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0日星期四

春嬌與楊敬軒 (5) 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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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漸漸地升到了頭頂,估摸著已是半夜了,水位也停止了漫漲,停在林嬌的腳下幾寸之處。


林嬌已經十分疲憊,卻不敢有絲毫的放鬆。這塊牌坊現在就像個海上孤島,只是個暫時安全的容身之地,到底能撐到什麼時候,她實在是沒有把握。看了眼趴在石樑上的春杏,見她茫然地望著天上的月亮,彷彿已經魂離九天。


林嬌感到腰肢酸痛,想調整個舒服點的姿勢,剛動了下,忽然覺到身下也是一動,看向春杏,她也猛地坐了起來望著自己,心一下就提到了喉嚨口。


不是自己的錯覺,是真的。這座老牌坊,看來也要步祠堂的後塵了。


身下又是一陣微微的晃動,林嬌已經可以想像基石下泥沙鬆動的情景。


“阿嬌,怎麼辦!”


春杏臉上血色再次褪盡,驚恐地看著林嬌。


林嬌苦笑道:“看來這位節婦祖宗奶奶知道咱倆都不是好寡婦,不願意咱們騎她頭上,這才趕我們呢!”


林嬌口中在調侃,心中卻在叫苦不停。看來自己真的命中註定不能干好事,一干就要被雷劈。這藉以立身的牌坊眼看也要不保了。附近視線可見的範圍內,只有黑漆漆的水面,根本沒有別的立足之地,自己一個人逃生和帶著春杏一道逃生,區別也就在於晚點沉下水和早點沉下水。


怎麼辦。是晚點沉還是早點沉?


“啊——”


林嬌正又一次陷入了天人交戰時,忽然聽見對面的春杏尖聲大叫起來,叫聲裡充滿了興奮,“快看,有人來了!”


林嬌霍然扭頭,看見月光下一隻小船在漆黑的水面上破水而來。靠得再近些,已經能看清立在船尾撐篙的人了。竟是昨天白日里她進縣城卻未得見的楊敬軒。


林嬌立刻朝著楊敬軒拼命揮手大喊,見他撐著小船朝自己的方向直直而來,終於徹底地鬆了口氣。


有救了,不用再糾結是早點沉還是晚點沉了。


她這邊剛松下來,對面的春杏卻又變了臉色,突然收了聲,畏懼地看著越來越近的楊敬軒。


林嬌略一想就明白了過來。她一定是想起了那件事,怕楊敬軒要執行族規——這裡滿坑滿谷現成的水,連水潭子都不用找。忙低聲說:“你求求他,他不會真把你怎麼樣的。再說還有我。我辛辛苦苦救你,怎麼會讓他把你給沉了?”


春杏臉色這才稍好了點,一抬頭看見小船已經到了面前,急忙又低下頭去。


小船靠了過來,借了船頭掛著的那盞牛皮燈發出的朦朧光暈,楊敬軒見那個扒在牌坊上的女人正扭頭對著自己在笑。從沒見她笑得這麼燦爛,真正地發自肺腑,心裡忽然一陣微微的激動,兩步就跨到了船頭,不顧船身左右劇烈擺動,想也未想便朝她伸出了手去。


林嬌立刻鬆開自己扒住石樑的手,很自然地放在了他的掌中。


他的掌心很大,輕易便將她的手緊緊包裹住。掌心感覺到她冰涼皮膚的那一剎那,楊敬軒才驚覺自己竟做出了這樣的動作,下意識地便鬆開了手。


林嬌絲毫沒覺不妥,見他起先伸過了手拉住自己,喜笑顏開地傾過上身,一腳正要跨上船頭,忽然失去了借力,整個人立刻失去平衡,驚叫一聲,眼看就要栽入水中,下一刻,已經被他再次伸手接住——這一次,她是整個人趴到了他的懷裡,直直撞在他的身上。


楊敬軒一僵,只這一次再不敢鬆手,忍住胸腹被她裹著濕漉漉單衣的柔軟胸口撞擊時傳來的那種異樣感覺,忙將她拖上了船,這才立刻鬆開。


“你幹什麼!”


船體仍在晃,船底好像還有積水,林嬌還沒站穩就被他鬆開,她又是赤腳的,一滑便跌坐到了船板上,臀部頓得有些疼,一開始看見他時的興奮已經被剛才的一驚和這一痛給取代了,惱火地抬頭責問。他卻恍若未聞地轉過了身去,穩住船體對著春杏說:“你小心些。”


春杏先是搖頭,又急忙點頭:“我自己能上,自己能上……”一邊說,一邊抓著船頭,小心翼翼地爬了上來。一上船就立刻緊緊挨著林嬌坐下,縮著肩一動不動。


林嬌看著楊敬軒一語不發地到了回到船尾,背對自己撐著竹篙把船轉向來時的方向,想起春杏剛才的舉動,忽然明白了過來。莫非是他拉住自己的手了,忽然又覺得不妥,於是趕緊鬆手,見自己要摔了,又急忙出手補救,然後自己剛才的那一撲,好像確實稱得上實實在在不打折扣,他尷尬了,這才沒等自己站穩就又著急地甩開?


林嬌想通了,心中的惱火立刻煙消雲散,不但不氣了,反而覺得莫名地想笑,礙於身邊的春杏,極力忍住了才沒去揉一下自己的胸口——其實剛才那一撞確實不輕,連她到現在好像也還能感覺到那一瞬間兩人胸腹相貼時從他身上傳來的暖意。


林嬌盯了他後背片刻。見他只是在穩穩地撐船,點得小船如梭般輕快漂行於水面,始終沒回頭,背影瞧著卻是那樣的穩重,叫人莫名地心生安定。行了段路,終於忍不住說:“敬軒叔,謝謝你。”


“楊大人……謝謝你……”


春杏也跟著哼了一句,聲音低若蚊蠅。


楊敬軒只唔了一聲,回頭隨意四顧了下,目光一頓。林嬌見他神情有異,急忙順他視線回頭望去,暗暗心驚,那個位置處的那座牌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倒塌了下去,水面只剩一片漆黑。


幸而他趕了過來,要是沒來,自己和春杏現在這是在水里扑騰呢,還是沉了下去?


楊敬軒已經回頭,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地繼續撐船。林嬌想再開口說點什麼,只是對著這樣一個沉默如山的背影,卻又想不出該說什麼才好。


“楊大人……”反倒是春杏,這時候倒小聲開口了。林嬌聽得出來,她聲音裡帶了微微的顫抖,卻極力壓抑住了。


“說。”


楊敬軒沒回頭,只是簡單這樣應道。


春杏咬了下唇,忽然從船底爬著起來跪下去,朝著楊敬軒重重磕了個頭,哀求道:“楊大人,我知道我不守婦道犯了族規,就是死一千次一萬次也該。可是我不想死,求求你救救我。別把我送回去,隨便把我送到什麼可以站腳的地方都行。我往後再也不會回來玷污你們了,求求你了!”


春杏說著又砰砰地磕頭,看得林嬌都覺腦門子生疼,扯住了她不讓繼續磕。


“餵,她肚子裡可是有孩子了!懷了孕的女囚殺頭前,也要先讓把孩子生下來吧?一屍兩命不道德,會損陰德的,也就楊太公那種人幹得出來!”林嬌見他背影紋絲不動,忍不住出言。


楊敬軒終於回頭,看了眼春杏說道:“先送你上坡,你的事以後再說。出了這樣的大事,現在沒人想著要你的命。”


“可是太公……”


春杏還是不放心。


楊敬軒沉默片刻,說:“太公死了。”聲音有點沉痛,很快回過了頭去,再沒開口說一個字了。


林嬌籲了口氣。沒想到那個老頭竟這樣死了。只是……她雖然不至於幸災樂禍,但真的一點也不沉痛。至於春杏,好像就只能用鬆一口氣來形容了。


她和春杏,兩個寡婦果然都不是好東西,怪不得一騎上貞潔牌坊,牌坊也要塌。


耳邊響盪著小船破水和楊敬軒手中竹篙穿水發出的輕微響聲,四周一片死靜,小船邊上不時漂過各種動物屍體和殘枝敗葉。這些動物中,有些是家禽,還有一些看起來像是隨了大水從山上被沖下來的。林嬌忽然聽到不遠處左側前方傳來一陣類似狗叫的聲音,嗚咽個不停,微微探了下頭,見楊敬軒已經一點竹篙,把船駛向聲音的來源處。靠得近了些,看到一隻通體黑色的彷彿出生沒幾天的狗正渾身濕漉漉地扒在一叢高出水面的樹冠上,看見有人靠近,一陣激動,爪子沒抓牢樹枝,嗷一聲掉進了水里。大概是體力不夠,扑騰了幾下眼見就要沉下去,楊敬軒伸過竹篙,小狗很是機靈,立刻死死扒住,被遞到了林嬌面前。


