪堪出了口氣兒後,齊齊看向門口方向,這才看見楊敬軒正站在院裡皺眉望了過來,臉色難看,頓時鴉雀無聲了去,原本想嘲笑胡順耳的人也收了口,低頭紛紛繼續吃飯。
胡順耳背朝院子,還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甩了下還長在身上的手暗籲一口氣,想起剛才那一幕還心有餘悸,怕被人嘲笑,惱羞成怒地藉機正要發作幾下,忽然覺察到四周有異,回頭一看,見縣衙里的楊敬軒不知何時竟來了,剛才那救命的茶壺想必也是他投出去的。
楊敬軒在本地是個厲害人物,從前當街砍下匪首鬼見愁人頭的時候,他因自己的騾隊從前飽受賊匪侵擾之苦,特意還趕去在人山人海中圍觀過,對他當時沉臉操刀斷人顱腔的一幕印像極是深刻。現在見他臉色就和那時差不多難看,喝下去的酒經剛才這一嚇也早化成汗散了出去,暗中有些驚懼,曉得自己理虧在先,不敢再鬧了,急忙低頭出去。
“哎,你房錢還沒結呢,別急著走啊!”
林嬌朝他背影叫道。
胡順耳腳步一滯,匆匆說了聲“我兄弟會結”,朝楊敬軒點了幾下頭,急忙出去了。
林嬌瞥了眼楊敬軒,見他還立在那裡瞪著自己,卻不怕,朝他甜蜜一笑,又操起剛才被丟下的抹布擦桌收碗忙碌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再偷眼看去,嚇了一跳,見劉大同竟在他耳側說話,他正盯著自己,臉色越來越黑,簡直不能看了。心知不妙,正想先到後面躲躲,等過了氣兒再說,見他竟不顧旁人目光注視,已經大步到了自己身側,虎了臉壓低聲說:“你出來下,我有話要問你。”聲音極是僵硬,說完轉身便走,彷彿料定她定會跟上似的。
林嬌略咬了下唇,對伙計和王嫂子幾個人叮囑了幾聲,便跟了他往外而去。
夏天白日里長,雖然已是戌時多了,天卻剛擦黑,小街上兩邊人家鋪子裡也剛掌起燈火,遠遠看去,像是兩條迤邐蜿蜒的火蛇,倒也有點意思。林嬌看著前面那個背影一直在走,知道他是想找個可以教訓自己的地方再停下來,所以一開始並未趕上多問,隻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後六七步遠的地方。眼看走出幾百米外,他還沒停下的意思,只一個勁兒往前去,心中記掛店裡的生意,忍不住追了上去,賠笑說:“敬軒叔,您是不是要罵我啊?我瞧那邊就好罵。您趕緊罵,罵完了我好回去,這點兒生意正忙。”
楊敬軒前頭自懷疑李觀濤遇到的那女子就是她後,過後心裡一直在猶豫。一會兒覺得照那樣貌描述,應該就是她。一會兒又覺得絕不可能,她怎麼會跑那裡去扯一通治水的事?他本意是不想將她扯進去的,心裡七七八八地想了好幾天,見李觀濤又派人去那一帶查訪,到現在還是無功而返,終於決定去找她問個清楚。
自她搬進縣城腳店開張後,到現在一晃眼小半個月了。他一直沒去過,倒不是不想去,而是去了怕不知道說什麼好,再說人多眼雜的有些尷尬。所以只吩咐李大同帶了人每天輪流過去露下面,好給她壓住場子。
昨天無意從幾個衙役的閒談中得知她那裡生意還好,住店的男人們都愛看她,有事沒事地要尋她說話,她也直爽,與人處得好,心中便又生出了個大疙瘩,忍了一夜到今天外出回來,心想反正找她有事要問,便不再猶豫,徑直找了過來。遠遠看見她家門前高高挑出的那一長串貼了招牌的紅燈籠,在夜風裡拂動就跟向自己招手似的,想到等下就能見她面了,心還忍不住激動得跳了兩下。沒想到剛跨進院子,就看到了她操刀砍人的一幕。看她那惡狠狠的模樣,不像是玩笑,眼看刀就要落到那人的手腕上了,不明所以之下,急忙順手操起手邊的一個茶壺擲了出去攔住。
等從劉大同那裡知道了先頭髮生的事,竟是她無視劉大同想出頭替她擺平的意願,在和客人賭剁手指摸小手,氣得簡直連手都要打哆嗦。後悔當初就應該態度強硬地阻攔她進城開店。他是族長,真想攔的話她也奈何不了。本來是想等前堂人少了些再找她說話的,現在連旁人的目光注視也不管了,到她跟前就直接叫她出來!
