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怎麼回事!」司空旭一把將手中的蓋頭摔到腳邊。
「我……」龐秋水呆愣地坐在那裡,她不知道為何司空旭會突然闖進來將她的蓋頭掀掉,如今司空旭滿臉驚恐,她更是心亂如麻。
怎麼辦。龐秋水又驚又怕地想著,怎麼辦,他們如今還沒有拜堂,她也還沒有成為皇子妃,怎麼能在半路上就暴露了。
縱使龐秋水有一張伶牙俐齒的嘴巴,此時也不知該如何分辨了,而且她也知道司空旭憤怒的表情壓根不是裝出來的,忽然發現自己將要娶回家去的妻子是個醜八怪,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暴跳如雷。
便這麼與司空旭對視了片刻,龐秋水還未說話,兩道眼淚卻因為極度的驚恐先掉了下來。
她也不過是一個正值妙齡的女子,曾經也擁有過過人的美貌,卻在一夕之間容貌盡失,早已是覺得屈辱非常,現下意識到事情敗露,自己怕是不可能再嫁給司空旭了,皇子妃的位置無望,或不擔心之下,她終於忍受不住,為自己坎坷的命運感到悲傷不已。
司空旭緊緊皺著眉頭,看著龐秋水坐在那裡嚶嚶直哭,只覺得頭痛異常,將臉側開,彷彿不想再看到龐秋水那張觸目驚心的臉。
他甚至下意識的就要派人讓人直接將這個醜八怪給送回龐府去,但轉而又想到,如果當真就這麼不顧情面地將龐秋水重新又抬回娘家,便等於自己打了龐松一個耳光,雙方勢必不能再親密無間的合作,甚至於,龐松就算繼續與自己一路,也說不準會為此事懷恨於心而在日後對自己做出落井下石的勾當。
但如果不送回去,這龐家人也太可惡了些,龐秋水毀了容也不告知,竟然還想瞞天過海讓人嫁給自己,是拿準了自己這個皇子好欺負不成!
「殿下,殿下,您還是快出來吧!」司儀的聲音從外邊傳進來,估計是拿不準這四皇子和准皇子妃在轎子裡做些什麼事,沒有貿然掀開轎簾,只是在外邊喚著:「周圍百姓都在看著吶……您這樣總呆在轎子裡也不是個事啊!」
司空旭應了一聲,又將目光落在龐秋水臉上,一雙眼睛裡閃了片刻的光,忽然低下頭,將腦袋湊到龐秋水近前。
龐秋水還是那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尚在詫異司空旭到底想做什麼,可等到司空旭帶著一臉嫌惡的表情,如此這般地在她耳邊說了一通後,龐秋水一雙眼睛驀然睜大。
「若你願意,我還可以將你帶回府去,讓你安安穩穩做你的皇子妃,若你不願意,那麼我現在便下令將你送回娘家。」司空旭語言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態度,「你不要以為我會顧忌你的父親,我與他不過是互相協作,卻也沒到非他不可的地步,現在你選擇吧。」
「我……我願意。」龐秋水幾乎是想也沒想就點頭,她是絕對不能容忍自己被送回去的,容貌被毀也就罷了,若當著外邊那麼多人的面被遣送回娘家,當真是要將臉給丟盡。
司空旭見他答應了,便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轎子。
百姓們見司空旭又重新出來上了馬,一個個都用曖昧不已的目光往他身上瞟,總覺得這新郎官如此猴急,應當和新娘在轎子裡做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看他眉頭皺得那麼緊,出來的又快,應當是新娘子沒有答應他荒唐的要求吧。
他們是絕對猜測不到司空旭緊皺眉頭的真正原因的,其實在看見龐秋水模樣的一剎那,司空旭當真是一絲一毫要將這醜八怪帶回府中拜堂的心思都沒了,只想將人送走,但他沒有這麼做,並非是在顧忌龐松,而是在顧忌皇帝的想法。
他這並不是頭一次成親,當初在江州與寧萍兒鬧出的那樁烏龍親事,曾經被皇帝申斥過一通,如今這一次在鬧出和上一次一般的蛾子,讓婚事再度泡湯,皇帝非要雷霆震怒了不可,勢必不會再度寵信於他。
就當是為了大計,司空旭這樣自我安慰著,他一面握著馬韁帶領隊伍繼續朝前走,一面側眼打量著身後的花轎,只是龐松那廝竟然敢如此膽大包天,玩弄於他,自己一旦成功登上大寶,握有權勢,必定要銘記今日之恥,將龐氏一族盡數剷除,一個不留!
