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0日星期四

春嬌與楊敬軒 (4) 山洪暴發

 林嬌和能武過去祠堂時,祠堂前的大場裡已經來了不少人,都在議論紛紛,看表情彷彿也不大知道這個突發族會的原因。林嬌牽了能武站到了個角落之處,過了一會兒,人越聚越多,石寡婦張望了幾下,看到了林嬌,推開人擠到她跟前說:“能武也來了啊?”


林嬌笑應著說:“是啊,他總不大願意出來,一個人老悶家裡不好,所以我拉他過來的,就當透透氣。”


石寡婦嗯嗯了兩聲,眼睛梭巡了下四周,湊到了林嬌耳邊說:“阿嬌,你曉得今天這是要幹嘛?”見林嬌搖頭,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我也是今一大早從楊老二家那裡聽來的。說春杏出事了!”


林嬌心裡咯噔一下,腦海裡立刻跳出從前在高粱地裡撞到的那一幕。難道……


“說春杏前幾天一早一準吐,她婆婆起了疑心。昨天見她又一個人摸出去,就悄悄跟在後面,見她竟到了黃潭村去找土郎中,過後盤問那郎中……”石寡婦賣了個關子,頓了下才說,“居然是有了!求打胎的藥哩!”


石寡婦後面還在絮絮叨叨,林嬌卻無心再聽。這個意外的消息讓她一下有些懵了。怪不得前幾天那一回看到春杏進城,回來神色怏怏的,現在想來,何止是怏怏,簡直就是面如土色。應該是她覺察到了自己不對,所以才進城去找羅虎,人沒見到,這才急著到別村找郎中?


“嬸子,她會怎麼處置?”


林嬌趕緊打斷石寡婦的話,問道。


“怎麼處置?這種偷野漢子的事都乾得出來,死不要臉,浸豬籠唄!”石寡婦還沒來得及開口,邊上突然躥出了大馬猴似的楊老二家的,就是那個住春杏邊上的李氏,撇著嘴,一臉的鄙夷和厭憎,“虧我以前還以為她是個正經兒人,還和她娘想著去給她弄個牌坊來,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下賤貨色,真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我就說麼,當寡婦的,第一要緊的就是少不了別人在邊上敲打下,這要三天不敲打下,難保就不會動點什麼心思……”


李氏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林嬌的,卻一時大意忘了邊上的另個人也是寡婦。石寡婦罵道:“我呸,你還仙鼠頭上插雞毛了,你算個啥鳥?我站這地頭幾十年堂堂正正,用得著你來敲打?”


李氏沒想到自己圖嘴快惹惱了石寡婦,趕緊賠笑:“石家嬸子喲,你可冤死我了,誰不曉得你是啥樣人,我哪敢啊,我說的可不是你……”


這裡兩人還在吵,林嬌看見大場另一邊人頭湧動,分開了條道,楊太公和前次那幾個老人一道出現了,個個都板著臉,人群裡喧聲漸漸消了下來,石寡婦和李氏也住了嘴,看著楊太公等人往祠堂大門口去。


林嬌下意識地往楊太公來時的路看去,除了兩隻土狗跑來跑去,空空如也,心中微微一沉。


楊太公站到祠堂大門前,咳嗽一聲,目光威嚴地掃過一圈全場,開口說:“眾位族親,如今正當收成,本來不該把大傢伙叫來的,只是出了件不得不辦的事,這才開了這個族會!”見大場裡的人交頭接耳,哼了一聲繼續說,“咱們桃花村千百前來,以禮義治家,承傳百世,更出了不少貞潔烈婦,”拐杖一指祠堂後高高立著的一個石頭牌坊,“看看,這便是百年前節婦林氏所得牌坊,屹立至今,正是後來女子的效仿楷模!”


林嬌抬眼望向那座幾乎算是村里最高所以天天抬頭可見的建築,青石牌坊中間刻了“清河嫡裔楊守成妻節婦林氏”幾個大字,牌坊上滿佈了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


“但是如今,同樣也是林氏,卻出了一個傷風敗俗的無恥之人!把她帶過來!”


楊太公話音一落,就見大場後春杏被麻繩綁住兩手手腕,被人推搡著押了過來,按著跪到了地上,大場裡一時噓聲四起。


“林氏,你的奸夫是誰,從實招來,念在你知錯的份上,興許還能饒你一命!”


