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京城菜市口,一塊向來在處刑窮凶極惡之人時,才會對百姓們開放的法場。
時辰還不到晌午,圍觀的百姓已經將法場外圍堵得水洩不通,穿著銀色鎧甲的禁衛軍結成人牆,才勉強阻住了不斷向前擁擠的人群。
人們抬起頭,目光越過維護秩序的軍隊,直望向法場最高處,一座新搭建起來的火焚台。
火焚台搭得極高,台下堆著小山般的枯草,中央聳立的圓木上,綁著一個渾身傷痕的人影。
人影雖然清瘦,可從身量上依舊能辨別出是名男子,一頭烏亮卻雜亂的頭髮披散下來,堪堪擋住大半張臉,只留有一雙灰濛蒙的眼睛,透過髮絲縫隙無力地打量著不遠處的人群,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嘲。
「爹,妖怪在看我們呢。」最前方的人群裡,一個梳著衝天辮的小娃娃坐在父親肩膀上,奶聲奶氣地指著圓木上的男子。
「快,別盯著他的眼睛看,小心沾了邪氣!」父親趕緊把孩子從肩膀上抱下來護在懷裡,同時不忘惡狠狠瞪那男子一眼,「都這個時辰了處刑官怎麼還不來,早些燒了這妖物,難道還容他活到午後嗎!」
話音剛落,他身邊許多人同時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紛紛嚷道:「對啊!快些燒死他!」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高喊聲像受到感染一樣迅速擴散開去,人們高舉起拳頭,一下下朝被捆著的男子揮舞,有些比較激進的,索性直接撿起腳邊的石頭,朝他投擲過去。
四面八方的碎石帶著破空聲飛來,男子無法避開,一連被砸中好幾次,其中一塊更是撞上他的額角,鮮血順著他清俊的側臉緩緩流下,直至唇邊,他不禁伸出乾澀的舌尖舔了舔,血液冰寒刺骨,還帶著苦味。
怪不得都管他叫妖怪,原來他的血早就不似常人般溫熱了。
尤其一顆心,更是寒得徹底。
石頭依舊無止境地飛來,好在繩子捆得不算太緊,他努力側過身,將前方高聳的腹部挪到側面,以減少飛石帶來的直接傷害。
這個被綁在火焚柱上的男子,小腹處竟然高高隆起了一圈,如同懷了五六個月的身孕一般。
事實上,他也的確懷孕了。
男人有孕,這在大周朝是千古未聞的奇事,消息傳開後,整個華京城一片嘩然,妖物之說甚囂塵上。
這樣的妖物,既然被發現了,那是斷斷不能留的。依欽天監監正大人的話,只有將妖物火焚致死,才能化去他的一身戾氣,轉化為祥和之氣,以告慰上天,換來大周來年的風調雨順。
於是,他便被押送到這裡,綁上了高高的火焚架。
男子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肚子,冷漠的目光逐漸轉為柔和,即便他明知道,那些人把他叫做妖物,完全是因為自己的肚子,可對於裡面正孕育著的生命,他卻提不起絲毫恨意,甚至還有滿滿的愧疚。這個孩子,注定來不及到世間看看,就要和自己一起共赴黃泉。
男子又想到了自己這一生。
他雖生於大家族,但生母早逝,身為庶子又不被父親喜愛,自小便受盡家人的欺凌折辱,唯一的胞妹更是慘死於庶兄馬蹄之下。本以為只要忍氣吞聲,熬到秋闈中選,便可以舉人身份自立門戶,吐氣揚眉,怎料那些人卻連應試機會都不給他,設下奸計害他被學監除名,更勸唆父親將他趕出家門,發落到附近一處皇族行宮中看守書院。
也就是在那座行宮裡,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初初相遇,那人並不介意他的出身,只言欽佩他滿腹詩書才華,欲與他結交。
於是在後來的許多年裡,他們幾乎一直並肩而行,伴隨著那段逐漸褪去青澀的時光,他心裡也有一份悄然萌發的感情在滋滋生長,從驚訝膽怯,到徬徨接受,最讓人欣喜的,莫不是這份他自認為無妄的感情,居然能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寧淵,即便天下人都棄你而去,我司空旭便對著這片江山起誓,永不負你。」
為了那個對他說出這句誓言的人,他心甘情願成為他的左膀右臂;用自己不算強健的身軀,為他殫精竭慮出謀劃策,也為他擋住數不盡的算計與暗殺。
毒酒,他不知飲過多少杯,刀劍刺入身體的痛苦,他同樣甘之如飴。得知那人率軍抗敵被困涼州,他從華京城千里走單騎,將人救回來的同時,自己也因受傷過重昏死過去;那人被兄弟陷害打入天牢,他為求面聖,在宮門前長跪三天三夜,不惜自殘以血銘志,終於得到外出回宮的太后側目,為那人爭得一線生機。
一次次的九死一生,他終於看著那人成功拿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那份榮耀,本以為二人身前的崎嶇坎坷之路終將變成坦途,卻不想一切就像一場鏡花水月,剎那間便物是人非。
「寧淵,我臥薪嘗膽走到今天這一步,為的就是要以親王之尊,王妃之禮迎寧珊珊過門,這是我多年前上門提親被拒後,當著寧國公府所有人的面發下的誓言,如今寧國公府已經接受了我的聘禮,大婚之後,寧珊珊將會是我唯一的王妃。」
「你要恨便恨我,只是我絕不允許你去找珊珊的麻煩,如果你安分守己,我會在這王府裡賜你一處居所,保你一世榮華,這也是我對你的不負之諾。」
刀刀剜心的話言猶在耳,他感覺到眼角一陣酸澀,只能緊閉住眼睛。
「睿王殿下駕到!王妃嫁到!呼延元宸皇子駕到!欽差大人到!」司禮太監高亢的聲音打斷了男子的思緒,也讓鬧哄哄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明黃色的華蓋在法場外圍揚起,禁衛軍們硬生生在人群中排開一條通路,成排的侍衛與宮人,和身著正四品官服,被任命為欽差的處刑官,簇擁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而來。
男人穿著團龍密紋的錦袍,身量高挑,面容極為英俊,身邊跟著的鸞袍女子也是容色傾城,這二人一前一後,只是行走間透出的風姿,就讓圍觀的百姓們看花了眼。
「睿王本就是人中龍鳳,沒想到長得也如此出眾,怪不得能娶到號稱華京第一美人的王妃。」
「如今睿王殿下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幾個兄長都沒晉封,獨獨就他一人被封了親王,你們說他會不會當太子?」
「不可能,說句大不敬的話,睿王出身擺在那裡,能封親王已是頂天了,有皇后娘娘嫡出的大殿下在,儲君之位怎麼都輪不到他。」
「可這妖物就是睿王殿下親手抓住的,他為國除害,連太后娘娘都讚不絕口,現在又娶了寧國公嫡長孫女做王妃,風頭正盛。如果有太后娘娘和寧國公的支持,皇后娘娘就算要反對,底氣也不太足吧。」
「這倒是,我聽說這妖物還是王妃庶出的族弟,睿王殿下有勇有謀,在戰場上用兵如神本就很得軍士們的愛戴,如今他和王妃又能大義滅親,擒住妖物,這功勞,皇上想不厚賞都不行喲!」
話語間,長身玉立的睿王司空旭已經在監邢台的最中央落座,他抬起頭,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火焚柱上的寧淵身上,眼神閃爍了一會,而後又側過臉,帶著溫柔的笑容與一旁的王妃說話。
寧淵冷冷看著這一幕。
曾經兩情繾綣,不想如今那個男人卻連正臉瞧自己一眼都不願意,更要親手將自己,與自己腹中兩人共同締造的生命一起送上斷頭台。
他或許早該看清,司空旭從來就沒有認真待過他,那個男人真正愛慕的只是他的族姐寧珊珊——那個天底下最風華無雙的女人。他寧淵卻被一時情愛迷了心智,最後落得這樣可悲的下場,是他活該。
「寧淵,要怪就怪你身為男人居然能夠受孕,如今大皇兄已經知道了你的事,必會四處宣揚我在府中豢養妖物,我唯有先發制人,這是唯一的機會。」
那日,司空旭帶著人進到他房裡,將他五花大綁時,說得便是這樣一番話。
妖物,實在想不到自己跟了他這麼多年,如今竟然成了他嘴裡的妖物。他的執著,他的情義,最終反而化成了一根捆綁自己的繩索,將他釘在這高高的木樁上,只等時辰一到,便煙火大起,送他歸西。
日頭逐漸升高,大周處刑一般都在正午,處邢官看了看時辰,向高坐的司空旭請示道:「殿下,時辰已到,是否開始行刑。」
司空旭坐著一動不動,雙眼盯著前方的地面,俊美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像在沉思著什麼事情。
一旁的王妃伸出手推了推他,「殿下,大人在問你話呢。」
司空旭身體微微一震,回過神來,抬起眼點了點頭。
處邢官得了司空旭的授意,執著令牌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對下邊等候的士兵高聲道:「時辰已到,點火!」
說完,就要將手裡的令牌擲出去。
王妃寧珊珊不禁攥緊了袖袍裡的錦帕,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身為睿王名門正娶的王妃,在知曉司空旭居然和自己一個族弟有關係時,她簡直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震驚。
從前她是看不起司空旭的,一個宮女所生的皇子,怎麼有膽子來求娶她這個華京第一美人。不料才短短幾年,當初那個默默無聞的皇子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本朝第一位親王,宗室新貴,更是炙手可熱的太子人選,所以這一次,面對王妃的寶座,甚至是未來皇后的寶座,她絲毫沒有猶豫,答應了這門婚事。
她身為國公府嫡女,如今又是王妃,這樣尊貴的身份,怎麼能容忍和一個男人,還是家中旁支的庶出族弟來分享自己的丈夫!