從前的慶親王府,如今的四皇子府跟前,早已是鞭炮鑼鼓聲震天,鬧騰得很。
司空旭領著大紅花轎,在府門前停下了,早有媒婆上前,親手將重新蓋好了蓋頭的龐秋水從轎子裡牽了出來。
龐秋水動作僵硬,一雙手更是冰涼,媒婆不覺有易,反而笑道:「新娘子看來很緊張呢。」
依照規矩,新娘進門是要新郎的兄弟或是父親將人背進門的,可司空旭身份擺在那裡,這程序便也只能免了,媒婆扶著龐秋水,在一陣鞭炮聲中入了皇子府的門檻,僕役們也各自捧著嫁妝,一溜煙跟在後面,要隨著新郎新娘去禮堂拜堂。
皇子成親,賓客極多,除了朝廷親貴大臣,就連皇帝皇后也來了,高居主位之上,同從前相比也算是給足了司空旭面子,到底他也是第一位迎娶正妃的皇子,此事對皇帝而言也是十分開心的。
寧淵今日是沾著呼延元宸的光來的,因而像個僕從一樣和閆非並排坐在他的側後方,一直在打量屋子裡的氛圍,早在司空旭帶著花轎在街上饒騰的時候,龐松等人便提前趕了過來,雖然臉上都掛著笑,可寧淵卻明顯能看出,龐松臉上的笑容只有三分真七分假,至於他身邊的龐春燕和韓韜,則壓根就是在僵笑,模樣十分忐忑,好像在懼怕著什麼一樣。
寧淵看了一會他們,又將目光轉到上首寧府一行人身上,寧國公這是身子痊癒後第一次在公共場合露面,雖然依舊虛弱,可起色比起之前好了不少,寧仲坤和寧珊珊單獨坐在另外一桌,寧仲坤一直喝著酒,似乎當真是來喝「喜酒」的,寧珊珊嘴角則一直帶著股若有若無的笑意,雙眼眺望著大門外,似乎很是期待新娘子的到來。
瞧著這模樣,寧珊珊鐵定是對龐秋水動過什麼手腳了,可到底是什麼手腳呢。寧淵摸了摸下巴,正想著,眼前卻忽然橫過來一個白玉碟子。
「阿淵,你嘗嘗這個。」呼延元宸嘴裡還在嚼著,十分新奇道:「這東西瞧著新鮮,我從前從未見過,味道卻十分不錯,也不知道是什麼。」
碟子裡是切得整整齊齊類似肉片一樣的事物,呈圓形,肉質細密,油光澄亮,上邊還淋上了一層醬汁,呼延元宸說完,嚥下了嘴裡的,轉而又夾起另外一片,放進自己嘴裡,又將筷子遞給寧淵,示意他也吃。
「我不吃了。」寧淵卻透出古怪的眼神,「此物陽氣太重,我近來有些體寒,吃了反倒傷身,你內功走的是剛勁路線,卻可以多吃一些,十分補身。」
「這難道還是什麼大補之物不成?」呼延元宸問道。
「此物我從前只見人拿來泡酒,卻不知還能作為酒菜。」寧淵一面說,一面用手指輕輕摀住鼻子,似有些噁心道:「這是牛腎囊。」
咕嚕,一記十分明顯的吞嚥聲,是從呼延元宸的喉嚨裡傳來的。
「牛腎囊……你的意思該不會,這是牛的……」呼延元宸臉上的表情逐漸僵了,不自覺朝自己的雙腿之間看了一眼。
「沒錯,就是那玩意。」寧淵一本正經道:「而且瞧著這些肉片的尺寸,如此碩大,這應當不是一般黃牛的腎囊,而是燕州犛牛,此物名貴,大多只有宮中御膳房才用得上,民間不常吃,而且你們夏人本就沒有服用這些東西的傳統,不認得也正常。」
寧淵話音剛落,便見著呼延元宸閃電般將那盤子擱下了,迅速端起手邊的茶水猛地仰首灌了下去,臉色還有些發紅,好似吃到了什麼極為噁心的東西一般。
一邊的閆非見呼延元宸吃得開心,原本還想討一點來嘗嘗,驟然聽見寧淵的話,不光迅速打消了那個念頭,還一直用力憋著笑,險些岔了氣。
寧淵搖了搖頭,想寬慰呼延一二句這東西吃下去是補身的,哪只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邊響起一陣震天的鑼鼓聲,原來已經是司空旭和龐秋水由媒婆與司儀領著過來了。
瞧見新人進屋,似乎是要拜堂了,周圍的賓客官員們都跟著站了起來。司空旭親手從媒婆手裡將龐秋水的手接了過來,牽著她緩步而上,然後才對著主位上的皇帝皇后跪了下去,先行行了一禮。
寧淵一直盯著龐秋水,想要從她身上察覺出什麼端倪來。這段日子龐秋水一直窩在府裡藏得嚴實,寧淵便料定她身上出了岔子,只可惜龐府上下口風都很緊,幾乎是滴水不漏,所以壓根探查不出來到底出了什麼事,然而如今龐秋水又能堂而皇之地出府與司空旭成親,難道並沒有出什麼大事?