楊太公頓了下拐杖,喝道。


林嬌透過人頭的縫隙看向春杏。她低垂著頭一語不發,雖然看不清楚,卻也可見臉色死白,肩膀在微微顫抖。四顧看不到她的公婆,大約是嫌丟臉,躲開了去。


楊太公又問了幾聲,見春杏仍像死人一般沒反應,大約是覺得丟了面子,怒道:“既然你頑固不知悔改,你那公婆也交你出來,那就休怪我動用族規了!二弟,族規裡對女子通姦犯淫,如何規定?”


“通姦犯淫者,女沉河以示懲戒,男鞭笞一百,沒收田地歸公畝,並驅逐出去,永世不得返鄉!”


邊上一個老者立刻說道。


“林氏,你可挺清楚了”


楊太公對著春杏問道。


春杏整個人抖得幾乎要趴地上了,卻仍沒說一句話。


“既如此,那就照族規來辦!”楊太公陰沉沉道,“把林氏關起來,明天午時縛石沉塘,以儆效尤!”


楊太公話說完,大場裡的人頓時炸開了鍋,眾人反應各異。


族裡雖有這麼一條規矩,只百年來,除了黃二皮的那個媳婦以前跟人跑了之外,還真沒有過這樣的先例。現在居然突然冒出這樣一件事,難免如石投湖,一下激起了浪花。人群分為三個派別,一派點頭贊同的,以黃二皮最激動,上躥下跳地指著春杏破口大罵,恨不得立刻就拖去了沉塘;一派中立,紛紛搖頭嘆息;還有少數女人,終究是覺得不忍,石寡婦便喊了出來:“太公,這族規雖這麼定的,只春杏有苦衷也指不定,再說楊大人不是還沒來嗎?”


楊太公哼了一聲:“林氏犯姦確鑿,族規森嚴,別說大河,就是縣官來了也插不上話!”


林嬌看著春杏被人從地上拉起來,幾乎是拖著送進了祠堂後一間平日用來存雜物的黑屋子,門一關,鎖落上,楊太公說:“看著,別叫她逃了!”


“得嘞,爹您就放心,我帶了人輪流看,蒼蠅也跑不掉!”


楊太公的兒子楊通寶收了鑰匙,大聲說道。


大場裡的人還不肯散去,仍聚在那裡議論紛紛,猜測著春杏的奸夫到底是誰,黃二皮猥瑣的笑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林嬌帶了能武回家,心裡又犯起了愁。


出了這樣的事,春杏明天眼看就要被沉塘。自己救還是不救?


不救吧,畢竟和她還算有那麼點交情,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淹死,於心不忍。而且上次與羅虎分開時,他還提了句,說什麼“你年歲雖不及阿杏,我瞧著你比她反像更大些。她太軟了,我沒回來前,麻煩你幫我多照看點她”,自己當時含含糊糊也應了的。往後還要靠這人生財,春杏要真就這麼死了,羅虎回來知道了,會不會遷怒而翻臉?到時候一個不好,別說利錢,怕是連本錢也打水漂。但是說到救,拿什麼去救?石寡婦雖也同情春杏,但想叫她和自己一道出手,那是不可能的,別人更沒指望。自己一個人,就算那楊太公的兒子媳婦站著不動讓她操個大棒從後腦勺打過去,只怕那力氣都未必能像電影裡演的那樣一棒撂倒一個。何況就算僥倖弄了出來,現在羅虎還沒回來,自己能把她一個大活人藏到哪裡去?萬一沒吃到肉反惹得一身騷,會不會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嫂子,春杏嫂子以前給過我吃的。她怪可憐的。你去求求敬軒叔吧!”


林嬌正在搖擺不定,邊上一直沉默的能武突然這樣說道,頓時被點醒了——她開不了外掛,但可以去找那個人啊。那個人雖然也夠古板的,但和楊太公這種人應該還是不一樣的。他應了幫忙最好,要是也贊同沉塘,那她也不用跟他客氣,就用他腿上的那個疤痕故技重施再來一遍,反正春杏現在也正缺一個姦夫。