為了除掉寧淵,她想過很多辦法,可惜似乎司空旭有意護著,收效甚微。難得蒼天有眼,讓她發現了寧淵身為一個男人居然懷有身孕的可怕事實,這次她為求穩妥,沒有再急著出手,而是悄悄把消息送給了司空旭的死對頭,大皇子司空鉞。
而司空鉞得到消息後的動作果然不負她的期望,眼瞧著很快,那個卑賤的傢伙和他肚子裡的孽種就將一命歸西,司空旭終將是她寧珊珊一個人的所有物,她也絕不容許在這就要成功的最後關頭,有任何意外發生。
「等一下!」
眼見令牌就要出手的當兒,處刑官卻被人攔了下來。
寧淵本已經做好認命的準備,此時見有人阻攔,不禁抬頭看去,見著一個高大矯健的青年大步上前,沖司空旭抱了抱拳。
「王爺,我聽聞此人並非窮凶極惡之輩,只因身為男子卻有孕在身便要處以火刑,在向來以禮儀治天下的大周,是否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呼延皇子有所不知,我大周正因為是禮儀之邦,才容不得這些邪魔外道的妖物污了人間正氣。」司空旭尚未說話,寧珊珊卻輕飄飄地先開了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如若對妖物心慈手軟,便是置天下百姓的福祉於不顧了,這其中的孰輕孰重,皇子心中也應有所考量吧。」
原來這人便是夏國的呼延元宸皇子。寧淵聽說過此人,他是西北方大夏朝置於大周的質子,因善於騎射,武藝高超,在華京城的王公貴胄間極有名聲。
「王妃此言差矣,只因其男身受孕,便不分青紅皂白一概打為妖物,大周自詡天朝上國,目光未免略見狹隘了。」呼延元宸不卑不亢,聲音低沉而穩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一些能人異士天賦異稟也並非稀奇,昔年我大夏便也出過男身成孕之事,那人不光不是妖物,還樂善好施,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依王妃之論,難道我大夏也該將此人擒來,火焚致死,以此拯救蒼生?」
寧珊珊一時語塞,不禁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司空旭,見他雖依舊面無表情,眼裡卻透出掙扎的神色,她銀牙一咬,當即道:「將這妖物處以火刑,是皇上親口下的旨意,呼延皇子此舉,難道是依仗著大夏兵強馬壯,公然向我大周皇室挑釁嗎!」
呼延元宸語氣一滯,想不到對方會扣過來這樣一頂大帽子,他想了想,退回到原處站定,沒有再多言,只是帶著惋惜的神色看向不遠處的寧淵。
他今日跟來,本是好奇男身成孕之事,從未想過要替那人求情,只是剛才不經意間看見那人悲慟中帶著憤恨的眼神,被那樣淒厲的目光所震懾,加上他本就是好於打抱不平之人,便不自覺站出來分辨了幾句。
只是,到底身份擺在那裡,他與寧淵素未平生,的確不宜多言。
寧珊珊起身上前,奪過處邢官還未擲出的令牌,用力扔了出去,大喝一聲:「點火!」
士兵得了令,立刻將早就準備好的火把扔在火焚台下的乾草上,剎那間,火舌席捲而起,帶著滾滾黑煙直逼寧淵而去。
高溫炙烤的痛楚讓寧淵如墜煉獄,他強忍住痛苦,感激地看了呼延元宸一眼,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衝著正前方高台上端坐的男人大吼道:「司空旭,你對得起我!」
司空旭一直維持著沉穩淡漠的臉,隨著寧淵這聲怒吼終於出現了裂痕。他嘴角緊緊抿起,帶著倉惶的表情站起身,似乎想要朝前走。
可寧珊珊適時橫在他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火勢也在這一刻突然大增,瞬間就將寧淵完全吞沒。
望著那個被火苗與濃煙包裹著再也看不到的身影,就連性格豪爽,且見慣了殺伐場面的呼延元宸,也略微不忍地扭開頭。
曾聽人說,痛到了極致,便也不覺痛,任由火焰無情蠶食著自己的身體,寧淵在意識渙散間,意外想起了小時候的許多事。
母親溫柔的手,胞妹親切的笑容,這些他曾經無比珍視並且想要守護的東西,卻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一樣樣從他身邊奪走!
他忽然好恨!他恨極了自己那時的懦弱,恨極了那時的無能,如果一切能回頭,他絕不會再忍辱退讓,哪怕是拼盡所有,也要護得親人周全!
老天給了他命如草芥的出身,在常人看來宛如妖物的體質,又讓他一世顛沛流離,受人欺騙,最後連死都不能善終。
「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哈哈哈……」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張開嘴如夢囈般說出這麼一句話,眼角更是滑出兩滴清亮的淚珠。
自從母親死後,這是他第一次哭,被族人百般欺凌的時候不曾,受重傷命懸一線的時候不曾,司空旭為迎娶寧珊珊而與他決裂的時候也不曾,但回憶起自己這一生,他卻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淚。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不公平……若有來生……」他喃喃自語了兩句,高昂起頭,張開嘴,衝著眼前已經被火焰染得通紅的天空,用無邊的憤恨與絕望,化作一句嘶啞卻尖銳的高喊:「老天爺,你個王八蛋!!!」
「卡嚓!」
伴隨著這聲不甘的嘶吼,原本青天白日的正午,忽然遭一道閃電穿空而過。
※※※
華京城菜市口,一處專門在處刑窮凶極惡的罪犯時,才會被啟用的法場。
喧囂的鑼鼓聲和叫罵聲中,寧淵虛弱的睜開了雙眼。
這種虛弱且無力的感覺,他已經許久未曾有過了,彷彿連動一動手指,都是極其困難的事情。
渾身上下都有一種火辣的疼痛感傳來,寧淵深吸一口氣,又將眼睛睜大了些,才發現眼前所見的,是一幕十分熟悉的場景。
自己渾身傷痕地被綁在一處高台上,腹部高高隆起,身下堆滿了草垛,四周滿是對自己大喝妖物的百姓,以及正對面高台上,那幾個零零散散卻衣著華貴的人。
寧珊珊身著華美宮裝,滿面怒容,正同一高大俊朗的異族青年分辨著什麼,厲聲道:「將這妖物處以火刑,是皇上親口下的旨意,呼延皇子此舉,難道是依仗著大夏兵強馬壯,公然向我大周皇室挑釁嗎!」
而另一邊的異族青年,臉色變了變,沒有再多言,重新後退一步站定,只是向自己投來一記惋惜的目光。
那目光中雖然帶著歉意,卻也有一股陌生與疏離。
寧淵微微一愣,隨即便釋然了,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現在的自己,對呼延元宸來說,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陌生人罷了。
不過,在習慣了他專注的目光之後,在被他這般忽視的一掃而過,縱然知曉這裡邊的緣故,也不禁讓寧淵心中一陣煩悶。
好在這煩悶的感覺也只是一晃而過,因為寧淵可沒忘記,他是為了什麼才被玉竹先生送回到這裡重新經歷這些事的,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必須要逃過眼前的這場劫難。
只是這卻不是一件容易的是,自己被這樣捆綁在火刑柱上,又虛弱得沒有半分力氣,更別說周圍還有那麼多的人。
那邊寧珊珊喝退了呼延元宸,當即也不再磨蹭,直接走到看台邊緣,對著他的方向用力擲出了一塊令牌,大喝一聲:「點火!」
早已有所準備的士兵聞訊而動,立刻將手裡的火把扔在了火刑架下的草垛中。
近乎是轟的一聲,火苗衝天而起。
縱然是寧淵經歷了兩世的沉穩性格,到了這一刻,也不免有些慌亂起來,滾滾濃煙嗆得他睜不開眼,一股難以壓抑住的恐懼感也從心底竄了起來。
呼延元宸站在高台上,原本已經挪開的雙眼,在草垛被點燃之後,不禁又朝火刑柱上掃過去。
在行刑開始的一剎那,他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些疼,甚至差一點下意識再度大喝出了「住手」。
他分明和正要被燒死之人非親非故,何以心裡會突然難受無比,想要立刻衝出去將那瘦削的身影從火場裡救出來?
