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0月24日星期一

春嬌與楊敬軒 (11) 面對現實

 林嬌聽到他對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老實說,第一反應是驚訝,而不是興奮。


等他醒來發現兩人光著身子躺一塊做了那事的時候,他一定會娶了自己,她對這一點非常篤定,所以才弄出了昨夜的那一場女壯士硬上弓。之所以驚訝,是因為她原本以為他還要經過一番劇烈痛苦思想鬥爭之後才會開口說對自己負責。沒想到這麼快就表了態。


林嬌扯住他披上自己肩膀的衣襟,抬頭仔細打量他。


大約是昨夜受了酒藥,今早又剛被這凌亂景像給刺激了的緣故,他現在看起來臉色晦暗,眼睛微布血絲,兩邊臉頰和下頦處冒出了一片微微青刺,但是看著自己的目光卻是柔和而堅定的。見自己打量他,大約是怕她不信,想了下,又說道:“我對這些禮儀之事不太清楚,我得空就去找我妹子,叫她替我儘早安排。你放心就是。”


林嬌微微一怔。


她費盡心思是終於把他弄到了手,但現在馬上就嫁給他……老實說,根本就沒半點心理準備。見他不似玩笑,猶豫了下,吞吐道:“這個……會不會太快了點……”


楊敬軒仿似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說:“咱們……這樣了,我自然要儘早把你娶進門,要不然就是委屈你。再說萬一……”他遲疑了下,神情微微流出一絲不自然,“萬一你要是有了,不及早成婚的話,我怕對你名聲有礙。”


林嬌一噎,但是心裡很快卻又湧上一陣甜意,為他對自己的這份細密心思。撇去自己骨子裡那種現代人戀愛中男女因為患得患失自我保護所以恐懼婚姻的劣根性,她確實也想不出什麼理由去推脫他的這種心意,咬住唇望著他點頭,忽然想到了件有點頭疼的事,遲疑問道:“敬軒叔……萬一你妹子還有村里人曉得了,他們反對怎麼辦?”


楊敬軒從前確實不是沒顧慮,所以才會一直勒令自己懸崖勒馬。現在他也仍舊覺得這是本不該發生的錯事。但既然已經發生,他便必須去直視。這不僅是在彌補自己的過錯,更是他要擔起的對她的責任,這是一個幾乎出自本能的完全不需考慮的決定。所以現在見她面帶憂色,安慰道:“我妹子你放心。至於別人那裡,我既然決定要娶你,自然凡事以你為重,有事我自會解決,你不要擔心。”


林嬌見他神色鄭重,知道他是決意完全接過人言這塊燙手山芋了,微籲口氣。


楊敬軒再看一眼自己留在她露在披衣外半截藕臂上的幾個指痕,想必她昨夜受得驚嚇不輕,心裡又掠過一絲愧意,轉頭看了眼窗外,說:“你躺下再歇一會兒,我叫招娣給你送些吃食過來。我昨夜來時,沒想到會有這事,今早還與李大人約好。他此刻想必正在等我。我先走了?”


林嬌見他說完,便伸手過來似想扶自己躺下,隻手觸到她的肩頭之時,又停住收了回去。知道他雖然答應娶自己了,但親暱的肢體接觸估計還是不慣。自己已然大獲全勝,也不想繼續為難他了,只輕聲道:“我也要起身了呢,去前面看看,不用叫招娣來。敬軒叔你忙的話快去吧。”


楊敬軒微微一笑,點頭轉頭而去。林嬌望著他堅實高大的背影,等到他手探向門閂時,心裡忽然湧出一陣不捨,飛快掀衾下了榻,連鞋也未穿便朝他飛奔而去,到他身後之時,雙手從後緊緊環住他腰,把臉貼在了他寬厚的背後。


楊敬軒聽到身後響動,還未來得及回頭便覺到她從後抱住了自己,感覺到她一片親暱,回身轉了過去,見她兩手還環住自己的腰,仰頭不捨望著自己,秀發鬆鬆垂在腰間,身上除了只遮住雪綿胸腹的小褻衣,便不過搭了件未係好的外衣,衣緣鬆鬆垂到大腿處,露出下面大片錦繡光滑腿兒,腳下更無著鞋,赤腳踩在地上,便如個粉嫩嬌憨面人兒一般地立在自己面前,心頓時湧出無限愛憐之意,抬手把她貼在面頰上的一縷髮絲捋到耳後,抱了她起來再送回榻上,自己蹲了下去,握住她一隻腳叫踩在自己膝蓋上,用衣角擦淨她剛踩地的腳底,探手取過她鞋襪,有些笨拙地替她穿了上去,又如法穿好另只,這才站起了身,看著她臉有些微紅地道:“春嬌,我真的該走了。”


林嬌心中泛出甜蜜情意,微微歪頭看著他道:“往後你叫我阿嬌好不好?”


楊敬軒立刻點頭。


“那你先叫一聲我,我才讓你走。”她在他面前的黏人撒嬌立刻又冒了出來。


“阿……嬌,阿嬌……”


楊敬軒果然叫了兩聲,雖然聲音略帶些忸怩,卻還算清晰。


林嬌笑意更濃,恨不得不放他走就這樣和他膩在一起,見他還看著自己等她鬆口放他走的樣子,微微翹嘴道:“你昨晚說你不教我識字了,我不要女先生。”


楊敬軒也記起自己的話。只此一時彼一時,點頭道:“還是我教你。”


林嬌說:“我說啦,不要勉強你的。”


楊敬軒有些窘,說:“不勉強的。”


林嬌這才轉嗔為喜,望著他眉開眼笑道:“那我晚上給你留門。你一定要來。反正你白天也沒空。”


楊敬軒心忽忽一跳。


他雖然已決意要娶她了。但現在他們莫說是夫妻,就連未婚夫妻也不是。這樣再次夜間後門幽會,而且既然是教她識字,又必定要時常前來,終歸是不合規矩。剛躊躇,忽然想到自己從前反正就已經這樣做過了,不止這樣,連更踰矩的都做過,如今既然已經決意娶她,她又喜歡,何必再推脫惹她不快?且自己心中其實也並非完全抵觸。終於點頭應了下來。只在點頭的那一刻,心中卻明白,自己從此真的是操守盡喪,再也無法回頭了。一時也不知是喜是悲,怔怔望著對面榻上那女子,見她露出歡喜笑容,心忽然又踏實滿滿了起來,朝她再次點頭,說:“阿嬌,那我走了。”這才終於真的離去。


林嬌聽他腳步聲消去,仰身翻倒在榻上,用力抱住枕頭翻滾個身,把臉壓在枕上笑了許久,想起前堂的事,這才懶洋洋起身穿衣梳洗,開了小門過去。


卻說她昨晚便早早關門說歇,今天又一反常態地恁晚才出來,那道隔門前招娣跑了不知道多少趟了,卻記得她昨夜關門前吩咐,說不許來吵,也不敢拍門而已。現在見她終於出來了,才鬆口氣,幾個人圍了上來問事,林嬌一一安排了,便再往楊氏處去接能武。


楊氏見到林嬌,自然還如往常,寒暄幾句,便誇能武乖巧,又說與兩個皮猴兒子玩得極好,大毛二毛不願放他回去。


林嬌現在看到楊氏,心裡的感覺與昨天便有些不同了。想起楊敬軒說會把他和自己的事盡快交給妹子安排,忽然竟有些緊張。他應允娶自己之前,她倒不大想旁人這些事。如今真得了他允諾,她才發現自己其實也並沒想像中的那麼無畏,竟也在意起旁人,尤其是楊氏對自己的看法了。看見她竟也微微心虛,自然更不會自己先提這事了。謝過楊氏接了能武回家安頓好,這一天別的事便再也沒心思做了。一會兒擔心楊氏知道了對自己心生芥蒂,一會兒又擔心楊敬軒會不會頂不住壓力,患得患失連吃飯喝水都沒心思,乾脆跑到廚間請王嫂子教自己做糕點。到了天黑時分,安頓好了習慣早早歇下的能武,才終於收拾起紛亂心情,坐在鏡台前仔細梳妝,看見鏡子裡映出的女子,香腮泛酡,眼神朦亮,這才驚覺自己居然越活越小,竟真的弄得像個初墮情網不可自拔的二八懷春少女了。自嘲了下,見天色已暗,曉得他應快來了,忙加快動作。裝扮好沒片刻,便聽後門響起輕叩門聲,穩了下心跳,急忙小碎步跑去開門,果然見他站在門外了。


林嬌放他進來關了門,自然便拖住他臂膀入內,楊敬軒雖還有些不慣,私心裡卻覺著這舉動極貼心,並未避開,任由她拖著手幾乎是推進了她屋子的門,才見她放開。見她笑靨如花,燈火裡映得雙目春水翦翦,艷光奪人更勝平日,直叫人挪不開眼去,卻哪裡知道是戀愛才會叫女子煥出這樣的分外奪目神采?


林嬌見他立著怔怔望自己,心中甜蜜,自己先坐到了凳上,這才回頭朝他招手道:“敬軒叔,你還不過來?看什麼呢?”


楊敬軒回過神兒來,這才跟了坐過去。剛坐下,就見她從早擺在桌上的盤子裡拈了塊玫瑰糕過來遞到嘴巴前。他本不愛吃甜膩之物,只這樣被她用小手笑盈盈送到自己唇邊的東西,別說是玫瑰糕,就算是裹了蜜糖的砒霜怕都要張嘴了。


“好吃嗎?”


林嬌側臉望向他問道。


他點頭。味道是他不喜的黏膩,但奇怪的是倒沒感覺難以下嚥。


“你喜歡吃就好。是我親手做的。以後我天天做給你吃。”


楊敬軒忙點頭,腦海中隨她話飛快現出她係了圍裙在灶爐前給自己做飯的情景,微微嚮往。


林嬌見他不像是勉強在哄自己的樣子,心里高興,自己也拈了吃一塊,這才把那本小學書推到他面前。楊敬軒這才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忙收回神遊的心思,鄭重翻書教她認字。


同是夫子學生,這無論是教的男先生,還是學的女學生,心境與前次卻大相迥異。沒一會兒,兩人的位子便越靠越近時常肩臂相擦,也不知道是他被她身上暖香暗誘而不自覺,還是她覺他那一本正經的夫子模樣十分可愛,惹得她只想逗引了勾出他的暗隱一面。


“敬軒叔,這些字太難了,我不學!”


林嬌學到那筆劃稍多些的地支十二字時,丟下筆不學。


楊敬軒哪裡猜得到她的水晶玲瓏心,自己拿起筆認真道:“循序漸進。我再教你一遍,你這麼聰明,一定能學會。”


林嬌聽話點頭,忽然道:“我要是學會了,你要給我獎賞。”


楊敬軒一怔,為難道:“我沒帶什麼……你要什麼?我下次給你帶。”


林嬌忍住笑,道:“你讓我親一下,就是獎賞。”


楊敬軒一驚,見她望著自己笑裡帶嬌半真半假的神情,心跳一下又加快了,躊躇不應。林嬌嘻嘻一笑俏皮道:“你不說不好,那就是應了。我要學了。”說罷奪過他手中毛筆,自己蘸了墨,認真對著他先前所演的那些字臨摹了起來。


可憐楊敬軒雖空擔了個醉後無德的罪名,只昨夜那些與她的細緻旖旎卻實在是想不起來。只記得前次她襲吻自己時的情景。現在見她微微低頭認真寫字的模樣,剛才的心跳非但沒緩過去,反倒更跳得飛快,自覺連耳後都要燒了起來。一下想著她還是不要學會的好,一下卻又隱隱期盼,正心神不寧,忽然聽她輕快道:“敬軒叔,我寫好了,你看對不對?”


楊敬軒看了過去,見她果然已經抄了工工整整一排,雖然字體仍是稚嫩,卻也見用心。視線從紙上抬了起來,正對上她笑吟吟望著自己的一雙秋水明眸,咕咚一聲咽了下喉,僵在了那裡。


“敬軒叔,一個字親一口,我寫了十二個字,要親十二口。你不許動,也不許親我。只能我親你。你要是怕的話,你就閉上眼睛。”


楊敬軒耳邊聽她這樣取笑自己,似俏皮天真,似又透出了撩人的狐媚勾人,再忍得下的話,便真不是男人了,只想立刻把她那張恣意惹厭的櫻桃嘴給堵住,好叫她學乖一些。眸光微微暗沉,手伸出去便將她扯到了自己腿上按住。


林嬌憑自己的經驗,以為他最多不過面紅耳赤無可奈何而已,所以肆意取笑,不提防他竟陡然翻臉做出這等強橫舉動。腰間一緊,自己整個人便如面袋般地被撈到了他腿上按坐下,夾在了他與身後案沿之間。她坐下後那抓住自己腰身的手還不鬆開,仍緊緊箍住。不禁驚異抬眼,見他正俯首下來盯著自己,目色沉暗渾濁,倒是唬了一下,只很快便曉得是自己這天雷勾出他地火了,不但不怕,反倒靠在背後案沿上,頭微微後仰,挺胸與他對視。


楊敬軒方才被她攪得按耐不住,一時性起一把撈她過來到了膝上只想堵住她嘴,卻見她輕挪腰肢後靠,仰臉挺胸與自己對目,目光微微下落又瞄到她胸前那兩捧高高鼓起的一握,便似在挑釁自己,手剛剛一動,頓時又想起她還不是自己的妻,洩氣不少,搖頭苦笑道:“世上怎會生有你這樣的女子……”


“就是來勾丟你魂兒,吃盡你肉的,你倒是怕不怕啊……”


林嬌見他似要退縮,伸臂便環住了他頸項,把自己的身子往前送了過去貼住他,玉涼鼻尖如貓般在他下巴頦上來回輕蹭幾下,覺到他全身立刻賁緊,低聲呢喃又道,“敬軒叔,你還欠我說好的獎賞呢……我現在就來討了,快乖乖閉上眼……”


這樣的恣情小態百般索憐,誰人又能擋?楊敬軒哪裡還忍得住,臂上微一發力將她狠狠壓向自己,低頭便尋了她那張哄得人賠了命也不悔的小嘴壓了上去。


上回在橋洞畔的玉蘭樹下他就嚐到了她檀口香舌的滋味,此刻情動更甚,既已渾然忘我,哪裡還會懂得溫柔?一口含住她雙瓣櫻唇用力吸嘖,撬開探舌而入,便如墮入個香潤艷澤的濕滑小泥沼兒,咂呡那條纖嬈勾魂的軟舌不止,恨不得吞入腹中。


林嬌舌根到了最後被吃得酸疼,氣息咻咻,又覺身下坐他腿根處的臀下有硬物勃高頂住,知道他真被自己勾得性起了。昨夜是躺著無知無覺任由自己擺弄,今夜卻眼見是要倒了個個兒,想到他那□利刃昂藏,昨夜不過入了段前頭自己便疼得要死,到現在那擦了皮的外口處觸到時還有些不適,今天若真被鞭笞,豈不是要疼得送命?


戀愛中的男女,其實心態亦有微妙分別。女子若非熟桃女郎,只與情郎牽手對視挽腰親吻便可得極大滿足,便是躺到一起縮他懷中被抱住也心滿意足,並不會刻意渴求啪啪合好之事,但男人卻不一樣了,一旦情動,全身血液便集中往下,只剩那里活潑思考,別的什麼都比不過。所以這一回合,雖是林嬌先勾的他,卻也沒想非要把他弄上床。一發覺他那裡蠢蠢欲動,想起昨夜自己破筍時殺豬般的疼,心中便微微有了抵觸,忙掙扎扭幾下想挪開些,卻覺那東西瞬間似乎頂得更高,頓時不敢動了,只在他纏吻中喘息更甚,忽然覺到他鬆開了自己的嘴,臂膀仍緊緊將她攏在身前相貼,頭卻伏在她肩膀發間紋絲不動。


屋裡一下沉寂,燈影裡兩個貼合一處的大小身影都如入定,只聽到女人的微微嬌喘和男人的粗濁呼吸之聲。林嬌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而出的熱氣不停如霧撲在自己耳垂和□的頸項之側,招出那裡肌膚的一陣微微酥麻,恨不得湊到他臉頰上蹭幾下才好。


片刻之後,林嬌終於覺到他微微一動,鬆開了些抱住她腰身的手,臉卻仍埋在她發側,在她耳邊喑啞低聲道:“阿嬌,我須走了。”


林嬌頓時明白了,瞬間腦補他回去了狂衝冷水澡的畫面,又覺有些不忍。反正自己昨夜也強迫他煮過一頓夾生飯了,雖然感覺糟糕,只瞧他這樣忍得煎熬……反正遲早是要再痛一次的……想了下,便不再抗拒,伸手環扣住他后腰,側臉過去輕輕吻舐了下他滾燙的耳垂,低語呢喃道:“敬軒叔,你要是難受,我願意的……”


楊敬軒剛才確實是情動難以自禁,口中噙吻的唇舌勾人欲仙不說,身下被她臀上軟肉壓住的慾-望又怒火高漲一**亂竄,恨不得將這折磨自己的小妖精再給拆吞入腹才安,曉得昨夜雖極其不該,還有烈酒迷性可作藉口,今天若再壓不住自己,那便真的是禽獸不如了,在他腦裡鏤印了數十年的東西終究根深蒂固,想連根拔起而棄談何容易?這才鬆開了檀口香舌想平復下心中的火氣。現在被她這樣輕添耳垂,登時半身酥麻,又聽她款款軟語極其貼心,偏偏卻叫自己叔,頓時如一兜涼水澆頭,漸漸終於揀回了些理智,等呼吸平復了些,鬆開一直箍住她腰的臂,輕聲道:“阿嬌,昨夜本就極委屈了你。咱們還沒結為夫妻,這樣是對你不敬,你千萬別委屈自己由了我來。往後我若再犯,你只管敲醒我便是。”聲音還帶了些克制了方才極度濃情后的殘餘嘶啞。


林嬌見他忽然恢復了正經樣兒,自己身下壓著的他那裡雖還直直杵著,目光卻清明許多,蹙眉一想,忽然頓悟,摀嘴笑了起來。


楊敬軒見她發笑,眉眼彎彎的,忍不住奇怪問道:“阿嬌,你笑什麼?”


林嬌仰臉望著他道:“敬軒叔,你心裡是不是不喜歡我叫你叔啊?”


他確實是不喜歡。以前沒動什麼心思之前,倒沒大感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每次聽到她這樣叫自己叫得順溜,眼前彷彿就多了道與她隔閡的透明牆壁。等到了現在,簡直達到空前不喜。什麼旖旎念頭到了這敬軒叔三字面前,就必須會矮上一個頭。只是說不出口而已。現在被她猜中,楊敬軒被她說中,微微咳嗽一聲,閉口不語。


林嬌見他雖不承認,隻眼神卻分明露出對這三字的深惡痛絕,極力忍住笑,想了下說:“敬軒叔,我其實很喜歡這麼叫你呢,聽著多親。但你既然不喜歡,我就听你的改了。你喜歡我叫你什麼?敬軒?楊敬軒?阿軒?哦對了,你不是還有個小名嗎?”說完學了三叔公的語氣,拖長聲調叫了聲“大河——”,仿得惟妙惟肖。


楊敬軒被她逗笑,身下還頂著的脹痛也跟著似緩了不少,忍不住伸手捏住她鼻頭罵道:“以前就怎麼看不出來你這麼調皮。怪不得和大毛二毛一見面就打成一團!”


林嬌拍開他捏住自己鼻子的手,翹嘴道:“我只在你面前調皮,別人想讓我調皮我還不樂意呢。你喜歡我叫你什麼,快說啊?”


楊敬軒被她前面這一句話聽得如同吃了人參仙果般五體通泰,只覺她怎麼樣都是好的,現在連想起她販鹽的事也覺得不值一提,必定是受了旁人脅迫的。想了下,說:“隨你怎麼叫都行,除了那個。”


林嬌自己私心裡其實倒覺得蠻喜歡敬軒叔這個稱呼,畢竟一直都這麼叫,叫得多了,現在還叫,彷彿也可以滿足自己深心裡的某種小邪惡。見他實在不喜,也只好讓著他了。心裡卻已經打定主意,以後要是他惹自己不高興,晚上同床壓過來的時候就叫他叔,看他還會不會伸來祿山之爪。當然這都是自己的小念頭,是萬萬不能讓他知道的。面上只笑瞇瞇把那幾個稱呼都再叫一遍。他聽她嬌聲地喚,無論喚哪個,都是在喚自己,極其悅耳。忽見她眼睛一亮停了下來,說:“敬軒叔,我又想起個好稱呼。”


楊敬軒聽到那刺耳三字又從她口中蹦出,她自己卻興高采烈渾然不覺,應真是叫習慣了脫口而出,拉下臉無奈道:“什麼?”


“相公。喜歡嗎?”


楊敬軒一窘,只心裡很快便覺出一絲暖甘。


只要不叫他那如設壁壘的三個字,別的什麼都行。何況還是這樣一種讓人如飲甘醴浮想聯翩的稱呼。壓下心中滿意,微微點頭。


林嬌見他眼神裡明明到處都是樂意加滿意,卻要擺出這不在意的樣子,燈火裡照出的一張臉英挺無儔,怎麼看就是個悶騷的主。偏偏自己卻覺得越看越順眼,忍不住又兩手緊緊抱住他腰,把臉埋在他胸口嬌聲嬌氣連叫了好幾聲相公,聽他應了,嘆一口氣:“唉,我這麼喜歡你,可怎麼辦?”