林嬌立刻收拾了下,跟能武說了一聲,叫他不要告訴別人自己的行跡,立刻便往縣城裡去,沒想到卻又撲了個空,碰見的劉大同說他昨天就隨李大人外出,要三四天后才回。


林嬌氣得肝疼,趕緊到城隍轉了一圈,不見黑子,猶豫了下,又摸到前次羅虎落腳的地方,拍了半天的門也無人應。


林嬌無可奈何,抬頭見片刻前還陽光燦爛的天空變得陰沉,尤其西南桃花村方向的那塊,烏云密布,隨風走得飛快,怕又要下雨,只好匆匆趕回,等到了,雲層卻又散了些。入夜之時,也不用偷偷摸摸地,隨了三三兩兩的人到了祠堂大場——原來眾人的神經被徹底刺激異常興奮,吃了晚飯沒事兒,便又踱過來閒話姦夫和沈塘,人多才說得有勁。


林嬌見楊通寶和另個看守的人坐在橫放在小黑屋門口的一條長凳上,正與身前的人講得是手舞足蹈。抬頭看了下天色,雲層不厚,甚至隱隱有月亮隱現其中,除了那月亮蒙上了一層紅色,看起來有點詭異外,瞧著一時半會兒的不像會下雨,一咬牙,只能鋌而走險賭一把了——半夜放火燒祠堂。


祠堂多是木結構,前些時候天色又以大晴居多,百年的老木很是乾燥,只要她在前頭放一把火燒起來,看守的人必定過去救火,到時候趁亂,拿家裡那把砍柴的刀劈掉鎖把——這應該不難,因為年久失修,連祠堂都破敗了,更何況這雜物間,剛才她裝作無意隨了幾個想听裡面聲音的婦人湊到門邊看了下,門把不用她劈就已經搖搖欲墜。到時候春杏可以在眾人趕來前,從祠堂後的那條田路上逃走。


兔子急了還咬人,林嬌不信春杏一旦有了機會還不會紅了眼地拼命逃。反正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林嬌打定主意回了家,把劈柴刀磨了下,抱出家裡那個裝燈油的小壇子,剪了自己一件最舊的衣服,摁進只剩一層底兒的油壇子裡擦來抹去,又準備好了火石鐮子和引燃的麥秸團,就只等夜半無人寂靜時。哪裡知道天卻不從人願,到了半夜,天空突然一個大雷,烏云不知道從哪裡堆積下來,壓得彷彿罩在了人頂,等又一道炸雷從頭頂滾過時,天便像撒豆般地下起了雨。


這一場雨下個不停,到了天亮時分,非但沒有停,老天爺反而像放開了天河的大閘,越下越大,那些地勢低些的人家院落裡,水已經積得沒過腳背,放眼望去,視線裡就只剩被瓢潑大雨緊緊裹住的天和地了。


林嬌的放火計劃自然流產。但她很快就發現,天亮之後,迅速奪去村人注意力的,不再是原定要被沉塘的春杏,而是地頭的麥子。


正當成熟時節,居然遇到這樣的大雨。要是再不停,不但耽誤收割,根鬚泡在水里爛掉的話,好不容易的一個豐年就會泡湯。所以到了中午的時候,非但沒人記起春杏,反而全家老小紛紛穿了蓑衣趕到自家的地頭刨開田埂放水,或者乾脆就用盆瓢舀了往外潑,甚至有幾戶田地相接的人家,因為排水問題在地頭當場大打出手。


林嬌披著蓑衣到祠堂,看見原本守著的楊通寶已經不見了,改成招娣躲在漏水的祠堂簷廊前縮著脖子,看見林嬌過來,眼睛一瞪說:“你來幹嘛?”


林嬌沒理她,涉水徑自到了後頭的雜物間,見鎖還掛在門上,推開道縫看進去,見春杏正靠坐在牆角,聽見門口響動,立刻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大概是以為要押她去沉塘。


“喂喂,你想幹嘛?想放她逃跑?沒門!”


招娣已經踢踏踢踏地踩著水追了過來,衝著林嬌大吼。


林嬌轉過身,盯了招娣一眼,忽然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招娣一愣,說:“你笑啥?”


林嬌說:“我笑你死到臨頭還不知道呢。我告訴你吧,石家嬸子已經知道了你打她兒子的主意,氣得要拿菜刀砍了你,還是我給攔住的。可她心裡窩火,說要去找楊太公告發了你,讓太公把你嫁給黃二皮當他那崽的後娘去!石家嬸子什麼人,她兒子什麼人,你腦子被屎糊住了才敢打他的主意吧?我聽說啊,那個黃二皮被衣服遮住看不見肉的地方長滿了爛瘡,天氣一熱就爬出蟲,以前那個婆娘就是看見他夾蟲子吃,還讓她肚子餓了就跟著吃,這才嚇得跟人跑了,你就等著倒霉吧你!”