他也知道自己決不能這樣做,身為他國皇子,若是在此地幹出了劫法場的事情,還不知會出什麼亂子。
可望著那滾滾濃煙中,不斷順著柱子舔舐的火苗向著那個人應靠近,他心口彷彿被人攥緊了一樣,越發難受了起來,甚至情不自禁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而此時,卻並不止他一個人做出了這樣的動作,不遠處那高坐在主位上,新近得封親王的睿親王司空旭,也無意識地站了起來,並超前走了一步,雙眼睜睜地望著火刑架,半張開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
「殿下,嬪妾勸你可千萬不要犯糊塗。」寧珊珊冷聲道:「那個妖孽,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活在世上的。」
司空旭盯著寧珊珊美豔的臉,眉心間顯出怒色,不過那抹怒色很快又在寧珊珊的言語間,消弭於無形,變成一縷黯然。
「殿下你可不要忘了,陛下是下旨讓你將這妖物當著百姓的面除掉以安民心,你若是現在反悔,事情傳進陛下耳朵裡,陛下若是震怒,殿下這剛到手的親王之位,不是立刻就要變為水月鏡花?」寧珊珊聲音透著一股譏諷,「而且殿下你不要忘了,那妖物可是你親手綁了押去給殿下發落的,就算你現在捨不得,要將其救下,可難道他從今往後還會如同從前那般對殿下你?只怕遭了如此一難,他只會對殿下恨之入骨,不說旁人,就算換了嬪妾碰上這樣的事情,嬪妾只要大難不死,就一定會用盡心機手段報復,直到那個負心薄心之人生不如死了,再將他挫骨揚灰!」
司空旭眼神陰暗到了極點,寧珊珊沒說錯,事情都是他做下的,就算現在再後悔,寧淵也肯定不會原諒他了。
縱使他的確對寧淵有一份真感情又如何,別說他是一名男子,並且還以男身成孕的妖物事實,就算他是一名可以讓自己明媒正娶的女子,自己也不一定能順從自己的內心而真心實意地待他。
自己一生算計,不就是為了能有揚眉吐氣的那一天,在這之前,即便有再多的愧疚和不捨,都只能排在身價利益的後頭。
司空旭望著那已然被濃煙吞沒了的火刑架,喉頭一滯,緩緩背過了身。
也就在這一剎那,圍觀的百姓中忽然發出一連串的驚呼,還有人大叫:「不好!那妖怪要逃!」
司空旭心口一跳,急忙又回過身,不知從哪裡吹來了一陣風,將遠處的滾滾濃煙吹散了些,露出了被包裹在其中的火刑柱,而火刑柱上驚險的一幕,也立刻吸引住了他的心神。
寧淵似乎是用了蠻力,強行將一隻手從捆綁中掙脫了出來,不過隔著這麼遠,依舊能看見他手腕上鮮紅一片,似乎整整撕掉了一層皮,可見掙脫的過程也絕對不輕鬆。
盤旋而上的火舌距離寧淵的腳已經不足三尺,在四周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寧淵保持著一隻手依舊被綁著的姿勢,另一隻掙脫出來的手努力下探,三兩下又扯開綁住他雙腳的繩子,等最後一隻手也曾桎梏中掙脫出來後,他一面護著自己的肚子,一面費力朝柱子頂端攀爬。
火刑柱本不高,寧淵很快就爬到了頭,周圍看熱鬧的百姓顯然料不到眼前這「妖物」死到臨頭了還如此能折騰,一時都驚呆了,也忘了繼續向他砸石頭,這倒給他爭取了不少機會。
寧淵站在柱子頂端,朝四周掃視了一圈,目光很快便頓在一個推著稻草車的老漢身上,他望瞭望那輛推車,再看了看腳下盤旋而上的火焰,嘴角一抿,腳尖下壓,用力朝柱子剁了一腳下去。
柱子底端原本就被火焰燒得有些鬆動,寧淵在頂端出的這一腳力道也恰到好處,就聽見一聲十分明顯的嘎吱,整根火刑柱忽然變得傾斜起來。
「架子要倒下來啦!」也不知誰叫了這麼一句,在火刑柱傾斜的方向,人群轟然散開,只留下一輛孤零零的草車停在那裡。
「不好!不能讓那妖物逃掉!」處刑官到了這時彷彿才回過神來,大驚失色道:「弓箭手何在!」
立刻有三名背著弓箭的士兵跑上前,個個拉開弓弦如滿月,瞄準了那高高屹立在柱子頂端的身影。
「放箭!」處刑官猛地一揮手。
「住手!」司空旭只來得及倉惶地喊出這麼一聲,卻已經遲了,只能睚眥欲裂地看著那三支羽箭帶著一溜煙的破空聲,直直朝寧淵背後射去。
卻在這時,半空中又忽然捲過一道烏光,烏光彷彿長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朝那三支羽箭
絞過去,只聽見接連幾道「卡嚓」聲響起,三支羽箭不偏不倚,全都從正中間的地方斷開,無力地從半空中落下,而那道烏光,則劃過一段弧線,穩噹噹插入了遠處的土石地裡,居然是一柄烏黑澄亮的劍鞘。
在三支羽箭全部被劍鞘打落的同時,寧淵腳下的火刑柱也轟然一聲,終於無力地倒下。
原本已經散開的人群,見著這一幕,紛紛尖叫著朝更遠處的地方退走,站在柱子頂端的寧淵卻臨危不亂,在柱身轟然砸地的前一瞬間,他縱身一躍,身子猶如炮彈一樣,不偏不倚撞進了那堆滿乾草的推車裡。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追,是死是活快些查清楚,難道還真讓那妖孽跑了不成!」處刑官滿臉焦急,今日如果不能成功將那妖物燒死,上邊怪罪下來,他第一個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一時也來不及去追查那打落箭矢的劍鞘來源何處,只顧著調兵遣將,嚴防寧淵脫走成功。
法場周圍有不少士兵,在處刑官的調動下,迅速朝那推車的方向圍去,可是還沒等他們形成合圍之勢,寧淵就已經迅速從草堆裡翻了出來,跌跌撞撞往前跑,看模樣竟是毫髮無損。
「不好,快抓住他,別讓妖怪跑了!」士兵們見狀,不禁又跑快了幾分,跑在最前邊的兩人甚至已經靠近了寧淵身後,只要手中長矛一伸,就能將寧淵穿個透心涼。
但寧淵可不是會坐以待斃之人,雖然身體上的虛弱,和高高隆起的腹部讓他跑不了多塊,但這並不妨礙他的腦子,見繼續這般往前跑遲早會被抓住,他立刻拐了個彎,朝不遠處的人堆裡竄過去。
見「妖怪」居然跑了過來,人堆裡立刻炸開了鍋,人們紛紛像捅了馬蜂窩一樣四處奔逃,一時讓追繳的士兵晃花了眼睛,險些就失去了寧淵的蹤跡。
處刑官見狀,知道再這麼混亂下去,寧淵十有八九會逃掉,只能一咬牙,憋著嗓子朝人群大喝一句,「但凡能擒下這妖物者,賞紋銀五十兩!」
處刑官真的是火燒眉毛了,雖然讓他自己掏五十兩銀子出來肉痛無比,可這也比丟掉犯人,連帶著丟掉自己的烏紗帽強!
五十兩!老百姓們聽到這話,不禁愣了愣。
五十兩銀子雖然不算多,卻也不少了,至少能讓一家子人吃香喝辣一整年,一時果然有些自持年輕力壯的,沒有再一股腦的奔逃,而是回過頭開始在人群中尋找寧淵的身影。
不過能有這份膽量的人畢竟還是少數,在大多數人眼裡,五十兩銀子還不至於讓他們去和「妖怪」正面交鋒,開什麼玩笑,那可是妖怪,誰知道會不會什麼妖魔邪術,跟五十兩銀子比起來,顯然還是小命要緊。
眼見五十兩銀子不過是杯水車型,處刑官更急了,就在他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的時候,一道猶如天籟般的嗓音在他耳邊響了起來,「傳令下去,但凡能手刃那妖物的,本宮賞銀一千兩,活捉那妖物的,本宮賞銀五千兩!」
處刑官一愣,回頭看著身側寧珊珊美豔的臉孔,心中一喜,道了一聲「謝王妃」,隨即猛然朝身邊的副官喝到:「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傳令!」
那副官一點頭,立刻從不遠處牽出一匹馬來,翻身上馬後,揚起馬鞭,一面圍著人群大賺,一面大喝寧珊珊的厚賞。
這一回,就算是膽子再小的人,也停下了腳步。
開什麼玩笑,別說活捉的那五千兩了,就是手刃妖物的一千兩,也是普通老百姓辛苦一輩子都都賺不到的大錢。
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這一下,有不少人都紅了眼睛,誰海管那妖物會不會妖術,他們只知道,只要能拿到了那筆賞錢,這輩子,就只用躺著讓人伺候了。
寧淵不知從哪裡找了一塊麻布披在身上,如果人群依舊亂著,那他混在期中倒有極大的可能逃掉,可當週圍的人都停下開始搜尋他的時候,只靠著一塊麻布,卻是沒有辦法擋住他高隆的腹部和渾身血腥氣的。
「找到了,妖怪在這裡!」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率先發現了他,露出狂喜的表情,一面大叫,一面掄起手上的扁擔就朝寧淵抽過來。
寧淵眼角一跳,下意識地背過身去護住自己的肚子,結果被那扁擔一下結結實實抽在了脊背上,直抽得他眼前一黑,險些摔倒。
中年人見一邊單沒將寧淵輪趴下,又重新將扁擔高高揚起準備再來一下,不過寧淵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他如今雖然虛弱,卻也沒有要活活挨打的道理,咬牙忍著疼,趁著對方第二下還沒下來,轉過身一腳便踢在中年人膝蓋處的麻筋上。
中年人痛叫一聲,身子不受控制地跪倒下去,寧淵順勢將那桿扁擔奪過來,往中年人腦後匡當就是一下,中年人便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從中年人忽然發難,倒被寧淵反制,也不過區區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可縱使是這樣短的時間,也足以讓其他人發現這處的變故,當中年人一動不動趴在地上時,又有好幾人圍了上來,其中甚至還有老人和少年,不過或許是有中年人的下場在前,他們忌憚寧淵的還手之力,只是將人圍著,而沒有再逼近。
「讓開!」寧淵可不願意在這裡乾等著,沙啞地吼了一聲。
「你這妖怪,不乖乖束手就擒,還想跑,咱們只要將你堵在這裡,等官差來了,你插翅也難飛了!」人群中一個老頭壯著膽子道。
寧淵臉色沉了下去,因為就在不遠處,士兵們已然發現了這裡,開始迅速朝這邊聚集過來。
另一邊,在監刑的高台上,也爆發出了一場爭執。
「王妃,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阻攔本殿!」司空旭怒視著面前的寧珊珊。
「殿下不用氣惱,嬪妾也只是為了防止殿下做出什麼有違身份的事情來,請殿下暫時呆在嬪妾身邊而已。」寧珊珊笑意盈盈道:「關於追緝那妖物之事,殿下儘管放心,嬪妾重賞之下,妖物是無路可逃的,殿下就不用去湊熱鬧了,而且那地方實在混亂,要是傷到了殿下該如何是好。」
司空旭眼底深處湧起一抹怒色,拳頭捏緊了又鬆開,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而在兩人都沒有注意到的角落處,一個一直凝望著不遠處的高大身影忽然發出一身輕嘆,接著身姿矯健地躍下了高台。
「卡嚓!」寧淵手裡的扁擔被人一刀斬斷,他雖然險險地側身避開了,可還是被斬斷了幾縷頭髮。
握刀的士兵發出一聲獰笑,沒有繼續緊逼上來,而是玩味地站住步子,盯著寧淵的目光就彷彿是在盯著一塊大金錠。
寧淵丟掉手裡的半截扁擔,目光陰沉如水,在他的身後,另外兩名士兵已然靠了過來,至於外圍一圈,也被全然封鎖住,除非他能生出一雙翅膀,否則被殺或被捉,只是遲早的事情。
因為沒有穿鞋,寧淵一雙赤足早已被地上的碎石刺得鮮血淋漓,只是站著都一陣鑽心的痛,右手腕更是為了從火刑柱上脫出,而撕掉了一層皮,流失的鮮血與虛弱的身體,已經讓他雙膝都開始打顫抖,但他依舊滿臉不甘心,不停往四周掃視著。
如果沒有經歷過第二世,面對這樣的困境,寧淵沒準已然認命地坐以待斃了,但是現在,他決計是不會甘心就這麼死掉的,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他也要從這裡逃走!