楊敬軒剛才是如吃了人參果,現在聽到這話,簡直是墮入蓬萊雲堆要飛仙了,只覺對她怎麼疼都不夠,極力忍住湧自心底的歡喜得意,柔聲道:“阿嬌,我也喜歡你。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這要是從前,楊敬軒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到自己竟會說出這樣的肉麻話。但現在,懷裡抱著這樣一個輕憐□的粉糰人兒,卻只恨自己口拙,除了心中所想的這兩句,實在想不出別的什麼更華美動聽的話來饋贈她,所以這話出口,說得毫無壓力。他卻不知只有這樣真正出自己心的話,其實才是最能打動女子耳朵的絕好樂章。


林嬌終於聽他肯拉下顏面,說也喜歡自己,埋在他胸口笑個不停。忽然止了笑,卻是想起了個大問題。


楊敬軒覺到懷中人忽然後挪,終於鬆開了自己一直被她壓住那處。剛才與她一番對話時,血液漸漸回流到大腦,此長彼消,下面自然也緩了焦躁,只被她一直壓著,始終回不下去,又不好跟她提,現在獲釋,終於鬆了口氣。抬眼卻見她一改剛才甜蜜笑容,靠在桌緣上嚴肅望著自己,頓時一緊,小心問道:“阿嬌,怎麼了?”


林嬌說:“我從前都忘了問你。我跟你說,我聽說你村里那個楊太公以前就有個妾,只比他早死。石家嬸說村里那些漢子,也就是窮了才沒辦法,要是有錢肯定一個兩個地往家裡抬。你會不會以後也要弄幾個妾到屋子裡來氣我?”


楊敬軒聽她原來關心這個,鬆了口氣,道:“阿嬌你放心,我絕不會這樣,我有你一人就足夠。”


林嬌這才露出笑顏,把自己紅唇送到他嘴邊,嘟起來輕輕接了下,說:“你可要記住的。要不然以後我不但一腳踢了你,還豁出去不要臉了,到處說你是無德強行睡了我迫我嫁你的。”


楊敬軒曉得她是玩笑,哭笑不得,正想著要怎麼說她才放心,整個人唬了一跳,因聽她忽然又問:“我還要問你,你昨夜喝了酒就胡來。萬一身邊那人不是我。你是不是就會負責娶她了?”


楊敬軒聽她又提那樁自己的無德之事,擦了下額頭冷汗,道:“阿嬌,你信我。昨夜要不是你勸我,就算天皇老子在,我也絕不喝酒的。我說到做到。”


林嬌問這個,完全就是戀愛中女子的無理取鬧了。見他越一臉窘迫之樣,自己便越自得樂趣,自然不輕易饒過:“我是說萬一。萬一你喝了胡來了呢?”


楊敬軒被膝上美嬌娘嘟著嘴責問,曉得這問話,他無論是說娶或者不娶都是不妙,被她連連逼問,低頭躊躇不知如何應答,倒是後背急出了一身微汗。忽然瞥見她咬唇望著自己,分明在促狹笑,頓時明白過來,伸手往她臀後軟肉重重拍了一掌,責道:“你越大膽了!往後成親了還這樣,看我怎麼教你!”


楊敬軒剛拍她臀一掌不過是順手以示懲戒,落掌後卻覺那裡如粉綿肉團,觸感極是酥人,忍住了再去重重揉捏一把的念頭,卻終究是經不住誘收不手手,順勢拍得啪啪悶響。林嬌被他蒲扇大掌又連打幾下,又痛又癢,忙爬上他腿跪坐下去雙手環住他脖頸嗚嗚求饒起來:“相公,饒了我吧。我曉得你厲害,往後再不敢了……”只是怕驚醒能武摸過來,這才壓低了聲音。


楊敬軒見她眼皮處泛了桃花粉紅,跪於自己膝上俯身過來做哀憐小模樣,鼻端撲來一陣淡淡芬芳,胸前兩團遲早是供自己把玩的隆起微微抵到他下巴處無意摩動,頓時心旌動搖血脈賁張,剛好不容易下去的慾念又如潮湧,心知自己這夫子是真正掛羊頭賣狗肉了,怕再留下真要再次鑄錯,這才收了手說:“阿嬌,不早了我該走了。明天我就去跟我妹子說我們的事。”


他確實前所未有地渴盼自己能儘早成婚。要是現在他們已是夫妻,她早是他身下任意揉捏的一個粉糰人,何至於還要這樣極力把持?



林嬌聽到他提起婚事,剛才的旖旎情緒一下消失。楊敬軒見她坐自己腿上悶悶不語,知道她擔心,伸手握住她肩微笑道:“阿嬌,你不用多想,我知道該怎樣。”


林嬌仔細看他,原本有些忐忑的心終於漸漸也定了下來。


人言可畏,世俗壓力更是巨大,她自然知道這一點。但現在看到他這樣閒適,她鬆了口氣。


“嗯,我信你。”


林嬌微笑道。


楊敬軒呵呵一笑,挪過本搭她肩頭的一隻手,輕輕捏了下她鼻頭,道:“我真該走了。你也早些歇下。”


林嬌嗯了一聲,湊過去親了下他唇,爬下他膝蓋。楊敬軒起身被林嬌送到門口時,忽然想了起來,轉身道:“阿嬌,咱們的事是不是該要讓阿武知道了?再不說,我怕他難過。是你跟他說,還是我跟他說好些?”


林嬌本就有這樣的打算,見他竟也如此心細想到能武的感受,更是喜歡,說:“還是我說吧。”


楊敬軒伸手摸了下她的發,笑著點頭,被林嬌纏在門後又溫存了片刻,這才終脫身而去。


林嬌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裡,唇邊的笑意還掛著未消,抬頭看了眼天際的彎月,微微嘆息一聲,懶洋洋地往自己屋裡去,走到門口,忽然覺得不對,回頭看去,見一個朦朧身影正站在對面那間屋子的門口,正是能武。


林嬌立刻明白過來。一定是自己剛才和楊敬軒在屋裡嘩聲過大吵醒了他。只本來就打算要和他說了,所以想了下,朝他走了過去,柔聲道:“阿武,是被嫂子吵醒了嗎?”


能武被林嬌牽著回了他的屋子躺回去,林嬌點了燈坐他榻邊,正想怎麼開口才好,卻聽能武突然道:“嫂子,你是要嫁給敬軒叔了嗎?”


林嬌一怔,尚未開口,能武已經又道:“嫂子,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們好上了。我眼睛雖看不見,隻耳朵卻很靈。每次聽到敬軒叔跟你說話的時候,口氣就和平時不一樣。敬軒叔這麼好,你能嫁他,我真的很高興。往後嫂子你也不用一個人這麼辛苦了。”


林嬌鬆了口氣。見他神情仿似又帶了些不安,略想便明白過來,握住他手輕拍兩下,鄭重道:“阿武你放心,嫂子不論嫁不嫁人,嫁給誰,你都是我的弟弟。我去哪也不會丟下你。等你眼睛好全了,嫂子還要送你去最好的學堂讀書認字,長大了給你娶媳婦。”


能武心裡擔心的確實就是這個,怕林嬌改嫁了便丟下自己,剛還偷偷在被窩裡抹了把淚,只不敢提而已。現在聽到她竟這樣保證了,心里大石頓時落地,咧嘴笑道:“嫂子,我眼睛現在好多了,白天招娣穿了件紅衣端藥過來時,我模模糊糊好像瞧出了團影子呢。”


林嬌這些天只顧沉浸在自己抓男人的心思裡,對能武確實有些忽略,現在聽見這消息,也是高興。心想那個徐順雖然人品不怎麼樣,與自己算是半斤八兩臭味相投,本事卻果然還是有一手的。迷藥春藥還有看病的藥,樣樣皆通。他若真把能武眼睛好全了,自己便是備份厚禮去謝也不為過。又陪能武說話片刻,待他漸漸安靜睡去,自己才起身回房。


林嬌記得楊敬軒說次日便要去找楊氏,第二天難免便有些心懷惴惴,只等著楊氏來找自己。果然到了下午時候,聽見招娣和人大聲招呼的聲音,出去一看,果然是楊氏,見她眉頭不展面帶愁色,好在並非怒意。壓下微微起伏的心跳,笑著迎了將她讓到後院自己屋裡,讓能武到前堂裡去避下。


楊氏坐下,看了眼林嬌,忽然嘆口氣搖頭道:“真是冤孽!怎麼的會出這樣的事!早先他把你領到我家時,我便覺著不對。何曾見過他對女人這般上心?都怪我不好,我只是太放心我兄弟了。覺著他就算動了心思,也決不會真做出什麼,這才更急著想給他找個合適的人娶了也就結了。沒想到……”話竟說不下去了,只扶額嘆氣。


老實說,林嬌本是做好了楊氏責問自己的心理準備,不想她一開口先便自責,心中意外也是感激。這當口這樣的情況,自己說什麼話安慰她也是不妥當,便只默默陪坐不語。


楊氏自責一頓過後,再看林嬌,見她垂首不語。想起午後自己兄長來找時,把責任全攬了過去,叮囑她只需去備辦成婚所需禮儀,不可對她有半點無禮。這男女之事從來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楊氏哪不明白這樣的道理。見兄長這樣維護林嬌,心中對這樁親事雖十分不願,卻也知道他向來說一不二,他又是兄長,能找她一個出嫁了的妹妹託付這事就算不錯了。她平日對林嬌確實也挺喜歡,只一時難接受這事實。憋了口胸中悶氣過來,見她靜默不語,再仔細端詳她,見坐著靜若姣花,再想起兄長吩咐自己時的那口氣,心知是不可改變了,終於再次長嘆口氣,道:“阿嬌,我就跟你說掏心窩的話吧。我哥難得看中個女人要成家了,我本該高興才對。我對你是沒什麼看法,就算是寡婦也沒什麼,我也會高高興興幫你們備置婚事。只你知道我哥還是你的族叔,你還管我叫姑的。你說這事要是被村里人知道了,他們怎麼看?我哥還是族長,他往後怎麼在鄉人面前立足?這都還是輕的。要真按族規論,你們亂了輩分,與通姦責罰也就差不多了!就算你被我哥護住沒事,但鞭責必定難免……我……我真是想不出轍了我……”


林嬌見楊氏一臉頭疼,終於說道:“我其實有個主意,就是不知道行不行……”


楊氏道:“哎喲我的姑奶奶,你就快說吧,還有什麼主意啊?”


林嬌道:“我若是被休了,不再是楊家的媳婦,和桃花村也就沒關係了……”


楊氏眼睛一亮,拍了下桌子:“哎呀我怎麼沒早想到這個!對啊,你要是被休了,你跟我哥就沒關係了。到時候他再娶你,就不算犯族規了。就算有人說閒話,也就是背後說而已……我這就趕緊去找我哥說去。叫他找個由頭去村里先給你個休書……”


楊氏匆忙起身要走,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說:“這樣不行!”與林嬌對視一眼,再看向門口,見楊敬軒進來了。


楊氏知道必定是他不放心自己,怕會為難林嬌才跟了過來的,倒也不吃驚,只跺腳道:“我的哥哎,怎麼不行?”


楊敬軒說:“我確實是犯了祖宗族規家法在先,該當懲處。我既做出,就當受罰,我心中才安。她日後是我楊家的人,我娶她要娶得堂堂正正,要去告祭先祖。這樣輕巧避過,先祖面前我無顏以對。”


楊氏氣道:“行,行,你是我哥,我說不過你。你皮糙肉厚丟臉當眾受點罰也沒什麼,那她呢?她經得住罰?”說罷指著林嬌。


楊敬軒看一眼站楊氏身後的林嬌,說:“她的罰我一併受。我在,誰敢動她一根手指?”


楊氏又驚又怒,道:“你不要命了?加起來就是兩百鞭,你受得住?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咱們楊家的香火想想!”


林嬌也是被他這決定給驚了。她昨夜後來冥思苦想,靈光乍現之下終於想出這主意,覺得目前情況之下,確實是唯一兩全之策,解了楊敬軒與她的輩分問題。本以為他一定會欣然採納,沒想到……


她早知道他的價值觀與自己的就是南北兩個極端。她佩服他勇於直面責任的勇氣,但這在她看來……也簡直太沒必要了。


“敬軒,”林嬌終於也忍不住,近前到他面前,勸道:“你再想想吧。我這主意利己又不害人,為什麼不行?”


楊敬軒朝她微微笑道:“阿嬌你放心,鄉下用的鞭子不過是馬藤草所製,且用尋常手法發鞭用力,不過傷及皮肉而已,不會損筋動骨,我經得住。”


楊氏本被鄰家的話點醒勾出希望,沒想到竟一口拒絕,知道他是打定主意不可能會改了,氣得頓腳道:“好,好。我不過是你出嫁了的妹子,你的事我也管不了。你送去挨打好了,打完你自己備婚事,別來找我!”說罷氣沖衝而去。


林嬌暗嘆口氣,不死心又勸道:“你娶我,心裡那一關真的就這麼過不去嗎?非要受刑了才安心?”


楊敬軒凝視她片刻,道:“阿嬌,我能娶你,是我三生修來的福。只我犯了族規家法,那卻又是另一碼事。我若取巧避過,今日身體雖免於受刑,往後一世卻都難忘我犯的錯。不如現在擔了我的錯,求個往後一世心安。”


林嬌再也無話可說,實在是所有的話在他面前都會敗下陣來。解決的方法不是沒有,沒想到他卻要選擇最艱難的一種。與他對望片刻,見他目光坦然,終於長嘆一口氣,伸手輕輕撫了下他的臉,低聲道:“為了我,真的是難為你了……”


楊敬軒握住她手,笑道:“我已把我們的事告訴李大人了,大人願當我們的主婚人。他叫我哪天帶你過去見下他,說要送你見面禮。等這事解決了,我就帶你去。”


林嬌面上露出笑,心裡卻暗暗叫苦。現在才真的是體會到了一個謊言要用無數謊言來圓的後果。


“我妹子就是這脾氣,過兩天就好了,你別放心上,”楊敬軒安慰她,想了下有道,“我還有事先走了,晚上不能來,你別等我。你就安心待在家裡等我來娶你,哪裡也不要去,村里更不用你去,聽見了沒?”


林嬌點頭,送走楊敬軒後,正有些心神不寧,忽然見招娣興高采烈跑了過來嚷道:“嬌姐,剛楊大人給了我五十錢,叫我守好門,看見村里有人來找你的話就叫我去找他,要他不在,就把劉大叔叫來,咋回事啊?”


林嬌苦笑了下打發掉招娣,坐著發呆起來。


李知縣那裡,她倒不是特別擔心。真躲不過去的話,自己可以單獨先去見他,答應幫他設計工程圖紙,他只要替自己保密,不叫楊敬軒知道就可。相信他不會不幫這個忙。現在最煩心的反倒是楊敬軒要堅持受罰的事。估計他很快也會去找三叔公,難道真的要受那兩百鞭的刑罰?


林嬌越想越頭疼,也沒心思去前堂了,一直窩在自己屋子裡,倒是能武彷彿覺察出了什麼不對,摸了過來坐她面前陪著,林嬌不想讓他也空擔心,勉強打起精神出去前堂照應生意。


這夜三更時分,林嬌仍未睡著,正在榻上輾轉,忽然聽見隔牆小門處傳來拍打,起身出去一看,見是輪到坐夜的招娣,說:“嬌姐,不得了了!三叔公來了!不曉得為啥怒氣沖衝的叫你出去!我要不要去找楊大人?”


林嬌曉得遲早是有這一關的,也不驚訝。叫招娣回前堂不必去找楊敬軒,回屋穿整齊了衣衫,便秉燭過去。果然見三叔公來了,唯一的意外就是只有他一人。


三叔公神情焦躁,一看見林嬌,便虎著臉道:“叫這裡的人都走開,我有話說!”


林嬌說:“三叔公,我這裡是腳店,我的伙計走開了,不定也有客人進出。您若有話要和我一人說,不如去我後院?我叫阿武避開便是。”


三叔公哼了一聲,怒氣沖衝往後去。


能武已經聽到動靜起身在張望,聽林嬌低聲叮囑了一句,雖有些不放心,卻也聽話地出去了。


三叔公一進中屋,便怒道:“春嬌啊春嬌,我可做夢也沒想到,你竟然把主意動到了大河頭上!大河把你的事都跟我說了!你趕緊的給我走,走得越遠越好,往後再纏著大河,我……我……”


大約確實是氣極了,三叔公停了下來,不停喘著粗氣。


林嬌說:“三叔公,你都聽了什麼啊?”


三叔公拍桌怒道:“春嬌,你還裝什麼!我跟大河爺爺那是兄弟!大河是我看著長大的。他是什麼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用狐媚子手段勾了他,他會不顧祖宗禮法要娶了你?你這是害了他你知不知道?我只要還有口氣在,我就要替我老兄弟看著大河,絕不能讓這樣的事發生!他只是一時糊塗受了你的蠱惑。我現在一個人來,還是想給你留點面子。趁別人都還不知道,你趕緊給我走,能武族人會看顧的!”


林嬌搖頭道:“三叔公,敬軒讓我走,我才會走。”


三叔公氣噎,瞪大了眼厲聲道:“春嬌,你決不能打大河的主意!我決不允許你毀了他!你要嫁人,行,只要不是大河,你隨便想嫁給誰都行!就是不能是大河!你要再敢纏著不放,我就叫上全村人去縣衙里聯名告你!”


林嬌嘆了口氣。


她已經看出來,這個三叔公對楊敬軒倒確實有幾分護著。估計是楊敬軒找他說了事,這才半夜三更拼了把老骨頭也要趕這麼遠的路過來阻止。


楊三叔公確實是在驚怒交加之下趕了過來的。他與楊敬軒的爺爺是堂兄弟,除了之前的楊太公,村里也就他算得上德高望重。前些年楊太公得勢,他自然說不上話,現在楊太公沒了,楊敬軒成族長,又不是經常在村里,所以實際的一些日常事物都是他經手。傍晚時楊敬軒回村找了他,他聽到了這個便稱是晴天霹靂也不為過的壞消息,苦勸無果之後,哪裡還坐得住,當即便叫兒子套了車送自己過來。他本想疾言厲色把這勾引男人的春嬌嚇倒,沒想到她看起來並沒聽進去,又急又怒,手都微微抖了起來,道:“春嬌,你只顧自己勾了大河想過好日子,你可曾替他想過?他找了我來,說要娶你,這個族長也不當了,還願公然接受鞭罰。他若真這樣做了,這一輩子都別想在村里抬起頭做人!這可是他的祖地!你是要陷他於不忠不孝嗎?春嬌,就算三叔公我求你了,求你別再纏著大河,只要你不纏著他,這事我會替他瞞下來,也就沒人會知道……”


林嬌見這老翁倒確實是出自對楊敬軒的愛護之心,躊躇了下,說:“三叔公,我要是先被休了,不是楊家的人了,和桃花村也沒關係了,這樣他再娶我……”


“這樣也萬萬不可!”


林嬌話沒說完,便被三叔公給打斷了,見他瞪大了眼,鬍鬚一吹一吹道,“就算你不是老楊家的人了,可你也就是個寡婦!大河娶了你,也是自毀前程,會被唾沫星子淹死!你就一條路,不許再勾引他,趕緊給我走!”


林嬌惱了,哼道:“三叔公半夜三更的您叫我倒是往哪兒走啊?再說這種事,本來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你為他著想是沒錯,可你也別光在我面前嚷。他要是說不娶我,我絕不會拖他下水。您年紀雖大,只這樣趕過來尋我一個寡婦說話,說出去也有礙您的名聲,您趕緊走好!”


“我要是說得動大河,我還用得著半夜跑這兒找你?他的魂兒都被勾走了!你個不識好歹的專勾男人的妖精,不得好死……”


三叔公氣得發抖,破口大罵。


“招娣,送三叔公!”


林嬌不理他,出去開了隔門叫招娣。招娣很快進來,小心翼翼對著三叔公道:“三叔公?”


三叔公哼了一聲,氣哼哼走了。


被這一鬧,林嬌自然又是一夜沒睡。躺在床上只翻來覆去。


楊敬軒為了自己,很有可能不容於他的族人了,那以後桃花村的路就會斷掉。對她來說,自然毫無影響,就算一輩子再不踏足一步也無所謂。只要他真的能放下心結,倒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以後兩人成婚了就住縣城,自己盡量對他多彌補些就是……


雖是這樣想的,只終究心情還是低落。


這個男人,她不過見了幾面之後便有意無意地想得到他。終於她遂了心願用盡方法俘獲了他。他看起來也是心甘情願地為自己付出代價。但是他知道的自己,卻只是真實自己的極小部分。以後有一天兩人若是濃情不再,他偶爾想起過往,會不會為今天感到後悔?


林嬌忽然覺到了一絲惶恐。


她閉上了眼睛,把這個念頭用力驅逐了出去。


她一定會和他一直好下去的。她是那麼地想要這個男人屬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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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時分,天還沒黑,林嬌忙了一陣兒,覺著有些乏,大約是昨夜沒睡好的緣故,便往後面去想躺下小歇一會兒,回頭卻見楊敬軒從大門進來,朝自己大步而來,立刻吸引了吃飯客人的注意。知道他現在大約是決意要娶自己,所以也不懼旁人目光了。將他讓到可以說話的後院裡,微微笑道:“你來啦?”


楊敬軒借了暮色仔細看她一眼,見她臉色透出了絲乏,說:“我剛從村里回來,知道三叔公昨半夜找了你,難為你了……”


“我沒事。”林嬌笑道,“倒是他被我氣走了。他在你面前大罵我了吧?”


楊敬軒微微一笑,搖頭道:“你沒放心上就好。我把話跟三叔公都說清了。今天初三,這個月初十,正好是祠堂和學堂建好開堂的日子,我在祖宗面前祭告後,就會說我們的事。往後我們住到縣城,只是……”他抓了下自己的額,小聲道,“我存的錢前次都墊了納庫,現在可能讓你住不起大房子了。你跟了我,要委屈些時日……”


林嬌的心情被他後面的話給逗得好了不少,笑道:“沒事呢。我不是還有這麼大的房子麼?咱們兩邊輪換著住,住你那裡,我就听你的,住我這裡,你就听我的。多好!”