招娣臉色大變,雙手直搖,舌頭都大了起來:“媽啊,我不要嫁給黃二皮!我這就去求石家嬸子,求她千萬不要去告訴太公,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林嬌說:“嬸子跟我說,怪不得你以前有事沒事老在她跟前晃,原來是打她兒子的主意。現在你要是再敢去,她看見就砍!”


招娣眼圈一紅,吧嗒吧嗒地抽噎起來:“那我可咋辦啊……”


林嬌笑瞇瞇說:“看你怪可憐的。得,我也大人不計小人過。雖然你以前推過我,還背後吐我口水,不過我都不計較了。我回去看見石家嬸子就幫你求情,說你對青山根本沒那意思,都是別人瞎嚼舌。你看好不好?”


招娣慌忙使勁打了自己倆耳光,催促說:“春嬌姐,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趕緊去幫我說幾句。”


林嬌嗯了一聲,看了眼身後的門,呶了下嘴,招娣立刻苦著臉哀求道:“春嬌姐,我知道你和杏姐關係好,你倆還一個村出來的。只我也沒鑰匙,再說我就算有,我也不敢放了她啊。太公會打死我的!”


林嬌說:“誰要你放了她。我只是念著舊情來給她送點吃的。遞進去我就走。”


招娣急忙退到一邊不再言語,林嬌把門縫推得最大,把帶來的兩個饃遞給聞聲早靠了過來的春杏,見門縫裡她面色死灰一臉絕望,湊過去壓低聲說:“下這麼大的雨,看樣子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全村人都去地頭了,你暫時應該沒事。等晚些我看下能不能放你出來,你先逃到縣城裡躲幾天也行。”


春杏的眼睛轉了下,瞬間泛出驚異的光。林嬌猜她還不知道自己前次跟踪過她的事,更不知道自己和羅虎的買賣,也沒多說,很快轉過了身,看招娣一眼,問:“晚上也是你守著?”


“要是沒人來,就是我唄,”招娣討好地說,“春嬌姐,求求你可別忘了答應過我的話。”


林嬌嗯了一聲,轉身離開。


***


到了這天傍晚的時候,雨還在下,絲毫沒有減弱,但已經不再有人去田地裡排水了。桃花溪水流奔騰,遠望去猶如澎湃大河,而龍順河水位暴漲,開始漫過河岸淹沒大片的田地。林嬌家附近的麥地,水已經與田壟齊平,沒過了麥桿的根。


林嬌拄著根樹枝蹚過齊了小腿的水慢慢回家的時候,一路見到不少家住低窪地的村人搭高桌子堆家中的舊糧,女人趕著豬羊,小孩抱著雞鴨,每個人都愁眉苦臉。這個剛詛咒幾聲這鬼天氣,另個就趕緊噓一聲,說:“我一輩子就沒遇到過這麼大的雨。還敢不敬,求老天爺開眼才行!”


林嬌家地勢還算高,所以並未進水,推開院門進去的時候,見能武頭上滴著水,滿臉狼狽,一左一右抱著兩隻驚恐不安的母雞坐在門檻上,桌子上堆著家裡剩下的一點糧,饒是心情沉重,見這情景忍不住也是苦笑了下。


“嫂子,我剛摸出去,聽到人說低地裡的人家裡都進水了,咱家也趕緊把東西都堆高點!”


能武聽到林嬌的腳步聲,趕緊站了起來,緊張地說。


林嬌叫他放下母雞,拿塊布巾給他擦乾頭臉上的水,說:“放心吧,嫂子晚上不睡,守著等雨停。”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下了幾乎一天一夜的暴雨終於小了,但是還沒來得及高興,林嬌緊接著又發現了件不妙的事,水位並沒有隨了雨勢的減小而緩住,反而快速地在升高,已經淹掉了她家院子的一半地。


出於前世職業的敏感度,這樣的反常一下引起了她的疑慮。出現這樣的情況,要么是山上匯聚的雨水還在不停地往低窪地流,要么就是附近有什麼蓄水工事,而今驟逢這樣幾十年一遇的暴雨,水位滿溢而出。如果是前者還好,如果是後者,萬一這工事年久失修,經受不住大水而垮塌,那後果就極為嚴重。


林嬌急忙問能武:“阿武,這一帶有沒有水庫?”