那邊司空旭與龐秋水已經在司儀的高喝聲中拜完了堂,司空旭留在廳中與其他賓客見禮,龐秋水則被送入洞房。
「閆非。」寧淵側過頭,低聲對坐在一邊的閆非道:「你輕功了得,悄悄去幫我一個忙。」閆非聽完了他的吩咐,道了一句公子放心,便悄然退出了屋子。
類似他這樣的下人進進出出有很多,因此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你說你今日是來看戲的,可是發現什麼狀況了嗎。」呼延元宸好似終於從方才那道讓他噁心的菜裡緩過了氣,低聲問道。
「應當很快就見分曉了。」寧淵點點頭。
皇子娶親是大事,宴會隆重,進行的時間也長,司空旭作為今天的新郎官,免不了要一桌一桌敬酒,喝得多了,終於也顯露出不支的疲態,便向眾位賓客告了罪,說是下去休息片刻,稍後會再來陪客。
司空旭剛退下去沒多久,就有一名府內的下人悄悄摸到了寧淵身邊,對他行了一禮道:「請問可是寧公子,是四殿下派我來的,四殿下有事想要私下見見寧公子,還請公子隨我來。」
「我不去。」寧淵乾脆地拒絕道:「殿下有話派人通傳便可,何以要私下見我。」
「殿下說了,此事事關高郁大學士被污一事,請寧公子一定要去。」那僕從好像料定了寧淵會拒絕一般,立刻搬出了一個自以為充分的理由。
寧淵眼珠子一轉,沒有再說什麼,乾脆地站起身,而呼延元宸好像正聚精會神看著眼前的歌舞一般,絲毫沒有關注寧淵的動向,也沒有出手阻攔。
那僕從帶著寧淵出了屋子,走到不遠處一方幽靜的花園涼亭內,此時已是夕陽西下,紅霞滿天,將這涼亭周圍的景緻映襯得更加別緻,大概是大部分下人都集中在招待賓客的事務上,周圍幾乎沒有行人經過,只能隱隱聽見絲竹之聲從正廳的方向傳來。
僕從讓寧淵在此處稍待之後,便退走了。寧淵好整以暇地坐在涼亭裡等了等,很快便聽見小徑上傳來一陣沙沙的腳步聲,扭頭一看,映入眼簾的卻不是司空旭,而是一片刺目的鮮紅衣袍。
寧淵瞧著那人,半晌才拱手道:「原來是皇子妃,小人這廂有禮了。」
龐秋水一身大紅色的喜服壓根沒換,連蓋頭都還好端端地蓋在頭上,這樣一通打扮出現在沒什麼人的花園裡實在是詭異非常。頓了頓,寧淵才聽見龐秋水甕甕地聲音道:「當真是蠢貨,竟然有膽子過來。」
寧淵故意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皇子妃所言何事?不過現下天色已暗了,皇子妃不在洞房裡等著四殿下,卻跑到外邊來隨便溜躂,若是出了事該如何是好?」
龐秋水沒有說話,她身子似乎顫了顫,忽然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從袖袍裡掏出一個小瓷瓶,一把扯掉矇住自己臉的蓋頭,然後將瓷瓶中的液體猛然潑到自己臉上。
這一切都是在一剎那間完成的,寧淵還沒反應過來,龐秋水已經用手摀住臉,帶著無比慘烈的叫聲倒了下去,「呀!!!」
緊接著,彷彿是像約好了一般,不知從哪又跳出了一個丫鬟,一面大叫著「不好了,有刺客要謀害皇子妃!」,一面朝正廳的方向跑去。
那瓷瓶裡裝的也不知是什麼東西,潑到臉上後,龐秋水好似十分痛苦搬,一面尖叫一面捂著臉在地上打滾,片刻之後,那個大叫著離開的丫鬟不光帶來了一票侍衛將寧淵與龐秋水團團圍住,更是連原本在正廳裡吃酒的賓客們也盡數跟來看熱鬧了。