林嬌一直挺喜歡狗的,見小東西瑟瑟發抖,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自己看,趕緊接住把它放穩,正想摸下它的頭撫慰一番,小狗站穩了腳,第一件事就是使勁抖了下毛,水珠四濺,林嬌躲避不及,被濺了一臉。


林嬌呸了一聲,笑著打了下小狗的頭,再抹去臉上的水,冷不丁抬頭,見楊敬軒似乎正看著自己,乾脆沖他也笑了下,那男人卻立刻沒什麼表情地撇開了頭去。


救了這隻小狗彷彿只是開了個頭,一路過去相繼又撈上了四五個人,卻也遇見了兩具浮屍,黑糊糊的也辨不出是誰。船上的氣氛本就凝重,現在更沒人願意開口說話了。春杏見到了村人,大約仍有些心虛,縮在林嬌身後一語不發。只那幾個人不過冷淡掃她一眼,便各自坐著發呆。一個女人忽然哭了起來,說不知道自己的娃到底逃上了坡沒有。不過一夜之間,彷彿已經沒人記得春杏通姦懷孕的醜事了。


漸漸靠近村口時,船上已經載了七八個人,船體有些晃悠起來,一路上還不斷有人在呼救,但已容不下更多的人了。楊敬軒彷彿有些焦急,可能想早點把這船人送上岸然後回來再接人,林嬌感覺到他明顯地加快了速度。船過了原來拱橋的位置,很快便靠近坡岸,楊敬軒看了下,擇了一處水勢平緩的地方靠岸,船上的人這才活絡了些,朝楊敬軒紛紛道謝,一個接一個地上了岸。


林嬌最後一個上的,彎腰抱起小狗上了坡。那狗很是調皮,這一會兒的功夫,早沒了先前的可憐巴巴樣,在林嬌懷裡鑽來扭去。彷彿也知道安全了,林嬌剛走兩步,它便縱身一躍,從林嬌的懷裡掙脫躍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撒歡地朝著坡岸邊去。


林嬌起先一見這狗模樣機靈,便想起能武眼睛不便,平時一人在家難免寂寞,心中便存了以後養牠的念頭,見它亂跑,怕天黑跑丟,哎了一聲急忙趕上去抓。哪隻小狗腿短跑得卻快,林嬌一直追到坡腳的拐彎處才追上。這裡因了地勢的緣故生出洄流,且與桃花溪交匯,所以上游還平緩的水流經這里便頓時湍急起來。林嬌見它終於停了腳步,卻又趴在水邊對著一段卡在石縫間不知道哪裡漂來的奇形怪狀的爛木頭在汪汪地叫,完全就是只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貨,也不敢久留,急忙彎腰拎起它脖子正要離開,腳下忽然一沉,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隨了那塊下陷的坡地掉進了水中——原來這段坡腳被雨水沖刷,又大水浸泡,恰此時竟塌方了。


林嬌陷入了水中,感覺到自己的左腿一陣疼痛,彷彿被什麼重物壓住的時候,腦子裡跳出來的是上次那相似的情景。


活了兩輩子,結果都是暴斃於山體塌方的話……她做鬼也不能瞑目。


水底昏天暗地,林嬌感覺到暗流激湧,更多的泥沙還在劈頭蓋臉地湧來,再不拼一把,就等著被活埋。


林嬌吐出嘴裡的泥沙,曲起還能活動的右腿點著壓住左腿的泥沙用力一蹬,只非但不得解脫,連右腿也陷入了泥沙之中,再試幾次,仍是無果,腿仍被死死壓住。一下心慌意亂起來,連嗆了幾口的水,耳邊嗡嗡作響,胸口憋得要爆炸了一樣。更不妙的是,林嬌已經感覺到面前有另一團巨大的東西朝自己壓了下來,她知道那必定是新塌湧下來的泥石。


這次真的要玩完了,而且還是以活埋水底的方式……


林嬌閉上眼睛徹底絕望前的一刻,忽然感覺到自己腰身從後被什麼攬住,一股來自身體後方的大力將自己往後帶去,身體驟然一輕,已被拔了出來。堪堪就在那一瞬間,壓來的那大片泥石裹挾了一股巨大的暗流迎面襲來,剛才她被困的地方已經徹底被掩埋,而她的身體便隨了身後那力道,如斷線的風箏般被沖了出去。


救她的人,正是楊敬軒。


就在片刻之前,他送一船的人都登了岸,記掛剛才來時路上還有人呼救,撐船正要再去,忽然看見林嬌追了小黑狗往坡腳的彎處去。忍不住多看幾眼,見她隨了小黑狗越去越遠,知道再過去那片坡彎處地勢低矮水流湍急,不放心便棄舟上岸跟去想叫回她。見她一追上狗拎了便要回的樣子,這才放心下來,忽然又覺與她這樣對面相遇有些尷尬,忙轉身正要先行離開,卻聽見身後一陣異響,猛回頭見她已經隨了塌陷的坡地被吞沒在水中,轉瞬便不見了踪影。


楊敬軒想都沒想,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便躍下了水去。他水性極好,一邊躲避著還不停下塌的泥沙石塊,一邊在一團渾水中朝林嬌片刻前下陷的地點游去。他判斷她應該是被困在泥石當中,憑了感覺和經驗,終於靠近了正在掙扎的林嬌。他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又立刻覺察到了水下迎面而來的那股巨大壓力,幾乎是憑了本能的反應,一把摟住她腰身將她拉了出來,而下一刻,那股衝力瞬間便將他推撞了出去。


這樣的水流沖擊力,絕非一人之力可以阻擋,他心中自然清楚。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緊緊箍住臂中人,盡量讓自己隨水勢的衝湧穩住身形。感覺到她似乎停止了掙扎,唯恐長久閉過了氣,心中焦躁起來,感覺身後又一道暗流襲來,往側避讓過後巧妙借力,一下鑽出了水面,四顧而望,唯見月下無邊水色,一時竟不辨方向。


楊敬軒低頭,見女人的頭軟軟地靠在自己肩上,一張蒼白而濕漉的臉,雙目緊閉,心頓時微縮了下,用力晃她:“聽見我說話嗎?”片刻仍不見她應答,驚惶脫口叫道:“春嬌!春嬌!”竟一連叫了她兩聲名。見女人終於動了下,眼睛雖沒睜開,卻咳嗽兩聲,吐一口嘴裡的泥沙水,用彷彿帶了哭音的聲音問自己“我腿是要斷了嗎……”聲音雖微弱幾不可聞,只落他耳中,竟不啻是天籟之音,壓下心中激動,附耳柔聲道:“你放心,腿斷了我也會替你醫好。咱們先找個能落腳的地上岸,你莫亂動!”