能武一怔:“水庫?”


“就是能蓄水的大池子,天旱了能放水灌田的!”林嬌急忙補上一句。


能武想了下說:“嫂子,你這麼問我倒想起來了,就在幾里之外的雁回陂那裡,是有這麼一個地方。只是聽說在我太爺爺那輩就被棄了,後來的縣官也都沒人去管過,到現在四五十年了吧?我小時候有一年天旱,還跟了我爹去那裡擔水過。別的地兒都沒水,只那裡坑底還有水。嫂子你問這個乾什麼?”


林嬌臉色微變,說:“阿武,你在家裡等我,哪都別去,我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說完連蓑衣都來不及穿,撿起剛才的那根樹枝便衝出家門。


村道上的水,深的地方已經沒到林嬌的膝蓋了,林嬌借了微弱的天光拄著樹枝往石寡婦家去,迎面碰到人,也不管是誰便喊一聲“快退到半月坡上去,可能會有山洪!”磕磕絆絆地到了石寡婦家,見她家已經水漫金山,石寡婦正在把豬往自家的炕上趕。看見林嬌過來,立刻說:“阿嬌你還有心情逛!還好這雨瞧著要收了,再不收,怕是要把豬都趕房頂了!”


林嬌氣喘吁籲說:“嬸子,我說話不頂用,大家都信你。你趕緊告訴大家一聲,就說雁回陂興許要發山洪,叫大家趕緊先到半月坡上躲一夜。要是沒事了,等明天再回來!”


石寡婦驚訝地看她一眼說:“阿嬌你糊塗了不成?說什麼胡話?這雨不是眼見要停了?坡上光禿禿的連個遮風擋雨的地都沒有,你叫大家怎麼過夜?還有家裡的糧啊,豬啊,牛啊都怎麼辦?”


林嬌急道:“嬸子,我怎麼敢拿這個開玩笑?你看這雨小了,水卻還在一直漲。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什麼都比不過人命。沒事最好,有事就來不及了!趕緊的快去!”說著已經拖著石寡婦往外去。


“哎哎,你咋知道的!”石寡婦大叫。


“我剛在家打盹,看見了我那去了的婆婆,她跟我說的!她還叫我找你一起說,要是不說出了事,她就找上你和我!”


石寡婦已經被林嬌拖出了院子,聽她這樣說,哎喲媽啊一聲:“等等,我去拿個鍋蓋鏟子敲,光吼嗓子沒用!”


石寡婦一到到村道上,一邊就咣咣地敲,一邊扯開喉嚨大喊:“不好了,要發山洪了!大家趕緊跑到半月坡上去!”叫喊聲很快就引出了邊上的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問,石寡婦說:“我老嫂子託夢,趕緊逃命要緊!”說著又咣咣地往前涉水而去。村道一半還沒走完,消息已經差不多傳遍了全村,只是大多人都沒動作,只是站在外面相互議論,驚疑不定。


“石家的,你在幹啥,存心要攪了大伙的安寧是不是!”


楊太公也很快聞訊,被兒子扶著,提了盞防雨的牛皮燈籠跌跌撞撞地出來,站在塊石頭上,氣急敗壞地問道。


石寡婦這才收了嗓子,喘著粗氣說:“太公,大家都鄉里鄉親的,我是好心才這麼一路喊過來。反正太公你既然也出了,我就不喊了,你們愛信不信,我趕緊回去收拾東西要緊!”話說完,急急忙忙轉身便走。


林嬌想了下,對著越聚越多的村人大聲喊道:“大家,嬸子剛才說的話,都是我婆婆託夢給我的。我不敢說一定會是真的,但也不敢不說。你們聽了這話去坡上過一夜,要是沒事,不過也就在外面過了一夜而已。要是真的發了山洪,水火無情的,大家吃的鹽比我吃的飯還要多,會怎樣也就不用我多說。要走的趕緊!我話就說到這裡,你們自己看著辦!”


林嬌喊完,急急忙忙也回頭往家裡方向去。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趕緊把能武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你本來就不安分,又想藉機胡攪!”