誰讓那丫頭一沖進屋子就扯著嗓子叫著有人要謀害皇子妃,皇帝和皇后可都在呢,大婚之日卻出了這檔子事,哪有不立刻過來瞧瞧的道理。
此時眾人看見尚穿著喜服,不斷在地上尖叫的龐秋水,和站在一邊滿臉平靜的寧淵,一個個都露出十分訝異的表情。
「出了什麼事!」皇帝和皇后被人群簇擁在中心,皇后厲喝道:「四皇子妃怎麼了?」
「夫人!」此時,換了一身衣裳的司空旭也不知道從哪裡擠了出來,一把撲上去,將龐秋水抱進懷裡,情真意切,滿臉緊張道:「夫人!你怎麼了!」
「殿下……妾身的臉好痛……好痛啊……」龐秋水帶著一陣哭腔說著,「妾身在屋子裡待得悶了,便想著出來透透氣,誰知走到這裡,見著這位公子,這位公子居然二話不說,掏出一瓶東西就往妾身的臉上潑,妾身的臉好痛,好痛……」
司空旭立刻小心拿起掉落在一邊的瓷瓶,只看了一眼,便驚呼道:「這是綠礬油!」
「綠礬油!」人群裡有識得這東西的,立刻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有人不知道這是何物,便向周圍知曉的人討教,聽旁人解釋後,一個個都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天哪,哪裡來的這般放肆的狂徒!」
綠礬油,雖然少見,卻不稀奇,這是鐵匠鋪裡煉鋼打鐵的時候會經常用到的東西,具有溶金煉石之能,威力極強,鐵匠在取用都都要十分小心翼翼,被這樣的東西潑上臉。那那張臉還留得?
龐秋水此時也彷彿不經意般將捂在自己臉上的手掌撐開了些許縫隙,露出下邊一張凹凸不平的臉頰,人群中又是一陣驚呼。
「天哪,四皇子妃的臉……怎麼會這樣!」皇后大驚失色,「皇上,你看……」
「當真是放肆,竟然膽敢謀害皇子妃!」皇帝怒喝一聲,「來人,還不將這狂徒拿下!」
「且慢!」寧國公在此時攔了攔,杵著枴杖走了出來,對皇帝行禮道:「陛下,此人是老臣的侄孫,為人一向謙和有禮,怎麼可能會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傷害皇子妃的事情,是否有什麼誤會?」
「事情已經如此明顯了,寧國公莫非想要護短嗎?」司空旭摟著龐秋水,雙眼通紅,好像當真是無比背痛一般,咬牙切齒道:「誤會?若非此人蓄意謀害,將綠礬油這等陰毒之物潑上皇子妃的臉,皇子妃的容貌能變作這樣?鐵證如山,寧國公怎麼能說是誤會!」
寧國公被司空旭頂得一時說不上話,至於站在後邊的寧珊珊,則更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作為始作俑者,她幾乎是立刻便明白了司空旭和龐秋水在打著什麼把戲,但她顯然不能戳破,於是只好在旁邊看著。
另一頭龐家人的臉色,卻不那麼好看了。
他們怎麼都想不到,龐秋水居然會和司空旭來上這麼一出。尤其是龐松,他原本想著只要龐秋水能瞞天過海地成為四皇子妃,那麼她只要閉門不出,便不會有人知道她毀了容,這樣無論是對龐家,還是對司空旭的名聲都有益處,也最安全穩妥,不會在外邊颳起什麼閒言碎語,可眼下這是怎麼回事?為何龐秋水會來上這麼一出?或者說司空旭也參與其中?難道他之前就已經知道龐秋水毀容了?