林嬌片刻前被他帶著從水中露頭出來後,意識便差不多恢復了。聽到他叫喚自己,知道身側這人就是楊敬軒,整個人便徹底鬆弛了下來。現在聽他用這樣的語調跟自己說話,乖巧地嗯一聲,一隻手伸出去攬住他後背,依自己先前教過春杏的法子徹底放鬆身體,好盡量減輕他的負擔。


楊敬軒帶了林嬌隨流向下漂游於水面,中途抓到一段浮木,暫時倒沒了沉沒之憂,只前方山頭還遠,附近仍見不到可著陸之處,擔心她的傷,心中越發焦灼之時,視線裡終於出現一處高地,等再近了些,看清是個小土坡,因地勢高過四周,這才僥倖猶如孤島般存了下來。頓時精神大振,立刻鬆開浮木,揮臂划水改向土坡游去,腳下終於踩到了實地。


楊敬軒橫抱住懷中女人涉水上了小土坡,這才注意到坡上有座小房子,疾步走到近前,才看清是座土地廟。腳步一頓,四顧再望一眼,已經知道自己所在了。這一陣隨水漂浮,竟到了黃塘村的地界。


這一場大水,不但淹沒了桃花村,附近地勢同樣低窪的大片村莊也遭同樣劫數。桃花村還好,事先有了懷中這女人的告警,人畜傷亡有限,但別的地方,看這樣子,水情比起桃花村,只重不輕。李大人自到任後不久,就留意到了幾十年來一直被廢棄的雁來陂,肅盜之後的最近大半年裡一直在為此四處奔忙。只是沒想到,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雁來陂就這樣毀於這場幾十年難遇的大雨,徹底坍塌,以致於洪洩如海,下游低窪之地轉眼成了汪洋澤國。


懷中的女人微微一動,楊敬軒急忙抱她進了土地廟,眼前一片漆黑。


土地廟很小,香火卻一直不斷。楊敬軒知道就在這場大雨前,到這廟裡來進貢祝禱夏收的村人還絡繹不絕,廟裡應該還有燭火。將林嬌輕放在地上,自己到了供案前摸索一陣,果然摸到了火石勾鐮和幾段香燭頭,碰劃幾下燃了燭火,眼前頓時亮了起來。


眼前驟亮,林嬌一時不慣,瞇了下眼睛,身子微微一動,牽動左腿,立刻又一陣抽痛,忍不住噝噝了兩聲。


楊敬軒插好燭台,看了下四周,見角落裡有張供人跪拜的破蒲團,將林嬌抱了過去放下,跟著蹲到她面前問道:“很疼嗎?”


林嬌眉頭本一直皺著的。聽他問話,抬眼看他,嘴微微一扁,咬唇卻不說話。


楊敬軒見她臉色蒼白,面頰上水珠不住往下滴,神色痛苦,模樣可憐可愛,心微微一跳,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眼睛只盯著她的腿說道:“我曉得點正骨,我瞧瞧。”


林嬌嗯一聲,見他略微猶豫了下,便伸手過來,將她濕透了的左邊褲管卷至膝蓋上方,大半條腿便一寸寸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她的腿上肌膚因少被日曬,燭火中照得肌骨勻停又白又嫩,要不是幾處割破了還在滲血的大小傷口看著有些觸目驚心,可算香艷撩人至極了。


“我的腿……是不是斷了……”


林嬌現在可沒心情鑑定自己的腿到底美不美,呻吟一聲問道。


她確實擔心真就這麼斷腿。撇去萬一因了接骨不當日後變成長短腿的顧慮,眼前她更愁的是再沒多久羅虎就要回了。自己要真斷了腿,沒兩個月別想四處跑。到時候寸步難行,誰幫她去拿錢?反正除了自己,她誰都信不過。


楊敬軒微微皺眉,視線只落在自己的手背之上,並未應答。他的手已經搭在了林嬌的腿上,在她的噝噝聲中慢慢地捏著上移,從腳脖一直到了膝蓋上方,忽然說道:“別動!”


林嬌一怔,還沒回過神兒,覺他雙手驟然發力,輕微的咔嗒一聲,一陣劇痛再次傳來。林嬌忍不住啊一聲尖叫出聲,睜大了眼怒道:“楊敬軒你幹什麼!”


這是楊敬軒第一次聽到她這樣直呼自己的名,而不是“敬軒叔”和讓他聽了就後背起雞皮疙瘩的“叔”,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覺得這一聲“楊敬軒”很順耳,抬頭看著她說:“別擔心,你的腿沒斷,只是錯了骨。我已經幫你正位。盡快再去郎中那裡看了休養些時日,應該就沒問題了。”


林嬌試著動了下腿,雖然還有些疼,卻沒先前那樣鑽心的痛了,心這才放了下來,長吁口氣。忽然想起自己剛才態度惡劣,趕緊換了種口氣賠笑:“敬軒叔,剛才我害怕才那樣,你千萬別往心裡去。”


楊敬軒壓下心裡一掠而過的失望,唔了一聲。林嬌見他站了起來到香爐前,從裡面抓了把黑乎乎的粉末朝自己過來,還沒來得及拒絕,粉末已經被糊在了腿上那幾處還在不停滲血的傷口上,又見他輕輕握起自己的左右赤腳,檢查了下腳底,見沒什麼傷口,才放了下去。


“沒別的藥,只能這樣止血,你忍忍。”


大約是看出了她的不願,楊敬軒解釋道。


“這東西會不會在我腿上留下黑疤……”


林嬌盯著自己的腿,有點鬱悶地嘮叨了一句。


“沒關係!”


楊敬軒脫口而出。見她抬頭盯著自己,目光裡帶了絲微微的訝異,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不妥。他知道女人都愛美,本意不過是想安慰她的。但這話說出來,聽著卻有些……


他忽然覺得這土地廟狹窄得叫人渾身局促,急忙解釋說:“我的意思是這灰是用木屑摻了香料所製,止血生肌,被火灼燒所化也乾淨。你別擔心,從前在軍中時軍醫有用它治跌撲金刃傷損……”一邊說著,見燭火中她屈著條光裸無遮的腿笑盈盈地望著自己,頓時又一陣窘迫,霍地站起身,改口說:“你身上濕透了,我到外面去,你擰下衣服……”揮掌扇滅了燭火,人便急匆匆大步出了廟門。


林嬌眼前頓黑。聽他腳步聲急促地出了土地廟,忍不住笑了起來。濕透了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確實不大舒服。脫了下來用力擰乾,抖開又穿了回去,靜靜等了許久,見他還不回來,黑暗裡就那尊土地像坐在自己旁邊,黑糊糊的一大團影子,心裡忽然有點緊張,忍不住叫了起來:“敬軒叔,我衣服弄好了,你進來吧!”叫了兩聲,才聽見外面遠遠傳來一聲應答:“你累了就睡一會兒。我在外面就好。”


林嬌撇了下嘴,知道他是不會再進來了。反正他離得也不遠,便靜靜靠坐在牆角。再片刻,倦意慢慢襲來,剛迷迷糊糊想睡,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落到了自己肩頭,然後哧溜一下,脖頸處掠過一陣毛乎乎的感覺,頓時毛骨悚然大聲尖叫,剛叫了兩聲,聽見


急促的腳步聲再次傳來,那男人已經帶了陣風飛奔至她跟前:“怎麼了!”


“有東西爬我身上,毛毛的!”


林嬌的心還怦怦直跳,抖著聲音說道。


燭火很快亮了起來,原來是地上爬了幾隻黑油油的碩大地鼠,一見燈火,立刻四下逃竄,有一隻正往林嬌的方向去。楊敬軒眼疾手快將那隻地鼠一腳踢飛,正要再安慰她幾句,耳邊忽然又傳來一陣吱吱的聲音,皺了下眉。


林嬌也看到了,駭得睜大了眼睛。就一眨眼的功夫,土地神像後的角落裡竟湧進來許多濕漉漉的地鼠,旁若無人,數量越來越多,一轉眼竟爬滿了半個地面,吱吱聲不絕於耳,眼前到處是蠕動著的黑色毛團。


一隻老鼠,林嬌其實也不算很怕。但這麼多老鼠在腳邊擠來擠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對著楊敬軒大叫救命。楊敬軒彎腰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林嬌立刻緊緊摟住他脖子不放。


地鼠越來越多,從門口蜂擁而至,在狹小的土地廟裡交疊著相互擠壓踩踏。


“快出去,我不要待這裡!”