楊太公頓著拐杖指著林嬌背影罵。邊上的村人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兒,有個人忽然冒出一句:“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邊說著,一邊匆匆往自家去。有人起頭,後面就立刻陸續有人跟著,不顧楊太公的叫嚷怒罵,人很快就散了個乾淨。


“爹……咱們要不要也……”


楊通寶也猶豫了,看著楊太公吞吞吐吐地問道,卻被楊太公怒罵道:“姓石的老寡婦和這小寡婦都不是好東西,她們的話你也信?這雨不是眼見著要停了?她倆這是存心嚇唬折騰人!咱家這麼多家當,真要搬,到明早也搬不完!你扶我回去,我就坐家裡睜眼等天亮!”


楊通寶被罵得一聲不吭,只好攙著楊太公往自家去。


林嬌涉水到了家裡時,見整個院子已經被水漫住了。


“阿武,快走!”


林嬌把蓑衣和斗笠給能武匆忙穿戴起來,抓了能武念念不忘的兩隻小母雞,忽然想了起來,急忙又跑進自己屋裡抱出那個存錢的小瓦罐,然後拉住能武的手開門出去。


雨已經停了,夜空裡掛著半輪時隱時現的慘白月,光線黯淡,路又都被水淹沒,行進只能靠記憶和林嬌手上的那根樹枝探路,所以速度很慢。兩個人往半月坡去的時候,路上已經十分擁擠。家裡有牛車騾車的,車上裝滿了糧食物件,坐著小孩,小孩懷裡還抱著雞鴨。家裡沒車的,男人扛了東西,女人背著娃趕了牲口走路,亂哄哄一片——原來人都是有從眾心理的,一開始沒人願意撤,自然大家都不動。一旦有人帶了頭,恐慌的情緒便會迅速蔓延,唯恐落後了就剩自己倒霉。


林嬌拉著能武隨人流艱難地前行,從村口到半月坡,不過一二里的路,平時走路十分鐘就到,現在卻被堵在了桃花溪上的那座拱橋前。溪面驟然加寬,激流洶湧,兩段橋面早被水淹沒,楊老二家的一頭豬在被趕著過橋時,一時踩了個空,轉眼就被吞沒到溪流裡去不見踪影,李氏傷心得扒住橋欄嚎啕大哭不走,後面的人被阻了路罵聲不斷,場面那叫一個亂。直到快接近半月坡,因地勢漸高,地面積水漸少,速度這才快了些。


林嬌帶著能武跌跌撞撞隨人流終於爬到坡頂,見上面平坦些的地兒都已被先來的人佔了,眼睛能看得到的地方都是人和牲口,鬧哄哄的,四顧看了下,想找個地讓能武安頓下來,正好見石寡婦在不遠處卸騾車上的東西,忙拉了能武過去。


石寡婦一見林嬌就說:“你來得正好,快幫我看著這些,免得趁亂被人偷了。我趕緊再走一趟,家裡還有東西沒搬過來!”


林嬌急忙拉住她,見附近還有不少人彷彿也和石寡婦一樣的念頭,大聲喊道:“大家別回去!東西搬不完的!搬了桌子還有凳!要是沒大水,東西都還在家等著。要是發了大水,再回去就危險了!”


村人猶豫了下,有人嘀咕說:“我家近,沒事,不信就那麼巧……”轉身就要下去,石寡婦也忙掙脫開林嬌的手,嘴裡說:“我去去就回……”


正在這時,坡下村口的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沉悶而奇異的聲音。林嬌應聲望去,不禁驚呆。見黯淡的月光之下,一片猶如黑潮般的水迅速地湧了過來,黑潮所過之處吞沒一切,轉眼便湧至坡腳,還在坡底的人躲閃不及,驚叫聲中被反激而起的浪頭紛紛卷墜下水。


“不好啦,山洪真來了,快上去……”


有人嘶聲力竭地在大聲吼叫,坡底夾雜著男人的叫罵聲、女人的尖叫聲、小孩的哭泣聲,還有牲口發出的各種驚恐叫聲,人群如蟻般地朝坡頂蜂擁而上,亂成一團。


“我的娘哎!老嫂子的託夢居然真的!”石寡婦腿一軟,整個人已經癱坐到了地上,一把扯住林嬌的褲腿,“阿嬌,你婆婆死了也做功德,在救大伙的命啊!”