他一怒叫她出來,見她老老實實真跟著自己出來了,一時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雖然平時她口口聲聲地叫自己叔,可他這個叔又不是正兒八經的叔。
何況就是親叔,也沒有板著臉教訓已經這麼大的侄媳婦的道理。腦子被外面涼爽的夜風吹了幾下,一下清醒了不少,剛才的惱怒終於勉強被壓了下去,心想既然叫出來了,還是先找個說話方便的地方問下王大丫那件事。
現在被她追上來這樣一說,聽她還只記著店裡的生意,終於忍不住了,停下腳步回頭轉身哼了一聲道:“春嬌,你知道這些天我為什麼叫劉大同時常來轉下?就是怕你一個女人拋頭露面遇到這樣的事情。劉大同年紀大些穩重,知道怎麼處置。你倒好,不要劉大同,自己居然跳出來和男人賭什麼砍手摸手……”
他說著,氣又不打一處冒,聲音也嚴厲了不少,“你借的什麼膽,竟這樣膽大妄為?”
借了邊上一盞燈籠的暈光,林嬌清楚見到他一張臉陰雲密布,還這樣毫不留情地教訓自己,就跟教訓小孩差不多了。輕咬下唇,仰臉說:“我借的就是你的膽!”
她這話說得其實不算假。要是沒有楊敬軒這個“叔”可以依仗,她一開始估計也不會毫不猶豫地盤下腳店。開腳店雖然只要先頭一次性投入後,後面就可以幾年坐收現錢,但每天打交道的大多都是男人。她一個年輕單身女人要是沒後台,再怎麼能幹也不方便。只要手裡有本,可做的小生意多得是,慢慢尋就是。正是因為有楊敬軒這個叔罩著,所以她才有開腳店的底氣。
楊敬軒沒想到自己會被她提溜出來,一怔,見她貝齒輕咬紅唇,一臉的委屈,滯了下,勉強說:“我什麼時候叫你拿刀砍人手了?”
最離譜的是居然還答應摸手……
他閃過這個念頭,嘴裡沒說,心中卻愈發鬱躁,毫不猶豫地下了命令,“你把店關了,回村里去。開店費了多少錢,我補你!”
“嘎?”
林嬌傻眼了,微微張嘴望著他。
“你剛開始跟我說要開這個店時,我就覺得不妥。現在看來果然這樣。你年紀輕,沒見過什麼世面,外面世道亂,這種腳店裡來往的又都是老江湖,你一個女人怎麼能應付得來?簡直在胡鬧。聽我的話,明天就關了店回村。”
林嬌終於反應過來,他斬釘截鐵地在自顧下命令。這要是從前,別的男人敢對她這樣說話,她還不立刻噴他一臉腸子。現在卻奇怪得很,不但不惱,見他說話時皺眉生氣的樣子,反倒覺得有點想笑,面上卻不敢露出來,裝出乖巧的樣子怯怯望著他說:“敬軒叔,我曉得你為我好。可是我不是在胡鬧呢。”
見他眉頭不悅地又揚了起來,趕緊說:“我雖然每天都和男人打交道,可我行得正坐得直,不該說的話我一句不說。剛那個客人卻不知好歹糾纏上來,叔你想,要是我縮了回去讓劉大哥替我出頭,這一回是擺平了,可以後呢,總不能每次都要靠劉大哥是吧?所以我這是在下一劑猛藥。我是真砍下去了沒錯,可那個胡順耳又不是傻瓜,他怎麼可能會真讓我砍?我料定他肯定會縮手回去的。你看不是被我料中了?你白白砸了我的茶壺呢。這麼一鬧,那些人就都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再說不是還有你嗎?你往後自己到我店裡多來轉幾下,自然沒人再敢生事了。敬軒叔——”
她拉長了語調,撒嬌道,“我保證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好不好?”
楊敬軒不為所動,說:“總之你這樣拋頭露面就是不好,我一開始就該攔住你的。你把店關了。你要不想回村也行,我幫你找地方,你和阿武住城裡。”
林嬌心裡罵他蠻牛,臉上卻不敢露,看了眼四周,小聲說:“人家都看著我們呢。那邊橋下沒人,咱們過去說?”