林嬌吊在楊敬軒身上驚恐大叫。楊敬軒踢開了爬上他腿的幾隻,踩著地鼠飛奔至廟口,林嬌看一眼,更是頭皮發麻。見月光下露出水面的小土坡上,密密麻麻竟已經擠滿了地鼠,更多的地鼠還在從水里不停地湧上來,這景象,簡直可怖至極。


楊敬軒低頭對著林嬌苦笑道:“外面也都滿了。”回頭看了下供案,驅開鼠團到了近前,一把掃掉上面的供物和已經爬上去的老鼠,對著土地說了聲“土地公見諒則個”,縱身便躍了上去,操起一柄空燭台,驅趕著仍不住往上爬的地鼠。


林嬌看著他左右揮動燭台驅趕往上爬的地鼠,一隻只在吱吱聲中被甩出去,又快又準,絕無一隻漏網之鼠靠近自己,看了片刻,恐懼之感忽然消去,趕緊也握了一柄燭台與他一道驅趕,漸漸地,大約是不再有新的數量加入,鼠群終於有些安靜下來,往供桌上爬的也少了。


“交給我吧,你一定累了。要是睡得著,睡一覺就是,天亮就好。”


楊敬軒對著林嬌說道。


林嬌嘆了口氣:“我是很累,卻不想睡。咱們說下話吧,這樣天也亮得快。”


楊敬軒看著她微微一笑。


這個男人笑起來真的挺好看的,比沉著張臉時順眼許多。林嬌受了鼓舞,立刻興致勃勃地開始了八卦之旅:“我聽說你以前去打仗,跟我說說你打仗的事兒吧。”


林嬌剛問完話就後悔了。他臉上的笑轉眼就不見了,說:“不說這個好嗎?”


林嬌本是想讓他從往事說起,然後再慢慢把話題轉到他現在幹的事兒,盡量打聽些消息。現在見他不願提及往事的模樣,立刻笑道:“行。那還是換你來起個頭吧。”


楊敬軒看她一眼,見她上了供桌後,雖然沒再吊著自己脖子,只一直都是緊緊靠著他坐的。這樣的情境之下,他不覺得不妥,反而心中很是熨帖,更不想推開她保持距離。聽她改口,想了下便問道:“我聽說是你婆婆託夢,你才去通知大家的?”


林嬌一怔,迅速看他一眼,見他盯著自己,目光裡帶了種奇怪的意味,立刻笑道:“是啊。要不然呢?你這樣看我什麼意思,難道你不信鬼神?”


楊敬軒笑了下,說:“鬼神之道,敬而遠之便是。你既然這樣說,想必便是真的了。”


現在輪到林嬌不願說這個話題了,趕緊扯開道:“春杏怎麼辦?你回去了悄悄放她走行不行?”


楊敬軒注視著她,不置可否,忽然問道:“你為什麼要冒這麼大的險回去救她?”


林嬌說:“我跟她關係好啊。以前同村,現在也同村,還同是沒了男人的,就衝著這個,你說我怎麼忍心看她就這樣被活活淹死?”


楊敬軒見她神情懇切,微微動容,凝視她片刻,終於嘆道:“你有這樣的心腸,我很敬重。只是這樣的舉動,終究太過莽撞。幸而……”


他腦後彷佛長了眼,頭也沒回,掃去一隻爬上來的地鼠,閉口不再說話。


林嬌見他果然信了自己,瞧著還很感動的模樣,壓下心裡的罪過感,反問道:“那你呢?你怎麼會來救我們的?”


楊敬軒一怔。


他在外逢了這樣的暴雨,中途折回城中之後,想起桃花村地勢低窪,不放心便連夜趕了過來。到時卻見半月坡上滿是躲難的村人,而下面的村子已經成了澤國。問了幾句曉得是林嬌放出的消息,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又聽人七嘴八舌說她隻身往村里去,離開前還罵了楊太公兒子媳婦幾句,瞧著是要去找因了通姦被關在祠堂的春杏,心便立刻吊了起來,遍尋船隻之時,聽到一住在村口的村人說自家有隻舢板,農閒時抬了放到河裡捕魚摸蝦,平日怕被人偷,覆在屋後用麻繩吊在牛棚頂上,說不定還在,立刻便下水憑記憶找了過去,果然在附近見到那舢板被卡在兩棵樹之間,翻過來撈了根隨處可見的竹竿駕著往祠堂而去。


他很慶幸自己來得還算及時,接了眼前這女人,此刻還能與她一道相靠坐在這土地廟中,要是再遲一些……


“為什麼來救我啊?咱們可沒什麼大交情,我雖然叫你一聲叔,可也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叔……”


林嬌見他不答,偏要催著問,就是想看他窘迫的樣子。果然見他躲著自己的目光,含含糊糊不願開口。心中大快,嘴上卻還不饒。正逼問著,眼前忽然一黑,香燭頭燃盡,塌陷了下去。下面的地鼠再次騷動起,林嬌聽到桌腳邊又一陣窸窸窣窣,彷彿又有老鼠要爬上來。黑燈瞎火的她可沒本事趕,嚇得又朝楊敬軒擠了過去。


楊敬軒感覺到身邊這女人似乎恨不得整個人鑽到自己懷裡的樣子,柔軟的身子緊緊貼著自己,心裡忽然湧出一陣細小的甜蜜,並沒躲開她的依偎,反而柔聲安慰道:“別怕,現在看不見,但我能聽。不會讓它們上來的。”


他確實沒說大話。爬了上來的地鼠沒一隻能靠近林嬌,全部被掃了下去。片刻過後,地鼠群終於再次安靜了下來。


林嬌長長吁了口氣,轉了下頭,嘴唇卻擦過了什麼,微微刺痛,還有些麻癢。一愣,已經明白了過來,應該是不小心擦過他臉頰了。剛才那刺痛麻癢的感覺,應該是被他臉上冒出的胡茬刮擦所致。


黑暗之中,林嬌覺察到身畔這男人的呼吸變得粗重不勻起來,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趕緊往邊上挪開了些。


土地廟裡再沒人開口說話,只剩兩人的呼吸之聲和地鼠因了相互踐踏偶爾發出的撕咬聲。


林嬌偷偷側頭看去,模模糊糊地看到身側這男人的輪廓,現在一動不動如同塑像,和後面的那尊土地公有得一拼。


她忽然想起件事,現在這樣的機會不說,以後真就開不了口了,便輕聲說:“有個事我想跟你說下。就上次我跟你借錢那會兒,你在坡上不是看到我跟石青山了嗎?你別誤會,我跟他真的不是你想的那麼一回事兒。我就把他當兄弟看的……”


林嬌說完了,感覺到他還是紋絲不動,忽然生出了一絲被挫敗的沮喪,嘆了口氣說:“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我跟他沒事,就這樣。”片刻後,忽然身上一暖,肩上已經被披上了一件衣服,感覺到他似乎背過了身去,說:“我衣服乾了,你換□上的濕衣服穿我的。天亮還有一兩個時辰,你躺下睡一會兒吧。不用怕地鼠上來,我幫你守著。”


林嬌摸了下肩上那件還帶著他體溫的衣服,默默換下自己外衣,摸索著弓了身子,慢慢躺在了狹長的供桌之上,居然真就睡了過去,等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廟頂那被煙火熏得漆黑的頂,茫然了片刻,忽然想起來昨夜發生的事,爬了起來看地上,昨夜那擠堆的地鼠已經不見,楊敬軒也不見了,身邊只剩土地公看著自己慈眉善目地在笑,急忙喊了一聲,立刻就听見男人的聲音:“我在看附近有沒經過的船!”


林嬌哦了一聲,低頭見供桌一角疊著自己昨晚脫下的衣服,摸著已經乾了,這才想起自己身上還穿著他的衣服,趕緊脫了換回來,又朝外面叫道:“我衣服換好了!”