越是這麼想著,龐松脊背越發涼,看向這一幕的表情越越發難看起來。
「四殿下,俗話說得好,捉賊是要拿髒的,我好端端地在此處透氣,皇子妃忽然走了過來躺在地上叫個不停,我也正好奇出了什麼事呢,怎麼能在我頭上扣一個謀害皇子妃的罪名呢。」寧淵表情看不出一點慌張,語氣還十分無辜,轉而又看向皇帝,「陛下,小的冤枉。」
「皇子妃親自指認你,還能有假?」司空旭怒吼一聲,「你莫不是仗著有寧國公府撐腰,便如此囂張不成!竟然敢用這綠礬油對皇子妃下毒手還如此有恃無恐,實在是太放肆了!」
「皇上,殿下,那人和我寧國公府一點關係都沒有!」寧仲坤見狀急忙上前,攙著寧國公的胳膊就想將他往後拉。開什麼玩笑,寧淵要是謀害皇族,毀了皇子妃的臉,這罪名妥妥殺頭沒跑了,那小子死不足惜,可千萬別拖他們寧國公府下水!
「奇怪,我瞧著四殿下你似乎對這些東西很是精通呢,竟然驗也不驗,便知道那瓶子裡是綠礬油,我倒是好奇了。」寧淵一把撥開攔在自己身前的侍衛,走上去毫不避諱地將那個瓷瓶撿起來,看了看,聞了聞,然後在旁邊一眾人驚悚的目光中,伸出手指在瓷瓶裡邊抹了一圈,再放進自己嘴裡。
人群裡立刻炸開了鍋。
「天哪,他難道將綠礬油吃下去了?」
「先是毀了皇子妃的臉,又吃了綠礬油,這人莫不是失心瘋吧。」
「是失心瘋便也說得通了,可憐皇子妃,花容月貌的卻變作這副模樣,往後要怎麼見人啊。」
「咦奇怪,這人吃了綠礬油,怎的一點事都沒有?」
寧淵的確一點事都沒有,在司空旭瞪大地雙眼中,他將那瓷瓶慢條斯理地放下,對著皇帝拱手道:「陛下明鑑,這瓶子裡裝的不過是普通的鹽水罷了,哪裡來的什麼綠礬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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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腎囊=牛睾丸
綠礬油=古代煉金用的硫酸
一語激起千層浪。
不是綠礬油?司空旭一愣,隨即起身猛地將寧淵手裡的瓷瓶奪了過來,定睛一瞧,竟然當真不是綠礬油!
一時他臉色變得無比難看起來,落下眼睛惡狠狠盯著躺在地上的龐秋水,這個蠢婦,到底在辦些什麼事情!
龐秋水也納悶了,那瓷瓶的確是司空旭派人交給她的呀,又無其他人動過,而且潑到臉上的確是慘痛異常,她又哪裡知道瓶子裡的東西為什麼會不多,不過她臉上傳來的疼痛感還是一波一波的,疼得她牙齒直打顫,根本說不出辯解的話。
司空旭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定然是龐秋水這廝膽小怕事,於是將綠礬油換了鹽水來打算瞞天過海,殊不知這麼做完全是在自掘墳墓!他原本計畫得很好,反正龐秋水這張臉也已經毀了,倒不如順水推舟玩一出栽贓嫁禍的把戲,上回沒有藉著長公主的手將寧淵置之死地,這一回一個謀害皇子妃的罪名一定能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綠礬油澆上臉雖然痛苦,卻也能營造出龐秋水是拜完堂之後才被毀容的假象,讓龐秋水的臉變得順理成章起來,免得往後外邊傳出話說她堂堂四皇子居然娶回家一個醜婦,敗壞名聲,反而會說他連毀了容的皇子妃都能相敬如賓地養在身邊,給自己搏一個至情至性的善名。
但是現在,好端端的綠礬油變成了鹽水,這一切可就變味了!尤其是他方才在皇帝面前表現得那麼義憤填膺,如果被戳穿一切是在做戲,這欺君的罪名難不成他要扛上身?