楊敬軒被她提醒,見來往的人果然看著,走過了還不住回頭,頓生尷尬,唔了一聲便往橋下去。
橋下確實是個說話的好地方。燈火照不到,邊上水流潺潺,月光從橋邊一棵老玉蘭樹的枝葉罅隙裡點點滴滴透下,不明也不暗。只要別大喊大叫,便是橋上路過的人也不會注意。
林嬌像個小媳婦般地跟他站到了樹下,表情卻更委屈,翹了嘴問:“你讓我住城裡不做事,誰養我啊?”
“我養!”
楊敬軒想也沒想,話就脫口而出。見對面那小女人睜大了眼彷彿驚訝望著自己,這才覺得自己話說得不當,卻並不想收回,反而朝她頓首再強調一遍:“你放心。我養你和你阿武!”
林嬌壓下心中湧出的一絲甜蜜,搖頭道:“那怎麼行呢?你又不是我親叔,再說就算是親叔,也只聽過有養侄兒的,哪有白白養了個侄媳婦的道理?”
楊敬軒見她神情惶惑,想叫她放心,緩緩說:“我說過的話一定作數。”
林嬌說:“可我想過好日子呢?想吃山珍海味,想和官太太一樣每天穿金戴銀綾羅綢緞的。敬軒叔你養得起我嗎?”
楊敬軒一滯,沉默片刻,終於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說:“春嬌你放心。我既然說過養你們,就一定會讓你們過好日子的。等這裡的事一完,我就不當捕頭了。我去走馬隊。”
林嬌雙手背後,笑瞇瞇搖頭道:“我剛才跟你玩笑呢!誰要逼你去走馬隊啊!再說我有手有腳,我自己努力也能過上好日子。敬軒叔我跟你說,我這個店真的不能關。能武要看病,長大要娶媳婦,以後不知道還要花多少錢。就算你好心願意幫我們,可也只能渡一時,不能渡一世。我更不想全靠別人過活,自己賺錢自己花才痛快。我向你保證,我以後離男人三尺遠。等店都熟了,我還可以當甩手掌櫃。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天天來看啊。要再有今天這樣的事,不用你說,我自己就打包回桃花村!”
林嬌保證完了,見他定定望著自己不開口,神情卻不似開始那麼堅定了,趕緊再添一把火,稍稍靠近了些,伸出兩個指頭輕輕扯住他衣袖,晃啊晃地說:“敬軒叔,好叔叔,你就答應了吧,啊?”
楊敬軒被她這一聲好叔叔叫得後頸處汗毛直豎,又見她扯了自己衣袖晃個不停,神情裡滿是懇求,心中雖還有些不願,卻哪裡還招架得住,掩飾地咳嗽了一聲,抬手把衣袖從她手中拉了回來。
林嬌見他尷尬地收回了衣袖便不說話,神色雖還有些僵,猜想他應該是繳械投降了,一鬆,笑道:
“敬軒叔你可真好。謝謝你啊。往後你來吃飯住宿,我打你八折。當然劉大同他們還是原價。”
楊敬軒只覺哭笑不得,只好轉了話題正色道:“春嬌,我過來其實是有事要問你。你要老老實實回答我。”
林嬌一怔,見他神色鄭重,立刻便猜到他大約是要問什麼了,卻裝作不解地點了下頭。
“小半個月前,就在你搬進縣城的前一天,我隨李大人去了雁來陂。據大人說,他與個女子對談幾句,覺她於治水似有心得。可惜那女子匆匆離去。大人想找到她,對我描述了那女子的樣貌年紀,與你似是相符。且我也瞥過那女子背影,與你確實有些像。那女子是不是你?”
林嬌茫然道:“雁來陂?治水?還與李大人說話過?我不曉得你說什麼。不是我呢。你曉得我大字不認一個,如今要開店,這才拼命開始認字習數,我哪裡懂什麼治水?”
楊敬軒說話的時候,一直盯著她。見她茫然的樣子不似有假。只若那女子真不是她,附近也就這麼點大的地方,李大人派出的人幾乎連地皮也翻了個遍,都沒找到人,哪裡又會這麼湊巧還有另個與她形貌相符的女子?心裡始終還存疑竇,遲疑了下,又問:“那你那天在做什麼?”