楊敬軒很快赤著上身出現。鄉下男人天熱在田間勞作時,打赤膊是常事,本也不算什麼。林嬌見他卻似乎有些不自然,飛快穿回了衣服,說了聲“你在這裡等著,有老鼠再叫我”便出去了。


林嬌的腿不能走路,且傷處看起來比昨夜腫了不少,自然不會逞強走路。無聊地透過廟門看向外面,見土坡上老鼠還在竄來竄去,廟裡卻不大見。大約是地鼠也不喜裡頭的經年煙火繚燒味,天亮了便紛紛出去。就這樣一直等到將近中午,忽然聽見楊敬軒長嘯出聲:“船家——”


林嬌精神一振,趕緊坐起來翹首等待,果然沒一會兒,就見他大步進來,抱了自己便往外去。


水邊停了一艘小船,裡面坐著七八個狼狽不堪的人,船夫竟是縣衙里的劉大同。


林嬌在船上之人的注目中被楊敬軒抱上了船放下坐定,聽他和劉大同說話,才曉得昨夜這一場大水淹了清河縣下雁來陂下的十幾個村莊。桃花村和附近幾個村落因地勢最低,受災最重,餘下地方水淹得深淺不一。即將收成的夏麥泡湯已是可見,比起收成更壞的消息就是人畜傷亡。


“楊大人,咱們兄弟一大早都被李大人派了過來調船救人。我一路過來時,碰見另個兄弟,說除了你們村還好,有幾個地兒……時不時就撞見浮屍……”


劉大同面有不忍之色,同船的幾個獲救者中,有人已經伏地痛哭不已。


林嬌見楊敬軒臉色沉重,看了下四周,也是暗暗嘆了口氣。


船一路過去,沿途又救了幾個人後,終於順流靠在了黃塘村的一個高地上。林嬌見楊敬軒對著劉大同低聲叮囑了幾句,劉大同看向自己連連點頭便上岸離去,沒一會兒竟趕來了輛牛車,楊敬軒俯身將她抱了起來放在車上,說:“劉大哥送你進城去看郎中,你就住我妹子家裡。我得空了就去瞧你。”說完轉身便走。


林嬌哎了一聲,急忙說:“阿武!你看見阿武跟他說下,我怕他擔心!還有你自己要小心!”


楊敬軒停住腳步回頭,見她睜大了眼望著自己,目光微微下移,一下落在她還微張的唇上,立刻想起昨夜她為避鼠躲於自己懷中時,就是用這唇瓣無意刷過了自己的臉,到現在彷彿還能感覺到那種奇異而陌生的溫軟。壓下胸腔中慢慢鼓脹起來的潮湧,用力捏了下拳,朝她點頭。


林嬌坐牛車被劉大同送進縣城,見路上經過的村莊也有水淹,卻沒坡那邊淹得厲害,到縣城時,水也就沒過腳脖,深的不過到大腿處。看了個專治跌打的郎中,傷腿重新被處理一番,開了幾服藥,說休養個十來天就會痊癒。劉大同照著楊敬軒的話又將林嬌送到了楊氏那裡。她家也進了水,正在收拾著院子,聽明來意,急忙將林嬌接了進去,沒一會兒便安頓好了。


林嬌在楊氏家裡住下來,被伺候得無微不至,兩個小娃娃有事沒事便來找她玩。楊氏的男人名叫孫平傑,她也見過一回,精明里透出了絲書卷氣,人也很好。以前是跟了當私塾先生的爹唸書的,後來考了幾次沒中,他也不是一味酸腐的人,便歇了心思乾脆帶著楊氏搬到了縣城裡做生意,把山中收來的貨販給經過的馬幫騾隊,幾年下來,家道漸漸殷實,一直至今。


縣城裡的水兩三天后便退盡了。這樣白吃白喝還要人伺候,林嬌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而且記掛家裡,過了幾天能慢慢走路了,便說要告辭離去,楊氏挽留道:“我哥哥昨天來過,說村里水剛退去,還亂得很。再說你腿還沒全好,再多住幾天。”


林嬌一怔。她落腳到楊氏這裡的第二天,便聽大毛說舅舅來了,只很快便又走了,二人自然沒碰面。沒想到昨天他又來過,只不過若非楊氏這樣提了一句,自己還是壓根也不知道。


林嬌經不住楊氏挽留又多住了兩天,到大水後的第七天,因她的堅持,楊氏只好叫自家男人在挽了車送她回去。到了半月坡看下去,滿目的破敗瘡痍景象。不少房屋塌牆斷壁,村道上堆滿沉積的黃泥,到處是大水沖刷過後留下的痕跡。田地裡的水已褪去,路面也基本乾了,原本正當熟的麥子卻因了連日泡水爛根,大片癱伏在地掉穗爛葉,農人躬身在田地裡收拾殘局,只希望還能盡量挽回些收成。


孫平傑將林嬌送到,水也沒喝一口就匆匆離去。能武正坐在院子裡的石磨上默默編著個雞籠,邊上兩隻小母雞有一下沒一下地啄著地兒。聽到外面響動和林嬌的聲音,驚喜抬頭,一下便衝到了林嬌面前:“嫂子,真的是你回來了?你沒事吧?”


林嬌怕他摔倒,急忙扶住。見他一張小臉上滿是興奮和關切,心裡湧過一陣暖意,應了聲是,扶著能武進了院。見雞窩沒了,牆頭上留著一道高過她頂的水線痕跡,地上卻幹乾淨淨不見黃泥,一面院牆明顯是新築的,便問了一句。


能武說:“我前幾日都住在石家嬸子那裡的,青山哥也回來住了一天,就被嬸子催著回了書院。我剛昨天回家。咱家的院牆塌了,是敬軒叔幫著修好的,咱家的糧被水沖沒了,也是敬軒叔拿了袋糧過來,和嫂子你的錢罐子放一處,就在屋裡。”


林嬌哦了一聲,想了下,問道:“他還在村里嗎?”


能武點頭說:“在。縣衙里前幾天就派了郎中下來,在敬軒叔家的院裡熬藥,怕傳瘟病,叫大家每天早晚必須都要過去喝一碗。說是李大人的意思,誰不去就要打板子。”


大水過後須防瘟疫,古代醫書中早有記載,只是官府少有真正上心去預防而已。林嬌沒想到這裡竟早有準備了。看來那位李縣官倒確實是個有見識的人物,傳言說他從前做過朝中大官什麼的可能並非虛言,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給禿擼到這地方來了。


“阿武,到喝藥的時候,扶我一塊去!”


林嬌慢悠悠地說。


***


到了傍晚,林嬌拿了自家的一個碗,被能武扶著朝村北熬藥的楊敬軒家慢慢走去。路上碰見一些村人,大概也是要去喝藥的。看見林嬌的時候,林嬌明顯感覺到他們的態度和以前迥然不同,有幾個女人甚至還跟她打了招呼。路過楊太公宅子前時,見大門緊閉掛著輓幛,原來的兩個石獅子只剩一個,被水沖得歪在地上也沒人去扶正,邊上冷冷清清的,路過的人不是斜眼就是狠狠吐一口吐沫,林嬌不解,問了聲能武,才知道原來楊太公在前幾年收管公田糧倉的時候,每畝暗中抽了三成偷偷歸己,年年如此。如今他家糧倉被一場大水夷為平地,事情又被捅了出來,連喪事也不敢開了大門辦。


快到村北那座大房子前,老遠就聞到了一股沖天的藥味兒,走得近了些,見原來的大門沒了,邊上被水沖垮的一段院牆徹底被剷平供進出,闊大的院子中間架著兩口大鍋,幾個人正忙著燒火熬藥。林嬌四處張望了下,見楊敬軒被七八個村人圍住,不知道在說什麼事情,遠遠望去神色有些凝重。他並未註意到林嬌,林嬌卻盯了他好幾眼。大約這些天一直疲於奔命,人瞧著仿似黑瘦了些。


來了的村人很快便依次排隊到大鐵鍋前領藥汁喝,輪到林嬌和能武時,後頭石寡婦發現了她,立刻扒開人群擠了過來大聲嚷道:“阿嬌,你什麼時候回來了?說你腿傷了?那還自己跑來幹什麼?跟我說一聲我幫你送去就是!”