楊敬軒呵呵笑了起來,看著她的目光裡滿是溺愛,想了下,忽然道:“阿嬌,你不要有什麼想法。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能娶你為妻,我這一輩子也無憾。往後我會努力賺錢,讓你穿金戴銀,不比那些官太太差!”


林嬌見他還記著自己說過的玩笑話,心裡湧出一陣感動,昨晚的惶恐現在都消失了,笑道:“行,那我就等著。”


林嬌說完,見他還站著,神色彷彿有些不自然,奇怪道:“怎麼了?”


楊敬軒微咳一聲,終於拿出剛一直藏在袖裡的一團帕子,解開,居然包了枚銀簪,簪身雲紋,簪頭好像是累絲鏤空的蓮瓣紋,瞧著十分精巧,望著她小聲道:“你從前不是說會戴我送的頭花嗎?這是我叫縣城裡最好的首飾鋪打的,剛打好。不是金的,只是銀簪而已,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林嬌驚喜笑道:“你幫我戴起來。”說罷側過頭去。


楊敬軒拈了銀簪插入她髮鬢一側,見她笑盈盈眼波流轉,想到很快就能與她結為連理,心中登時滿是柔情。


轉眼幾天過去,明日就是初十了。


這幾天楊敬軒沒怎麼來,林嬌知道,說下面一個鎮子裡正巧出了樁命案,他隨了李觀濤一道去查案,可能今天才會回來。


一想到明天就是初十,他就要去祠堂把他與自己的事當眾公佈,然後接受族規懲罰,林嬌就覺得心驚肉跳。這幾夜越逼近日子,越是睡不著覺,有時候甚至想和他一道去受。只也知道他必定不會同意。可是就算像他說的那樣,鞭子不過是馬藤草做的,然後施刑的人也只是尋常村夫,可那畢竟是鞭子落在血肉之軀上,而且還是兩百下……


就在昨夜,大約是日有所思的緣故,她竟夢見他受了鞭刑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樣子,邊上村人圍著不停朝他鄙視口吐唾沫,驚醒時發覺自己面上竟有淚痕。


就在那一刻,她忽然覺得,其實他要是突然後悔了,放棄娶她了,她也真的不會再去勉強他的,更不會再去勾引他。


晚間飯點到了,林嬌卻絲毫不覺得餓。這幾天都是這樣,什麼都不想吃。見王嫂子招呼她吃飯,隨意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整個人虛得像充了氣,只想快點回屋裡躺下。


她和楊敬軒的事,雖然還沒公開,但王嫂子幾個人大約也有些猜出來了,只是不知道具體詳情而已。雖難免覺得駭異,只瞧這女掌櫃花容月貌的,兩人年歲相當,便是真有事也想得通,何況女掌櫃待自己幾個不刻薄,這事又不損自己什麼,反倒關心了起來。見她茶飯不思的,這幾日楊敬軒又都沒來,以為是犯了相思,王嫂子便拿話勸道:“女掌櫃的,瞧你這幾日,飯都沒吃幾兩下去,自己餓得臉黃黃的,那男人回來見了還不心疼?趕緊的多吃點,養得白白胖胖,男人見了才喜歡!”


林嬌聽勸勉強又吃了小半碗,實在堵得慌,便起身回了後院,到了晚間能武安頓下去了,自己草草拆了妝便也爬上榻睡了。照舊是翻烙餅樣地來回翻個不停。心裡盼著楊敬軒還是被公事拖住身回不來,明天去不成桃花村才好。直到將近半夜,才終於犯出了些睏意。迷迷糊糊翻過了個身,陡然彷彿感覺自己榻前多了個高大的人影,瞬間頭皮發麻,猛睜開眼睛剛要張嘴大叫,嘴已經被一隻手摀住,隨即聽見一個聲音說:“是我!”


林嬌立刻辨出是楊敬軒,也不知是喜是憂,心還怦怦亂跳。她記得自己是閂好了兩扇門的,他進來想必是翻牆,正想撲到他懷裡責他為何悄無聲息潛入嚇她,卻忽然覺得不對。


面前這個人確實是楊敬軒,但他卻又彷佛不是她熟悉的那個男人。雖然只是個模糊黑影,但她也能感覺到他身形繃得緊緊,整個人散發出了一絲冷淡,或者說,是……憤怒。


是的,他的身體是因為憤怒才繃得這麼緊。


林嬌頓時感到了一絲陌生的驚慌,一時竟不能出聲,只慢慢地從榻上爬著坐了起來,默默與他相對。


“把衣服穿起來,我到外面等你。我有話問你,不想吵醒阿武。”


她聽見男人用低沉的聲音說出這幾句冷淡的話,還沒反應過來,便已霍然而去,林嬌的眼前頓時又只剩一片仿似無邊的空虛黑暗。


林嬌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來。但她又覺得不太可能。可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楊敬軒為什麼像是換了個人?


林嬌摸下榻點燈的時候,腿幾乎像是踩在棉花堆裡了,胸口彷彿被糅雜了驚惶和不安的一陣陣情緒緊緊掐住,連透氣都覺得困難。穿衣的時候,她竟然發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不禁長長呼吸口氣閉目,等穩住了情緒,這才終於吹燈而出。


要是真的是在這節骨眼上這麼快就東窗事發,那就真的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命中註定他大概不是她的男人了。


她到了院裡的時候,看見他正背對著自己而立,月光下的背影偉岸卻疏離。心裡忽然有些難過。卻沒剛才那樣驚慌了。


他大約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並未回頭,開了門往外而去。林嬌拍了下蹲在門角守門的虎大王,默默隨他而去。出了巷口,看見停了匹健馬,卻不是他的那匹老馬草炮。他翻身敏捷而上,林嬌停了下來。


這樣的楊敬軒,她忽然不敢靠近。


他等了片刻,見她不近,彷彿有些不耐煩起來,驅馬幾步到了她近前,俯身攬住她腰身便將她抄上了馬放於自己身前的馬背上,她還沒坐定,身下的馬便揚蹄疾馳,馬蹄踏過石板路面,清晰而迅疾的馬蹄踏石聲若傳入夢中人耳,天明也就不過是個夢而已。


林嬌被他單臂攬住腰身,覺到被顛得幾乎要天旋地轉之時,終於停了下來,被抱下了馬。


他並未放下她,彷彿負氣仍緊緊抱著,踢開了一扇門便大步入內,一片昏暗中,她感覺自己被他抱進了間屋子,然後丟在了張仿似榻上的地方。好在丟的時候力道並不大,所以身下雖硬,倒也沒摔痛。燈很快亮了起來,她看清了,見確實是間臥室,只屋子裡陳設簡單,除了桌椅榻幾,找不到一件不具實用的裝飾擺設。


“我住的地方!”


他見她四顧,把手上馬鞭啪一聲丟在了桌上,轉身站在榻前,俯視著她冷冷道。


這樣的眼神,太過冷酷,甚至近乎厭惡。


一定是桌上燈光被他丟馬鞭的動作帶出的風搖曳太過,這一瞬間,林嬌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男人了。她微微瑟縮了下,望著他微微咬住唇不語。可惜這樣的神情並沒引出他的愛憐,他只繼續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帶出來說話嗎?”沒等林嬌回答,又自顧道,“我還是先給你講下我前幾天辦的那個案子,很有意思。”


“前幾天清平鎮的一間腳店裡出了樁命案,也是腳店,”他微微挑了下眉,帶了絲揶揄,“腳店的掌櫃半夜時被投宿的一個老客用刀刺死。你知道為什麼嗎?原因很簡單,因為掌櫃知道這個老客每次過來時,身邊必定帶了不下百兩的財貨。日子一久,他便起了賊心。終於這一次,按捺不住出手。他給這老客送去飯菜時,往酒水中下了迷藥,想趁半夜潛去偷他的褡褳。不想這客人自斟時,不小心把酒壺打翻在地,酒水灑了。想起每次出門前婆娘叮囑叫少喝酒,且明早要早起趕路,便打消了再叫酒的念頭,只把飯吃了。那掌櫃卻不知道,以為這客人被迷倒了。到了半夜摸進屋子時,驚醒了客人,兩人扭打起來,常年在外的馬隊客身邊自然藏刀,扭打中客人拔了刀將掌櫃的殺死。”


林嬌之前便隱隱有些猜到緣由,現在聽他用冷漠的聲音說這個案子,心裡更是一片雪亮。沒想到竟真華蓋壓頂到了這樣地步,牙齒都微微顫抖起來。


“我訊問腳店伙計的時候,伙計供出這掌櫃從前也做過這樣的事。迷藥是從縣城裡峰林醫館的徐順那裡私買到的。剛剛我提了徐順訊問,叫他供出買過迷藥的客人名單……”他的聲音愈發僵硬起來,“最後一個向他買藥的人,就是你,春嬌!這個月的初一!而這一天,我在做什麼?我被你請去喝酒,喝了酒,我就醉了過去。然後醒來,我和你□地躺在了一處!”


他說到最後,幾乎已經到了咬牙切齒的地步。


林嬌現在已經不止牙齒發顫,甚至連手腳都開始不由自主地微微抖動。他看到了,卻絲毫沒有憐憫,只是仍那樣厭惡而冰冷地直視著她。


林嬌終於鼓足了勇氣,抬頭看向他。卻被他的目光刺得體無完膚。掙扎了下,終於困難地擠出了一絲聲音:“我……”


“你不必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楊敬軒打斷了她,冷冷道:“我知道你早就對我有意。我也對你起了不該動的心思。所以你那晚故意叫了我去,面上說要與我訣別,趁我不備卻往酒水里下藥將我迷倒,第二天我醒來見到那樣情況,自然便會娶你了事,對不對?春嬌你的算盤打得極好,我確實被你耍得團團轉。要不是正好出了這樣一件事牽出了你,我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你竟會對我做出這樣的事!”


還是被他知道了。唯一沒想到的是,竟會這麼快就被他知道……算一下日子,好像前後不過八天……真的像一齣戲……


林嬌長長呼出口氣,終於壓下先前的驚恐不安,抬頭望著他道:“你說得沒錯。那晚確實是我下藥在先了。可是我這麼做,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喜歡你,想要嫁給你,我知道你也喜歡我,但你不敢娶我。如果我不這樣,你大概永遠也不會邁出這一步……”


“住口!”


他幾乎是粗暴地低聲怒吼了起來,連燈影都微微晃動幾下。林嬌再次被嚇住,果然閉嘴不語,略帶驚恐地望著他。見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神情猙獰而痛楚。林嬌驚駭不已,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道:“敬軒,你怎麼了……”


楊敬軒閉上了眼睛,彷彿壓制住自己長長呼吸一口氣。半晌,在一片難耐地死寂中,剛才那彷彿要噬人般的神情終於退去了些。


“春嬌,我再給你說個故事,你就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感受了。”


“八年前,我投兵到了戰場,在殺人無數也險些無數次被人殺之後,我終於被提拔成了一個低級軍官。有一次一場惡戰,我在殺死十幾個靠近我的敵卒後,腿根中箭倒地。一個敵卒上前要殺我,就在刀尖要入我心口之時,他被一支利箭射入咽喉而死,發箭救了我的是李元將軍,軍中除了都督之外的最高將領。從此我便到了他的身邊。他是個極得擁戴的大將,文武韜略,無一不通。從他那裡我學到了許多東西。我有時甚至想,如果他是我的父親,那該有多好。就算要我為他奉上性命,我也絕不會皺一下眉頭。可是就是這樣一位我極其敬重的人,他在到了戰事的落幕前夕被害了,害死他的不是敵軍,而是我夏朝的人!本該在那時候隨他身側的我,卻在醉酒中酣眠不醒。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停了下來,對上了林嬌圓睜的一雙眼睛,緩緩說道:“因為我被人下了藥,那個下藥的人,不是別人,是與我並肩作戰了多年的結義兄弟!”


林嬌呆住了。


她從前只知道他上過戰場,卻沒想到他的身上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一種濃重的悲哀與深深的後悔在她心裡慢慢地彌散了開來。


如果早一點,早一點讓她知道他身上曾發生過這樣一件事的話,她絕不會愚蠢到用這樣的手段去得到他的人。但是現在,一切都晚了……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為什麼起先不願喝酒?因為在那時,我就對天發誓,我楊敬軒此生絕不會再飲酒一滴,否則當遭五雷!”他凝視著她,目光裡滿是暴怒退去過後的落寞與悲傷,“我為你破了誓。可是就是你,我喜歡的女人,卻對我做出了同樣的事情……你知道我從徐順的嘴裡聽到你名字的那一刻,我想的是什麼嗎?”


“我想我如果從沒認識過你,那該多好!”


當這幾個字緩慢卻又清晰地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一陣潮意迅速湧上了林嬌的眼睛。但她極力忍住了,只是凝視著他,一眨不眨。


“敬軒……我確實錯了。”林嬌慢慢道,“如果你後悔了,你完全可以取消我們的約定。你大概也知道了,你其實根本沒對我做什麼。那血是假的,我也只脫了你衣衫與你睡一起而已。你不欠我什麼,真的。”


楊敬軒皺眉驚訝看她一眼,神情很快又恢復成了原來的冷漠,道:“你誘了我,我也受你誘,與你糾纏不清。做錯就是做錯,五十步與百步有什麼區別?你既然為了得我,費勁心機甚至不惜使出這樣的手段,我也入了你的彀,醒來與你赤身同榻,你還有什麼清白可言?許諾的事不會更改。我還是會娶了你。明天的刑罰更是我該得的。受刑之後,你等著我娶了你便是。我要說的話完了,我送你回去!”說罷轉身大步而去。


林嬌望著他背影毫不留情地離去,眼眶一熱,淚已墮出一滴。急忙擦去爬下床榻,腳踩地時膝蓋一軟,整個人便撲倒在地,也不知道疼了,爬了起來便咬牙出去,見他已騎在馬上等候,到了近前,如來時那樣被掠上馬背,一陣風地被送回了自家巷口,他抱她下馬,不帶一絲愛憐。


虎大王似聞到動靜,吼吼地跑了出來,看見他兩個,歡快地躥了過來扯咬住楊敬軒的衣袖。林嬌看見他撫了下虎大王的頭,眼睛也沒抬,道:“你進去吧。明日你不必回村。在家等我消息便是。”


林嬌朝自家後門而去,轉身的一剎那,忍了許久的淚立刻紛紛爭先恐後落下,卻不敢停留,腳步反更快。聽見身後虎大王追來的呼哧呼哧聲,幾欲哽不成聲了。


這樣的楊敬軒,才是真正的他吧。只可笑自己從前一葉障目不知他是何人,更可恨欲迷心竅,為得他不擇手段,才招致來今日這樣的羞辱。他口口聲聲說還要娶她。只這樣的情勢之下,他能得到一個什麼樣的妻,她又會得到一個什麼樣的夫?