「算了,咱們哥幾個也別和這只小老鼠捉迷藏,快點將人擒了去,王妃可是足足開出了五千兩銀子的賞錢呢,領了這賞錢,咱們一輩子吃香喝辣都不用愁了!」終於有一名士兵按捺不住,手中長槍一揮,便朝寧淵的膝蓋掃去。
寧淵有心要避開,可虛弱的身體根本使不上勁,被打了個正著,終於再也站立不住,軟倒在了地上,而隨著他身子一倒,另一人又擲出一個繩套,不偏不倚地套在了寧淵的脖子上,接著迅速收緊,「成啦!」
寧淵被勒得一口氣上不來,險些就這麼暈過去,到了這時,他終於也有些氣餒了,果然憑著這樣一幅虛弱的身體,想從這種四面圍剿之下脫逃而出根本就是妄想,可就在他準備就此放棄,乖乖被那些人擒住的時候,脖頸上原本勒得死緊的繩索卻突然一送,接著耳邊又有三生慘叫接連傳來,寧淵還沒回過神,那圍著他的三名士兵已經齊刷刷倒在了地上,接著他身子一輕,被人攔腰從地上扶了起來。
「還能站住嗎。」聽過了不知多少次的低沉嗓音竄進耳朵裡,加上男人身上那股異常熟悉的味道和體溫,縱然因為一時虛弱寧淵還沒辦法看清他的臉,嘴裡確已習慣性地吐出了對方的名字,「呼延……?」
扶著他的人明顯一愣,有些奇異道:「你認得我?」
只是還等不到寧淵答話,他又被另一邊的動靜吸引住了心神。
處刑官在幾名士兵的簇擁下已然堪堪趕了過來,看見眼前的一幕,他眼角猛然跳了三下,驚聲道:「呼延殿下,你這是何意!難道你想在我大周劫法場不成!」
呼延元宸沒答話,而是苦笑著看向手裡那柄沒了劍鞘的短劍,以及身邊三名已然被自己擊昏了的士兵,明白自己既然已經明目張膽地出了手,便再沒有收手的可能了。
這簡直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呼延元宸自己都沒辦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起先看見那三支射向寧淵的羽箭,他居然連想也沒想就將劍鞘擲了出去,幫寧淵擋下了那一劫;而後再看他被眾人圍攻,縱使明知以自己的立場與身份不能攙和這些事情,他還是沒忍住從高台上一躍而下,而且心裡莫名其妙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護著那人,幫他從這裡安然逃出去,否則自己肯定會抱憾終身。
縱使他壓根還不知道,這名因為懷有身孕就要被當成妖物燒死的男子姓甚名誰。
面對處刑官的質問,呼延元宸顯然沒有要回答的意思,他心裡也明白,既然管了這樁閒事,那麼便再沒什麼可說的,只能一管到底,他目光向周圍掃視了一圈,忽然掄起手中寒光閃閃的短劍,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騎兵飛擲過去。
那騎兵猝不及防,直到短劍的鋒刃擦著自己的臉頰飛過去,才嚇得屁滾尿流從馬背上跌下來,呼延元宸本就沒有要傷人的意思,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也不再管那騎兵,展開輕功,就這麼帶著寧淵一躍上了馬背,然後將寧淵放在自己雙腿間護好,一抖馬韁,就要突圍而去。
「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上!讓這妖物逃了,咱們都沒有好果子吃,快上!」處刑官哪裡能容忍到嘴的肥肉就這麼飛掉,氣急敗壞地開始揮趕著身邊的士兵,不過那些士兵顧忌呼延元宸的到底是膽怯了幾分,也就是這一剎那的功夫,呼延元宸已然駕馭著馬兒一個高躍,居然就已經闖到了人群外圍,接著馬鞭一揮,夾雜著一溜煙的塵土揚長而去。
寧淵伏在呼延元宸懷裡,腦袋抵著他結實的胸膛,硬邦邦的不怎麼舒服,卻感覺很穩當,想來是呼延元宸顧忌他大著肚子,怕他顛著,並沒有直接將他放在馬背上,而是用一隻手將他托起來了些。耳邊聽見的,除了極速前進的獵獵風聲,還隱約有零星的吶喊聲與叫罵聲。
寧淵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發現呼延元宸是在直往城門口而去,看樣子是要直接帶著他出城。
菜市口離華京城的南大門很近,策馬直奔之下,不過半刻鐘的功夫就到了。正午時分,入城的人並不多,看守城門的士兵們也大多吃飽了正在躲懶打瞌睡,等呼延元宸策馬彷彿一道閃電一樣從城門口竄出去時,門邊的幾人別說盤查或者阻攔了,甚至都沒有幾個人回過神,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到了城外地勢開闊之處,馬兒更加撒開了梯子狂奔,沒多久,就連華京城恢弘的城牆都變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點。
到這時,呼延元宸才拉著馬兒將速度降下來,卻沒有停,反而繼續小跑著前進。
寧淵動了動腦袋,將臉從罩在身上的麻布里探出來,啞著聲音問了一句,「你要帶我去哪裡。」
「前面不遠的安遠鎮。」呼延元宸目視前方道:「我在那裡置過一處隱秘的宅子,也沒有旁人知曉,帶你過去倒也安全。」
寧淵望著他堅毅的表情和棱角分明的下顎,想了想,又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這是他目前最疑惑的一個問題,這一世的他對於呼延元宸來說,分明是個陌生人,而以呼延元宸的身份,居然會冒著大不諱來搭救他這樣一個陌生人,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要知道這樣做所帶來的後果,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大夏皇子跑來大周劫法場,如果罪名坐實了,兩朝也許不會因此開戰,但無論是在大周還
是在大夏,他呼延元宸都不會再有立足之地。
於大周,劫法場等同於謀逆,是恕無可恕的大罪,而於大夏,寧淵可清楚得很,大夏那邊還巴不得呼延元宸一輩子不回去呢,肯定會借題發揮,給呼延元宸安插一個不小的罪名。
「你要問我為何,可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何。」呼延元宸終於落下了眼睛來,卻給出來一個讓寧淵十分無語的答案,「或許我是中了你的妖術,讓我非得這般救你不可,也猶未可知。」
「你若覺得我是那類會使妖術的妖怪,胡亂將我仍在路邊就行了。」雖然看出來了呼延元宸剛才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可寧淵心中還是有些發堵,將頭偏開道。
「那可不行。」呼延元宸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既然已經救了你,便沒有胡亂把你丟在半路上的道理,何況就算我現在將你丟下,你覺得後邊那些追兵便會就此放過我嗎。」他抬起一隻手,用力將寧淵偏過去的腦袋重新按回胸口,「你便好生呆著就是。」
寧淵被他胸膛磕得臉疼,卻抿了抿嘴角,沒有再說話,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在極有節奏的馬蹄聲和風聲中間,呼延元宸似不經意道:「我還未曾問,你叫什麼名字?」
「寧淵。」
呼延元宸「咦」了一聲。
寧淵問他:「怎麼了?」
「沒什麼。」他道:「只是覺得,有些耳熟。」
安遠鎮不是一個大鎮。
呼延元宸所置的那處院子應當許久沒人住過了,僅有的幾間房裡外都蓋上了一層灰,沒有半個下人雜役,他只有先將寧淵安頓在院子裡的樹蔭下小坐,然後自己動手將主屋收拾了出來,又出門找鎮上的郎中買了些傷藥。
寧淵一雙手腳都傷得不輕,尤其是一雙腳,除了腳底被砂石磨破外,腳腕上還被高溫燙起了一溜的水泡,呼延元宸讓寧淵躺在床上,替他上完了藥,再抬頭時,發現寧淵已經睡著了。
他臉色依舊白得像紙,因為身體實在瘦弱,倒顯得高隆起的腹部有些大得可怕,