楊敬軒問完,仔細再觀察她神色。見她皺眉想了下,忽然眼前一亮,彷彿想了起來,很快卻又露出害羞的樣子低頭不語,也不知道她怎麼了,忍不住催促道:“想起來了?”
林嬌低頭輕聲道:“我……那天正好是小日子,肚子不舒服,哪都沒去就在炕上躺著呢。”
楊敬軒一愣:“小日子?”
林嬌見他不懂,忍住笑,輕輕頓了下腳,解釋說:“就是……女人家每個月都會有的那麼幾天……人家肚子都痛死了,哪裡還有心情到處亂跑……”
楊敬軒啊了一聲,這才明白過來。既不敢看她,更不敢再問,只覺一張臉熱得要滴出汗。
林嬌暗笑了下,故意說:“敬軒叔,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聽說喝些紅糖水就會好,可家裡也沒紅糖,忍了一天才稍好些呢。不信你問阿武去。”
楊敬軒唔唔了兩聲,窘迫道:“不必不必。我信你就是。”
林嬌見他果然被唬住了不再追問,暗鬆了口氣,也不再說話了。兩人就這樣默默對立了片刻,河邊的涼風吹過一陣,吹得頭頂玉蘭樹的葉子嘩啦啦地作響,楊敬軒忽然像是回過了神,說:“沒事了。我送你回去。”說完急匆匆轉身就走。
林嬌懶洋洋地嗯了一聲。剛才她還記掛店裡生意,現在卻不想走了。頭上有月光,手邊是開花的老玉蘭樹,身畔是小河,對面還有個自己說什麼他就信什麼的男人,就這樣走了,有點可惜。
楊敬軒走出幾步,回頭見她還釘著不動,只好又回來,哄著說:“我明天就給你送紅糖來,你現在先回去吧。”
林嬌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有點喜歡上這個男人了。前世裡她也談過幾次不痛不癢的戀愛,不是無疾而終就是男人劈腿,卻從沒遇到過這樣一個肯像哄孩子般哄著自己的男人。她忽然想和他談場戀愛。和這樣的男人談戀愛,應該會很有意思。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反正自己現在才十九,就把以前沒裝過的嫩揀過來一併裝個夠。她暗笑了下,歪著頭問道,等著看他發窘。
楊敬軒果然被她的話窘住。頓了下,含糊說:“我不是你和阿武的族叔嗎……”
“你還是好多人的族叔呢,怎麼沒見你對他們都這麼好?”林嬌打斷了他話,不依不饒,“你剛才還說要養我,我可記著呢。這天下哪有叔叔養侄媳婦的?敬軒叔,要不……”
她靠近他一些,仰臉看著他說:“要不我當你女人好不好?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養我了!”
楊敬軒大驚失色,怔怔望著她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的一張臉。皎潔的月光透過樹縫撒了下來,照得她一張臉龐彷彿頭頂樹上盛開的白玉蘭,眼中映了朦朧細碎的月光,隨她呼吸而微微閃動,閃啊閃得,鼻息裡忽然又飄來一陣芳香,不知道是玉蘭花還是她的香,他覺得自己有點頭重腳輕了,急忙往後退了幾步,背後抵到了玉蘭樹的穩重枝幹,這才停了下來。
“敬軒叔,我真的喜歡你呢。我知道你是我叔,按村里的輩分你不能當我男人。可誰叫你對我這麼好呢?我就喜歡你了,真沒辦法……”她幽幽地嘆了口氣,朝他慢慢靠近,直到兩人中間不過半臂之距,甚至能感覺到他越來越緊繃的身體了,這才停了下來,“我不想你為難。你不用娶我,真的,我不要名分,當你女人就好,好不好?反正……我的身子你看過了,你還摸過了呢……”
楊敬軒隨她靠近,聽她哀哀婉婉的話,全身血液都湧到了頭上,嗓子乾得幾乎要冒火,吞嚥了好幾下,終於可以發聲了,困難地說:“我答應過給你找個男人的……”
“可我就是喜歡你啊。以前在村里我都不敢說,現在到了縣城,邊上沒人盯著,我才不怕了。敬軒叔,你當我男人好不好?”