她是林嬌,不是桃花村里的林春嬌。她一定會想清楚的,自己到了這裡這麼久,要的到底是什麼。


~~~


桃花村今天幾乎如過年般地熱鬧,大水過後,祠堂重建完畢,邊上是新落成的學堂,大人小孩都聚到了大場,就等著鞭炮祭祀,然後把重新炮製的祖先牌位一一供進靈位。一陣忙而不亂過後,終於儀式完畢。眾人見三叔公與族長楊敬軒都未離開,似乎還有事要說,便也不走等著。只三叔公從頭到現在一直陰沉著臉,族長楊敬軒也是神情凝重,瞧著不像是好事,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大河!”


三叔公不死心,還要再最後阻攔,卻見楊敬軒已經到了祠堂口前,抬手示意下面的人安靜,心中頓時絕望,只把老楊家的那個春嬌咒罵得下十八層地獄還覺不夠。


“我今天還有一事要說……”


楊敬軒剛起了頭,忽然見下面一陣騷動,抬眼望去,極其意外。見林嬌竟面帶笑意緩緩而來,頓時忘了說話,心中只想道:“她怎的竟會不聽我話我到了這裡?”眉頭微皺,卻見她眼風從頭到尾並不掃向自己,反徑直到了三叔公面前,笑道:”三叔公,你前次尋我說的話,我這些天想了,覺得極有道理。所以我有事找敬軒叔說,是十萬急事。現在就要說。可藉我人否?”



楊氏前次雖怒氣沖衝而去,只心中卻哪裡真放得下?今日天還沒亮把兩個兒子託給鄰人,便叫了男人一道往桃花村趕了過來,擠在人堆裡心急火燎左顧右盼,一直不見林嬌露面,雖曉得自家那個大哥是這樣吩咐過的,但心中難免又氣又怨,怪她真個兒竟無情小性到了這樣的地步。此刻見楊敬軒真的就要當眾宣布那事了,急火攻心眼眶都要紅了,邊上那男人心疼,忙低聲安慰道:“放心放心,我帶了最好的傷藥,大舅子一抽完,立馬給上藥……”


楊氏狠狠扭了一把丈夫的腰,正低頭傷心著,忽然聽見林嬌的聲音,急忙抬頭,見她不知何時出現,到了前頭對三叔公竟說出這樣的話,雖不曉得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憑女人的直覺,卻也曉得彷彿是要生變,一時也忘了抹淚,只呆呆瞧著。


三叔公也是個滾出來的老人精了,忽然見林嬌出現對自己說這話,立馬便猜到事情有變,反正不管什麼事,只要這時候能阻攔楊敬軒就是好事,急忙道:“大河,她既這樣找你,必定有要事。快去快去!”


林嬌謝了聲,指著祠堂邊幾十步外那道緩坡邊新建成的學堂道:“那就在那屋裡說。”說罷轉身看一眼仍定定望著自己仿似還沒回過神兒的楊敬軒,朝他略微點了下頭,當先而去。


三叔公見林嬌入了那學堂的門,楊敬軒卻還站著只管發呆,怕他犯愣還要當眾把那事兒宣出來,心中發急,操起拐杖捅了下他腰,道:“還不快去!”


楊敬軒這才驚醒,只得收拾起滿腹疑慮心思,在兩邊村人的低聲議論和驚疑目光中快步追了上去。三叔公喊道:“都散了散了,論什麼!他們這是有要事!”


他這樣驅人,村人反倒更被勾出了好奇心,哪個還肯走,反倒紛紛要挨得近些巴不得湊過去聽才好。三叔公急了,乾脆搬了條大長凳橫住,自己叫了兒子一道守。楊氏見形勢大變,急忙也與男人一道過去守著。


林嬌並不將身後那些村人的疑惑目光放在心上,腳步如飛般快,到了那學堂嶄新的門樓下時,回頭看了眼楊敬軒,見他跟在自己身後七八步外的地方,面上神色略顯怔忪擔憂,與昨夜那冷面煞神的樣子判若兩人,心中茫然滑過一個念頭:“我用盡手段只想得到這男人。如今要得到了,卻絲毫不覺快活。果然還是摟著錢數更好些……”


剛錯面間,楊敬軒見她與三叔公說話時,便立刻發覺她雖面帶笑容,兩頰亦薄施了層脂粉,唇色鮮豔,只那脂粉下的憔悴臉色卻還是遮掩不盡,眼皮處甚至略沾浮腫。現在見她疾步在前,風捲得裙裾霍霍揚起,整個人彷彿要飄起來,眼前忽然閃過昨夜自己盛怒之下擲鞭於桌案上,她瑟縮於身下望著自己時的驚恐表情,心的某塊角落忽然像被一根弦絲緊緊勒入了肉,隱隱牽痛起來。


“她定是被我嚇住了……”


他再次悔。


事實上,這種後悔,從昨夜他目送她背影消失在暗巷,自己佇立良久,而那盛怒終消在了清冷月光中後,便開始慢慢縈上心頭了,似有若無。到了這一刻,當他看到她臉兒黃黃地意外出現,阻了自己要說的話時,他更強烈地感受到了這種悔意。


“她雖屢屢欺騙於我,甚至做出這樣的錯事,該當教訓,只我自己若真完全行端立正,她又如何能夠得逞?我更不該把從前軍中帶出的舊脾氣都用到她身上。她不過一女子而已,真嚇到她了。今天這兩百鞭,我不受誰受?只不知道她現在尋來阻攔了要和我說什麼。我與她就要是夫妻了,就算我往後再也不願信她,只不管怎樣,昨夜她剛受了這樣的驚嚇,我等下總是要對她好聲好氣兒些才好……”


楊敬軒見她到了高懸著“大澤禮門”四字牌匾的門樓前,回頭望了自己一眼時,心中這樣想道。見她已經進去,身影消失在那扇漆亮的木門之後,定了下心神,在身後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之下,也跟著邁了進去。


林嬌入了學堂,見裡面還空曠,只擺了幾張嶄新桌椅,忽然想起自己裝文盲騙他教認字的事,那時千般旖旎萬種憐愛,現在想起,卻忽然覺得一下那麼遙遠了。便徑直揀了張最裡面的凳子撫平裙褶坐下,見他還立在對面怔怔望著自己,朝他微微一笑,道:“楊敬軒,你也坐。”


楊敬軒一聽到她話出口,整個人便似被裹了層嗖嗖涼風,覺到了不對。


他印像中的春嬌,時而黠慧、時而嬌俏、時而溫柔、時而如狐仙兒般媚惑人心,只現在面前的這個女子,坐那裡雖也對著自己在笑,笑容姿態卻坦蕩而隨意,找不出半分他熟悉的舊日感覺。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她,忽然微微緊張,並未隨她話坐下,只看著她遲疑片刻,終於道:“阿嬌,我不是叫你在家等我回去?你過來做什麼?”


林嬌見他望著自己時的神色雖無昨夜可怕,卻也仍有些緊著。抬手將自己被風吹亂撲堆在面頰上的鬢髮捋到耳後,微微嘆道:“昨夜你抓了我去,給我講了那幾段故事。我回去後顛來倒去地想,終於想明白了。我過來,是想給你也講段故事。”


楊敬軒一怔,見她已經接著開口道:“現在入秋了,這一年轉眼就要過去,可真快。現在我在城裡有了家腳店,雖然進不了什麼大錢,只每天混個飽腹還有的。可是就這大半年前,我還剛被逼著跳了河自盡,幸好命大還了魂兒。可我氣還沒來得及喘一口,你們就都又逼著要趕我走,我要真被趕走了,那我還不如再去跳一次河來得痛快。所以我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後來我發現我有點喜歡你了。我就想,那乾脆就把這個男人弄到手,反正一來我看中了,二來,我一個女人無依無靠的,有你這樣一個男人給我當靠山更好。所以後面的事情,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了,確實是我百般勾引,甚至騙你喝迷酒把你灌醉,終於叫你開口說娶我了。”


林嬌說一句,楊敬軒的臉色便難看一分,到了最後,又已是繃得緊緊,忍耐道:“阿嬌,別鬧了。我曉得我昨晚態度不好,你心裡不痛快,你先回去,我事完了再找你聽你說。”


林嬌笑道:“你可真沒耐心。你不想听,我卻一定要說,”說罷語氣一轉,又道,“我終於得你開口說要娶我,一開始我很高興。可是很快我就發現我竟然愁煩多過快活了。一想到你要因為娶我背負這麼多,我就覺得你太好了,我這樣的人,實在是要不起你。只怪我當初只想自己,沒為你考慮這些,我還竟想著你要是突然後悔不願娶我,我也絕不會再糾纏你的,”她嘆了口氣,“大概是老天也看不過眼去,覺著我這人實在是太缺德配不上你,這才這麼快地就讓你發現了我用藥迷你的事情。”


“楊敬軒,這事真的是我騙了你。不止這一件,我從前對你做過的許多事,都是我在騙你。何大刀那事出來後,我跟你說我是被春杏男人脅迫的。其實是我發現他們的事後,我自己想方設法搭上了線才入的伙,至於拿你做引肉,更是我自己先提的。你叫我把販鹽所得的銀子全上交縣庫,我順了你的話,但我心裡其實非常不樂意,到現在更後悔。還有,我叫你教我認字,那也是騙你的。楊敬軒我認得的字絕不會比你少幾個。還有件事我也騙你了,當然沒必要跟你再細說。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我以前一直在你面前裝,裝得什麼都不懂,其實我什麼都懂,連有些你不懂的我也懂!我一直裝,不停裝,變著法兒地裝,就是知道你吃這一套,喜歡我裝出來的那種女人,想要勾引你把你弄到手而已……”


“阿嬌!你是不是糊塗了在說混話?”楊敬軒幾步到了她面前,俯身下去抓住她臂膀,臉色極其難看,“你一來我就瞧你精神有些不濟。別說了,我先送你回去!”


林嬌拂開他握住自己臂膀的手,仰頭與他對視片刻,見他一直皺眉,顯見對自己剛才的話極其不願聽,笑著搖頭道:“果然人都是這樣。我用甜言蜜語裝出樣子騙你,你高高興興。我現在終於想對你說實話,叫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你反倒不樂意聽。”


楊敬軒見她說話時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帶了點嘲諷,一滯,終於還是壓下被她勾出的怒氣,站直了身,忍耐道:“好,好。你現在想到這些跟我說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嬌收了剛才的戲謔神情,凝視他片刻,忽然苦笑了起來。


“楊敬軒,我現在跑過來跟你說這些,就是想要告訴你,我終於知道我錯了,從一開始就不該打你的主意。我錯看了你,我更高看了我自己。幸好現在什麼都沒發生。咱倆的事也就三叔公幾個知道。他們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更會替你保守秘密的。你現在出去,還是眾人擁戴的族長,而不是一個遭女人勾引背棄宗法人人可以唾棄的無德之人。”


“咱們的婚約取消了,我已經不想嫁給你了!”


林嬌最後這樣說道,見他錯愕過後,慢慢再次浮出怒容,嘆了口氣,又道:“你別生氣。我這樣的決定,絕不是害你。你曾說喜歡我,可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我?現在你知道了,我就是個徹頭徹尾連說一句話都要打個折的心機女人,根本不是你原來想像中的樣子。我也一樣。我原來以為我喜歡你,可是現在我才知道,其實你也根本不是我原來想像中的那個人。說得更難聽點,我以為我得到你會很滿足,可是現在我覺得,比起抱男人,我還是更喜歡抱錢。”


“春嬌!你說什麼?”


楊敬軒終於勃然大怒,竟吼了出來,聲音清清楚楚傳到了外面,頓時把原本就豎著耳朵聽卻聽不清裡頭兩人說什麼乾著急的人唬了一大跳,紛紛面面相覷。


林嬌望著他再次如昨夜般憤怒的冒火眼睛,慢慢道:“我承認我騙了你,真的對不起你。但你應該也聽說過一句話,叫做後悔不如前悔。我不可能在你面前裝一輩子,那樣太累。如果我就這樣嫁給了你,以後有一天,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時候你還會喜歡我嗎?那時候你不會後悔你今天為了我付出的關於身份和名望的代價嗎?我知道這些對你其實非常重要。你自己捫心問問。”


楊敬軒死死盯著林嬌,牙關緊咬,額角青筋一根根凸爆交錯,拳捏得格格作響。


“如果這樣的一個我,你現在還說得出口你喜歡,你願意為我身敗名裂身受鞭刑,我不會阻止你出去,我會感激涕零地如約嫁你,並且成親之後,我會盡我全力去彌補你。相信我。”


林嬌從椅上站了起來,凝視著他慢慢說道。


時間彷彿凝固,耳畔只有不知道哪裡鑽進帶動鬢髮微微招搖的細細穿堂風。兩人誰都沒有動,也沒人再說話。彷彿過去很久,又彷佛不過片刻,林嬌終於微微一笑,抬手從自己髮鬢上拔下不過戴了幾日還未熟她發香的那枚銀簪,輕輕放到了邊上的桌案面上,道:“楊敬軒你人很好,以前對我更是照顧有加,除了說謝,我只能再次向你賠罪。是我為了滿足一己私慾勾引了你在先,現在又是我為了自己心安提出毀約。你完全就是無辜的,我卻是個反复無常的自私小人,你不必原諒我,真的。前次你代我墊的兩百兩銀子,我有錢了就會還你。我走了。”


林嬌收回了目光,從他身側而過,卻被他從後抓住了一邊手腕,捏得骨頭都像要斷掉。


林嬌回頭,見他身形仍如石化僵立,並未回頭看向自己,手卻緊緊箍住她的腕不放,忍住了痛道:“如果你還是為了我的所謂清白而放不下你的心結,我再告訴你一遍,你並沒奪我所謂清白。何況就算有,一來是我送上門的,二來,那不過是一張薄薄的處子膜。這東西最是脆弱,運氣不好,走路便是摔一跤也有可能破掉。我若是被石頭絆倒摔跤破的,難道還要賴著石頭成親?”


楊敬軒猛地側頭過來,林嬌已然避開了臉不去看他,只盯著面前那扇緊緊閉住的雙扇堂門。終於,她感覺到捏住自己手腕的那隻手慢慢消力,輕輕一掙,便鬆脫了開來。


林嬌不再回頭,只低頭飛快往外而去,出了門樓一現身,見楊氏便焦急迎了上來,壓低聲道:“到底說了什麼?我剛怎麼聽到他吼你?我哥呢?”


林嬌道:“沒事兒。都沒事了。”


楊氏一怔,覺著不懂,正要再追問,卻見她已低頭在村人目光中匆匆而去,連石寡婦叫喚也不理會。頓了下腳,轉身往裡去,卻見自己兄長正佇立在空曠的學堂裡仿似石人,眼睛盯著剛才春嬌離去的方向,神色絲悲似怒彷如中邪,心中駭異,忙上前叫道:“哥,你咋啦?”


楊敬軒剛才實在是被林嬌最後那一番話給頂得差點腦充血暈厥過去,現在被楊氏喚醒,兩個太陽穴的筋還一抽一抽地疼。也不管跟著進來的一幫子人的七嘴八舌,只憑了胸中一股難平怒氣,拔腿便追了出去,到了外面四顧望去,伊人早不見身影,再追幾步,慢慢卻又停了下來,心中又湧出了一種這一輩子他都未曾嚐過的難言酸澀和苦楚。


就算追上了,他現在又能對她說什麼?


楊氏眼尖,瞧見邊上桌案上放了枚精巧的銀簪,怕被人看見多問,忙收了捲入手心。




春嬌與楊敬軒 (10) 生米煮成熟飯

 林嬌稱要早歇,天落黑就吩咐招娣他們晚上都不要來打擾,把與前面相通的小門一鎖,回了自己屋子,坐在鏡台前慢慢梳妝。


能武不在,被她送到了楊氏處。她說自己有事要去鄰鎮,晚上可能回不來,怕能武一人在家不方便。楊氏熱情應了下來,叫她放心去。大毛二毛兩兄弟看到能武也十分高興,哥哥哥哥地叫個不停。


今晚這個小後院裡就只剩她一人,月黑風高,正是心想事成的好時候。


她一早就去了縣衙,叫出了李大同,問到楊敬軒正巧在裡頭,便託他傳個話,說找他有事,只自己白天不在,請他過了晚飯時候再來。


她覺得他不會不來,而且不會像前次那樣來得那麼晚。


她準備好了,就等著男人自投羅網。


林嬌梳直發,梳得烏光閃亮,把頭髮綰起,又換了身衣衫,便坐等他過來。等到大約剛戌時,便聽到被關在小院裡的虎大王弄出一陣動靜,出去開門一看,他果然已經來了,正站在門外。虎大王見終於得了解放,撒歡地便跑了出去。


“進來吧。”


林嬌朝他低聲說了一句,見他終於跨了進來,順手關上門,轉頭便往里而去。他猶豫了下,跟了上來。


林嬌停在了外間,把桌上的燈火撥亮。回頭見他似乎鬆了口氣,微微一笑,指著張凳道:“坐吧。”


楊敬軒默默坐了下來,四顧看了下,說:“阿武呢?”


林嬌道:“他眼睛還沒好全,一人在家寂寞。今天去了你外甥那,幾個人玩得好,便留在那裡了。”


楊敬軒點了下頭,說:“是要有伴才好。以後要常來往。”


林嬌一笑。


楊敬軒見她坐在自己對面,雙手安靜交放在膝上,微微垂首,笑容清淺。這半個多月的日子一直避開了她,心中不是沒有記起,卻始終邁不開靠近的腳步,又默默看了幾眼,只覺極好,忽然見她抬眼望了過來,兩人四目相對,她一雙眼睛清澈明亮,似能窺到自己內心,急忙避開了去,一陣微微的心悸。感覺到她也在看自己,卻始終沒說話,斟酌了下,終於說道:“春嬌,你叫我來……是什麼事?若是教你識字,我想了下,識字是項持恆之事,像我不能日日前來,並非上選。我認得一女先生……”


“敬軒叔,我知道你已經不願教我認字了,我也不會再勉強,”林嬌打斷了他話,望著他笑盈盈道,“多謝你替我留意女先生,只真的不用了。”


楊敬軒一怔,見她說話時並無不快,反在盈盈笑,遲疑著說:“春嬌,你沒怪我,我很感激。”


林嬌笑道:“我怪你又有什麼用?強扭的瓜不甜,你無心教我,我把你綁過來也沒意思。”見他面露窘意,只當沒看見,繼續道,“敬軒叔,自那事發生我回來後,這些天我一直在想,覺得想明白了許多。我以前不是跟你說我喜歡你嗎?我現在心意還沒改。只是我也知道咱們倆不可能,從今往後我只會把你當我的叔了。何大當家叫我偷漢子,那是他天性不羈在玩笑。男人我自然會嫁,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一個願意真心待我的人。我知道你一直忙,我也不用麻煩你給我找男人了。你年歲不小了,有了合適人的話只管成親。往後更不用避我。你好久不來,阿武都念著你呢。”又一笑,說:“我今天想你來,就是要跟你把這些話說清楚,免得你心裡一直有芥蒂。想開了,覺著有你這樣一個叔反倒更好。敬軒叔,你說這樣好不好?”


楊敬軒萬沒想到她叫了自己來竟是為了這個,怔怔望著她在燈火裡笑,笑得坦蕩而輕鬆,心裡一直壓著的那塊大石彷彿瞬間被挪走了,只還沒來得及感受到那份釋然,隨即卻又被襲來的另一陣巨大失落給佔領了,只覺心裡什麼東西被連根拔走,心一下子空蕩盪毫無依托地飄了起來。


林嬌說完話,見他只怔怔望著自己不語,神色似喜似悲極是怪異,驚訝道:“敬軒叔,你怎麼啦?”


楊敬軒穩住心神,籲了口氣道:“好……好……”


他本想說“好極了”,只後面那兩個字卻再也擠不出來,沉默片刻,終於說道:“春嬌,那我走了,你往後有需要的話,只管來找我。”


林嬌笑著道謝,見他似要起身,忙道:“敬軒叔,你來得早,還沒吃飯吧?我正好做了飯在等你來,也沒吃,你要是不嫌棄我手藝就吃了飯再走。再說你以前幫過我那麼多,就當我謝謝你。雖不過一頓飯,卻是我的心意。”


楊敬軒確實沒吃飯便過來了,見她殷殷望著自己,哪裡還拒絕得了。林嬌見他默然,知道他是留下了,面露喜色,道:“那敬軒叔你稍等,我把飯菜端來。”說完一扭腰身,便如飛燕般輕快而去。


楊敬軒默默坐等,很快便見她提了個食盒過來,拿到桌邊一樣樣擺出來,一碟蝦圓豆腐、一碟香苣、一碟炒豬腰,還有一碟醬燒肉,又擺上酒壺,一邊擺,一邊笑道:“敬軒叔,我從前偶爾聽大毛二毛說你愛吃這些,便照著做了些,我手藝不好,你可別嫌棄。”


楊敬軒見桌上擺的都是合乎自己口味的,感受到了她的細心,心裡一陣感動,想起她對自己一向小意溫柔,自己卻始終無法放下心結與她坦然相對,心裡一陣愧疚難過,悶聲道:“不會。”


林嬌笑了下,把筷子擺他面前,又給他倒酒,遞了過去。


楊敬軒推手阻攔道:“春嬌,我不飲酒。”


林嬌沒想到他竟不飲酒,看著也不像是故意推脫,一怔,問:“你不會喝?”


楊敬軒略微搖頭道:“不是。是我從前曾起誓,今生絕不再沾酒。”


林嬌不快道:“只飲幾杯而已。我請你吃了這頓飯,往後想來也不會再有機會。你若不喝,我便自己喝。”說罷把剛才給他倒的酒端了過來,一飲而盡,酒入喉嚨,頓時嗆了起來。


楊敬軒見她咳得眼眶處一圈微紅,眼眸中微微升上層霧氣,不像是被酒所染,反倒更像出淚,奪過她手中盃子道:“你不會喝就別喝了。”


林嬌擦了下眼,笑問道:“那你喝不喝?你若不喝,我就喝。”


楊敬軒見她望著自己明明在笑,只那神色落他眼中,卻分明含了幾分淒楚,心中翻江倒海地難過,竟無法拒絕,點頭道:“好,不好踐踏了你的心意,我便破例喝幾杯。”話說完,見她露出真正歡顏,起身高高興興地替自己斟酒,心中又是一陣難過,心道:“我從前作為,先是對不起她先。她實在是個至情至性的好女人,只我自己始終難解心結而已。如今她非但不怪我,反這樣體貼,為她破一次戒也不算什麼。”


楊敬軒想罷,舉起杯便一飲而盡。酒入喉嚨,一陣辛辣,人卻彷彿被這許久未受的痛苦刺激喚醒,血液一下開始奔流。


林嬌見他喝了,笑著又斟上第二杯,道:“我自己來不及釀酒,這是酒舖裡最好的神仙酒。那掌櫃的說得十分得趣,說裡頭麥芽和綠絲鬱金,麥芽寬胸,鬱金舒氣,所以這酒又名寬胸舒氣酒,喝了之後從此天地寬舒。你覺著味道如何?”


楊敬軒只道:“好。”說完又飲了第二杯。


林嬌急忙道:“敬軒叔,別只喝酒,菜也要吃。空腹飲酒不好。”說著已經往他碗裡夾了筷豬腰。楊敬軒吃下,卻品不出什麼滋味,實在是此刻心情低落,便是吃皇宮八珍也沒味道了,反倒覺得酒更入味,一杯杯飲個不停,林嬌不時勸菜,又陪著飲了幾杯,說了些俏皮笑話,都是他從前沒聽過的,有幾個要她點撥才能品出意思,笑得不行,一時竟有了身在夢中之感,只怕這樣一刻匆匆結束,醒來便再也不見。


林嬌見他酒量竟極好,這神仙酒已經是鋪子裡最烈的了,不知不覺一壺盡了,他卻不過臉頰酡紅雙目放光而已,瞧著還十分清醒,反倒自己不過喝了兩三杯,便有些晃了,曉得要下重手才行,好在先前有所預備,便朝他嫣然一笑道:“敬軒叔,我再去添一壺酒,喝完我便不留你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楊敬軒心中本就不捨這麼離開,雖知道自己不該留下再飲,卻實在不願拒絕,看著她拿了酒壺而去,屋子裡少了她的相對,頓時覺到寂寥,剛剛的暢快之感頓時消失,想到過了今夜就要與她告別,從今往後除了叔與侄媳,與她真的再無交集了,酒意攻心,頓時一陣黯然,人也覺到微醺了。


林嬌到了酒壇邊滿了一壺酒,回頭看了下,見他並未跟出來,摸出事先備好的一個小紙包,打開聞了下里面的白色粉末,略一猶豫,一咬牙便將粉末都倒了進去,搖晃勻了,這才又帶了返回,見他正對著燭火發呆,連自己進來的腳步也未覺察,到了他對面坐定,倒了杯新酒推去,微笑道:“敬軒叔,想什麼呢?”


楊敬軒飲了杯中酒,苦笑道:“春嬌,我該走了。”原來酒入愁腸人醺時,也會頓時多愁善感起來。終究是要走的,多留一刻又有何益?


林嬌仔細看他一眼,見確實如徐順說的,那藥末入酒無色無嗅,他並未覺察出來,先便放了一半的心,笑道:“也好。只酒既然上了,再飲幾杯可否?”


楊敬軒依她所勸,不覺又盡了小半壺酒,漸漸覺到頭重腳輕,連說話都有些大舌,醉眼裡見對面她笑靨如花,知道自己再不走怕是要醉在此地了,喝下她斟的最後一杯,雙手撐住桌面勉力站了起來,含糊道:“春嬌,我走了……”


林嬌見他身形搖搖晃晃,知道是那藥力發作,忙上前扶住說:“敬軒叔你喝醉了,出去怕醉在街頭,我先扶你到能武屋裡歇下,我給你打水洗把臉,等稍醒些再走。”


楊敬軒已經聽不大清楚她在說什麼,只覺整間屋子與她一道和著燈影在自己面前搖搖晃晃,只勉力撐著才沒倒下在地,忽然覺到一隻微涼的手搭上了自己額頭,似她在探自己體溫,頓覺一陣舒心涼意,精神一鬆,人便整個壓了過去。


林嬌差點沒被他壓倒在地,用力支持住了,半拖半帶地將他弄進了自己的屋往床上一推,他立刻倒了上去。


終於搞定了。據徐順說,這藥醉人,人攝入後五個時辰之內,便是在他耳邊打雷也不會醒。漫漫長夜,床上有個任由自己折騰的男人,剩下的就是她的活了。


剛才這一陣折騰,林嬌被弄得後背都出了層汗,先不去管他,出去把門都反閂死了,打了水自己擦了身,又換了盆清水端了進來,這才開始仔細打量炕上的男人,見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酒氣熏人,原本英挺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上前用力拍了幾下他的臉,叫幾聲楊敬軒,他連眼睫毛都沒動,頭反倒像嬰兒般順了自己的手勁軟軟動了幾下。


林嬌想起他平日在自己面前的傲嬌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了報復的念頭,伸手又用力啪啪拍了他臉好幾下,覺到手心有點疼了,這才放過了他,眼睛瞄向了長在他身上的自己今晚計劃的關鍵部位,手剛伸了出去,又縮了回來,忽然竟覺得勇氣還不夠多,轉身出了屋子,從酒壇裡倒了一大碗乾淨的酒,一仰脖全部喝了下去,靜坐片刻,很快便覺輕飄飄地連人都輕了不少。所謂酒壯人膽,立刻勇氣大增,轉身又進了屋。


林嬌再不猶豫,伸手脫去了他的鞋,解開他褲帶費力扒下了外衣和褲子,燈火裡照出一副古銅色的精壯身板。不過現在也沒心情去欣賞,手伸向了他身上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林嬌的手搭上他裡褲褲腰的時候,心虛地看了眼他的臉,見他還是絲毫未覺,一咬牙便扯了下來,沿著他肌肉緊實的兩條長腿卷褪了下來,丟到一邊去。


現在這個男人已經被扒得精光,全身上下毫無遮掩。林嬌咬著唇,看向了他的腹下部位。


她以前第一次在溪邊遇到他時,就曾無意瞄見過他這裡,但那時不過是匆忙一瞥,只見了個大概。現在卻不一樣。這個男人被剝得精光,彷彿待宰羔羊般地橫陳於自己面前。她的目光飛快掠過沿下腹處呈三角而生的一片捲曲密林,到了那一處男人的標誌之物上。


據說酒精是極刺激男人興奮神經的,所以酒後亂性酒後色膽等等諸如此類的事層出不窮。大約果真是酒精的作用,它已微微勃發,雖不像她前次看到時那樣壯觀,但這樣臥於黑叢之上,卻也不容忽視。


雖然之前做過不少心理建設,剛又藉了烈酒壯膽,但真的到了這一刻,林嬌的心還是砰砰直跳,剛擦過汗的身子又覺得熱了起來。


林嬌不再看了,只擰了乾淨的布巾靠近,伸手過去輕輕將它撥起,觸手之時,猶如碰到帶了溫度的上好絨面,微妙經指尖直擊心臟。


林嬌小心將它拭擦一遍,見燈火下的菇頭泛出淡淡粉紅之色,瞧著倒真的像是未破身過的。原本心還怦怦直跳,怕他中途會醒,真擦完了,曉得開弓沒有回頭箭了。又見他仍是一動不動只任由自己擺動,終於放開了去。再淨一遍時,順帶還摸了下他大腿根處的那個疤痕,瞧著像是被箭頭所傷。好在偏了,瞧著並未影響功能。因他人雖沉睡不醒,只這裡經她這樣一番動作,已經比之前又脹硬了不少。


萬事具備,只欠她自己了。


林嬌看了眼他還緊閉著眼的一張臉。他自然在昏睡,燈火把一圈睫毛的影子投在了他的下眼瞼上,看起來憑空增添了幾分孩子般的稚氣,比白天裡瞧著可愛十倍。忍不住俯身過去輕輕親了下他的眼皮,脫了自己的外衣,只剩件肚兜圍身爬上了榻。


關於今晚的行動該如何進行,進行到哪一步,林嬌是反复考慮過的。楊敬軒清醒的情況下,想要讓他突破最後一道防線,想想也不大可能。所以他只能是被動。而被動的方式,林嬌最先想到的是□。這神存在一般的東西不但在電視小說裡屢屢建下奇功,現實中也是真實存在的。但她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餵他□,就算他控制不住撲了過來,事後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就算他願意負責,兩人之間的芥蒂只怕也會更深一步。所以她決定用迷藥。讓他醉死過去,醒來全是他酒後亂性,她完全是無辜的。至於他睡死過去後,到底該做到什麼地步,她自然也想過。她可以不必真刀真槍地上,隨便弄點什麼血抹下,明天等來醒來誣賴他自然也行。但賴上他後,遲早有一天是要真的再上床,到那時他發現自己又成了個純潔小處女,就算那時兩人濃情蜜意再甚,忽然知道又被自己忽悠了一次,他會不會再落下個心理陰影?所以要么不干,要乾就弄假成真。破了那層膜,也就消了後患。


這就是她的目的。




林嬌的心怦怦直跳,後背的汗幾乎濕成一片。


疼,實在是太疼了,簡直跟拿刀割自己肉差不多。但凡女人能有這樣一沖到底撕裂自己的勇氣,便是稱女壯士也還不夠。


她敗下陣來。


林嬌長長松出一口氣,坐起身看眼邊上的男人,他還是聳立,睡夢中神色不寧,低頭髮現剛才被他捏住的臂膀上留了幾個淡淡紅色指痕,也管不了他了,扯了薄衾覆住他腰身,自己爬了下去擦了身上的汗,腿間滲出的處子之血卻留著,再爬了回去躺他裡面睡了下去。


她要做的都已經做了,現在就等明天他醒來後的反應了。


~~


楊敬軒彷彿做了個長長的沒有盡頭的夢。夢裡他時而墮入春光旖旎,時而身陷幽深雲谷。他覺得自己全身熱得像被火燒,那火一寸寸添舐他的皮膚,從頭到腳蔓延而過,他覺得極其痛楚,甚至希望那火就這樣燒爆他的皮膚,好讓他得到釋放。但是火舌卻越聚越多,最後聚到了他的身體某處,他難過得簡直想狂奔暴走,卻又發現自己四肢被鐵鎖絞住。他極力掙扎,忽然看到春嬌撥開迷霧笑著朝他走來,到了他面前,他覺得自己狂喜不已,依稀記得她摸過自己額頭的手涼潤涼潤。他看著她慢慢到了自己身側,想伸手把她抱住,用力把她揉進自己身體,好叫她的溫度消解他的火熱。他夢見她終於靠近,滑溜了下去張開她的小口,用力一下便狠狠咬在了他的痛苦之源上,他極其痛楚,極其驚駭,卻又想要更多。但她卻又停下,爬了上來笑著與自己對視,那雙眼睛,清清楚楚……


楊敬軒終於從夢境中掙扎著完全清醒的時候,腦海裡的最後一幕是自己攬住她腰,把她緊緊按在自己懷裡。


他茫然睜開了眼,覺得陽光刺目,頭痛欲裂,下意識地又閉上了眼。很快,隨了身體感官的迅速恢復,他忽然覺得不對。手邊的觸感溫暖而柔軟……


他猛地再次睜開眼睛,一下驚呆了。自己竟不是醒自他那間空蕩的屋子,也不是無數個他在外奔波時暫時棲身的簡陋客棧房間,而是他曾去過一次便再也沒忘記的那個私密香閨。更叫他震驚的是,他的身側,侄媳婦春嬌正背向自己貼著他而臥。


是的他沒看到她的臉,但立刻就知道了是她。散亂的烏黑鴉發堆在枕上,頸後吊係了根細細紅繩,那是肚兜的繫繩,露出大片的雪白後背和一握的腰肢,腰肢正被一隻手從後緊緊搭著抱住,而那隻手……正是自己的手!


楊敬軒猛地抽回了手彈坐起來,原本蓋在身上的被衾隨他起身滑落,他立刻看到自己□,□處微沾了些暗紅痕跡,而她身下的墊褥處也沾了朵痕跡。


楊敬軒的腦子瞬間被血液充滿,轟隆隆壓向耳鼓,幾乎沒暈厥過去。他又看見凌亂拋在炕腳糾纏在一起的他和她的衣物,腦海裡浮現出自己的夢境,再使勁往前回想,他酒入愁腸,醉得站立不穩,她過來扶他,他好像壓在了她身上……


楊敬軒的心跳得幾乎從喉嚨裡蹦了出來,冷汗瞬間涔涔而下,幾乎沒有勇氣回頭再去看還躺自己裡側的那個女人。他知道她也醒了,因為她已經緊緊地縮成了一團,把自己柔軟白皙的身體弓在一起,就像一隻可憐的小蝦米,彷彿只有這樣,才能遮掩所有的羞恥和痛苦。


那陣衝擊過後,耳畔的轟鳴聲終於微歇下來時,他把手伸向了被衾,扯了蓋住她耀眼奪目的身子,又拿過自己那堆與她的糾纏在一起的衣物,手卻顫抖得厲害,一時竟分不開。耳畔忽然聽到她低聲嗚咽一下,手一抖,衣衫便掉了下去。


“敬軒叔……你就要這樣走嗎?”


他聽見她顫聲這樣問自己,聲音低弱蚊蠅。急忙再抓過衣物,勉強分開了套上,那種幾乎要將他擊倒在地的羞恥感才稍稍退去了些。


等積聚到足夠勇氣的時候,他才終於艱難地回頭,看向還瑟縮在自己身畔的那個女子。見她已經轉過了身來朝向自己,烏黑長發凌亂鋪枕,薄衾和系在胸口處的褻衣只鬆鬆地遮住了她的中間身子,露出兩隻白嫩光膀和頸下大片肌膚,膀子上印了幾個明顯的指痕。她臉色蒼白,嘴唇微張,眼睛下一圈淡淡淤痕,看向自己的眼神委屈而無助。