林嬌彎腰正要拖起石寡婦,整個人忽然一僵。


她想起了還關在祠堂裡的春杏。


她本來是打算今晚想辦法放她出來的。但是之前一開始只想通知全村人,後來又急著把能武送到安全的地,忙亂之中竟把春杏完全拋在了腦後,直到現在才想起來。抬頭看下去,見坡底村道兩邊的樹已經被水淹得到了樹冠。這樣的高度,地勢低的地方,絕對已經沒過了一個成人的頭頂,而且水位應該還會有一定程度的增高,而春杏的一雙手還綁著,而且門也反鎖……


林嬌的心咚咚直跳,後背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對著石寡婦說了聲“幫我照看下阿武”,便大喊著招娣的名字沿著坡地一路跑下去,終於有人指了個方向,林嬌看了過去,見招娣正趴在泥地裡一動不動,急忙跑了過去,將她一把翻了過來,用力拍她的臉:“春杏呢?你放了她沒?”


招娣剛被人用扁擔從水里拽上來,剛才扑騰時喝了一肚子的髒水,現在正翻著白眼在喘氣,被林嬌扇了七八下臉,哇一聲哭了出來:“我,我聽人喊要發山洪就跑了,春杏不知道啊……”


林嬌的心再次下沉。抬眼見楊通寶正一身**地呆坐在地上,他老婆陳氏哭天搶地地正頓腳,哭訴錢匣子被水沖走來不及撈,幾步到了楊通寶跟前問:“鑰匙呢,關春杏那屋子的鑰匙!”


楊通寶臉色慘白,看起來驚魂未定,抖抖索索地在身上摸了一圈,說:“不見了……”


“天都塌下來了,還管那女人做什麼,反正是要沉塘的,正好省點事…,”陳氏替丈夫辯一句,又接著哭了起來,“哎喲我的錢哪……”


“放你娘的狗屁!”林嬌罵了一聲,撇下瞪大了眼驚得忘了哭的陳氏,撿起地上不知道誰丟下的一根竹竿,沿著坡岸一路跑過去,終於看到不遠處的水面上漂著一扇不知道從哪家衝過來的門板,在身後之人的驚訝目光中涉水而下,朝著門板遊了過去。


浪還在一層接一層地湧來,幸而比起一開始已經平緩了不少。林嬌靠近門板爬了上去,試了幾次平衡,始終無法站立,最後只能趴在門板上努力保持著平衡,然後點著竹竿艱難地朝村口方向撐去,中間失了平衡掉下去兩次,灌了幾口水爬上去又繼續。


那條拱橋已經完全不見踪影,村口包括自家的屋子和矮一些的樹木被淹得只剩個頂,越往裡去,所見越是觸目驚心。渾濁漆黑的水面上,到處都漂著被淹死的家畜屍體和各種雜物,不少房子的屋頂上還蹲著來不及逃走的人,遠遠看見林嬌就大叫救命,耳邊還飄來孩子的哭聲。林嬌只當沒聽見,咬牙繼續往祠堂方向去——一片黑暗的澤國里,黯淡月光下的那座高高牌坊現在是那樣的醒目。


林嬌撐著門板終於靠近祠堂,遠遠看了一眼,心就涼了下來。


祠堂這一帶的地勢非常低。林嬌手上的竹竿有兩人高,但現在點到地面時,水已經沒到竹竿長度的大半,整座祠堂只露出黑色的一爿屋頂,關著春嬌的那間小黑屋早被吞沒。


春嬌已經淹死在裡面了。


林嬌的身體剛才一直緊緊繃著,現在見到這樣一個她最不願意見的結果,整個人一軟,門板失去平衡晃了幾下,差點又要翻掉。


春嬌終於還是死了……如果自己能早一點想起她,她應該也不會這樣活活淹死。


林嬌的胸口彷彿墜了石,壓得她透不出氣來。她微微閉了下眼睛。


四周是那樣的沉寂,除了幾聲水拍瓦簷漾出的水聲,靜得就彷佛一個地獄。


“喀拉拉”,祠堂的後瓦脊上忽然傳來一陣異響,彷彿有人不小心踩踏了瓦片所致。林嬌一驚,剛想出聲問是誰,懵住了。


她居然聽到了黃二皮的聲音:“春杏妹子啊,要不是我趁亂把你放了出來,你現在早淹死了。這裡反正沒人,來來,靠我坐近點……”