石寡婦嗓門很大,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很快有個平日和石寡婦關係不錯的女人接道:“別說阿嬌了,就是嫂子你也不用來的。這水是退了,可里里外外的事兒更多。要不是你兩個,咱們現在也不知成啥樣了。明天我給你倆把藥汁帶去就是!”眾人紛紛點頭附和,石寡婦神色愉快,卻謙虛擺手道:“哪裡哪裡,都鄉里鄉親的,哪能見死不救。應該的,應該的。”


林嬌沒注意石寡婦和別人說話,眼睛只望向不遠處的楊敬軒。見他果然側頭,一眼看到了自己,目光中難掩訝色,心中忽然小小地自得,朝他抿嘴微微一笑,接過藥碗遞給能武,便到邊上想等藥汁稍涼再喝。


過來喝藥的村人越來越多,楊敬軒身邊也一直有人。林嬌見他彷彿也注意到自己,時不時地在與人說話的間隙裡朝自己這裡看一眼,但每次與她目光相遇,卻又匆匆轉開。想起他前幾天明明去過兩趟他妹子家,對自己卻是避而不見,剛才朝他笑的時候他也沒什麼反應,心裡忽然有點小小的不痛快。藥喝完了也不走,看見角落裡有張空凳子在,乾脆扶了能武一道過去坐下。什麼事兒也不干,就盯著他看。


楊敬軒早看見她端端正正坐在牆角邊繃著張臉盯自己,他走到哪她就盯到哪。一開始還沒什麼,漸漸地渾身不自在起來,跟人說話時幾次差點都錯了話頭,弄得對面的老者以為他是連日奔忙過於疲勞才精神恍惚,說:“大河,事情既然商量得差不多了,明天宣也不遲。你先去歇會也好。你也不是鐵打的,這幾天夠累了。”


楊敬軒忙收回與林嬌對視的視線,說:“我不累。村人口糧的事要緊。剛就好幾個人過來問了,早點說了好,免得人心惶惶。”


三叔與邊上幾個族人對視一眼,便轉身朝村人們大聲說道:“我瞧大傢伙人來了不少,擇日不如撞日。就趁這點兒把大傢伙關心的事說道說道。沒來的人都去叫下。阿旺,去敲鑼!”


“三叔,鑼柄兒被水沖跑了,就剩個光腚鑼,怎麼敲?”


阿旺實心眼,老老實實地問,被三叔罵了一句:“你不會拿根木條樹枝的用布裹下?”


阿旺哎了一聲,急忙跑掉。沒一會兒,噹噹的鑼聲便響了起來。三叔見人差不多齊了,叫人都安靜下來,說:“大家,今把人都聚齊了,是有重要的事兒要說。老天爺不開眼,趕在這時候來了場大災,咱們夏糧是保不住了,好在老祖宗有遠見,把咱村的公田糧倉築在坡地上了,僥倖逃過一劫。公糧備著就是以防萬一,如今不得已,只好開倉放糧,每家按人頭髮放。男口一人四斗,女口減半……”見下面村人紛紛議論,又說,“我曉得你們的意思,是嫌不夠,怕挨不到下個收成。只是如今也沒辦法,統共就那麼點公糧,大傢伙勒緊肚皮湊合下,趁早補種田地才是正事!”


三叔話說完,下面的村人便戳著楊太公家的方向罵聲一片,罵完了又無奈嘆氣。


三叔等嘈雜聲靜了些,又說:“這回水災,咱們村雖也有人不幸遇難,只也算祖宗保佑,比起別村那不知道要好多少。如今粗粗統算了下,死了十五口人,都上報給官府了。除了黃二皮有個娃丟下,餘者大多是上了歲數的。縣里的仵作過來看了屍,說別人都是水淹,只黃二皮後腦勺破了個洞,瞧著像是被人砸的。黃二皮平時偷雞摸狗得罪了不少人,這一時也查不出是誰幹的。我跟大河商量了下,這事先就這麼揭過,如今要緊的是安頓好他丟下的娃,就讓娃的表叔接了去養,田地公糧也都一併帶過去,他表叔也願意了,叫大傢伙知道下。”


林嬌聽到黃二皮竟真淹死了,下意識地便偷看了眼楊敬軒,正巧撞到他視線,總覺得他好像知道些什麼似的,這回輪到她心虛了,趕緊裝作沒事人一樣地扭開了頭去。


三叔又講了下過後重建祠堂和明天開始放糧後,事兒就算說完了。見楊敬軒點了下頭,正要宣布解散,下面忽然有人嚷道:“三叔,楊太公那是天看不過去才收了的,他自個兒倒霉。可咱們村不能沒個帶頭的族長。以前這族長本就該是楊大人當的,如今正是名正言順。咱們都要楊大人當,大家說是不是?”立刻贊同聲一片。


三叔和另幾個人對視一眼,無奈說:“大傢伙的心思就是我們幾個的心思。也跟大河提過這事,只他自個兒就是不肯鬆口應下,這才沒奈何的。”


村人聽聞,紛紛朝楊敬軒蜂擁圍了過去勸說不已。林嬌忍不住也扶著能武站了起來,踮著腳尖望向人堆裡的楊敬軒,見他沉吟片刻,忽然朝自己這裡看了過來,心微微一跳,卻沒避開視線。


楊敬軒望了林嬌一眼,見她盯著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猶豫片刻,終於說道:“承大家的情。大家既然看得起我,這樣困難時刻,我自然不敢推脫,願意暫時代領這位子,日後有合適之人,我再讓位退賢。”


村人紛紛歡呼鼓掌,林嬌見大勢已定,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微微籲了口氣,也不想再留下來了,正想和能武一道離開,忽見春杏的婆婆從後面擠了上來到楊敬軒面前說:“楊兄弟,你當了族長正好,正有個事要你做主。我那個傷風敗德的兒媳婦,本來是要沉塘的,如今卻還好好地躲屋子裡一個人把門閉死,我拍爛了手也拍不開門。趕緊照了先前的定議把她辦了,要不然我楊家的祖宗臉面都沒地方放!”


四周一下都安靜了下來,林嬌也停住了腳步。


楊敬軒說:“既然大家叫我主事,我便說下我的意思。不止是我的意思,也是縣里李大人的意思。你兒媳婦的事兒,確實犯了族規。只是現在剛逢大災,再興師動眾把個女人沉塘,有不合時宜之嫌,這是一;失夫女子矢志不嫁為夫守節,應全然出於本心。朝廷為這樣的女子頒建牌坊,本意也是肯定她們的貞潔品性,而不是強迫天下所有女子效仿,這是二。你兒媳婦既然無心守節,出具休書准其另嫁就是。只是她不該未出門先犯通姦,按我大夏律例,等生下孩子後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楊老婆子不滿道:“楊兄弟,這就不對了。這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姦夫淫婦?族規明寫著呢,要沉塘的,這樣亂了規矩人心不服。且我就這麼放了她,家裡豈不是白白損了個勞力?”


楊敬軒微微一笑,說:“當年族規這樣定下,並不是要斷送人命,而是令行禁止。你兒媳婦雖錯在先,只她今日得此結果,也算警醒後來之人了。我問過你兒媳的意思,不妨折中一下。你休了你兒媳,她願給你十兩銀子作日後的奉養,你可接受?”


楊老婆子還在低頭尋思,她身後的另個兒媳便急忙推她,高聲說:“楊大人說得極對,弄出人命也不吉利。”


楊老婆子終是抵不住那十兩銀子,頓腳道:“那我老婆子就當積了趟陰德,饒了這賤婦。只是話先說清,錢沒到手,我絕不會放人!”


楊敬軒說:“依你。”


眾鄉人見事情這樣解決了,紛紛議論。林嬌也鬆了口氣,春杏算是徹底保住了。這十兩銀子,估計那個羅虎也是願意出的。


現在是真沒事了。林嬌最後看了一眼楊敬軒,見他身邊還是圍了人,便扭頭扶著能武離開,沒走兩步,聽見身邊一個婦人對著另個說道:“我聽說三叔婆正張羅著給楊大人說個媳婦兒,就是她自個兒外甥女的女兒。水靈勁兒就別提了,光那一手針線活,十里八鄉就沒人比得上。前些時候三叔破還特意進城去找過楊大人他妹子說這事,他妹子高興得跟啥似的,說只管張羅呢……”


***


林嬌中途特意拐到自家的那幾畝田邊,見原本正該吸引勞力的田地裡冷冷清清,只剩一片夕陽照著滿地倒下腐爛的麥穗。揪了幾穗下來一捏,原本飽滿硬實的麥粒現在軟塌塌地陷了進去,心中不禁惆悵。


夏收泡湯了。現在她就指望著羅虎那的橫財了。估摸著他應該也快要回,她已經打定主意,過幾天腿腳再利索些就隔天進城去等人。


“阿武,我抓了幾條魚,要不要去餵下馬。”


身後忽然有人說話,林嬌回頭,見是楊敬軒牽了馬立在哪裡。


能武對這能吃魚的馬是聞名已久,聽出是楊敬軒的聲音,立刻高高興興地應了下來。楊敬軒把他帶到悠然站在小路上的草砲身邊,教他用魚餵馬,見他很快上手,拍了下老馬的頭,便朝林嬌走了過去。


林嬌站在田壟上,見他背對夕陽朝自己走來,忽然感到微微緊張,等他到了跟前幾步之外剛站定,便皮笑肉不笑地說:“恭喜你成族長啦,以後可別忘了多關照下阿武。”


楊敬軒第一眼見她對著自己在笑,再一眼又覺得有點不對勁,彷彿帶了點不痛快。想不出她為什麼不痛快,回頭看了下正摸著草炮耳朵的能武,終於問道:“你的腿不是還沒好嗎?為什麼不多歇幾天?”