司空旭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想著如何應付眼前的局面,那便皇帝皇后的眉頭也早已皺起,皇后更是奇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四皇子妃不是被綠礬油傷了臉嗎!」
「皇后娘娘,草民方才也說過了,那瓷瓶裡不過是鹽水而已,草民也正奇怪得很呢。」寧淵滿臉無辜地又對皇后行了一禮,「草民實在不知皇子妃是什麼意思,忽然跑到草民的面前,自己掏出一瓶鹽水往臉上澆,卻又要控訴草民用綠礬油潑他,瞧著皇子妃這副模樣,草民實在惶恐得很,草民就算有天大的膽子,又怎麼敢謀害皇族?」
皇后不是笨人,立刻明白了這一切多半是司空旭故意折騰出來的,卻不知道為什麼出了岔子,她身為司空鉞的生母,司空鉞玩性大一直未成親,司空旭成了第一個迎娶正妃的皇子,讓皇上龍心大悅本身就已經讓皇后不快了,如今見司空旭眼看著要出事,皇后又哪裡會給他留面子,皇帝還在那裡沒動靜,她便先出聲道:太醫何在!」
皇帝出門身邊總是要隨侍著太醫的,聽見皇后的吩咐,立刻便有一名身著官服的太醫恭敬地站了出來。
「你去驗一驗,看看皇子妃臉上到底是什麼東西。」皇后吩咐道。
太醫點頭稱是,便想要上前,司空旭見狀,急忙將太醫擋住,陪著笑道:「父皇,母后,兒臣想來皇子妃應當是因為大婚之日太過緊張,才會忽然言語無狀,只要送她回房間稍作休息便好……」
「旭兒,本宮要太醫查的可不是皇子妃有沒有言行無狀,而是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后仰頭看著司空旭道:「我想這也是你父皇的意思。」
皇帝原本惱怒居然有人敢在皇子大婚的時候謀害皇子妃,可如今瞧下來竟然不是那麼回事,多少也猜出些玄機來了,他一直沉默不言,本也是在想著要不要查下去,查吧,說不定丟的是皇家的臉,可要是不差,周圍那麼多人看著,身為一個帝王公正嚴明的形象亦會受損,正權衡著得失,想不到皇后已經替他做出了選擇。
如今這一步跨出去,便是收不回來了,皇帝只能點點頭,附和道:「太醫,你仔細看看,皇子妃的連是否有被綠礬油灼傷的痕跡。」
皇帝開了口,縱使司空旭想攔也沒辦法了,太醫走上前,就要去瞧龐秋水的臉,龐秋水卻死死用袖子擋著壓根不讓人看,皇后冷笑一聲,哪裡會如她的意,看了身後的嬤嬤一眼,嬤嬤心領神會,帶著兩名宮女走上前,直接將龐秋水架起來,扯住她的胳膊,硬生生一左一右將她擋著臉的手掰開。
當那張滿面瘡痍還在往外留著膿水的容貌暴露在眾人眼前時,首當其衝的太醫嚇了老大一跳,其餘圍觀之人更是發出陣陣驚呼。
「天哪,皇子妃的臉竟然爛成這樣了,難道這不是被綠礬油弄的?」
「你沒看見那瓶子裡裝的是鹽水嗎,鹽水哪能將人弄成這副模樣,我瞧皇子妃這張臉只怕原本就出問題了。」
「這樣可怖的一張臉四殿下都敢娶回去,還正妃,當真是一大笑談……」
龐秋水睜著一雙眼睛,滿臉絕望,即便臉上依舊有陣陣刺痛傳來,都不及現在所被眾人目光羞辱來得刺心。
太醫定了定神,彷彿才適應了龐秋水的那張臉,走上前去細細瞧了一番,然後又撿起一邊的瓷瓶,驗了驗,回身對皇帝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話,這瓶子裡裝著的的確不是綠礬油而是鹽水,且皇子妃臉上的傷口大多已結痂,應當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不像是今日才造成的。」
完了,司空旭聽見太醫的話,只覺得眼前一黑。
人群裡立刻爆發出一陣隱匿的笑聲,到底事關司空旭的臉面,他們不敢笑得太放肆,可光是娶了一個醜婦回來,還大庭廣眾暴露在前來吃酒的賓客眼前,只是這樣便足夠別人樂呵的了。
「所以說,是四皇子和皇子妃在誣陷這位公子了?」皇后眼睛一吊,似笑非笑地看著司空旭和龐秋水,「當真是糊塗,身為皇家人,怎麼能做出栽贓陷害這等醜事!」
「皇上,皇后娘娘,草民實在冤枉,草民不知因何事得罪了四殿下和皇子妃,竟然要這樣污衊草民。」寧淵瞧出了皇后有順水推舟的打算,哪裡沒有再添一把柴禾地道理,適時跪下了,哭訴道:「若非皇上英明,娘娘明鑑,草民今天當真要被冤死了!」
「你……!」司空旭怒視著寧淵,怒火積了滿胸,他忽然看出來了,今日事情變成這樣多半又是寧淵做的手腳!自己這樁苦肉計原本是臨時起意,卻都被寧淵偷樑換柱,當眾揭了龐秋水的短,倒也罷了,他現在裝出這幅可憐相是什麼意思,難道還想倒打一耙嗎!