呼延元宸盯著寧淵沉靜的睡臉看了一會兒,隨即不自覺抬起手,將手掌貼在寧淵的肚子上。
感受著裡邊微弱的動靜,他臉上露出十分奇妙的表情。
到了晚上,寧淵忽然發起燒來。
因為寧淵身體狀況的不尋常,呼延元宸也不敢去請大夫,好在寧淵也醒了,自己寫了一張退燒的藥方,讓呼延元宸又去買了些藥來煎了吃,藥還算有效,快天亮時,他身上的熱度退了些,卻又扯住呼延元宸的袖子,道出一句讓呼延元宸徹底呆在原地的話,「我肚子疼得難受,孩子怕是要出來了。」
雖然胎兒還未足月,但今日折騰成這般模樣,會出現早產的徵兆寧淵一點都不稀奇。
「這……」呼延元宸縱使年紀不小,也見過許多市面,卻也是頭一次碰上這檔子事,愣了半晌才道:「這,這要如何是好,莫非你還想去找產婆來不成?」
「自然是不成的。」寧淵額頭已經出了一層細汗,同時心裡也罵了起來,這等罪他之前分明才受過一次,眼下一年都還不到,卻要以如此虛弱的身體再受一次,可別火刑沒燒死他,結果卻被生孩子給疼死,「你按我說的,去準備東西,然後再來幫我的忙。」
「你說什麼?」呼延元宸瞪大了眼睛,「你難道想讓我幫你接生?」
「要麼你替我接生,要麼你替我收屍,沒有第三條路選。」寧淵扯住他袖子的手都泛起了青筋,低吼一聲:「還不快去!」
呼延元宸沒辦法,只好又按照寧淵的吩咐開始迅速準備一應要用的東西,熱水剪子倒是現成的,沒有從郎中那裡弄來紗布和止血藥粉,他便只好將自己的披風撕了用熱水燙過,加上身上剩下的一點金瘡藥湊合著用。
而整個接生的過程,縱然寧淵已經有過了前一次的經驗,也會不時指點,也還是讓呼延元宸弄得手忙腳亂,這也正常,他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別說給人接生這檔子事,就是同別人的肌膚之親都未曾有過,好在寧淵與他同為男子之身,坦誠相見時讓他自在了不少,否則別說真正能幫上忙了,他敢不敢睜開眼睛直視都成問題。
寧淵臉上全是汗水,雖然拚命忍著沒有慘叫,可從嘴角不斷溢出來的悶哼聲中,也能聽出他並不好受。
呼延元宸守在床邊,一面幫他擦汗,另一隻手則用一種小心翼翼的模樣按摩著寧淵的腹部,同時一小股一小股地度著暖洋洋的真氣過去,寧淵原本就虛弱,好在有這股真氣頂著,才能緩緩使力。
就在這時,外邊忽然響起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伴隨著跳躍的火光和軍人的吶喊,呼延元宸眉心一沉,「居然能夠追來這裡,他們是如何發現的。」
「大周軍中都有獵犬,我這一身血氣,他們想尋到卻也不難……」寧淵啞著聲音又哼了一聲,「我現在已然是不能動了,不如你單獨走吧,你本就無辜,是我將你連累進來的。」
呼延元宸卻不言不語地拿起了一邊的短劍,「我去外邊攔著,總不會讓他們踏入這間屋子半步就是。」
寧淵眼神裡閃過一抹異色,「你……」
「你是我要救的,跟你沒有半點關係,如何能算被你連累,我自己做下的事,自然會負責到底。」頓了頓,他又接著道:「你也要顧好你自己,寧淵。」
宅院大門口已經被追緝來之人全然將大門口堵了起來。
領頭的人正是那處刑官,同寧淵說的一樣,他身邊還跟著兩個牽著狼犬的士兵,讓人意外的是,司空旭居然也騎著馬立在一邊。
吱呀一聲,房門推開了,呼延元宸獨身一人從裡邊走了出來。
「呼延殿下,你身份特殊,下官亦不願過分為難你,若你交出那妖物,不妨礙本官辦事,劫法場之事,本官可以當做你被那妖物所惑不予追究,否則只要本官一本奏摺參上去,事情會變成怎樣,呼延殿下也心知肚明吧。」處刑官見呼延元宸拿著兵器出來,大概是預想到了他打算作什麼,不禁出言規勸道。
呼延元宸卻毫不理會,反倒將短劍在胸前一橫,擺明了不會將寧淵交出去送死。
處刑官見呼延元宸這般態度,也明白多言無益,他一路追來可是帶了不少手下,壓根不相信呼延元宸能以一人之力對付這麼多人,揮了揮手,就要示意背後的手下衝進去拿人。
結果他正要下命令,卻被身邊的司空旭伸出一隻手給阻了。
「呼延皇子。」司空旭道:「本殿不知你出於何種目的,不惜做出劫法場之事也要救下那人,不過本殿可以向你承諾,若你將那人交出來,本殿可保他性命無虞。」
呼延元宸眼神動了動,而處刑官卻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殿下怎可如此!處死那妖物乃是皇上下的聖旨,難道殿下是想……」
「本殿說話,你插什麼嘴。」司空旭冷冷掃了處刑官一眼,在他那有些滲人的目光下,處刑官十分識趣地閉了嘴。
呼延元宸沒說話,卻饒有興致地看著司空旭,他縱使對司空旭不甚瞭解,可今天在來刑場看熱鬧之前,還是從別人那裡聽了一些八卦的。
今日被綁上火刑柱的寧淵,其實原本是睿王司空旭的相好,不過因為男身成孕之事太過匪夷所思,睿王一是擔心其影響自己的名聲,二也是為了安撫新娶王妃之心,才無情無義地主動將那寧淵推了出來。
對於司空旭這等始亂終棄的負心之人,呼延元宸是打從心底看不起的,而這一回他居然又說要保住寧淵的性命,難道是為自己做下的齷齪事反悔了不成。
但縱使對方當真有反悔之心,呼延元宸也打定了主意不會將人交出去,別說寧淵如今的狀況十分尷尬,單是衝著這位睿王的前科,呼延元宸也不會相信他的隻言片語。
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同胡亂將寧淵從刑場救出來時的感覺一樣,呼延元宸心裡那股莫名的念頭又竄了出來,下意識地不願意讓任何人將寧淵從他身邊帶走。
司空旭看見呼延元宸始終沒有半點反應,眉頭一皺,索性不再說話,處刑官抓住機會,立刻指揮著那些士兵一擁而上。
可以呼延元宸的武功,這些雜兵又如何是他的對手。
院子地方狹小,對於成群的士兵來說礙手礙腳,而對於呼延元宸而言,卻是佔盡了地利,他不和那些士兵硬碰,只是游魚一樣在人群的間隙之間遊走,如幽靈一般,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士兵被他擊暈,短短片刻之後,湧入院子裡的士兵居然已經倒了大半,剩下的人也不敢再貿然上前了,只遙遙舉著兵器將他圍著,更別說能衝入房內捉住寧淵。
「一群廢物!」處刑官急得破口大罵,正不知該如何是好,身邊卻忽然晃過一道影子,原來是司空旭從馬背上騰空而起,從腰間抽出一柄短劍親自朝呼延元宸攻了過去。
呼延元宸急忙舉劍格擋,兩劍相交,發出刺耳的鏗鏘聲,接著又帶著一溜火光分開,兩人各自退了三步,顯然剛才那一記交鋒勢均力敵。
察覺到眼前並不是一個好想與的對手,兩人目光不自覺都認真起來,司空旭仔細打量了一番呼延元宸的臉,發出一記冷笑,再度搶了先機,欺身上前。
呼延元宸自然見招拆招,兩人你來我往,在院子中間刀光劍影地戰成了一團,也讓其他人徹底淪為了看客。
司空旭沒想到呼延元宸居然如此難纏,久攻不下,不禁打出了一番真火,尤其是想到之前在火刑場,眼前之人居然將寧淵摟在懷裡策馬而逃的模樣,他更是一番怒火中燒,在司空旭心裡,寧淵就是他的私有物,何以能容許別人染指,如今呼延元宸碰了他的東西,便是犯了他的忌諱,隱隱的,司空旭甚至動了殺心,出手也越發狠辣了。
而呼延元宸,則同樣有這樣的感覺,他想到司空旭對寧淵的負心薄倖與始亂終棄,想到寧淵居然險些死在眼前這人的手上,想到寧淵被他救出來後,那渾身是傷的慘烈模樣,心裡也有一股壓制不住的怒火燒了起來,手下也不再留情,只恨不得就這般將司空旭斬於劍下。
又是數個回合,兩人再度分開,身上均都帶了些傷口,司空旭將手裡的短劍挽了個劍花,正要再攻而上,忽然間被耳朵裡隱約飄過的一道聲音震在了原地。
同樣一道聲音,也被呼延元宸聽見了,他的身子也整個頓住,甚至還下意識地回過頭,望向身後那間小屋房門的方向。
房門背後透出來的聲音剛開始還極小,不過很快便響亮起來,那是嬰兒的啼哭聲。
「孩子……出來了?」司空旭自言自語般的喃喃開口,忽然間,腦子裡彷彿被人在翻攪一樣劇痛起來,他一聲慘叫,雙手抱頭,就連手裡的劍都扔在了地上。