林嬌笑著說:“我腿又沒斷,已經差不多好了。謝謝姑,她人可真好。”


楊敬軒哦一聲,沉默了。


他剛開始乍看到過來領藥的林嬌時,覺得有很多話想說,現在撇開了人終於在這裡找到她,看著對面夕陽里站著的笑盈盈的女人,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頓了片刻,說:“天快黑了,你們早點回去吧。”


林嬌嗯了一聲,叫了能武過來,朝楊敬軒點了下頭,便轉身慢慢回去



***


再過幾天,林嬌聽到了個消息,就在昨晚,春杏她娘家人過來了,給了婆家十兩銀子,趁夜就把人帶走了。這消息對旁人來說不過是多了段閒談的話資,對林嬌來說卻不啻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春杏的娘家也很窮,而且同樣受了水災,現在無論如何也拿不出十兩銀子去換女兒,唯一的可能性就是羅虎回來了,錢是他出的!


第二天一大早,林嬌就搭了輛進城的牛車趕到了城隍。


中午還沒到林嬌就到了城隍,一開始在熙攘人群中並沒見到黑子。不死心在附近又轉了一大圈繞回來時,終於看到黑子扛著糖葫蘆慢悠悠地晃了過來,大喜過望,裝作買糖葫蘆的樣子朝他走了過去。


黑子看到林嬌,露出驚訝之色,等她到了自己跟前,笑嘻嘻壓低了聲說:“姐,你也太厲害了吧,咱們昨半夜剛回,您一大早居然就在這候著了?我出來是為了眼觀八方耳聽六路,您別說您這些天別事不干就惦記著您的那點本錢天天在這兒瞎轉悠?”


林嬌一怔,頓時覺得不對。這些人要是昨晚才回的話,羅虎怎麼也不可能這麼快得知消息叫春杏娘家人把她接走。難道……


林嬌腦海裡忽然蹦出個想法。只是現在她更關心的是自己那十兩的回報,看了下四周見無人注意,急問道:“怎麼樣,這趟生意?”


黑子說:“倒霉,倒霉!路上遇到另一夥同道的,我們把頭本想息事寧人大家各走一條道,井水不犯河水。他們卻黑了心地想吞我們,乾了一場。怕驚動那邊官府,只好匆忙出手,不過只得了這麼點腳利錢……”說著伸出手比劃了下。


林嬌起先聽他說路上出了意外,以為血本無歸,一顆心便不住往下沉,等聽到最後說有腳利錢,還伸出五指翻了兩下,立刻又活絡起來,壓下心中的緊張,問:“十倍?”


黑子搖頭,又翻了下手掌,這才說:“不過才十五!咱們出生入死提著腦袋的,本來還指望有二十呢!被那伙人這麼一觸霉頭,硬是少了五成。你說氣人不氣人!”


一翻十五……十兩就是一百五十兩……


林嬌興奮得差點沒叫出聲,硬是忍了下來。忽然想到了個問題,笑意一下凍結:羅虎會不會賴賬?要是賴賬,她該怎麼對付?


像是猜出了林嬌的心思,黑子忽然嘻嘻一笑,說:“姐你就放心。咱們幹的事雖然見不得人,可說出來的話那是響噹噹的。我出來時虎子哥就吩咐過,叫一見著你就帶你去。”


林嬌這才放心下來,再看了下四周,便遠遠跟著黑子往前次走過的深巷子裡去,隨他進了那扇門,見裡頭是個很普通的院子,榆錢樹下甚至看到兩隻雞,腳脖子上吊著細繩在刨泥地。


“虎子哥在裡頭,你進去吧!”


黑子指了間邊上的廂房。林嬌進去,一眼看到羅虎正坐在炕上,一邊肩膀上綁著繃帶,瞧著是受傷了。


果然是添著刀頭撈金的人……


林嬌在心裡微微嘆了下,正想表示下自己的關切,羅虎抬頭看見她,立刻說道:“妹子你來了?真巧,我正想著找你呢!”


林嬌問了句他的傷,見他不甚在意,擺了下另只沒受傷的手,急切問道:“我昨夜剛回,知道淹大水的事。阿杏沒事吧?”


他這話出口,林嬌更證實了自己的推斷。春杏娘家人領走春杏這事,十有**和楊敬軒有關。心中略微想了下,便說道:“阿杏不但沒事,還要恭喜你,你要當爹了!”


羅虎驚訝得整個人從炕上跳了下來,瞪大了眼顫聲道:“你說什麼!那阿杏有沒有出事?”


林嬌笑道:“反正現在沒事了。你聽我慢慢說。”也不客氣坐到了張凳上,便把經過講了一遍。將自己九死一生救人過程藝術誇大,省去最後與楊敬軒獨處土地廟的一段,其餘陳述基本符合事實。羅虎聽完,整個人已經變了臉色,半晌才籲出一口氣,看著林嬌道:“妹子,這樣說來,你就是阿杏和我孩兒的救命恩人。這樣的大恩,我羅虎沒齒難忘!”


林嬌作出不在意的樣子道:“也不是我一人救的。要是沒楊敬軒出手,春杏現在也不能好生生坐她娘家等你去接。”


羅虎沉默片刻,終於搖頭道:“這樣看來,他人倒是不錯。只可惜我與他黑白兩立。總之他的恩,我往後加倍報你身上便是!”


林嬌心花怒放,面上假意推脫了幾句。


“妹子你等著,我把你當得的利錢拿給你!”


羅虎見林嬌望著自己但笑不語,忽然想了起來,急忙掀開簾子出去。林嬌等了許久,正有些不耐煩,忽見羅虎又進來了,笑道:“妹子,我大哥聽說了你,叫我帶你過去見個面,你的利錢也由我大哥親自給你。”見林嬌驚疑不定,忙又解釋,“妹子你放心,我大哥只是佩服你的膽色,想見下你而已,別無他意。”


瞧著是由不得自己了,何況錢還沒到手。林嬌無奈,只好跟著羅虎出了廂屋到另間房,剛坐下來就听見外面響起一陣紛沓腳步聲,說泰然自若那是不可能的,定了下心神扭頭望去,見打頭進來個一臉絡腮鬍的漢子,三十多歲,看著很是粗豪,和自己想像中的樣子正差不多。


“大哥,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妹子。”


羅虎把旁人攔在了外,關上門笑道。


林嬌見那大漢立著,目光炯炯地打量自己,壓下心中的不安,慢慢站了起來,朝他點了下頭。


“么老子的,姓楊的小子艷福倒是不淺。弄個女人在身邊雖然被算計,隻長得夠水靈,也不算虧了!”


林嬌見那大漢目光從頭到腳掃過自己兩遍,扭頭對著羅虎旁若無人地拿自己開涮,便有些不爽。而且不知道為什麼,聽他用這樣的口氣說楊敬軒,更是不爽,先前的那絲不安一下便消失了,睨一眼哼道:“我什麼時候跟你說我是他的女人了?”


那漢子一愣,再次看了林嬌一眼,又扭頭對羅虎說:“咋回事?不是你說的?”


羅虎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趕緊朝林嬌拋了個眼色,林嬌只當沒看見,站著不動,也不開口。


“餵,你到底是不是楊敬軒的女人?”