楊敬軒只覺自己的心要跳出喉嚨了,見她的臉越靠越近,幾乎已經可以聞到她頸間散出的脂膩幽香,僵立著不敢動,只低三下四地低聲懇求:“別,別,春嬌,別這樣……”
林嬌記得上一次,她為了脅迫他幫自己在次日的族會上說話,也這樣逼到了他眼皮子底下的時候,他的反應是蹬蹬蹬連退了幾大步。現在月光下相似的一幕重演,他的後背被玉蘭樹擋住,所以他退不開了。
從她搬進縣城到現在,隔了這麼多天,她才終於等到他露面,而且是聽他剛才口氣,還是因為那個王大丫的事才來的,心里便有幾分不痛快了。剛才不想走,說要當他女人,起先還是逗弄的心思居多,現在見他一副見了洪水猛獸的樣子,心中反倒被勾出了好勝。心想反正厚臉皮地話都說出口了,還怎麼甘心就這麼讓他全身而退?不如一鼓作氣趁熱打鐵地把他定下才是理兒。
林嬌想妥了,便停住了逼近他的身子,改為往後稍退了些。
楊敬軒見她終於後退了,剛才一直憋著的氣才透了出來,匆匆忙忙地正要尋個由頭趕緊走,一抬眼卻見她微垂著頭,便像是要哭出來了,心中又覺不忍,猶豫了下,終於問:“你怎麼了?”
林嬌低聲說:“我心裡想哭。敬軒叔,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覺得我不是好女人?”
楊敬軒忙搖頭:“不是不是。我沒這麼想。”
“那你就是不喜歡我了?”林嬌終於仰起臉,又輕咬自己下唇,一臉的難過。
“我……”楊敬軒說不出來,想了下,終於困難地解釋道,“春嬌,我不是不喜歡你。只是咱倆真的不行……”
林嬌當沒聽見,打斷他話說:“敬軒叔,我從小到大,見過的男人除了我娘家的爹和兄弟,就是到了這邊後的楊家人。我男人走的時候我才十出頭,什麼都不知道,一直到了現在。我剛說我喜歡你,其實啥是喜歡,連我自己都不大清楚呢。以前和石家嬸子閒話的時候,她有回偷偷跟我說,男人要是喜歡一個女人,見不著就想見,見著了,就想親,親住了就想……”林嬌停了下來,偷偷瞥他一眼,見他一臉窘樣,害羞地說,“哎,我都說不出口了呢。反正我當時聽得簡直羞死了。敬軒叔,你剛說不是不喜歡我,就是喜歡了?那是不是就跟石家嬸子說的一樣,見不著我想見,見著了想……摟我?”
“沒沒!”楊敬軒嚇一跳,忙澄清道,“春嬌,你從小在村里長大,也沒見過幾個人,這才別人說什麼就當什麼了。你跟石家嬸子她們不一樣,你往後千萬別聽再聽她們說這些,”見她睜大了眼困惑地望著自己,心中忽然有些發虛,想再解釋下,一時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恰當,見她終於應景地乖巧點頭應了聲好,這才鬆了下來,剛想換口氣,那口氣卻又被吊在了喉嚨,卡得他差點咳嗽出來,因為他聽見對面的女子又輕聲在問:“敬軒叔,你親過女人嗎?”
楊敬軒被一口氣卡住,偏偏見她又一臉天真地望著自己等回答的樣子,饒是河邊涼風陣陣,後背也已經汗濕衣衫了,胡亂搖了下手,板著臉說:“不早了,你趕緊回去!”
林嬌站著紋絲兒不動,兩隻手的指頭對在一起扭啊扭的,翹嘴說:“你不應我,那就是親過別的女人了?是誰?那個要和你定親的阿水?”
楊敬軒沒想到她這會兒又扯出了那個阿水,無奈嘆了口氣,說:“你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蠻不講理起來像個娃娃?我先前應過你不會先於你成親,怎麼還會去親她?何況我連她面都沒見過,只是我妹子先前跟我提了下,我早回絕了。”
林嬌還是翹嘴哼了一聲:“那就是親過別人了。啊我知道了,縣城裡有花樓,你是不是親過樓裡的姑娘?”
楊敬軒這下真是好氣又好笑了,搖了搖頭說,忍耐地說:“行行,我算是怕了你了。我沒親過別的女人,這下你總該回去了吧?”
林嬌笑了起來,睜大了眼問:“真的?”
楊敬軒見她滿臉歡喜,心裡也跟著快活起來,嗯了一聲點頭:“真的。走吧,我送你回去了。”
林嬌兩手背後,搖了搖頭。
楊敬軒一怔,苦笑道:“你還想問什麼?”