~~~~~


楊敬軒閉了下眼睛,恨不得重重打自己幾拳。


昨晚發生了什麼,就算記不太清楚,他也能想像得到是什麼樣了。


他現在唯一的後悔就是不該一時心軟破戒喝了酒。雖然他覺得自己酒量不錯,但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昨夜一壺儘後,他對著她時已微醺。人說酒入愁腸醉人更甚,他終於也這樣醉了一回。她請他來是要與他道別,不想他竟化身禽獸玷辱了她。她的蒼白小臉,臂膀上的手印,還有剛才瞥見的那身下殘痕,無一不是在提醒他,他昨夜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原本以為是個夢境而已,不想卻成了真。


林嬌見他凝視自己神情僵硬,慢慢坐了起來,低聲道:“敬軒叔,你昨晚喝醉了。我說扶你到阿武屋子裡歇下洗把臉,你卻壓了過來……”她咬了下唇,看著他低聲道,“你不會怪我昨夜勸了你喝酒吧?你要是怪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楊敬軒的頭雖然還痛,卻漸漸清醒了過來。見她說到最後,說不下去了,神情裡滿是委屈,那長髮披散在□肩頭的模樣帶給他一種陌生的視覺衝擊,前所未見的楚楚動人。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她現在已經不只是自己的侄媳了,還是他的女人,他昨夜剛與她同床共枕過。


一陣陌生的悸動忽然從心底生了出來。這種彷彿糅雜了興奮和羞恥的感覺甚至很快壓下了起先的那陣慌亂和無措。他再看一眼她臂膀上自己留下的痕跡,帶了自責地苦笑了下,長呼一口氣,艱難開口道:“是我不好……你別怪我才是……”


林嬌只嗯了一聲,便默默看著他不語。


窗外已經艷陽燦爛,透過蒙了紙的窗櫺照射進來,照得屋子裡亮堂堂一片,楊敬軒甚至聽到了前面隱隱傳來的客人吆喝聲,想了下,終於起身下了榻,穿好自己的衣裳。


他見榻上那帶了些嬌慵的女人還在微微仰頭望著自己,一雙眼睛裡無聲地流露出對他的信任和期待,全身血液忽然再次沸騰起來,從前時常壓制住他的種種應該和不應該現在都退到了角落,他甚至有了一種解脫的快感。


還能怎樣?她已經是他的女人了。


“春嬌,你別怕,”他想了下,俯身下去拿起她皺成堆的衣服,展開披到了她還□的肩上,對她柔聲道,“一切有我。我會娶你的。”



2022年10月22日星期六

春嬌與楊敬軒 (9) 東窗事發

 楊敬軒現在只想有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能把他澆個透心涼。


他不算小了,身邊到了他這樣年紀的尋常人,別說娶妻,就是娃娃都滿地跑。他單身至今,倒不是決意不娶,而是各種原因造成的。其實他十幾歲的時候家裡曾定過一門親,女方是幾十里外梅嶴村梅家的女兒,比他小兩歲。兩家家道相當,親事便做了下來,約定到女方十五,他十七的時候成親。不想後來他爹混把家敗下去,又父母雙亡後,梅家便起了悔意,遣了人來要解約,楊敬軒不想耽誤對方,自然應允。然後在軍中一待多年,解甲回鄉之後應了李觀濤做捕頭,事務繁忙,自然也沒心思想著娶妻。倒是他妹子楊氏念念不忘,這幾年裡時有在催。年初時找了他,又說同村三叔婆家有個表侄孫女,過年剛十六,人家卻不嫌棄他老,願意結這門親,問他的意思。楊敬軒一聽女方比自己小將近十歲,想來也不大懂事,便立刻沒了興趣,當時便搖頭拒絕。楊氏雖心急,只自己是他妹妹,兄長的終身大事也不好僭越了去,只好作罷。不想那三叔婆卻十分中意他,過後不屈不撓地又親自帶了阿水去楊氏家作客。楊氏見阿水模樣端正身家清白,與自己兄長正好相配,又被挑起了心思,過幾日再去找楊敬軒,把祖宗香火也搬出來施壓。楊敬軒恰好剛答應了林嬌不給她找個男人嫁了他就不會娶,他是個守諾的人,自然再次搖頭。楊氏追問無果,只好怏怏而去。怕三叔婆失了老臉惱羞,費勁心思才尋了個藉口再次委婉拒了親事。


這些都是前情,不是重點,重點就是他楊敬軒從出生到現在,除了他娘和妹子,從沒沾過女人的邊兒。這一來,是因為他天生沉悶的性格使然。二來,是他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他,尤其是親歷過自己親爹吃喝嫖賭的這個反面教材後,更深刻認識到男人應成正人君子。而做正人君子的其中一條,就是潔身自好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更遑論非禮勿破身了。在軍營時,雖地處邊陲苦寒之地,只有男人的地方就有窯子,何況是這麼一大窩除了打仗就別無消遣的男人?所以他也非主動地聽過不少葷段子,甚至經由這些段子才知道了女人是怎麼一回事。比如上面比男人多點東西,下面又比男人少點東西,又比如每月必定有幾天血流不止等等,……年輕時,難免熱血方剛,聽得多了,入夜時偶爾也曾偷偷幻想。但任憑旁人怎麼攛掇著一起去窯子裡逛,他必定不會跟從。因他就是規矩,規矩就是他,雷打不動。隨後多年的軍中生涯,他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戰事,由一個無名小卒成長為高級將領,又在戰事平定本該邀功騰達的時候拒了時任天下兵馬都督英王的籠絡,只牽了一匹在戰場偶遇結緣的老馬回了鄉。走時孑然,歸也孑然。看過人世起落,他自覺心境已如平湖,只想時候到了,就娶個能生養的女人,生幾個兒女傳宗接代,這一世也就這麼過去了。但是現在,自從小半年前在桃花溪邊遇到這個原本他連面目都記不太清的侄媳婦春嬌後,他就覺得自己的生活開始失控了,並且有越來越失控的糟糕趨向。他不是沒感到焦慮,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去接近她。


他看過鄉下人哄倔驢趕路,會用根竹竿在它面前懸一根蘿蔔,驢子看見蘿蔔,就會像遭了咒語般地一個勁往前想靠近,卻一直夠不到。他楊敬軒就是那頭蠢驢,而這個侄媳婦春嬌就是蘿蔔。他相信再這樣下去,有一天他這頭驢一定會因為只盯胡蘿蔔不看路而跌個大跤……


楊敬軒相信她剛才起身想替自己倒茶時的那個動作是無心的。她看起來什麼都不懂,就是個純潔的好女孩。這從昨晚她親他後的後續動作可以看出來。如果她是故意想勾引他的話,今晚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定會繼續挑逗的。但她並沒有。只是認認真真地習字。由此可見她大約連男女親吻代表什麼也不大清楚,昨夜只是憑了感覺行事,是個意外而已。這讓他鬆了口氣,又隱隱彷彿有點難言的失落。但現在,他竟然會偷kui她的身體,更叫他難堪的是,還對此有了極大的反應。一切都怪他不好。如果不是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起了反應,即使兩人有身體碰撞,也不會尷尬至此!


楊敬軒反應過來後,迅速後退背轉了身,眼前卻還晃動著剛看到的那爿釉白胸口,身體與她相觸過的地方被那陌生的柔軟包容之感喚得腫脹更甚,甚至感覺到了疼痛。而巨大的羞恥與自責同一時刻,也已經像天火般降臨到了他的身上,朝他席捲而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燃燒吞噬了。


他經歷過千軍橫掃萬馬奔騰最後從血泊中爬起四顧而血染穹蒼的狂亂慘烈,但就算那時,他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失態。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去面對身後那個女人。


林嬌靠在桌沿上鬱悶完了,卻見面前那背影還僵著不動,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漬透貼住,略一想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想像了下此刻他下面小弟的狀態和他的心境,就想笑。


“敬軒叔,你怎麼了?”


她故作關切地問,朝他走近了一步。


楊敬軒聽她發問,恨不得奪路而去,又聽見她靠近的腳步聲,慌忙道:“春嬌你別過來!”越緊張,□處反倒更抬頭了。偏那門的方向就在她的一邊,便是奪路而去,也不敢這時候轉身讓她看見。恨不得腳下有個地洞鑽進去避開她才好。


林嬌聽他連聲音都緊得變了調,知道他的弦已經繃到了極處。原本想繼續扮小白花的手段,諸如取笑他“敬軒叔你剛才拿什麼戳我這麼硬”之類的促狹念頭也打消了,倒真有些心疼起他了。想了下,決定還是給他找個台階下,便停了腳步,故意打了個哈欠,說:“敬軒叔,我困了。要不咱們就學到這,明晚你再來教我吧?”


楊敬軒如逢大赦,急忙點頭應了聲好,腳步微微一動,忽然又停住了,低聲道:“春嬌,你轉過身去可好?”


林嬌說:“怎麼啦?”


楊敬軒額頭的汗津津而下,支吾道:“春嬌你聽話,聽話就好……”


林嬌聽他聲音裡已經帶了絲乞求味道,暗笑了下,這才哦了一聲,乖巧地說:“好。”果真背過了身去。


楊敬軒微微回頭,見她真背過了身去,額頭汗也來不及擦,轉身便往門大步匆匆而去。


林嬌聽見他幾乎是奪路而去的腳步聲,又輕微吱呀,大約手已經碰到了門,促狹心忽然又起,埋怨道:“敬軒叔,剛我起身給你倒水,後面卻不知道什麼東西頂了我一下,現在還疼呢!你就在我後面,可看到是什麼了?”


楊敬軒一僵,霍然回頭,見她已經轉身對著自己,兩頰艷比桃花,卻是神色迷惘地皺眉埋怨,一時弄不清她到底是否明白,心噗噗直跳,含含糊糊道:“沒……沒看到什麼。我走了,你閂好門……”話音未落,手已經拉開門,一腳跨了出去,轉眼就不見了人影。


林嬌側耳細聽,聽見他走過小院的急促腳步聲,後院那扇門開合後,四下便一片靜寂。忙跟了出去打開門探出頭去,見後巷裡空空蕩盪,哪裡還有他的人影?關了門上閂回屋拆妝之時,回想著剛才的窘事,忍不住趴在桌上獨個兒悶聲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


這不在林嬌計劃內的意外發生後,後遺症很快就顯現了出來。第二天劉大同傍晚時過來,帶了一大包用蓬紙包的紅糖來,說是楊大人叫帶的。林嬌愣了半晌,才想起來自己前次應付他盤問王大丫撒謊時提到過紅糖。當時說過也就算了,沒想到他竟沒忘,信以為真,還叫人送來了紅糖。


林嬌接過紅糖,問他為何不自己來,劉大同看她一眼,說:“公務在身,楊大人一早就走了,估摸著要好些天才回。”


林嬌見他說完就要走,哪里肯放,又追問到底何事。劉大同多少也看出來了,這兩人的關係並非叔和侄媳婦這麼簡單,道:“妹子我要是知道還瞞你?反正楊大人他確實是走了。”


夫子開溜了,男人也泡湯了。林嬌有點沮喪,但很快也就拋開了。別管他是真有事還是假有事,反正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事,遲早要回來的。拆了愛心糖包捻了點結塊的紅糖放嘴裡抿開後,收了起來。


弄回來的招娣原本雖病得要死,只她底子好,原先病重不過是缺醫少藥又沒吃沒喝,鐵打的人也熬不住。經過幾日湯藥伺候,又每天好吃好喝,身體很快就見好,沒幾天便能下地走路了。這天晚間林嬌從前堂收工回後院時,冷不丁見她躥了出來,噗通一聲便跪地上磕頭求道:“楊嫂子,我以前得罪過你,我聽說我的身契在嫂子你手裡,求嫂子千萬不要把我胡亂賣了。我從今往後死心塌地只跟著你幫你幹活,幹啥都行。我爹媽以前不把我當人,太公家也不把我當人。經過這一遭兒我才曉得好歹。前頭躺廟裡動不了的時候,我就想誰要是發善心救了我,我就是下輩子當牛當馬也要還恩情。求嫂子大人不計小人過……”一邊說著一邊嗚嗚地哭,眼淚鼻涕滾了一臉。


林嬌嘖嘖搖頭,說:“瞧瞧你這樣兒,以前我倒霉時怎麼就沒見你搭把手?現在知道誰好誰歹了吧?得了,看你哭得跟死了爹娘樣的……”


招娣被她一招,哇一聲真哭了起來。


林嬌又是好笑又是好氣,說:“說你喘你還真咳上了。行了行了,我不是你爹娘,再說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麼哭!你賣身契是在我手裡。我跟你說,我把你弄過來折騰活了,可不是要把你當小姐養。我店裡缺人手,你再養兩天就去前面打下手,王嫂子馬嫂子還有二愣那,誰喊你你過去!”


招娣破涕為笑道:“行!只要嫂子你不賣我,叫我幹啥我都行!”


林嬌哎了一聲,說:“我也不叫你白乾,開你工錢。一個月五百文,先存我這,年底一併發你。不過我可跟你說,你要是敢搞什麼花花心腸,我可是火眼金睛,什麼都瞞不過我去,立馬就把你賣到窯子裡去!”


招娣喜出望外,急忙搖頭:“嫂子放心放心!我不敢的!明天我就能幹活了。”


林嬌扭頭走了,忽然回頭說:“等等……”


招娣一驚,說:“咋啦嫂子?”