漢子忍不住,終於向林嬌發問。


林嬌看他一眼,說:“不是。”見羅虎一臉茫然,接著說:“羅大哥,我第一回跟你那麼說,確實是騙了你,就是想入你的伙……”


羅虎又驚又怒,還沒等他開口,林嬌又搶著說道:“我雖然騙你說我是他女人,但我能從他那打探到消息,這卻千真萬確。他是我族叔,對我很關照,根本不會想到我背著他認識你們,所以對我完全沒有防備。我能為你們探聽消息,這才是最重要的。”頓了下,又加了一句,“就拿這次阿杏的事來說,他肯出手幫她,還給她墊了十兩銀子,就是因為我在旁一直勸說。”


羅虎臉色漸漸緩了下來,只還有點難看。邊上那大漢卻仔細看了林嬌幾眼,忽然爆出了聲大笑:“有意思!有意思!我何大刀混了這麼些年,風塵女人良家女人都見過,像你這樣的倒第一回見。有膽色,夠義氣,還知道怎麼唬人怎麼賺錢,有意思啊,對我的味兒!阿虎,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可千萬不要再被漂亮女人騙了!”


羅虎面有慚色,看了林嬌一眼,大約想起她救了自己女人的事,低頭不語。


“你叫春嬌是吧?春嬌妹子,我何大刀人粗,從前也乾過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十八代祖宗的活。只我向來取財不害命,這才不容於人。後來這地界被姓楊的掃過一遍,不好混了,這才借了從前在道上積下的路數改行。剛才聽了阿虎的話,便想見下姓楊的女人到底是咋樣的,怎麼敢背後算計自個男人。沒想到卻是這樣。無妨無妨,你說得也是。往後只要你能真心實意替咱們做事,我絕不會虧待了你!”


林嬌暗中籲了口氣。


剛才一時不忿說了實情,只是不想听到這人對楊敬軒說那些不敬之語。話剛出口,其實立馬就後悔了。反正做人就是這麼回事,不是你在背後說人,就是在背後你被人說。楊敬軒被仇人在背後損幾句也不會掉汗毛,倒是自己,一時嘴快替他正名的後果可能就是倒霉。不止倒霉,還是倒大霉。沒想到最後這個叫何大刀竟會被自己說動……


別管他幹什麼的,反正目前看起來,這個人好像還湊合過得去。


“何當家,你放心。承你看得起我,以後我一定竭盡所能!”


林嬌這個態度表得是真心實意沒有一點假。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看在以後財路的份上,她也一定會賣力的。


何大刀眉頭一皺:“別當家的當家的,聽著見外。你跟他們一樣叫我聲大哥就行!”


“何大哥!”


林嬌趕緊叫了一聲。


何大刀仿似頗受用,點了下頭,從羅虎手上接了張紙,說:“春嬌妹子,這是縣城里大公銀樓出的銀票,一百五十兩,是你上回那十兩銀子的利錢,拿去就能兌錢。我這兄弟感激你救了他女人和娃,說由他代你出下回的本錢五十兩。這一百五十兩你拿去吧。”


林嬌心怦怦直跳,接過那張蓋著鮮紅銀樓印章的銀票,朝何大刀和羅虎道謝。何大刀又問了些楊敬軒的近況,林嬌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何大刀最後若有所思道:“我前些時候曾想離了這地界。只這是我多年經營出來的老地盤,一來這樣走了終歸不甘心,二來乍去別的地頭,怕又要一場爭鬥,這才拖了下來。如今姓楊的既然當了族長,那個縣官又想著水利之事,我也只暗中做這買賣,這樣看來,倒也暫時無憂。也罷,妹子你往後再多留心,有新消息再通知我。幫了我就是開你自個兒的財路。”


林嬌連連點頭,見無事了便告辭。何大刀看她一眼,叫黑子再送她出來。


***


林嬌和黑子分開後,便揣緊銀票立刻往大公銀樓去。統共一百五十兩,全領出來有十五斤,目標太大也重,所以她只兌了二十兩,十兩整錠銀的,準備還給楊敬軒,另外十兩是散銀。揣好了銀子和重換的銀票,走出銀樓時,整個人連踩地的感覺都美妙了許多。


林嬌出了銀樓後,徑直去從前那家峰林醫館。徐順聽說有錢治病了,十分殷勤。約好明天帶能武過來初診,離開醫館後,林嬌又到了縣城裡那家最有名的鋪子買了曾應許下的給大毛二毛的好吃的和好玩的,又去打了兩斤肉,備了另些禮往楊氏家而去。


前些天一直在她家白吃白住,不還這個人情,心裡總覺得有個疙瘩。到了楊氏的家,大毛二毛聽見她聲音飛奔而出,竟見盼望已久的禮物到了,高興得摟住林嬌脖子一口一個“姐”,楊氏聞聲出來見林嬌大包小包的,埋怨費錢多事。兩人推讓一番,最後拉了林嬌的手說:“阿嬌你來得正好。今兒我家正好來了客人留吃飯,你也一道。”


林嬌推不過楊氏被拉了進去,驚訝地發現桌邊坐著的客人竟是三叔婆,邊上還有個十六七歲的年輕姑娘,皮膚微黑,杏核般圓溜溜的眼,頗有點嬌俏的韻味,一怔之下,便明白了過來,這姑娘大概就是三叔婆那侄女的女兒了。


林嬌本來是想再去買點好吃的趕緊回村讓能武也高興下的,現在看見同樣驚訝的三叔婆,一下就改了主意,朝她打了招呼,坐了過去。


三叔婆對於林嬌出現在這裡萬分不解,不顧林嬌在場就問楊氏。聽楊氏說是她前回救了春杏受傷,被送進城治腿,為便利在她家住過幾天。便哦了一聲,狐疑地看了笑吟吟望過來的林嬌一眼。


“姨奶奶,剛你們說的她救的那人,就是你們村那個偷了野漢子懷了……野種的寡婦?”


楊氏出去上菜,一直在邊上低頭羞答答的那姑娘忽然抬起了頭盯著林嬌發問,說到“野種”這兩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彷彿是用很大勇氣才說出口。


三叔婆是啊一聲,又說:“說起來她倆都是寡婦,一時同情也是難免。只這種事,像你一個姑娘家還是少說的為好,免得學了個不好。”


那姑娘飛快地看了林嬌一眼便挪開了視線去,小聲道:“姨奶奶,我知道了。是敬軒哥人好,這才放過那寡婦的。”


林嬌見她說話間,把身子微微往邊上挪了點去,彷彿怕沾了自己的寡婦氣兒,便笑道:“三叔婆,你外甥孫女好乖巧,叫啥名啊?”


三叔婆警惕地看她一眼,說:“阿水。”


“阿水姑娘這麼乖巧伶俐,我聽說針線活也是頂好的,這面相一看又是大福人,我最近運道不好,跟她多親近親近,好去去我的霉氣。”


林嬌一邊說,一邊往阿水邊上靠去。她進一寸,阿水便往邊上挪一寸,最後挪得只剩坐個屁股尖了,面上剛現出一絲惱意,見楊氏正端了菜進來,急忙轉為笑臉,坐著一動不動,對面的三叔婆礙於楊氏在場,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不滿地盯了林嬌幾眼。


林嬌陪著身側如坐針氈的阿水親密地吃完了飯,見她婆孫倆還不走,自己先便告辭離去。被楊氏送出來後,一路往桃花村去,越想越是不快,連剛發了筆小橫財的快活都壓不住這種不快。


有這樣一個小姑娘,她年輕貌美,純潔無瑕,賢良淑德,且從她吃飯時每次提到“敬軒哥”時,眼神便會冒粉紅桃心還可以看出來,她對那男人是死心塌地忠肝赤膽,而且楊氏瞧著對她也挺好的。綜合以上所述,像楊敬軒這樣的單身漢,他如果要娶妻了,這阿水自然是不二人選。


以前不知道有阿水這姑娘也就罷了,現在忽然冒出來,林嬌心中一時警鈴大作。她先前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曾算計過把楊敬軒給拿下,後來因為有了財路,也就把那念頭給擱下來了。但現在,這念頭再次冒了出來——不過不是自己現在就立刻要嫁給他,而是他現在就是不能娶老婆。若要問為什麼,她也不好說。她從沒想過當個好人,更不會衷心去祝福楊敬軒能娶到個賢內助,雖然從各方面來說,他娶那個阿水一定會很幸福,但她就是不想。


她剩著,他自然也休想抱老婆。別的不說,自己這身體是春嬌的,春嬌肯定還是黃花大閨女。她一個黃花大閨女被他抱啊摸過的,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就這麼偉大地成全了他。


她是在為春嬌的身子討公道而已,最後,林嬌無不惡意地這樣想到,立刻覺得理直氣壯而且毫無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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