呼延元宸也同他一般悶哼一聲,那聲嬰兒的啼哭,好像是某種咒語一般,竄進腦子深處,放出了什麼東西,其帶來的眩暈感與絞痛感讓呼延元宸用手撐住額頭,單膝跪地,臉上浸出了一層冷汗。
也不知疼了多久,就在呼延元宸覺得他快要堅持不支,眩暈倒地的時候,那疼痛又彷彿潮水一般褪去了,而隨著疼痛感的消去,他腦子裡彷彿有一剎那的空白,直到聽見有人在耳邊不斷喚著他的名字,他才緩緩睜開眼。
印入眼簾的,卻是陳老焦急的臉。
「好傢伙,這小子總算也醒了!」陳老露出鬆了口氣般的表情,「老頭我的嗓子可都要喊啞了。」
呼延元宸的思緒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了回來,躺在那裡等著陳老的臉看了許久,才恍惚道:「陳老?」
「怎麼,你這小子昏了一下午,便不認得老人家我了?」陳老哼了一口氣,卻伸出手,將呼延元宸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剛才不是還在和……對了,寧淵!」呼延元宸渾身一震,顧不得領會腦子裡已經亂成一團的記憶,也不知剛才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到底是不是夢境,急忙向四周掃視,一雙眼睛立刻頓在了已經在床上坐起身的寧淵身上。
寧淵顯然已經先一步醒來了,卻在凝望著自己空蕩的臂彎,眼裡有一抹恍惚的神色。
「孩子,平安降生了。」寧淵聲音有些失落地對站在床邊的玉竹先生和靈虛尊者道。
「那是自然。」玉竹先生點頭道:「若非你在上一世成功改寫了自己的命運,又使孩子安然降生,保住了他一條性命,你也回不來,現在你人無虞,寶兒那娃娃也已經平安無事的醒來了,老夫方才又給你卜了一卦,你命中的這個劫難已然安全度了過去,一身死氣也已散盡,今後當可無憂了。」
寧淵點點頭,目光又落到呼延元宸身上,發現呼延元宸也正呆呆地望著他。
「方才難道……不是夢嗎?」呼延元宸到現在都有些恍然,之前的經歷如此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腦子裡,恍若活了兩世一般,有些不切實際,因為夢境中的內容實在是太匪夷所思,寧淵不光懷有身孕被綁在火刑架上,甚至還是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傻子,那當然不是夢,你看見的,應當是寧小子那所謂上一世所經歷的事情,我卻是料不到,原本只打算施法讓寧小子回去修改命數,怎的也將你一併送回去了,好在此番也跟著一同醒神回來,不然我可不知道要怎麼辦。」玉竹先生驚奇地說道,同時又望著呼延元宸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的表情,微微一愣,彷彿才想起了什麼,隨即抿嘴一笑道:「哎呀,我倒是忘了,你既然跟著寧小子同去神遊了一番,想來是已經發現什麼事了,虧我和陳老頭還在幫寧小子想著往後要如何跟你解釋寶兒那娃娃的事,現在看來,卻是不用了。」
說完,他打了個哈欠,又拍了拍呼延元宸的肩膀,「想來你同寧小子應當有很多話要說,我們幾個老傢伙就不杵在這裡煞風景了,陳老頭,靈虛大師,咱們同去喝口香茶如何?」說罷,率先推門出去了。
陳老與靈虛尊者也相繼投給呼延元宸一個揶揄的表情,緊跟玉竹先生而去。
待屋內僅剩下兩個人時,周圍的空氣彷彿都遲滯成了一團。
他們只是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誰都沒有先說話。
※※※
大夏某地。
幽暗的山穴裡,黑袍僧人七竅流血地倒在地上,已然斷氣。
不遠處的血泥地上,渾身赤裸的司空旭卻緩緩睜開了雙眼。
「睿王,原來……我也能有成為親王的一天嗎……」他凝視著頭頂漆黑的洞壁,忽然眼皮一顫,有什麼晶瑩的東西從眼角滑落了出來。
「我也終於知道,你為何一直這般厭惡我,要這般同我作對了……」他自言自語地呢喃著,「阿淵……到底是我對不住你,報應不爽,應該的……」
隨著這最後一句話,他又再度閉上了眼睛,周身的氣息也隨之緩緩散去,再也沒有了任何動靜。
一切,就此了結。
三個月後,一高一矮兩個身影忽然出現在了山洞裡。
兩人身上皆是風塵僕僕,看樣子應當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矮個的書生一身青袍,清俊的面色有些虛浮而蒼白,一雙眼睛卻十分有神,高個的則是一名身姿矯健的英武男子,但同他模樣不太相稱的是,除了肩上的包袱,他背上還背著一個襁褓,裡邊有個白胖的小娃娃正睡得香甜。
兩人正是有了靈虛尊者的指引,才一路從大周尋過來的寧淵和呼延元宸。
望著被釘在山洞正中,已然變作了一具乾屍的司空旭,寧淵默默了良久。
山洞外,一座新墳悄然立起,沒有墓碑,只是墳前被擺上了一束香花。
寧淵點燃三炷清香,親手插在了墳頭上。
呼延元宸在一旁看著他做完這一切,有些唏噓道:「他那樣對你,你卻還要專程尋來替他收屍,如果他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人死一切皆空,再有什麼恩怨糾葛也該散了,我也只是讓我和他徹底做一個瞭解,他爭了一輩子,臨了了反而暴屍荒野,卻是不好。」寧淵雙掌合十,低語了一句。
呼延元宸撇了撇嘴,沒再多說,他對司空旭那人做出的事情早已噁心到了骨子裡,不過好在寧淵至今平安無事,而司空旭已然亡故,他自是不會去同一個死人多家計較。
背後襁褓中的娃娃卻在這時輕哼著嗚咽起來。
呼延元宸一愣,忙將襁褓解下,嫻熟地將孩子抱在懷裡,先是在他小屁股上摸了一把,才道:「怕是餓了。」然後又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來打開,布包裡儘是小塊的乳酪,他隨手捻起一塊小的,塞進娃娃嘴裡,娃娃立刻止了哭聲,破涕為笑。
寧淵望著這一幕,眼神動了動,忽然間有些感慨。
關於這孩子的事,他從前一直在踟躕,甚至也曾有過永遠不要告訴呼延元宸的念頭,可自從那日自己重回上一世的經歷後,親眼目睹過了懷有身孕的自己,就算他沒有主動解釋,呼延元宸似乎也已經明白了這孩子的來歷。
讓寧淵欣慰的是,就算知道了真想,呼延元宸也沒有像自己擔心的那樣講自己當做異類,反而在一陣狂喜中,十分自然地履行起了當父親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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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京內這段時日不是很太平,是因為牽扯到了兩件事.
其一是立太子。
雖然按照祖制,立太子一事,當以嫡庶尊卑,長幼尊卑的順序來,但周帝陛下卻不在乎這個,於是朝堂上的官員們,因循守舊的派系,與擁立賢能的派系,便自然而然爭成了一團,攪得不可開交。
當然,所謂「因循守舊」與「擁立賢能」不過是擺在明面上的隱晦稱呼,要說的露骨些,便是大皇子一派,與六皇子一派的血雨腥風了。
六皇子司空玄,先是先於大皇子一步被封了親王,然後又出使大夏歸來,不光平復了兩朝間的戰火,更帶來了夏帝希望兩朝重開通商與邦交的訊息,可謂是給江山社稷立下了大功,因此皇帝龍顏大悅,大大褒獎了司空玄一番不說,更是隱約透露出了,要立司空玄為太子的口風。
這下,皇后那邊可坐不住了。
司空鉞一為長子,二為嫡子,身份一等一的貴重,按道理太子之位非他莫屬,可近來司空鉞因為不得聖心,已讓皇后有些坐立不安,現在有關司空玄要當太子的消息一傳出來,雖然尚不能證實,可皇后還是像火燒屁股一樣,當下便覺得事情大不妙。
如今這後宮裡,她和舒惠妃雖然彼此之間尚未扯破臉皮,但送小鞋使絆子的事情卻一件也沒少做,他日一旦司空玄登基稱帝,那還會有她這個皇后好日子過嗎?