林嬌皺眉道:“往後別叫我嫂子嫂子的,聽著不順耳。春嬌姐嬌姐的隨你叫。”


招娣一愣,忙點頭:“曉得了嬌姐。”


林嬌唔了一聲,這才真走了。


弄來這招娣果然沒失策。勤快得不得了,手腳也麻利,確實是一人能三人活。且對這招娣來說,如今在這裡吃好喝好不用說,幹的活比起從前在楊太公家不知道輕鬆多少,一天下來還能不時和王嫂子她們覷空歇會兒,滿意極了,自此對林嬌死心塌地。


一轉眼十幾天過去了,楊敬軒竟還沒回。偷偷摸摸去衙門口問了下,都說不知道。林嬌心裡有些嘀咕起來。又算計著何大刀羅虎那邊這一趟的生意好像也該回了,正想著下午尋個空去城隍那邊看看,也真是巧了,這天中午,便見黑子扛了柄糖葫蘆串在店門口探頭探腦,林嬌一喜,忙迎了出去。



黑子見林嬌出來,四面看了下,壓低聲笑嘻嘻道:“姐,剛回來就听說你當女掌櫃了,可真能幹!大哥叫我來請你去一趟哩!還是老地方。”


林嬌察言觀色,見黑子眉有喜色,想來這一趟應該是又有所斬獲。應了下來回後面小院稍稍理了下頭臉,換了身出門的衣服,便隨黑子往那住的地方去。路上問了幾句春杏,說她早被羅虎從娘家接了,如今放在外縣一戶人家裡養著身子只等生娃娃了,羅虎一回來,昨天就去看她了,還沒回。林嬌哦了一聲,黑子又道:“且過幾日,估摸著她也要被接去原州了呢。”話一出口,忽然像是後悔失言,看林嬌一眼,閉口不語。


林嬌知道原州在東,離此遙遠,據說是全國黑鹽的幾個集中產地之一,且何大刀他們的私鹽來源也在那裡。要說羅虎去那邊是正常,問題是春杏如今是大肚婆,不好好在此留著安胎生娃,也跑那邊去幹什麼?


林嬌心中狐疑,順口再問一句。黑子卻打死也不說了,反加快腳步往先頭去了。林嬌只好壓下疑竇繼續跟去。到了那條寂靜老巷,如前次一樣進去了,發現這院子裡其實另有乾坤。被領著到了堂屋,見黑子掀開了幅掛在牆上的老畫,推了進去,後面竟有道暗門,進了暗門,才發現後面其實還套了個院子,牆高寂靜。


“大哥在裡頭等你。”


黑子見林嬌望了過來,說了一句,便關了門自己隱去。


上次來時,林嬌並不知道這後面還藏了個院。何大刀見她時,也是自己過來的。這一次,莫非是真把她當自己人了,這才連這秘密也讓她知道?


入了賊行,就難撇清,入得越深,越無退路。林嬌自然知道這個理。所以私心裡還是覺著與何大刀這些人只維持表面關係便可。現在見對方擺出了似要真心接納的樣子,心裡倒有點不安起來。只已經進了這個門,現在也退不了了,只好穩了下心神往裡去。心裡嘲笑自己,又想摟大錢,又想與他們撇清,世上大約還從沒有這樣的好事。


林嬌掀開垂著的簾子進屋,一眼便見何大刀虎坐在張大椅上,身穿件嶄新的青地八寶暗紋綢衫,上次遮了大半張臉的大胡竟也刮去了,露出淺青的下巴頦,相貌倒也堂正,差點沒認出來。要不是正在擦一柄拴了環扣的刀,看起來就像是個地主員外了。抬眼見林嬌進來,大約注意到她眼睛落在自己臉上,彷彿略有些不自在,把刀往邊上桌子咣當一擱,伸手摸了下下巴,這才站起來笑道:“妹子你來了?快坐。”


林嬌忙收回目光,朝他見禮道:“何大哥你也坐!”


何大刀笑著擺手道:“妹子你跟我客氣什麼!今天叫你來,是有兩件事。這第一件,就是前次你那五十兩的本金盈利,你拿去!”說著遞過原本放桌上的一張銀票。


林嬌靠近前接了過來,瞄一眼,見竟達八百兩之多,心怦怦直跳,面上卻極力壓住湧上的大笑之意,只朝何大刀微笑感謝。何大刀注視她片刻,並沒說話。林嬌忽然覺他目光似有些異樣,頓生警惕,便微笑著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幾步,坐回起先擺在下手的那張椅上。


何大刀似回過神來,朝她頷首道:“妹子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就來!”說完扭頭便出了屋。


拿人的手短,這話說得不錯。自己啥都沒幹,剛接了人家的一張銀票,現在自然也要低幾分頭。見他行動雖蹊蹺,只瞧著不像有惡意,只好按捺住心中疑慮,坐在原地等他回來,也不亂走亂看。這樣等了片刻,忽然聽見門簾一動,抬眼見他已經回了,看起來竟笑容滿面十分高興的樣子。


林嬌雖不解,卻也不欲多問。知道他還有話說,便靜靜等著。果然見他坐回原來那張大椅上後,立刻便開口說道:“妹子,前些時候我不在,你可留意過楊敬軒的舉動?”


林嬌心中念頭飛快轉動,抬眼望著他說:“我過來正想說,他前些時候挺忙的,我也好些天沒見著他了,說是有公幹,就是不知道和咱們的事有沒有關係。”


何大刀微微點頭,說:“你說得沒錯。我今天請了你來,除了剛才那件,其實還有另樁大事。”


林嬌心微微一緊,面上仍保持著笑意,聽他繼續說:“朝廷前些時候要加徵鹽稅,所謂水漲船高,按理說咱們生意自然更好做。只這地界卻不好再留了。前些時候官府大約注意到了我。你剛才說他有公幹,說得沒錯。姓楊的帶了人一直在盤查騾隊馬幫的人,想探查我的消息。他有點手段,我怕他很快就會找到這裡。且正好前些天,大哥我得了一貴人的賞識,來使說知道我在道上的名聲,也曉得我的本事,想扶植我統管從原州至四方的四條生意線。那貴人是要做大事的,妹子你曉得要真成了,我成大鹽頭倒沒什麼,再也不用像此刻這樣見不得天日才要緊,至於日後榮華富貴,更是指日可待!我已與來使約好,為免夜長多夢,這幾日就要離開此地了,往後大約也不再回來。”


林嬌見他說到最後,神采飛揚,顯然是極其興奮,剛才一直懸著的心也終於墜地了。


她當初為撈第一桶金,大膽借了羅虎插入這一腳。只也知道這種生意終究是不能長久的。開了腳店,原本是想掩人耳目,做了段時日,漸漸覺得還是這種正門生意好,雖遠不及那事來錢暴利,但勝在細水長流。有時無事之時,便也開始考慮能不能想個法子漸漸退出那事,免得萬一日後運氣壞了被楊敬軒知道,恐怕就糟糕至極。只既然入了門,自然不可能說退就退,便想著等慢慢琢磨出了合適的辦法再徐徐謀之。沒想到天遂人願,她運氣竟好到了這等地步。自己剛有退出念頭,對方居然就說要離開此刻另干大事了。雖然對這何大刀口中的貴人不大清楚,只這些她也沒興趣知道。壓下心中的暗喜,真心實意恭賀道:“那我恭喜大哥了。祝大哥日後飛黃騰達前途無量!”


何大刀顯得很是高興,哈哈笑了起來,等收了笑,忽舉目凝視林嬌不動。林嬌被他看得發毛,正想尋個藉口退去,見他呵呵一笑,摸了下自己的頭,說:“妹子,我聽說你開了個腳店,遭了那個胡順耳不禮,竟與他賭砍手,還嚇得他灰溜溜退去?哈哈,極好,極好!前次我一見你,就覺得妹子你與尋常女人不同,我果然沒看錯!”


林嬌聽他提那事,敷衍應道:“大哥謬讚了。不過是沒辦法才冒險一試,僥倖而已。”


何大刀搖頭表示不贊同,笑道:“妹子莫客氣了。這等膽色計謀,豈能用僥倖來概之?妹子你性情豪勇,勝過普通男人,我極欽佩。”


林嬌不明白他為何提這事這樣猛夸自己,只好隨他笑了幾下。見他說完還不像是要讓自己離開的樣子,想了下,便道:“大哥你可還有事要說?若是有便請直說。大哥雖過幾日就要離去,只我既然受過你們兩次澤惠,只要我能辦到,我一定全力以赴。”


何大刀再看她一眼,拍了下桌,猛地站了起來說:“好,我就是看中妹子你這豪爽勁兒,那我就直說了!我何大刀刀頭舐血三十多年,到現在也沒娶妻。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不敢不為祖宗香火著想。只從前是過了今天沒明天,也不敢多想成家之事。如今既得貴人提攜,前途坦蕩,身邊卻獨缺一能幹女人。我瞧妹子你就極合我心意,有勇有謀,倘若有你這樣一位賢內助在側,我往後大事何愁不成?妹子你放心,我何大刀雖是粗人,只你若跟了我,我定不會負你。妹子你有了靠山,往後也不用開那什麼破腳店,處處受腌臢男人的氣。你意下如何?”說罷目光炯炯地望著她。


林嬌驚訝萬分,只剩與對面的何大刀大眼瞪小眼了。做夢也沒想到他竟會有這樣的盤算。反應了過來,急忙搖頭道:“何大當家的你看得起我,我自然感激。只這事萬萬不可。咱們倆初初相識,到現在也不過只見了兩面,蒙你抬舉才能隨你手下叫一聲大哥,大當家怎麼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再說我是個寡婦,以前有相面的說我命中克夫克運,怎麼敢禍害了你?”


何大刀哈哈笑道:“有人一世相對也未必投眼,有人一見之下便如故交。我對妹子你就是這樣。你如今身邊又無男人,跟了我有什麼不好?至於面相……”他看她一眼,搖頭道,“我認得一鐵口相師,我多年無虞至今,得他助力不少。妹子你方才站這里之時,他便在隔壁透了暗孔察看過,我方才出去,正是去問他意思。他說你乃水形面圓之相,地閣豐翹、耳有垂珠、鼻直而挺、山根豐隆、人中深長,都是旺夫旺子的上上女相。至於從前你那丈夫沒了,不過是他福緣不夠,壓不下你去而已。相師說你我面相陰陽契合,若能結成夫妻,則一世富貴,子孫興旺。我越想,越覺著你我就是天造地設,否則當初為何會這般巧,你竟會經由羅虎到了我跟前?妹子你放心,在此地我不好大辦,等到了原州,我必定風風光光把你娶進家門!”


林嬌目瞪口呆。見他手一揮,就像要下結語了,趕緊說:“慢著慢著,何大當家的,男婚女嫁並非小事,怎麼能這樣草草決定?你容我回去想想。”


何大刀不快道:“還有何好想?你應了便是!”


林嬌心裡叫苦不迭,知道是遇到個有理講不清的了。只現在卻不能跟他來硬的,更不好惹惱了他,急忙作出歡喜的樣子說:“何大當家的,你這樣看得起我,我心裡其實非常感激。富貴榮華誰不想要?何況你一表人才,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只是我有顧慮,剛才才沒有立刻應下。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有個眼睛不好的小叔在身邊,絕不能丟了他跟你去。若帶了他一道去,也要先問過他同意。他若不願,我須得先給他找個合適的安身之所,才好放心嫁你。因當年我婆婆走時,她曾逼我在她面前發過毒誓,若丟下他不管自顧而去,我就不得好死。大當家的你不會想讓我觸了這霉頭吧?這樣就算我嫁了你,怕也是不吉利。”


何大刀見她言辭懇切,沉吟片刻,終於勉強道:“既這樣,我便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后我就要動身。到時你那小叔若願意跟來,我自然會善待他,他若不願,你也須得跟我走。”


林嬌忙點頭應了下來,告辭離去,也是那黑子送了出來。


林嬌簡直恨不得刮自己一個老大耳光子了。雖然憑空總共賺到了將近千兩的銀子,勉強成個小富婆,但代價居然是惹來這樣一朵要命的爛桃花。現在罵自己也沒用了。剛急中生智用了緩兵之策先拖了過去。逃不現實,頂是頂不過去,也沒別的辦法了,想來想去,唯一靠譜的就是趕緊去找楊敬軒這活菩薩求保護。


要是自己坦白在先,再槌心槌肝地後悔,不夠再加上眼淚攻勢,想來他應該不會不為所動。雖然這樣可能要被他曉得自己幹的勾當,但不管怎樣,就算被他最後一腳踹開鄙視到底從此老死不相往來,也比被何大刀弄去當黑道夫人強。至於何大刀可能會因此置於危險,那就怪不了她了。他也是老江湖,要真因為這個栽在楊敬軒手上,也只能怪他自己氣數到了。


現在她只盼著楊敬軒已經回來了。何大刀一定會派人暗中盯著她。她要做的就是甩掉盯梢趕緊與救命


天擦黑時,林嬌終於垂頭喪氣地回了腳店,心中一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


就在片刻之前,她給了招娣二十個銅子,叮囑她去找站自家腳店對面的黑子買糖葫蘆。糖葫蘆裹糖,所以不便宜,要五文一串。剩下的都歸招娣,但她必須要照自己吩咐拉扯住黑子,扭打一架最好。招娣力大無比,有糖葫蘆吃又有錢賺,自然言聽計從,掏五個子買了串糖葫蘆蹲在邊上吧嗒吧嗒吃完,就說剛吃到了條蟲要賠,還要以一賠十。黑子雖得了叮囑守著林嬌,到底也不過是個氣盛少年,見這丑丫頭滋事,便吵了起來,招娣二話不說,一記老拳朝他面門悶了過去,他豈肯吃虧,兩人便扭打了起來。


林嬌趁這亂的功夫,從後門小巷子裡趕緊溜了出去,撿著小道往縣衙去,趕到了附近張望一陣,終於看到有臉熟的衙役出來,趕緊上前詢問,卻被告知楊敬軒還未回,不但他不在,連李大人也不在。趕緊請他傳訊,叫一看見楊敬軒就通知他到腳店來找自己,有急事。那衙役應了,林嬌無奈,只得先回,心想還有兩天,只盼他能趕回。


林嬌到了腳店,大獲全勝的招娣得意洋洋前來邀功,說那黑小子被她揍得哇哇亂叫,也沒心情聽她扯,隨意誇了兩句打發了,也沒心情坐鎮前堂,到了後院看過能武,問了幾句病情,便回了自己屋子豎耳聽後門動靜。挨到了亥時多,忽然聽到一陣輕微響動,飛奔著去開了門,才發現是喜歡在後門暗巷裡溜達的虎大王用爪子摳門而已,倒把自己弄得一驚一乍白白激動一場。趕跑了虎大王,又等了片刻,曉得今天大約是等不到楊敬軒了,怏怏嘆口氣,坐到鏡前準備拆妝後洗洗睡了——畢竟,就算明天天要塌下來,今晚也是要繼續過下去的。


林嬌堪堪拔了頭上固發的一支簪子,忽然聽到前面隔牆的小門處傳來招娣的聲音:“嬌姐,外面有人找。”


林嬌心一跳,忙把簪子插回,匆匆出去開了小門問:“是誰?”


招娣說:“是個和王嫂子她們差不多的嫂子,面生。”


林嬌本以為是楊敬軒,沒想到卻不是。只若不是楊敬軒,這時候還會有誰來找自己?莫非就是楊敬軒,只是他覺得深夜自己不好找到前門,至於後門,又因為前次教自己習字時最後發生的那幕意外導致至今心中疙瘩未解,得了後門恐懼症,所以乾脆託了個婦人來叫自己出去?


林嬌越想越覺有道理。趕緊趕到前堂。此時客人已都散去各自去歇了,只有牛二愣在值夜。略顯空曠的院子裡,果然有個打扮尋常的面生婦人朝她略微躬身說:“女掌櫃,外面有位爺叫我請女掌櫃出去,說是有事。”


林嬌已經斷定就是楊敬軒了,壓下心中歡喜,急忙出去,四顧卻不見人。那婦人趕了上來指著街口笑道:“爺就在那裡。過去幾步便見著了。”


林嬌跟著婦人過去,見拐角處停了輛馬車,心中忽覺不對,腳步剛停,就听見那婦人對著馬車道:“爺,女掌櫃來了!”話音剛落,便見馬車後出來個人,借了燈影看去,居然是何大刀!


林嬌大驚,下意識地剛要轉身回,那何大刀已經兩步跨到林嬌身邊,一下便如捉小雞般地將她整個人抱上了馬車,門一關,自己也彎腰跟了上來,馬車便立刻跑動。


林嬌萬沒想到何大刀竟會來這一手。車廂一角掛了盞氣死風燈,裡頭光線還好,便轉頭看著他慍道:“何大當家的,咱們白天說好的可不是這樣!三天時間還沒到,我小叔子還沒安置好,你這是什麼意思?”


何大刀眼睛閃閃發亮,看了眼林嬌,急促地說:“我剛得知消息,我下面的兩個點剛被姓楊的給搗了,人也落到他手上,怕是就要摸到我這裡了。夜長多夢,還是謹慎為上。我改主意了。既然決定要走,不必一定等到三天后,你還是現在就跟我走吧。”


林嬌怒道:“我小叔還不知道!你快放我回去!”說完便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彎腰去開車廂的門,剛拍了兩下,手腕一痛,已經被何大刀握住,他一扯,身形便站立不穩,眼看就要跌倒之時,已被他帶著坐回了位子上。


“你還是老實坐著跟我走吧!”何大刀放開了她手腕子,拍了下她邊上的位子,哼一聲道:“你白天裡說願意跟我,只是要先安頓好你小叔子。我也不管你是真是假。反正我既然看中你,你就必定是我女人了。還是老老實實跟我走的好。你小叔子那裡,我明天會派人去問。他要是願意跟你,就接他來,他要是不願,我也會給他一筆銀子安頓好的,你放心就是!”


林嬌被他這樣意外劫上馬車,原本又驚又怒。現在聽他說了這樣一番話,反倒漸漸冷靜了下來。看這何大刀的樣子,也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自己現在要是跟他大吵大鬧,不但沒用,惹惱了他說不定還會生禍,吃虧的還是自己。畢竟從前是乾那一行的,再怎麼講義氣也絕非善茬。既然他是要娶自己,她又已經落入他手,還不如先服軟,他見自己聽話,說不定也就放鬆警惕,以後再尋機會逃走也不是沒可能。


林嬌想定,便漸漸收了臉上的怒氣,知道他在盯著自己看,閉目片刻,忽然睜眼朝他望去,微微一笑。


她本就生得美,那何大刀相中她,除了白天說的那些,她長得美也佔極大原因。想想吧,人漂亮、性格新鮮、又有膽色,這樣的一個女人,他如何不想佔為己有?見她忽然睜眼朝自己嫣然一笑,點漆雙眸比車廂裡掛著的那盞燈還要亮澤上幾分,心便微微一晃,聲音也緩和了不少,說:“你想通了?”


林嬌輕輕嘆了口氣,略微埋怨道:“大當家的,看你剛才說的,我白天說的自然是真的。剛才只是被你嚇到了,黑漆漆地被個人這樣丟上馬車,哪個女人不怕?我都沒大聲叫喊救命呢,你還怪我不好!”


何大刀見她口氣略帶撒嬌,頓時渾身舒坦起來,笑道:“是是,怪我不好。行事粗魯慣了,嚇到妹子你了。往後定不會了!”


林嬌抿嘴一笑,撫了下剛有些散亂的髮鬢,忽然正色說:“大當家的,你既然口口聲聲說要娶我為妻,我便相信了你。只我雖是一個寡婦,卻不是隨便的女人,否則我當日也不會與那胡順耳賭剁手了。你既然要娶我為妻,就要待我以妻禮,沒有熱熱鬧鬧拜堂成親前,我絕不應允有什麼非禮之舉。女人名節最是重要,若失了名節,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你若不從我這一點,我寧可一頭撞死,也不會受這樣的羞辱!”


何大刀一怔。按他的想法,反正她是他的人了。這一路去原州至少也要個把月,路上便先成了好事也是自然,到了那邊再補個拜堂便是。現在見她一臉凜然不可侵犯,雖有些可惜,卻也不敢真把她逼急了,只好道:“行!妹子你這樣,我更敬重你。你放心便是,不到原州拜堂之後,我絕不會動你一根指頭!”