黃二皮的話音剛落,就是一陣瓦片稀里嘩啦的聲音,應該是春杏砸過去的,黃二皮似乎被砸中,哎喲叫了一聲,惱羞成怒地罵道:“不要臉的下賤貨,裝什麼貞潔烈婦,真惹惱了老子,老子現在就睡了你,再淹死你……”


林嬌激動得差點沒叫出聲,一下就明白了過來。一定是黃二皮想占春杏的便宜,所以趁亂摸了過來,中間或許是遇到突發的大水,然後兩人就爬上了屋頂避難。


又是一陣瓦片稀里嘩啦,夾雜著春杏的尖叫聲,但很快就含糊不清,似乎是嘴巴被摀住了。


林嬌壓下怦怦亂跳的心臟,四顧看了下,見邊上正好半浮半沉地漂著個祠堂里平日用來燒香的圓肚香爐,急忙用竹竿捋了過來拿手上,屏住呼吸慢慢地將門板靠近瓦簷,脫了鞋踩上去,貓腰躡手躡腳地走到屋脊後,探出頭看向背面。果然見黃二皮背向自己坐在瓦面上,一手摀春杏的嘴,一手正在拉扯她衣服。春杏掙扎間,忽然看見對面露出頭的林嬌,猛地睜大了眼睛,林嬌朝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爬過了屋脊站起來,操起手上的香爐朝黃二皮的後腦勺狠狠就砸了過去,黃二皮慘叫一聲,整個人嘰里咕嚕沿著瓦面滾了下去,咚一聲掉進水里。


“阿嬌!”


春杏彷彿看見了救星,猛地抱住了林嬌,伏在她肩上嗚咽起來。


林嬌急忙撫慰她兩句,低頭見瓦面已經千瘡百孔,怕經不住兩人的重會塌下去,正要叫她一道坐到屋脊樑上去,忽然感覺到腳下微微一晃,耳邊又聽到一陣喀拉拉的聲音。


“不好,祠堂要塌了!”


這祠堂已逾百年,又多年未加修葺,昨夜起這樣的大雨沖刷,再加上水中浸泡,基底鬆動,應該是要倒塌了。


林嬌急忙轉頭看向剛才那塊門板。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被水漂出去二三十幾米遠了。趕緊問春杏:“會游水嗎?”見她搖頭,心中有些焦急。以自己的水性和體力,就是一個人追到那樣遠的距離都不大現實,更何況要帶著個人?再一轉頭,看見不遠處露出水面的那座牌坊,立刻便做了決定。


腳下的房子又抖了一下,已經微微傾斜了,再猶豫的話,房子真塌了帶出巨大的漩渦,到時候只怕想遊也遊不走了。


“下水後你吸足一口氣憋著,不要亂動,我會托住你的,你就當自己死了地放鬆,咱們到那座牌坊上去!”


林嬌叮囑春杏過後,自己先下了水,見她畏縮著幾次都不敢鬆開抓住簷頭的手,心中焦躁,怒道:“再不下來,真就別再想活著去見你的男人了!記住我說的話就行,淹不死你!”


春杏一抖,眼睛一閉,終於鬆開了手。


林嬌在水中穩住了身形,托住春杏咬牙用盡全身力氣朝牌坊游去,就在終於抓住牌坊石壁的一刻,聽到身後又一陣喀拉拉響聲,湧流如海浪般接踵撲來,打得她上下隨波起伏。回頭望去,見剛才站立的那片屋頂已經傾塌了下去,轉眼便消失了,水面空空蕩盪,激出的暗流漩渦許久才平靜了下來。


林嬌用了最後一絲力氣拖著春杏爬上了牌坊,兩人濕漉漉坐在中間那道石梁之上,腳下踩著的,正是那刻了字的石匾。見春杏面如土色,便笑道:“沒想到咱倆的祖宗奶奶倒救了咱們,等水退了,一定要過來誠心拜祭道謝才好!”


春杏的牙關一直在得得抖動,半晌才平復了下來,啞聲說道:“阿嬌,你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還!”


林嬌嘆了口氣,靠在身後的石樑上說:“下輩子太遠,我不稀罕。不過這輩子也不用你還,有人能幫你還就行。”


春杏一怔。


林嬌說:“我可沒你想的那麼好。以後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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