林嬌看了下四周,見樹冠低垂,河面幽靜,遠處街面和橋上來往的車馬行人稀零,覺得時候已經到了。
“敬軒叔,你以前沒親過女人,那我讓你現在親下我吧。”
楊敬軒又是一驚,還沒回過神,面前一陣香風拂過,他呼吸一滯,懷中便多了個嬌軟的身子。
林嬌身子與他剛相觸,便感覺他一僵,不等他有所動作,雙臂已經如靈蛇般勾上了他頸項壓下他頭,踮了腳尖送上自己的唇,輕點了下他的,四唇相貼過後,這才低聲呢喃道:“敬軒叔,我不會親。你教教我……”
本就心念的美人嬌弱在懷勾住脖頸,送上香唇又乞求他教吻,便是大羅神仙轉世也要壞了金剛之身,何況他楊敬軒一凡人?瞬間血液湧流,胸口心跳處便似要迸裂了,只剩最後一絲殘留理智還在阻止。
“春嬌,別,咱們真的不行……”
他這樣說,手卻沒有力氣抬起來推開她。
林嬌嗯哼了一聲,伸出舌尖輕添了下他的唇,彷彿吃糖般地全部添過一遍,覺他鼻息火熱撲向自己面門,微微閉上眼睛嬌聲道:“敬軒叔,是這樣親的嗎?”
幾個月前那夜在土地廟時,她曾無意將唇挨擦過他臉,那時他便暗自面紅耳赤了一陣。但現在與那時相比,更是迥然相異。他覺她睫毛撲閃拂過自己面頰,像被蝴蝶振翅瘙過。片刻前被她舌尖添過的唇還留了那直刺心臟般的陌生而奇異的酥麻感,耳畔又有嚶嚀乞求之語,半生功力竟瞬間盡數被破了去——他從前確實沒親過女人,但這並不表示他不知道怎麼去教訓現在這個正依偎在懷求他教導的小女子。
林嬌剛才添親過一遍他的唇,覺他那裡溫熱柔軟頗有些滋味,竟有些不捨離開,半真半假地嬌聲問了句後,也不管他如何,將勾住他脖頸的雙臂再收緊,嘟起唇便又貼了上去,鼓鼓的胸口也隨之緊緊壓住他胸膛。
楊敬軒雙手筆直地被林嬌壓在樹乾之上絲毫不能動彈,任由她的舌尖挑開自己的唇。感覺到那柔軟而靈巧的香舌如蛇般探進自己的口,觸到他的舌時,渾身酥麻,再抵擋不住,反捲住那一直在挑撥進攻自己的濕軟肉團,緊緊纏在了一起。
他很早以前在軍營裡是個小卒時,就听旁人猥瑣玩笑時說,世上最好吃的物件兒都出自女人身上。女人的舌,其香其軟其糯其滑,也就皇宮裡皇帝老子麵前擺著的八大珍味才能比。但這舌還是其次,最好吃的便是女人胸-乳,其**滋味兒,世間難有吃食可比,非親口嚐過不得而知。他那時聽過便也忘了,現在忽然卻想了起來。他不知道皇帝才能吃的八大珍味是什麼味,也沒嚐過他們口中最好吃的那物,只此刻正在他口中與他相攪的那女人舌,真真已然叫他熱血沸騰,渾然忘記了周遭一切,只用力咂吮住,捨不得放她離去。
這火是林嬌先勾出來的,先透不過氣來的卻也是她,覺到他越纏越緊,拉扯得自己舌根都有些發疼,彷彿要吞入了腹一般,到了最後已經憋不過氣了,唔唔了兩聲,晃了下頭想掙脫開來。楊敬軒覺到了她的掙扎,這才有些回過神兒,忽然渾身一緊,全部綺念頓消——他看見不遠處河中間正盪來一艘晚歸的漁舟,船頭的那老叟仿似發現了橋下老玉蘭陰影下的自己和她,又大約老眼昏花的緣故,並未看清,正招手叫船尾的婆子拿燈來,隨風聽得清楚:“老婆子,快拿燈來照下,前面橋洞邊樹下是什麼?”
林嬌覺到他驟然鬆了自己的舌,剛想張口透個大氣,身子一輕腳已懸空,一下就被他抱住了後背帶到樹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想開口問,見他朝自己微噓了下,忙噤聲,這才聽見後面有一個蒼老聲音咦了聲,說:“剛還瞧見在動似是人,怎的一眨眼就沒了?”