林嬌暗中籲了口氣,朝他點頭笑道:“我就知道大哥你重義氣講禮節,果然沒錯。叫我跟這樣的男人,就算吃糠咽菜一輩子我也樂意。”


何大刀見她終於又改口叫回自己大哥,還讚了這樣的話,心中高興,盡量放緩聲道:“行。等下到了你先歇個覺,明早咱們就出城上路。”


馬車最後停在了個林嬌沒見過的地方,這下半夜便歇了下來。那個起先來叫她的婦人瞧著是何大刀找來專門伺候她的。第二天大早,林嬌被那婦人跟著一道上了馬車便出了城,往東而去。林嬌坐的是極普通的青氈馬車,處處可見,便


不住抱怨馬車顛簸,又抱怨自己沒換洗衣物。何大刀曉得了,當天下午便弄了輛綠頂蒙綢的豪華大馬車,裡面還有軟墊,瞧著像是從哪家富戶裡弄來的,順便也送來了給林嬌的軟綢新衣和胭脂首飾。林嬌這才不吭聲了,笑著謝過何大刀,把衣服首飾都穿戴了起來。何大刀和隨從依舊騎馬,看起來就像是富商攜帶護院護著家眷出行,只是行色匆忙,一路緊趕而已。


林嬌白天窩在馬車上,晚上投宿客棧,曉得越多過去一天,自己離清河就越遠一點。白天除了中午吃飯,其餘時間都是在車上過,自然不大有機會逃跑。到了夜裡,那何大刀雖遵守前頭約定,沒強迫兩人同房,只必定安排林嬌在自己隔壁,且伺候林嬌的婦人也要在她榻前打地舖,林嬌稍一動她就睜眼,外面還有人輪班值守,更尋不到機會逃走。這樣一晃就是整四天過去,據說過了明天,就要出州府地界了。一行人都表情輕鬆,唯獨林嬌心裡萬馬奔騰更甚,面上卻不敢露出來。鬱悶的時候,她唯一能幹的事也就是想著楊菩薩現在在幹嗎,他現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失踪的消息,有沒有收到她前天好不容易覷空遞出去的求救信號。


其實她第一天不住抱怨馬車顛簸,目的就是想換掉這輛掉進車堆就認不出來的普通馬車。如願之後,當晚住店時,趁自己洗澡那婦人避開不在屋裡,撕了一爿襯裙的料子,因屋子裡沒紙筆,便拿胭脂在上頭仿先頭習字時的筆跡歪歪扭扭抹了春嬌倆字藏起,第二天中午打尖時藉故腹痛如廁,因側坑出口之有一個,所以那伺候的婦人並未跟進,只等在外面。林嬌忍了臭味等到個如廁的婦人進來,恰就是這店裡打雜的,忙褪了新戴起的一隻金手鐲遞了過去,低聲叫她盡快悄悄把這爿布送到縣衙給楊敬軒,別話也不敢多說。此地還在清河境內,所以那打雜婦人也曉得他的名。見竟有金鐲酬謝,當時一口便應了下來,把布塞進胸口便出去了,林嬌也隨後而出,並未引起那婦人的懷疑。


林嬌推測楊敬軒只要回了縣衙,肯定就會知道自己失踪的消息。她現在唯一隻希望那個打雜婦人守諾真的把布條送去給他留了線索追索。否則自己要真被帶到原州強行拜了堂,那就真的要做黑道老大的壓寨夫人了。


一夜又過,第二日一早,天還未亮透,一行人便早早要起身趕路。何大刀見林嬌出來時一臉倦容無精打采,安慰道:“妹子辛苦了。今天出了州府地界,便會有貴人的人來接應。有他們的腰牌一路護著,咱們就可以慢些趕路了。”


林嬌作出歡喜狀,上了馬車繼續上路。連日不停坐車,雖然身下有軟墊,只也被顛得夠嗆,加上昨夜睡不好,靠在車廂角落里便閉目想打個瞌睡——養好了精神,才能覷機再試。就算楊敬軒當不了救她的菩薩,她也時刻準備自救,機會都是人創造的,反正她是打不死的小強一隻。


林嬌心情漸漸平復下來,閉目正進入瞌睡狀態,忽然耳邊仿似傳來一陣越來越近的馬蹄疾馳之聲,飛快從自己坐的車畔掠過,而身下的馬車也猛地停頓,馬鳴噦噦。悲催的她因為慣性作用,一下撲到墊子上滾上兩圈,被閉合的車廂門擋住才停下,額頭重重磕在門上,疼得呲牙咧嘴。幾天來積攢的怒氣一下爆發,正要破口大罵,耳邊已經傳來刀劍緊張出鞘的聲音,聽見何大刀吼道:“楊敬軒,以前我就處處受制於你,現在我走,你還不放過?你他娘的居然追到了這裡要趕盡殺絕?別逼人太甚!”


林嬌瞬間如打了雞血,額頭也不痛了,從墊子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小心地趴到門縫裡看去,頓時心花怒放。


楊敬軒正端坐於馬上,挽韁橫馬擋在官道中間,冷冷望著怒氣勃發的何大刀,側顏肅然,而目光恰如刀鋒般凌厲。



楊敬軒沒有理睬,只掃過一眼十幾步外對面那輛被十幾匹人馬迅速收緊圍住的綠頂蒙綢馬車,壓下心中的微微激動。


他應該沒猜錯,這扇緊緊閉合的馬車車門後面藏著的,就是他要追的那個女人。


在路上追索的這幾天裡,他只要一想起從被抓的黑子那裡得到的供詞,心肝就像被摘了出來架在一團暗火上炙烤那樣地灼燎,灼得他只覺自己無地容身,甚至一度開始懷疑自己的腦子。簡直無法相信,更無法接受——那個他一直以為不大經事、時時要依靠他的天真小侄媳,竟然在背地里幹了件這天下絕大多數男人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夥同昔日賊匪販賣私鹽牟取暴利。更叫他匪夷所思的是黑子供出的她入夥的條件——利用與他的關係提供與他有關的消息,好叫何大刀趨利避害。


他聽到前面那供詞時,整個人已經像被擊了一悶棍,而到了這段時,人已經接著被丟進了寒池冰窟,連呼吸都被凍在了胸口,憋得差點沒吐血。


他在數月前就得到了三把頭何大刀帶了鬼見愁的部分昔日餘黨還在縣境裡蟄伏甚至可能改販私鹽的消息。別地不在他的管轄,但清河境內蕩平寇賊卻是他的職責,所以暗中一直在探查佈網。近期因對方時有動作,他也要最後收網了。萬萬沒想到的是,網是收了,網裡還順帶撈了一隻小蝦米。小蝦米本來不起眼,但偏偏居然就是那個天天對著自己笑語歡顏一口一個“敬軒叔”哄得他像被灌了**湯差點連祖宗族法都拋到了腦後的的侄媳婦春嬌!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好這些,再接下里的那個消息就勾出了他徹底的憤怒:何大刀居然看上了她,她之所以失踪,就是因為被何大刀給擄走帶去原州。


這消息迅速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立刻丟開了別念,唯一剩下的念頭就是阻止這荒唐事的發生,必須把她給帶回來。她是他的侄媳,再不濟也是他的人犯,怎麼可能會讓她就這樣落到別的男人手上?一想到她會被帶到原州嫁做人婦,心里便又火燒火燎起來。


“姓楊的,我知道你是有幾分能耐,只也未免太目中無人了!我從前不過不願多事才處處讓你幾分而已。你別不知好歹,識相的趕緊給我閃開!”


何大刀見對面馬上的那人對自己起先的話置若罔聞,更是惱火,彎腰把綁在馬腹下的大刀拔出,雙目圓睜再次怒道。


楊敬軒終於把視線轉向他,說:“車裡的女人留下,我放你們走。”一字一字低沉,卻帶了清晰的力道。


何大刀極其意外,回頭看了眼還緊閉的車廂門,再看向楊敬軒。見他說完了這幾個字便閉口不語只望著自己,瞧著彷彿吃定了他似的,反被激出了好勝之心,冷笑道:“這倒奇了!我本還以為你是來抓我的,沒想到竟是要向我要人。我實話告訴你吧,車裡的人是我夫人,到了原州我就要風風光光地把她娶進門!我知道她是你侄的媳婦兒,只男人早死了的。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別說你是她族叔,就算你是她親爹,你也攔不了她嫁我,我娶她是娶定了!”


楊敬軒下頜繃緊,目光霎時暗晦,冷冷又道:“我再說一遍,留下她,你們走!”聲音裡的怒意已經隱隱可覺。


何大刀對他確實是有幾分忌憚,只一來捨不得到手的美嬌娘,二來見他不過單槍匹馬,自己這裡卻有十數人,真打起來未必會落下風,且若真就這樣拱手把人讓出,自己以後也不用出來混了。膽色一壯,哼道:“楊敬軒,我看你他媽的就是吃飽了撐著,閒事也太會管了,連你守寡的侄媳婦嫁人這種事也要伸手,居然還巴巴地追到了這裡!你不會是想抓著她讓她替你那死鬼侄兒守一輩子吧?這可是生兒子沒□的缺德事兒!我告訴你,她是自己願意嫁我的,不是我強搶!不信我讓她跟你說!”說罷翻身下馬到了馬車前,伸手拉開車門,朝著林嬌道:“妹子,你跟他說清楚!”


林嬌剛才趴在門縫裡看出去,見楊敬軒果如天神而降,攔住了何大刀一行的去路,一陣欣喜若狂後,正要大聲呼救,忽然想到了個很嚴重的問題,他會不會已經知道了自己背著他幹的那些事?


她原本是日盼夜盼,盼著他能快點出現,現在真把人盼來了,心裡一陣發虛,竟空前地覺到了一種想逃避的衝動。一陣猶豫,嘴巴便又閉了回去,蹲在車廂角落裡不想動,覺得能拖一刻是一刻的好。耳朵聽見外面那兩個男人的對話,楊敬軒簡潔中帶了煞氣,何大刀卻是劈裡啪啦說了一串,卻沒一句說到正點,反倒有火上澆油之嫌,心裡更是叫苦,現在見連門都被打開了,躲是躲不過去,只好硬著頭皮站了起來,不看何大刀伸過來的手,更不敢接楊敬軒投向自己的陰鬱目光,自己慢吞吞扶著廂壁跳下了馬車,朝何大刀勉強扯了下唇角,低聲道:“那個……何大當家的,我其實吧,配不上你,不想禍害了你……,你還是另娶別人的好……”


何大刀見她低眉斂目地拒了自己,吃驚之餘,回頭看了眼楊敬軒,他一雙眼正落在自己面前女人的身上,神色極其難看,以為她被他嚇住才改口的,忙道:“妹子你別怕他!他算你哪門子的叔!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會給你撐腰的。你前次不是說看中我英雄過人,跟了我就算吃糠咽菜也樂意嗎?趕緊跟他再說一遍,說了讓他死心,瞧他還怎麼有臉阻攔你嫁人!”


林嬌暗罵這何大刀的大嘴巴子。偷偷瞄了眼身側不遠處外的楊敬軒,見他身形僵硬死死盯著自己,目光中已難掩勃發怒氣。與他相處這麼久,不是沒見過他惱怒,但老實說,這是第一次覺到有點害怕,也管不了何大刀了,現在先安撫這尊煞神要緊,趕緊大聲道:“何大當家的,我老實跟你說吧。我確實是不願嫁你的。但你那晚把我人都給強行弄上了路,我怕你對我不利,沒辦法這才隨口胡說了幾句的,你千萬別當真!”說完便轉頭望著楊敬軒,目光裡滿是哀肯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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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刀起先開了車廂門叫林嬌出來答話的時候,楊敬軒本以為她這幾日擔驚受怕必定十分憔悴,沒想到見她現身時卻從頭到腳一身光鮮亮麗,瞧著再好不過,可見這幾日過得不錯。又聽到何大刀對她滿口妹子妹子叫得親熱,而她竟也對何大刀說出過什麼跟了吃糠咽菜也樂意的話,先是心如針刺,閃出個“她連對我都沒說過這樣的話”的念頭,很快又只覺怒氣從心底一股股地湧了上來,簡直不可遏制。現在聽到她立刻這樣大聲解釋了,彷彿是特意說給自己聽的,說完一雙大眼睛又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雖然對她竟對別的男人說出這樣的話還有些不快,但那口怒氣總算稍順了些下去,看了眼呆若木雞的何大刀,冷冷道:“你聽見了?還不給我過來!”——這話前半句是對何大刀說的,後半句卻是對林嬌說的。


林嬌哦了一聲,急忙把頭面和手上的鐲子戒指趕緊都拔拉了下來放到車廂裡,對著何大刀低聲說了句“何大當家的,往日承你提攜,你自己日後保重!”低頭便匆匆往楊敬軒那裡去,不想剛走兩步,桄榔一聲,胸前已經多了把雪亮的刀,何大刀舉刀擋住了她,怒道:“我何某人十四歲起行走江湖至今,什麼場面沒見過,這樣的奪妻之辱如何能忍?妹子我不管你心裡想的是啥,我何大刀看中你,你就跑不掉!今天這人要把你從我手裡撬了去,行,我就把話放這兒了。姓楊的我早聽說你有點本事,只以前一直沒機會討教,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你追到了這裡,咱們是男人,屁話不用多說,你今天要是能勝過我手上這把大刀,我就讓你帶她走,否則她就只能乖乖跟我到原州當我女人!”


胸口刀光寒氣逼人,林嬌趕緊微微後退半步。抬眼見何大刀怒目圓睜,鼻翼微微翕動,顯見是怒極了。再看對面的另個男人,剛才的怒氣彷彿已經退了下去,現在倒是神情平靜,看了眼何大刀,淡淡道:“何大當家的,我知道你是乾什麼的。你若一直盤在這地界,我職責在身,少不得要得罪一二。如今你蒙人器重要走,所謂人各有志,我的手也夠不到那麼長的地方去,咱們從今也就山高水長而已。但這女人你是必定不能帶走的。你名為大刀,刀法想必有獨到之處,我便也用刀陪你過幾招,討教一二。”說罷下馬站定,抽出腰間方刀。


何大刀哼了一聲,把刀從林嬌胸前抽回,舉了向楊敬軒大步而去,當頭便劈,帶出呼呼風聲。


林嬌沒想到事情竟弄到了這樣的地步,眼見兩人已經打了起來。她要是再自戀點,倒可以欣賞下這一場為了爭奪女人的男人間決鬥。問題是她還沒無恥到這樣的地步。眼見刀影翻飛,刀風霍霍,尤其是那何大刀,目眥欲裂,簡直就像是在拼命。刀劍無眼,她私心裡自然是希望楊敬軒獲勝。但那個何大刀除了強迫她上路拜堂成親外,對她倒也沒做過別的什麼奸惡之事,且畢竟自己也曾憑空得過他千兩銀子,萬一他真運氣不好被楊敬軒一刀殺了,自己這一關也過不去。有心想叫兩人別打了,又覺有些矯情,且人家正鬥得狠,未必會理會她。屏住呼吸睜大了眼瞧著,心怦怦直跳。幾個來回過後,見那何大刀怒吼一聲,刀鋒如閃電般削向了楊敬軒的腰,楊敬軒雙腳如被釘子釘牢在地,整個人後仰而去,堪堪避開刀鋒,卻也空門大開,何大刀得意大笑,近前一步舉刀再下。


林嬌的心一下提到了喉嚨口,失聲叫了起來。只她叫聲還沒歇,情勢竟驟然直轉。見楊敬軒的身體竟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凌空側翻,順勢回刀,刀背重重敲在了何大刀的臂肘之上,何大刀手臂一麻,手上的刀把握不住,當一聲墜地,而下一刻,楊敬軒手上方刀的刀口已經抵在了何大刀的咽喉之上。


何大刀臉色瞬間煞白,後背汗出如漿,萬萬沒想到對手身手竟精妙如斯。剛才對方突然凌空回刀之時,他眼睜睜看到雪白刀鋒如閃電般襲向自己臂膀,大驚失色急忙避讓,竟已來不及了,眼見就要當場斷臂,卻堪堪就在刀鋒寒光刺破皮膚之時,那刀鋒竟又驟然改背敲在了自己的臂肘之上,這才避過了斷臂之災。


這樣的身法本就是他匪夷所思,更何況要在這樣的電光火石間改鋒為背,其控制和判斷更非他所能及。想到對方本完全可以斷了他臂,最後不過是手下留情而已,呆立半晌,終於搖頭苦笑道:“楊敬軒,你果然有兩下子,怪不得連從前縱橫幾十年的鬼見愁也死在了你手裡。我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謝謝你保全我一臂。人你帶走便是!”回頭對著已經看呆了的林嬌大聲道:“妹子,大哥我技不如人,把你輸給他了!這馬車雖是我路上向個富戶強要的,只那家人平日慣會作威作福,弄他輛馬車也不過是根汗毛,不算什麼,連那些你方才褪下的首飾都一併送你,算是大哥我給你留的紀念,咱們日後有緣再見!還有,寡婦守寡不易,何況你還這麼年輕。你回去了他要是壓著你不讓你嫁人,你暗地裡偷漢子便是!這世上臭規矩那麼多,這也要守,那也要守,做人還有什麼意思?”說罷彎腰揀起了自己的刀,退到一邊。


林嬌回過了神兒,曉得自己不用當壓寨夫人了,又見何大刀最後那幾句話說得還頗得趣兒,心情一鬆,正要回他一句,忽然瞥見站一邊的另個男人盯著自己雙眉緊皺,瞧著很不高興的樣子,頓時想起自己還有一屁股爛債掛身上,急忙把臉上笑意給收了回去,低頭老老實實站定。


楊敬軒臉色稍緩,看向何大刀道:“看你也算個人物,我便多話勸你一句。多行不義必自斃,英王未必就靠得住,凡事還是要留個退路的好。你的馬車我用了,那些東西她不要,你還是收回。”說完朝馬車去,邊上眾人紛紛讓開條道。


林嬌回頭看了眼那堆金燦燦的首飾,心裡一陣不捨,只他都替自己把話說光了,再一抬頭,見他就站邊上正冷冷望著自己。一咬牙,轉身雙手捧了往邊上伺候過自己的那婦人懷裡一塞,又回頭對何大刀道:“大當家的,往後你自己保重!”爬了上去,見楊敬軒把門一關,很快馬車便改了方向,曉得是往清河去了。


林嬌剛才臨別對何大刀說保重,心裡卻是雪亮,現在亟需保重的不是他,而是自己。瞧楊菩薩剛才的樣子和現在把自己往車廂裡一丟就不聞不問的,雖不能下論斷自己已完全暴露,但乾過的那些事兒,多多少少必定是被他知道了一些的。


林嬌挨了片刻,終於忍不住爬起來湊到前面的廂窗偷偷掀開一角簾子看出去,見他原先的坐騎已經不見,估計是被放掉自己回去了,現在他正坐在車夫的位置上趕車。見他就連做趕車這種事時,一把腰桿背影也是端得筆直,忍不住撇了下嘴,嘆他怎麼就會是這樣一個從裡到外徹頭徹尾都透了股正兒八經酸腐味的傢伙,偏偏自己還就是吃他這一套,跟個受虐體似地上趕著要去巴著倒貼。


彷彿覺察到了身後有目光在窺探,林嬌嘴還沒撇完,忽然見他回頭,來不及縮回去,兩人一下四目相對,急忙改撇嘴為討好的笑,沒想到唇形還沒完成,他已經把頭扭了回去,只留給她一個硬邦邦的後腦勺。


什麼叫人倒霉喝涼水都塞牙縫?這就是!


林嬌不死心又盯著他背影看了一會兒,想等他再轉頭完成那個笑,他卻巋然不動,終於敗下陣來坐在了車廂角落,屈膝抱著把自己下巴頂在膝蓋上,閉目想著接下來的應對之策。


很明顯,自己在他面前的小白花之路是斷頭了,而且更嚴峻的是,現在這個男人經過這樣一場心靈巨大打擊之後,對自己的抵抗力明顯在嗖嗖地呈幾何倍升級,又在事發不久的氣頭上,想哄得他回心轉意,真的不是一件容易事。


扮不了不經世故小白花,那就扮只美人豬吃老虎,裝可憐是必殺技。你打我一邊臉,我把另邊臉也送過去讓你打,就看你下不下得了那個手……


在車廂裡悶了一個漫長的下午,餓了吃點邊上食籃裡的東西,林嬌在想好了接下來的應對基本原則之後,終於熬不住困,一頭倒在墊子上睡了過去。


~~


楊敬軒在替她趕車回程的路上,心情就像過山坡。一想到她瞞著自己幹的那些事,怒氣便高漲,恨不得立刻停下馬車把她拎出來責問清楚。再想到她原來慣會耍弄心機,不僅把自己哄得數典忘祖,連那個何大刀瞧著也是步了自己後塵中了招,甚至到了最後還心甘情願口口聲聲妹子妹子的說什麼有緣再見,心便又一下沉了下去。


當車夫的一個下午裡,他的腦子裡不停閃現著她從前在自己面前的一顰一笑,她的單純,她的爛漫,還有她那天晚上貼過來親了自己,當時那樣的惹人愛憐,叫他當場就繳械投降,可是……他想不下去了,勉強壓下了湧出的一股心酸。


現在他基本可以斷定,除了她不識字這一點外,其餘那些舉動統統都十分可疑。既然她能幹出這樣膽大包天的事,而且要不是何大刀對她起意強行擄了去,她瞧著混得簡直如魚得水,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像她在自己面前表現得那樣毫無心機?本來他甚至懷疑她不識字請自己教她認字也是假的,但後來又否定了。實在是以她童養媳的身份,沒機會能識字的。這終於讓他稍稍得到了些安慰。但心卻還是像被戳破了丟到冰水里的氣球,不止不停地癟下來縮成一團,還一陣陣透了出絲涼氣。


他的這個侄媳婦春嬌,是個心機深沉的女人,危險!幸好發現得還不算太晚。自己對她從今往後絕對不能再有半點心軟,並且,他必須要擔負起身為族長兼族叔的職責,決不允許她再犯類似錯誤,她必須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並且最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從今往後,和她必須要嚴格保持三尺之外的安全距離。


最後他終於下了這樣的決心。他知道自己的決定是正當的。雖然心裡還是堵得慌,卻終於長長吁出口氣。他對自己的自製力一向有信心,所以既然決定了,就一定會執行。籲完了這最後一口他覺得塵埃落定的氣,忽然想起她除了先前偷看了下自己外,在車廂裡一個下午都沒動靜了,見暮靄籠罩已是黃昏,自己雖不妨連夜趕路,只她終究是個嬌弱女人,官道一路也甚是顛簸,終究是怕她熬不住累,抬眼見前方就是平清鎮,略猶豫了下,便決定先投宿一晚。


楊敬軒將馬車停在一家門面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客棧前,伙計看見來了輛難得一見的大馬車,忙迎了出來。楊敬軒下馬到了車廂後打開,愣住了。


好吧,他又想錯了……


他原本以為她被自己抓了個現行,現在就算不誠惶誠恐,至少也該有點後怕後悔,比如縮在角落裡低頭什麼的。猜猜他看到了什麼?他的侄媳春嬌居然趴在墊子上睡了過去,邊上的食籃裡還丟了半個被咬了幾口的果子!原來自己一個下午都在沉痛反思並如何令她改邪歸正,她卻沒心沒肺地吃飽了在睡大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而且錯得非常嚴重,甚至夠得上去蹲大牢了?