於是,皇后再顧不得避嫌,為了自己兒子的前程,也為了自己將來的安危,開始差人積極在朝中各路大臣府上走動起來。
皇后位列正宮,司空鉞又是嫡子,這二人原本就有不少朝中大臣支持,皇后的這一走動,也助長了這群人的氣焰,當即與支持司空玄的那一撥官員日日在朝堂上唇槍舌戰,唾沫橫飛,但與之相反的是,跟大皇子那邊官員在前面吐口水,皇后在後面搖旗吶喊比起來,司空玄這邊卻安靜得出奇,不光司空玄本人整天呆在府邸裡不聲不響,就連舒惠妃,除了對太后晨昏定省,也完全是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讓支持他們的官員心裡嘀咕連連,更何況一向同六皇子走得親近的景國公府,對於這場爭執也擺明了一副作壁上觀,絲毫沒有要站隊的跡象,因此他們在面對支持大皇子之人時,不知不覺便矮了一截,此消彼長之下,大皇子一派很快在朝堂上大佔上風,而皇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置若罔聞,也沒有要抖明白到底立誰為儲,於是一連很長一段時日,華京城內都猶如一團迷霧罩著,氛圍沉重得很。
偏偏趕在這個時候,第二件事情,又不大不小的發生了。
當朝三公中資歷最老的寧國公,由於年老體虛,又重病纏身,在臥床休養了好幾個月之後,終於回天無力,溘然長逝。
對於其他與寧家熟稔的官員來說,寧國公身體本就不好,亡故實屬預料之中,但寧國公顯然走得不是一個好時機,因為他這一去,國公爺的爵位免不了就要落在他的嫡孫,世子寧仲坤頭上,可惜整個華京權貴們裡裡外外都知道,那寧仲坤雖然長得人模人樣,卻是個十足的草包,這樣的人坐了國公大位,他日出入起朝堂來,只怕如今朝上這場渾水會更加有得看。
老寧國公身份貴重,因此葬禮也辦得格外隆重,顧著寧國公府的地位,京中上至一品大員,下至七品小官,全都動身前往悼念,而剛接過了國公頭餃的寧仲坤,卻顯然將這場葬禮當成了他初入仕途的踏腳石,完全將喪葬一事擺在了一邊,而同到府的一眾官員們打成一片,喝酒吃肉,硬生生將一樁白喜事,扮成了一樁紅喜事。
老國公夫人吳氏,瞧著這一切雖然心裡不是滋味,但一來寧仲坤是她寵愛的親孫,二來寧仲坤總要有個機會同其他官員拉好關係,已讓他今後的仕途之路走得順暢一些,所以便也沒怎麼管,只是終日呆在後宅,沒有出來見客。
待寧國公葬禮的最後一天,也就是頭七時,沉寂了許久的大皇子司空鉞忽然出現在了國公府裡,這種皇親親自出席官員葬禮的事情,在大周還是頭一遭,在場官員們議論紛紛的同時,都在猜測司空鉞是不是在打著別的念頭,以至於後來寧仲坤又親自邀司空鉞入後院詳談時,這種議論便更加甚囂塵上了。
寧淵回到家時,發現屋子裡居然已經聚了不少人。
司空玄一身便服,與趙沫,景逸,呼延元宸坐了一圈,竟然是好像專程在等著自己一樣。
瞧見他進來了,別人還沒說話,趙沫倒先出言打趣道︰「瞧弟弟這一番表情,想來今日在寧國公府裡,怕是看了一出十足的好戲吧。」
「那可不,如果不是不想瞧見寧仲坤那張趾高氣揚的臉,這場狼狽為奸的好戲,指不定我也要去湊一番熱鬧。」景逸附和著抱起手,做了一個發抖的表情。
倒是呼延元宸第一個起身,走到寧淵身邊助他脫了外邊一層湛藍色的官服,有些關切地問︰「那些人可有為難你?」
兩人從大夏回來後,呼延元宸便徹底在華京安下了家,不過出於對唐氏和寧馨兒等寧淵家人的考量,他並沒有大喇喇直接住到寧家來,而是又花錢買回了從前的質子府,反正兩個地方離得近,常來常往的也方便。
「自然不會對我有什麼好臉色,好在我也只是略盡人事而已,畢竟寧國公從輩分上來算也是我的叔公,而且也待我不薄,我不能不去。」寧淵無奈地笑了笑,同呼延元宸一同走到桌邊坐下。
寧國公的喪禮,別人或許可以不去,但是他偏偏不去不行,拋開兩家親戚的關係,他如今儒林館掌院的位置,還是老寧國公替他舉薦的,總有那麼些情分在,可惜寧淵顧唸著情分走了這麼一遭,卻為此受了一肚子的窩囊氣。
且不說寧仲坤對他這類寧家的旁支子弟向來就看不太上眼,加上他同司空玄等人的關係親密,早已被打成了六皇子一黨,而受到大皇子派系的敵視,瞧著寧仲坤眼看就要往大皇子身邊倒,能給他好臉色看才怪。
「這麼說,公子你也沒能同寧仲坤說上話了?」司空玄問道。
「自然沒有。」寧淵搖頭。
「無論如何,你既然跑了這一趟,便算是仁至義盡了,也沒有辜負老國公的囑託,寧仲坤想怎麼做,將來又會招致怎樣的下場,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呼延元宸冷言道了一句︰「他既然自己不識抬舉,就算有殺身之禍,也是咎由自取。」
「不過誰又能想得到,皇上此次放出要立太子的風聲,所想的根本不是要立太子,而是要借此之機,清一清京中的官黨之風呢。」景逸搖頭道︰「若非惠妃娘娘在宮中察言觀色,探知了此事,只怕面對大皇子那邊如此挑釁,咱們勢必也坐不住要同他們嗆上幾聲。」
「皇上正值盛年,自然不會著急立什麼太子,且現下京內官員之間關係盤根錯節,尤以三公為首,景國公和孟國公資歷尚欠,唯獨寧國公府,歷經多朝,勢力極大,皇上早有了削權之心,只是顧忌老國公的威望,加上沒有合適的理由,才一直沒動手,如今寧仲坤這不成器的卻自己一頭撞上去,當真是找死。」趙沫冷笑一聲,彷彿對寧仲坤等人毫不同情。
舒惠妃是個玉蘊珠藏的人,這立太子一事的玄機,皇帝雖然藏得緊,可依舊被她看出來了皇帝壓根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才囑咐了司空玄等人,讓他們稍安勿躁,不要瞎攙和。
這也難怪。如今大周和大夏之間相安無事,天下太平,沒有了外憂,也能讓皇帝好好騰出手來整一整內患,打壓打壓華京城內一眾位高權重的家族,以鞏固皇室的地位,其中當朝三公自然是皇帝的重點留意對象。
如同趙沫所說的,三公中孟國公和景國公尚且年輕,從老國公那裡繼承來的權勢也有限,對皇室威脅尚且不大,但寧國公卻不同了,老寧國公因為輩分高,門生極多,其中又有大半入朝為官,這些人雖然看上去不起眼,可若是擰成了一股繩的話,只怕是抖上一抖,整個朝堂都得震個三震,皇帝自然要防。
只是凡事名不正則言不順,皇帝要對付寧家,自然不能胡亂動手,但說要給寧家下絆子,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皇帝算盤打得響,寧國公卻也是個老狐狸,不會那麼容易上鉤的,所以皇帝一直在等,終於等到眼看寧國公就要熬不住了,便掐著時日,放出了要立太子的風聲。
但凡有些野心的官員,為了新帝繼位後能平步青雲,成為肱骨之臣,勢必要從太子時期開始站位,以求他日討到一個扶持之功,只要老寧國公一去,以寧家世子的那個草包個性,必然會攙和進來,到時候只要隨口給寧家扣上一個結黨亂政的帽子,寧國公府這顆大釘子,皇帝就能名正言順地拔走了,同時,還能順便清一清朝堂上其他皇帝看不慣的傢伙。
老寧國公之前也正是預料到了也許會有這麼一天,才在舉薦寧淵當了儒林館的掌院後,對寧淵說了那番類似於託孤之類的話,而也正是因為寧淵承了這份情,在瞭解到所謂立太子的真相,以及寧仲坤果然有要和大皇子站隊的跡象後,不得不親自上門,打算對寧仲坤說清楚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好讓他及時收手。
可惜,寧仲坤顯然是將他寧淵當成上門討要好處的便宜親戚了,從頭到腳,寧淵連那位新任國公爺的衣角都沒看見。
別人既然不識抬舉,咱們就不要熱臉去貼冷屁股——這是寧淵身邊所有人的意思,只是寧淵心裡總有一道過不去的坎,他向來是一個恩怨分明的人,雖然他同樣不在乎寧仲坤的死活,可當初自己答應了老寧國公的事,卻沒有做到,心中多少會有些不安。
寧淵在這裡操著別人的心,那邊惹麻煩的正主卻片刻也沒有要消停的意思,老國公的喪禮剛剛結束,連府邸正門口的大白花都未撤下,那位新任國公爺,居然直接白花換紅花,就地又開始籌辦起了紅喜事來。
原來當年的華京第一美女,寧國公府大小姐寧珊珊,在經歷了又是被說喪門星,又是被遣送尼姑庵的一系列人生起落之後,在眼看就要變成老姑娘無人問津的當兒,終於揀到了一門好親事,搖身一變要被大皇子司空鉞娶回去當皇子正妃了。
這事發生得十分突然,且之前也沒有一點徵兆,等外人得到信的時候,大皇子府迎親的排場便到了國公府門前。
因此所有人都猜測,這門親事,十有**便是那日司空鉞前往國公府弔唁時才突然定下的,顯然,大皇子為了得到太子之位,要正式同寧仲坤這位新任寧國公抱成一團了,而娶了寧珊珊這無人問津的老姑娘,自然也可以顯露出司空鉞的誠意。
可讓人覺得奇怪的事,寧國公府操辦這樣的喜事,另外兩位國公爺的府上,卻沒有來半個道賀的人影,不光如此,身為孟國公世子的孟之繁,居然還一封奏摺參到了金鑾殿,直指寧仲坤罔顧孝道嗎,老國公屍骨未寒,他不守孝便罷了,居然還如此大操大辦嫁娶喜事,簡直天理難容。