“你個死老頭子胡說什麼,趕緊搖櫓給我回家!”
另個老婆子聲音傳來。
欸乃搖櫓水聲從耳畔慢慢而消,林嬌抬頭,看見他正低頭望著自己。片刻前的興奮彷彿還未從他眼中完全消盡,卻又立刻帶出了些懊悔的樣子,極力忍住了笑——他懊悔才是正常,她容許他懊悔,不過她是絕不會再給他退縮機會的。
“敬軒叔……”
林嬌添了下還濕潤的唇,嬌柔地叫了一聲,見他彷彿被針刺了一下般地如夢初醒,一下鬆開還摟住她腰的手,往後退了一大步。
“我……”楊敬軒的腦袋嗡嗡作響,不敢再看她一眼。
“敬軒叔,我喜歡你親我呢。你呢,喜不喜歡我像剛才那樣親你?”
林嬌低聲問道。
楊敬軒心裡已經把自己罵得狗血噴頭。
前次土地廟裡,他還能為自己的行為尋個光明正大的理由,但現在,他是再找不到為自己開脫的藉口了。從小到大一直豎立在他心裡的那套族規人情現在無情地轟然倒塌了,把他壓在下面透不出氣來。
她是他的侄媳婦,他這個叔卻真的親了她。現在該怎麼辦?
“喜不喜歡啊?”
林嬌見他不答,又催問了一句。
楊敬軒知道避不過去了。但他現在腦子亂得像鍋粥……
“春嬌……”他終於抬起眼看了下她,遲疑地說,“我……現在很亂……你容我回去想想……”
想?才不會給你機會想!林嬌腹中嘀咕了一句,面上卻作出不解道:“敬軒叔,你回去想什麼呢?不會是想娶我吧?我又沒逼你娶我。剛才親你也是我想親的,和你無關呢。原來石家嬸子她們說的親嘴就是這樣的。我喜歡你親我,你呢,喜不喜歡親我?我只想知道這個。”
楊敬軒壓下紛亂心情,苦笑了下,說:“咱們不說這個吧。真的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林嬌見他真的一副失魂落魄樣,忽然不忍再逼他。但卻不能就這麼算了,要不然他回去一個人想啊想的,想得鑽了牛角尖,就是不敢回來找她,那她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她才不會做這樣的買賣。於是嗯了一聲,走了兩步,忽然停了下來。
楊敬軒跟在她後面,平時是絕不會撞上的,現在卻因了心情紛亂,一時不察,竟撞了上去,急忙又退回來。
林嬌忍住笑,回頭看著他說:“對了敬軒叔,我剛才不是跟你提起過,我現在學做生意要認字習數嗎?好難啊,沒有人教,我自己一人學得一個頭兩個大。敬軒叔你會寫字的吧?你教我好不好?”
楊敬軒一怔。理智告訴他,他要拒絕。剛就一時不察犯了個大錯,再教她習字,這絕不是一件好事。只腦海中忽然掠過片刻前吸吮住她唇舌的那一刻,心中不禁又一陣戰栗,那一個簡單的“不”字竟說不出口。還在遲疑間,見她嘆了口氣,說:“算了,我知道敬軒叔你很忙,我又笨,你肯定是沒興趣教我這個笨徒弟。我還是找別人吧。”說完便轉身繼續向前。
楊敬軒聽她忽然改口,若無其事地往前去,心裡一下又失落了。想開口問,卻又張不了口。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回了街上,此時路人已經非常稀少,一直送到那拐角處,過去了就是她那腳店,終於忍不住加快腳步上去,問道:“你……剛才說找別人,誰?”
林嬌見他終於上鉤了,說:“前幾天住我店裡有個人,他說他小時候念過幾年私塾,也懂算術,說下回過來再住我店裡時就教我。”
“不用。我不忙。我教你好了。”
楊敬軒立刻說道。
林嬌驚喜道:“敬軒叔你真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你明晚就來教我。我等你。”說完沖他一笑,轉身往掛著燈籠的自家腳店輕快而去。
楊敬軒站在街角,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門裡。呆立半晌,回想這晚種種與她一顰一笑,心情忽上忽下,最後伸手摸了下自己的唇,長嘆一聲,終於轉身怏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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