楊敬軒的自製力瞬間崩塌,忍住了氣正要呼醒她,忽然又停住了。


她正頭朝外歪著臉趴在墊子上,睡容瞧著很不安穩,一雙原本漂亮的柳葉眉蹙著,睫毛輕顫,嘴巴微微嘬了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個受了驚嚇委屈的孩子……


楊敬軒默默注視片刻,終於把那口氣給咽了回去,瞥見伙計已經走了過來,終於俯身靠近了些,低聲喚了兩下她的名字。


林嬌先前熬不住困在睡覺是沒錯,只她睡眠一向淺,何況還是在顛來顛去的馬車上?楊敬軒一停下來時,她就已經醒了,覺到半邊腿都被不良睡姿給壓得麻木了,針刺般地難受,正想翻身慢慢起來伸下腿舒活血脈,聽到外面打開車門的聲音,幾乎想都沒想,條件反射般地便迅速又恢復了睡覺的姿勢,至於做出睡夢裡的委屈樣好博取憐愛,那簡直是小菜一碟。唯一的遺憾就是時間太短來不及弄出斑斑淚痕,否則效果更好。感覺到門被打開,有人靠近,卻沒動靜,過了片刻,才終於聽到他低聲叫了兩下自己的名,這才翕動睫毛,慢慢睜開了眼,一對上他的視線,立刻驚慌失措地爬了起來,只剛坐穩,卻又扶住腿皺眉咬了下嘴唇,卻低頭不語。


楊敬軒實在熬不住了,皺眉問道:“怎麼了?”


林嬌抬頭怯怯看他一眼,囁嚅道:“我……腿壓麻了……”說完看了下已經到了他身後在熱情邀客的小二,怯怯地說:“敬軒叔,不敢麻煩你。你為了追我趕了這麼多天路,一定又餓又累,你自己隨這小二哥先入店去,我歇歇,等腿緩了過來自己再進……”


那小二一眼看見個車中美嬌娘,又聽到這怯怯聲音,骨頭便酥了一半,見她婦人裝扮,原本以為他倆是夫妻,聽到居然叫叔,忙擠上去殷勤道:“這位爺要是渴了餓了先進去,我幫著這小嫂子引路。”


楊敬軒看他一眼,道:“你自忙去就好。不用。”


伙計見他面露不快,又見他身上帶刀。這年頭敢公然路上帶刀的,也就是官府中人了,見他不允,再看一眼林嬌,只好怏怏退去。


楊敬軒見伙計走了,看著林嬌皺眉道:“你困了竟不會好好睡覺?這樣趴著,我剛一眼看見時就猜到了!”


林嬌扁了下嘴,低聲道:“我……怕你會生我氣,心裡又難過,就這樣睡了過去……”


“腿麻了還這樣屈著?伸直放鬆!”


楊敬軒實在看不下去了,皺眉又教道。


林嬌哦了一聲,趕緊抱著自己一條腿放直,那針刺感一陣襲來,嘶了一聲,卻不是作假了。偷眼看了下車廂外的男人,見他眉頭一直皺著冷眼旁觀,大庭廣眾之下是不可能指望勾他伸手過來給自己揉腿了,嘆了口氣,伸出兩手上下撫腿好加快消除那麻木感。


楊敬軒眼見她一隻穿了精緻繡鞋的小腳直直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又見她兩手抱住腿上下慢慢撫動,自然知道她是在加快血液流動,卻覺有些尷尬。再看一眼,腦子裡就蹦出了數月前大水之夜土地廟裡的一幕,自己就曾這樣上下摸過她腿,而且還是肌膚相觸的。雖然自己那是在施救不得不為之,但現在看她自己撫腿,卻忽然一陣耳熱心跳,急忙側過了身去不看。


林嬌卻沒注意他的神色,摸了一會兒,感覺那針刺感漸漸消去,抬頭說:“敬軒叔,我好了。”


楊敬軒唔了一聲,這才回身,見她自己扯了□上的衣裙,扶著廂壁慢慢下了馬車,腿腳彷彿還有些軟,站了片刻才邁步往客棧裡去,便跟著後面進去,叫那個伙計牽引了馬車餵馬。房間自然要了兩間,又叫了飯菜吃了,看著她進了屋子關上門,這才推門入自己的屋。


林嬌原本準備著他知道自己幹的那些事後會暴跳,就算年紀大了些跳不起來,至少也要抓住審問幾下,沒想到除了態度冷硬外,居然輕描淡寫就這麼過去了。原本該是鬆口氣的,只她越想卻越覺得不妙。


有一種男人,他對你極其不滿,卻有話不說有氣不撒只悶在肚子裡自己漚,漚到一定程度就會自己下結論做決定並貫徹執行。你要是以為自己僥倖過關從此高枕無憂,那就大錯特錯,等著他從此與你碧落黃泉陰陽兩隔,到時候連哭都找不到地方去。


楊菩薩就是這樣的一個悶油瓶。想起剛才一起吃飯的時候,明明兩人對面坐著,她小意殷勤百般討好端碗夾菜的,他卻連眼皮子也沒抬起來,很快吃完幾碗飯就撂了筷子起身,連菜都沒動幾筷,心里頓時緊張起來。


她要是以為自己剛才在馬車上那麼裝一下就能再次收服他的話,那她也太自我膨脹了。


他的屋子就在隔壁。林嬌躡手躡腳到了貼近他屋子的一邊板障帖耳過去,凝神聽了半天聽不到動靜,開門探頭出去張望了下,見燈還亮著,便想找個藉口過去看看。略一想,想出了個由頭,急忙關了自己的門出去,很快就端了盆水到了他房間門口叩幾下,輕聲喚:“敬軒叔!敬軒叔!”


楊敬軒剛才吃飯時,下午時的怒氣便已經漸漸消去,更多想著的倒是該如何將自己這個誤入歧途的侄媳婦導上正途,只被她一會兒端碗添飯一會兒小意夾菜地弄得不大自在,胡亂填飽肚子便丟了筷子起身,現在回房了,填下去的幾碗飯好像還堵在胸口沒落下去。心裡悶悶的,就想出去轉一圈吹下風把腦子吹清醒點再回來。正要起身,忽然聽見她敲門聲,猶豫了下,還是過去開了門,卻見她端了盆滿滿的水立在那裡,一愣。


“敬軒叔,你腳乏了吧?我給你送洗腳水!”


林嬌見他開門,急忙抬眼笑道。楊敬軒回過了神兒,說:“不用,我自己來!”她卻不聽,已經跨了進來,吃力地端了滿盆的水往裡面去。楊敬軒怕她端不動潑灑出來,趕上一步去接,又被她避了過去,晃晃悠悠到凳子前小心翼翼放下盆子,這才起身轉了過來,臉紅撲撲地看著他喘息道:“敬軒叔,我曉得我錯了,真的是錯了。我越想越後悔,心裡又怕。多虧有你,要不然我以後落到什麼地步都不知道,我心裡感激得很。敬軒叔你坐好,我幫你洗腳消消乏吧。”


楊敬軒本是打算出門,被她這一番認錯的話反倒引出了心裡的火氣,心想她既然自己送上門了,那就好好教訓她一頓,免得好了傷疤忘了疼過後再犯。把門一關,自己坐到了桌邊,無視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只看一眼那已經漾出一灘水的盆子,皺眉道:“你知道自己錯就好,也不枉我把你從何大刀手中接回。你倒是給我說說看,你都做錯了什麼?一條一條說,不許隱瞞糊弄!”


這盆子本就是木頭做的,又滿了水,分量自然不輕。林嬌經小二指引,一路從水井裡打了端到這裡,手確實有些酸。見他絲毫不領情,倒也不意外。曉得現在不是拿捏姿態勾引的好時機,怕更惹他警惕厭煩,忙垂手站著低頭說:“我不該一時財迷心竅入了夥做那事。如今我知道厲害了,心里後悔得很,我以後再也不敢了……”說完半天不見動靜,微微抬眼,見對面他眉頭皺得更緊,顯然不大滿意。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頭,睜大了眼驚恐道:“敬軒叔,你不是想要把我送回去過公堂投牢吧?千萬不要啊,我要是進去了,阿武怎麼辦?敬軒叔,求求你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楊敬軒聽她聲音都在發抖,燈火裡一張小臉雪白,顯見是極其害怕,氣得拍了下桌面,桌腳吱嘎作響,怒道:“你原來還知道做這事是要殺頭吃牢飯的!販鹽十斤就要殺頭。我問你,你當初怎麼就有膽子去做?”


林嬌不提防,被他突然拍桌發出的響動嚇了一跳,望著他咬住嘴唇不語。


楊敬軒拍完了桌,才見她兩個肩膀隨了聲響瑟縮了下,眼睛看著自己,雙手扭在一起一副快要哭的表情,覺到自己脾氣竟失控了,從前便是審問男犯也沒這樣過,她似乎被自己嚇到。微咳一聲,壓下剛才被她勾出的怒氣,緩緩道:“春嬌,你當初到底怎麼會和何大刀一夥人弄到一處去的?”


林嬌見他換了問話方式,指望他笑是不可能的,但臉龐線條緩和不少,曉得這伏低扮小果然起了作用,這才怯怯說:“敬軒叔,你能告訴下我你怎麼曉得我被何大刀帶走的嗎?”又補一句道,“你不曉得我在車裡聽到你的聲音,有多高興!”


楊敬軒並不受這糖衣砲彈,聽她開口問了,便道:“前些天我查到何大刀在城隍一帶的老窩,回城帶了人過去,可惜他數天前便早走一步,只抓到了剩下幾個留下善後還未來得及走的。回了衙門才知道你店裡的人前一天便來報官,說你那晚被個婦人叫了出去便沒回。我派人四下尋找時,抓回來的人裡有個叫黑子的少年說曉得你的消息要戴罪立功,我便單獨審問了他,這才曉得你入了他們的伙,被何大刀帶去了原州,正要朝這方向追時,有個婦人送來了塊布片,我一見便認出你的字。問了樣貌特徵,知道確實是你。那婦人說你坐一架綠頂蒙綢的大馬車,我便這樣一路追了上來。”


他說的輕描淡寫,隻字未提他乍知道她失踪時的種種焦灼忙亂和追趕路上的日夜兼程,說完見她哦了一聲,又問:“抓的人裡有沒個叫羅虎的?”


楊敬軒說:“沒,”忽然想了起來,看著她皺眉又道,“你問這個人做什麼?”


林嬌忙道:“敬軒叔你別氣,我問這個人就是要回你剛才的話。我以前有天擦黑了下地回家,路過爿高粱地時,竟無意撞到了我春杏姐和個男人一起,那個人就是羅虎,還聽到了他提私鹽生意的事。我嚇得要跑,卻被那男人發現抓住,他說要殺了我滅口,我苦苦哀求說我不會說出去的,春杏姐也幫我求情,那男人才答應放了我。只他說他做的事被我聽到了,定要我一起入夥才肯信,說曉得你是我叔,平日對我和阿武關照,就要我留意你的舉動報告給他。我沒辦法才應了下來的……”見他眉頭微微挑起,又道,“你曉得我家窮,又沒頂事的男人,以前要是沒縣衙那每月三百個錢的補助,我和阿武怕肚子都混不飽,何況還要給他看病?當時也怪我怕死,只好應了下來。後來我一想,我既然已經被逼著入了夥,反正也不干淨了,為什麼不趁機入份子掙點錢好給阿武看病?我這也是被錢逼得沒了退路才這樣的。可是敬軒叔,天地良心地我雖然應了他的話,可我從沒把你的事賣過給他們。再說你也沒跟我說過什麼,我就是想說也沒得說。我的事就這麼多了,你要是還生氣要把我抓了坐牢,我也不會怪你,只希望以後你能照管好阿武。”


林嬌話說完了,便垂手看著楊敬軒,一副坦蕩盪隨你處置的模樣。


她知道羅虎前些天去了外縣看春杏,所以剛才特意問了下他。她當然不能供出來是自己處心積慮主動加入的,知道他並未被抓,心便放了下來,真假半摻地拿他當了擋箭牌。反正以羅虎的警惕,不可能現在還回來讓他抓,十有八-九已經帶了春杏遠走高飛。


楊敬軒起先眉頭還緊皺,聽她說完了話,漸漸鬆了開來,看她一眼,見她立在那裡,身後被燈影照出孤零零一個瘦削的影子,想起她確實不易,心裡慢慢又軟了下來,說道:“我姑且相信你的話了。只是春嬌,往後你一定不能再這樣膽大妄為。你和他們畢竟不一樣的。你看不是出了這樣的事?幸好我回得及時又趕上了,要不然……”


他停了下來,林嬌聽出他的口氣已經溫和了不少,忙點頭應下。


“除了這些,你還有沒瞞著我做下別的事?”


楊敬軒看她一眼,又問。


林嬌老老實實說:“上回我向你借十兩銀子,說是給阿武看眼睛,其實是拿去做本錢。還有,上回大水時黃二皮死了,族會時不是提到仵作說他後腦被打了嗎?其實是我去救春杏姐的時候,正遇到他想對她非禮,我就拿了香灰壇子從背後砸他,並沒砸死他,他掉下了水淹死的吧……”又想了下,說:“別的好像沒了。要是還有,我以後想起來了再跟你說。”


楊敬軒一怔。他借她錢,她拿去販鹽,真要以連坐論,他也難逃其責。見她一雙眼睛明亮地望著自己,嘆了口氣說:“黃二皮的事,我後來問春杏時早就知道的。可見你果然對我說真話了。”沉吟片刻,終於說道,“算了,你把販鹽所得的錢都交上納入縣里銀庫,這事我便不再追究了。財貨取之有道,這錢畢竟不是正途。過些時候李大人要復工修壩,充作公銀也算得其所用。”


林嬌一下懵了。本見他軟了下來回心轉意的樣子,心裡正竊喜過關,沒想到最後他竟亮出了這一招。


差不多一千兩銀子啊,十間她開的腳店啊……又想起白天何大刀本要送自己的那一堆黃澄澄金首飾,林嬌心疼地連呼吸都要扭曲了。


“怎麼,你不願意?”楊敬軒看她一眼,“那個少年說你得了將近千兩。”


打小人!林嬌瞬間已經決定,那個黑子要是還能從縣衙的門裡出來,她會加一倍的錢叫招娣再狠狠揍他一頓,打得他滿地找牙。


“願……願意……”林嬌強作笑顏道,“我以前本來就是被迫加入的,這錢賺得良心也不安……我回去了就把錢送去入庫……可是敬軒叔,我開店已經用去了兩百多兩,那些錢你就是叫我吐,我現在也吐不出來啊。我開店要有活錢在手,只有七百兩好交……”


楊敬軒說:“我幫你補足就是。”


“是,是,謝謝敬軒叔,你真是好人。我會打欠條給你,以後有錢就還你……”林嬌興高采烈地說,心裡不停滴血。


可憐她前一秒還是個坐擁千兩白銀的小富婆,一轉眼竟成了負翁。本來還想靠把開店用去的將近一百兩成本翻倍好私留一百兩,沒想到被他這樣一弄,全部都泡湯了,心情頓時惡劣,表完了態,站著不說話也不動彈。


楊敬軒見她坦白了,又聽自己的話高高興興答應把贓款上繳,心情倒是稍好了些,見她忽然呆呆不動,以為被剛才這一場盤問給弄得疲累了,想了下,說:“那你回房吧。切記這次教訓,以後勿要再犯。”


林嬌看了眼自己之前端過來的水,不過就是接近他的一個由頭,知道他這樣的人絕不會憑空叫自己給他洗腳,何況現在他大爺的就算願意,她也沒心情了,有氣沒力地應了一聲,轉身便出了屋子。


林嬌這一夜輾轉難眠,眼前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和金燦燦的首飾在飛,一直糾結到了下半夜,才終於想開了。


話說那金子銀子不都是身外之物嗎?飛了就飛了,以後再慢慢賺回來就是。反正自己也憑空賺了家腳店,不算血本無歸。至於借條什麼,以後等他落入自己的手,連人都是她的了,何況他的錢?且又不是說那什麼千金難買有情郎嗎,這個男人自己既然看中了,用千兩銀子來換的話,她也不是不能考慮的。至於自己現在在他面前的小心討好,和她以前工作時忍過的各種委屈相比,簡直就是毛毛雨不值一提。只要她對這個男人還有興趣,她就有非凡的耐心和容忍,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第二天起來,兩人開門出來在走廊里相遇,林嬌已經恢復了活蹦亂跳,倒是楊敬軒看起來眼圈微黑,瞧著昨夜像沒睡好的樣子。林嬌也沒多問,沖他燦爛一笑便當先而去。


接下來的幾天回程順順利利。林嬌並沒刻意再去勾搭他,知道人都是需要一個心理緩衝期的,尤其是他這種性格的人,剛出過這樣一件狗屁倒灶事,好容易補救了回來,現在自己太過積極的話,未免落下痕跡反惹他多想。只是在第三天中午快要到縣城打尖完了爬上馬車,他正過來替她關車門時,才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敬軒叔,以前你說要給我找好男人了你自己才成親,現在還做不作數?”問完了,見他一怔,看她一眼,彷彿遲疑了下,然後微微點頭道:“你放心,還作數。以後你有事我也會幫你的。”


林嬌之所以提醒他這個,是因為這幾天兩人雖一路日夜相處,他對她也照顧有加,只態度卻始終客客氣氣,疏遠感撲面而來,哪裡有事發前對著自己時的半點柔情蜜意?忍不住這樣問了一句,見他還點頭又這樣表態,這才稍放了心,想了下,又低聲道:“那……你還願不願再教我習字?”


楊敬軒心微微一動,見她問話時臉微微泛出羞澀般的桃花粉色,看著自己滿眼期盼的樣子,下意識地知道拒絕才對,卻又不忍叫她失望,猶豫片刻,終於說:“以後再說……看我有沒空……”


林嬌見他並沒一口拒絕,心又放下了些。當日傍晚終於進了縣城,楊敬軒將她送回了腳店,並未停留便匆匆離去。


她失踪幾天,店里門雖還開著,只招娣與幾個幫傭的都早沒了主心骨亂成一團,就怕她回不來要關門大吉自己丟飯碗,能武更是急得連藥都停吃了。見到她回來,個個鬆了口氣,圍到後院七嘴八舌,能武更是毫不避嫌地一把抱住了她腰,趴她身上紅了眼圈,連虎大王也咬住她褲腳在底下轉圈不停。


林嬌自己倒沒什麼,反正這一路有驚無險,只看到他們這樣,倒被勾出了點情緒,忙安撫了一圈,只照先前和楊敬軒說好的,說自己是被個眼紅她腳店生意好的混人給綁架要勒索,被楊敬軒救了出來,那人也抓了。幾個人深信不疑,大罵一通,王嫂子便忙著去炒好菜說要給她壓驚。


一場風波終定。林嬌捂著心口去衙門裡,在賬房吳先生極度驚詫的目光中交了銀票,日子便繼續過下去,很快半個月一晃而去,她漸漸覺到了不妙。那事情雖平息了,可這半個月來,除了劉大同還如往常那樣隔天帶個人過來轉下,那男人自那天后便從她視線裡徹底消失,更別提什麼過來教她認字了。忍不住向劉大同打聽,說他最近一直忙,白天連他都不大見得到人影。


林嬌漸漸鬱悶起來。劉大同或許確實沒撒謊,可要說那個人真忙得連自己這裡一腳都沒空踩,打死她也不信。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事的後遺症還沒完,那個人的所有警覺和自持都被空前喚醒,在刻意疏遠自己而已。


林嬌的鬱悶還沒完,在她去了趟楊氏家回來之後更甚一層。她過去,一來是有段時日沒去,有點想念那一對兒看見她就膩歪個不停的雙胞胎兄弟,二來,也是存了點去打聽下他近況的心思。沒想到去的時候,正碰到楊氏送一個媒婆出來。稍問了一句,便知道前次那阿水歇菜之後,楊氏也與自己一樣,具有不屈不撓的可貴品質,現在又張羅起了新的人選。這回叮囑媒婆說“年紀稍大些的老姑娘也無妨,我兄弟不喜太小的。”


林嬌做客完回家,壓下滿心的不痛快,開始認真反思起自己之前的計劃了。


她原來的計劃很好,在楊敬軒面前各種賣乖討好以清純形象博他歡心,再施以有意無意層出不窮的勾引手段,不怕迷不住他,這個男人遲早會手到擒來,等到時機成熟成就好事,以他的性格,自然對自己死心塌地,到時候什麼都好說了。輩分啊,寡婦身份啊,統統丟給他頭疼就是。這個計劃確實非常完美,只要沒弄出半個月前的那樁倒霉事,她遲早能如願以償。但現在完全崩盤了。男人口頭上雖然還說她有事他會幫,可是對她終究做不到像從前的完全信任了,加上那夾在中間的該死的輩分還是他的老大心病,想要他像從前那樣對自己毫無防備已經不大可能了,更遑論什麼言聽計從親密往來然後成就好事了……


林嬌篤定他心裡一定有自己的。但也僅此而已。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以他的保守,要是她不主動出擊,她就算坐等到鬢髮蒼蒼,她大概還只是個等男人的女光棍。


林嬌接連幾個晚上都在想這事,翻來覆去地想。最後她下了決心搬出絕殺。不是以前的那種眉來眼去曖昧勾搭,而是直搗黃龍一錘定音。


她對自己很有信心,而且她也知道這樣做值得。


一切,都是因為她想要這個名叫楊敬軒的男人。






棠落:201-210

  繞過佈置雅致的前院,碎石小徑兩旁種著幾叢青竹,隨風颯颯作響。從花廳穿過,忽見幾間並排的平房立在眼前,青瓦白牆,樸實無華,倒與這郊野之趣十分相襯。院周種著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完全遮住了院外的視線。這地方的確隱秘,若不是親身走進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尋常郊野之中,竟還別有洞天。 李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