孟之繁上書彈劾的事情,自然也傳到了寧仲坤耳朵裡,對此寧仲坤卻很不屑一顧,縱使孟之繁彈劾又如何,且不說他如今身為國公,身份比孟之繁那個世子高了不止一茬,再者說這樁喜事的另一邊可是大皇子府,是皇上的長子,孟之繁這一上書彈劾自己,不是連皇上都一起罵了嗎。
事實也不出寧仲坤所料,孟之繁的摺子雖然遞了上去,可是在皇帝面前連半點水花都沒翻起來,就悄無聲息了。
這下,讓寧仲坤更加肆無忌憚,對於外邊說他不孝的閒言碎語也置若罔聞,越發將與大皇子府聯姻的這樁婚事辦得隆重,甚至在迎親的前幾天,就在府門口擺起了流水席,直弄得萬人空巷,好不熱鬧。
奈何好景不長,就在寧仲坤可勁的要將妹妹風光嫁出去同時,繼孟之繁之後,又有好幾名御使聯名上書彈劾,說他寧仲坤為人不知檢點,在官員中結黨營私,並且藉著操辦喜事為由大收財物賄賂,敗壞官風,惹人非議。
可惜有孟之繁的前車之鑑擺在那裡,寧仲坤可不認為幾名小小的御使當真能動搖到自己,何況結黨營私,收受賄賂之事壓根就是小題大做,試問京中哪個官員家裡辦喜事,不會遍邀親貴,收受賀禮的?所以他依舊沒當回事,轉眼便將事情拋在了腦後,繼續同一眾道賀的官員迎來送往。
結果這一次,他的小算盤是打錯了。
就在寧珊珊出閣的當天,大皇子府迎親的車駕剛剛接了新娘子走,帶著一道皇帝聖旨的欽差便領著不少禁衛軍到了寧國公府上,當著所有前來道賀官員的面,將那道指責寧仲坤不孝在先,不檢在後的聖旨讀了個通透,然後三下五除二將已經目瞪口呆的寧仲坤押下帶走了。
消息傳得極快,這邊寧仲坤剛剛被拿走,寧家還亂成一團的當兒,那便本該被娶進大皇子府的寧珊珊,也在就要進門的前一刻,被得到消息的皇后先一步派人擋住,然後火燒屁股地又將人重新送了回來,竟然是有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退婚的意思。
已經出了閣的新娘子被完璧歸趙,已然是不得了的羞辱了,但此時的寧國公府還有誰會在乎寧珊珊的事情,上到老國公夫人吳氏,下到前院裡掃地的小李,全都心急火燎地在盼著寧仲坤的消息,眼巴巴希望皇上只要訓斥過幾句,就能將人送回來。
可惜,皇帝有心之下,又怎麼可能隨意放過這個小辮子。
隨著寧仲坤被押入大牢,又有一群御使像是約好了一樣,雪片般的摺子飛進了上書房,居然儘是數落寧仲坤罪狀的內容,所謂結黨營私,收受賄賂之事尚且放在一邊,那些神通廣大的御使們還挖出了不少寧仲坤從前做下的荒唐事,像是仗勢欺人,強佔民田,草菅人命等等,不光如此,從前那些在寧國公府裡被他隨意打死的丫鬟下人們的親人,也一個個成群結隊的跪在皇宮門前,哭天搶地地要向皇帝伸冤,嚴懲寧仲坤那個惡人。
於是,之前還恢宏屹立著的寧國公府,一夜之間就在這樣的牆倒眾人推中,轟然傾頹。
皇帝聖旨下得毫不留情,削寧家國公爵位,奪一等公尊為,寧家抄家,所有財產盡數充公,下人遣散,嫡系族人驅逐出京,寧仲坤流放三千里,老國公夫人吳氏鑑於年事已高,安置於城外庵堂之中,寧珊珊強制落髮出家作陪,終生不得踏出庵堂一步。
寧國公府的倒台還不算晚,皇帝又接著這股風,以蠱惑皇子,對帝不敬的名義,一連發落了好幾個之前在朝堂上以立太子的名義抱成一團上躥下跳的官員,落獄的落獄,流放的流放,毫不留情。
那段時日,朝堂上人人自危,因為誰都不知道,沒準睡一覺起來之後,原本上朝時站在身邊的同僚,就已經被一腳踢出京城,到那些鳥不拉屎雞不生蛋的地方做苦力去了,唯獨那些從來未曾站隊,一直持中立態度的,才松了一口氣。
至於大皇子和皇后同朝堂官員牽線搭橋的事情,皇帝雖然未曾重則,可也讓皇后在皇后殿裡面壁思過,大皇子則上書認錯,給了他們一個警醒。
然後,這場所謂立太子的風波才悄然刮過,除了空了一半的朝堂,皇帝也不再提立儲的事情,皇后到了這時才明白過來整件事的真相,可她除了悔青腸子必須閉門思過之外,也做不出別的事情了。
同時她也心灰意冷,今次出了這樣的事,往後皇帝如果當真要立太子了,還會考慮司空鉞嗎。
當然,往後的事情,自然也沒有人會知道,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大皇子做事魯莽,又接連被責,相比起來,一直淡定沉著的六殿下,便越來越秀於人前了。
寧仲坤被押解出城那日,在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山頭上,寧淵和呼延元宸肩並著肩,看著山下官道上的官差對於,一陣唏噓。
「你露出那種表情作甚,若不是你多方走動說清,寧仲坤這小子哪裡輪得到流放,早就人頭落地了。」呼延元宸望著寧淵的臉道︰「你也當真會管閒事,也不怕他牽連於你,別忘了你也是姓寧的。」
「我能保下他的一條命,便沒有辜負叔公的託付,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這可不是管閒事。」寧淵搖頭道︰「何況所謂牽連……我倒還真希望他能牽連到我,讓我卸了這官職帶著家人離去,來京城之前只以為能在京城得到更好的生活,可在經歷了那麼多風波之後,才發現者繁華的華京城跟江州比起來更不是個善地,遠沒有在其他地方過日子那般平安喜樂。」
「你總有你的想法,不過我是無所謂,我現在無事一身輕,自然是你去哪裡,我便跟到哪裡。」呼延元宸一隻手搭上寧淵的肩膀,接著道︰「不過我還有一點想不通,我原以為你同那個孟之繁一直不對盤的,為何會悄悄傳信過去,讓孟之繁先一步上摺子參奏寧家,他按照你說的這麼一做,順了皇帝的意,博了皇帝的好,搞得皇帝這回除了拿下寧家外,卻碰也沒碰孟家。」
「你當我是在賣孟家的好?你錯了,我是在保景國公府而已。」寧淵道︰「寧仲坤那傢伙爛泥扶不上牆,寧國公府是鐵定保不住了,可皇上如果除了寧家還要動別人,卻實在不妙,如果孟家也跟著遭了難,你覺得景家這最後的國公位,還能坐多久?」
呼延元宸摸了摸下巴,點點頭,「也對,唇亡齒寒,如果孟家也跟著沒了,皇帝為了鞏固皇權,景家也是遲早的事情。」
「好在孟之繁也不蠢,看出了其中的厲害關係,他這麼一上摺子彈劾寧仲坤,等於是向皇上表了忠心,而且孟國公一向勤謹,皇上自然不會窮追猛打了。」寧淵嘆了口氣道「不過有寧家的前車之鑑在前,景國公和孟國公也該掂量著兩家往後的去處了,總不至於落得和寧家同樣的下場。」
「別人家的事情,有得他們自己處理的時候,你也別操那麼多心。」呼延元宸朝遠處眺望了一會兒,「時日尚早,送完了寧仲坤,不如弄點野味來吃吃?」
寧淵一愣,「現在?」
呼延元宸二話不說,扯著寧淵便上了馬,二人策馬了一會兒,很快便到了離華京城不遠的一處小鎮,並在一方小院前停下。
小院的模樣寧淵很熟悉,卻是他魂回上一世逆天改命時,最後產子的那處地方,這一世因為發生了變化,起先這處院子並非呼延元宸所有,不過自從隨著寧淵回魂了一趟,腦子裡多了些記憶後,呼延元宸二話不說,就把這地方從原屋主的手裡買下來了,平日裡沒事在郊外騎馬采風的時候,就會歇在這裡。
然而此時小院裡卻不止他們兩人,閆非和周石已然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忙前忙後,院子正中被搭起了一個大烤架,旁邊石桌上擺著不少已經被洗好了的野味,還有成罐成罐的調料。
眼下這場面,顯然是呼延元宸精心準備過的,寧淵心動之餘,正要有所回應,那邊正屋的門卻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接著在呼延元宸與寧淵有些驚訝的目光中,走出來一個白鬍子老頭和一個長袍先生。
那老頭一馬當先,看也不看那兩人一眼,走到正在那裡忙著切肉的周石身邊,夾起一塊紅通通的羊肉聞了聞,嘆了一句「夠騷夠勁」,只有那長袍先生,對二人露出一記笑容,「就等著你們兩個,要是再不來,我們兩可要先開吃了。」
寧淵不動聲色,而呼延元宸則臉色發青地盯著不遠處的周石,目光彷彿要吃人。
「對不知啊少主……」閆非相當明白呼延元宸的意思,掛著一副討好的笑容走過來,「我和周石在山裡打獵時,意外碰到了陳老他們,所以……」
「喂,寧小子,呼延小子,趕緊過來生火烤肉了,還杵在那裡做什麼,要餓死老人家我不成!」陳老站在已經被點燃的炭火堆邊,對寧淵他們揮了揮手。
寧淵應了一聲,道︰「我也餓了,未免時間太晚,趕緊吃完這頓便回城去吧。」說完,便笑著朝陳老迎過去了。
呼延元宸又狠狠瞪了閆非一眼,認命似地長吐了一口氣。
雖然眼下日子是過得不錯,可要過上他預期之中的幸福生活,看起來,還有的等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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