「父皇明鑑,之前誤會這位公子確實有兒臣的疏漏,可並非存心陷害,此事孩兒之前完全不知情不說,孩兒與這位公子無冤無仇,又何以會如此污衊於他?」司空旭急急向皇帝辯解道。
「是呢,殿下你當真是一點不知情。」寧淵冷笑道:「看來是草民錯怪殿下了,只是殿下居然能在眨眼之間將鹽水說成綠礬油,還說得那般肯定堅決,想來亦是見識太少的緣故,還望殿下往後多讀些書才好。」
寧淵這話完全是在得了便宜還賣乖,坑了司空旭一把又順便甩了他一個巴掌,你司空旭如果不知情,可以能如此迅速且斬釘截鐵地道出綠礬油,在場只要是有腦子的人都能看出其中原委,而寧淵還順勢讓他去多讀些書,不是在罵他無知嗎。
原本還在憋著笑的眾人到了這時好似再也忍不住般,終於有細細碎碎的笑聲穿了出來,雖然不大,卻讓司空旭又羞又怒,幾欲上前捏住寧淵的脖子就將他掐死。
「另外,誠如殿下所言,仔細想來,我與殿下並沒有什麼冤仇,殿下也沒理由要來誣陷於我。」誰知寧淵還沒消停,反而繼續下去道:「草民之前也想不通為何皇子妃要往草民身上潑髒水,可是現在想通了,多半是因為草民老師的事情,草民的老師曾與皇子妃的父親有些過節,皇子妃看草民不順眼也是有的……」
寧淵話音一落,圍觀的官員們便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高郁的關門弟子嗎,怪不得瞧著眼熟。」
「對了對了,我也想起來了,說到高郁,清明了一輩子,最後卻背著那樣的罵名離京,想來讓人唏噓。」
「高郁不是和學生串通作弊才被驅逐出京的嗎,難道這裡邊有什麼秘辛?」
「我也不過是私下聽人說的,高郁和他的弟子是被人陷害,因為沒有證據才百口莫辯罷了,高郁的為人你我都清楚,作弊一事,老夫是不信的。」
「這麼說……就算他是高郁的弟子,如今也不過一介平民,皇子妃為何要同他過不去,莫非心裡有鬼,想要藉機滅口?」
周圍議論的人越來越多,龐松也越來越心驚肉跳,但是他不敢出聲,一來這裡沒他說話的機會,二來他害怕自己一開口,所有人都會注意到他,然後將目光落在他身上,如果是是他唆使龐秋水做這事的,可怎麼得了。
「高郁?」皇帝眉頭一皺,又打量了寧淵一眼,「我想起來,你的確是高郁的弟子沒錯,你說高郁和龐提調有過節,此事又從何說起?」
「長輩的事情,草民也不得而知。」寧淵低眉順眼道:「只是老師在離京前,曾對小的說過,說昌盛候龐大人對他多有不滿,讓我留在京中萬事小心,從前我只當是老師太過憂心,不料現在……」說完,寧淵還擔憂地朝龐秋水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生怕龐秋水會將他吃了一般。
龐秋水早就氣得快暈過去了。
自己容貌被大白於天下,受盡羞辱還不算,寧淵偏生能抓姦尖乖裝可憐的到如此地步,甚至將火燒到她父親身上,而她又反駁不得,因為眼前的狀況明顯是自己這個皇子妃誣陷了他!
除了被關入天牢那次,她龐秋水還從未如此憋屈過!
「皇上,此事……要如何處理才使得。」皇后面露擔憂地對皇帝道:「旭兒大婚,本是大喜的日子,皇子妃剛進門卻鬧出了這樣的事情,若是胡亂蓋過去,外邊傳起話來只怕會不好聽……」
皇后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司空旭和龐秋水如今身為皇室,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誣陷一介平民,本就已十分丟臉了,如果此時再胡亂蓋過,更會對皇室的名聲造成損害,畢竟大周可是以禮義仁孝治國的,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樣多的人看著,哪能胡亂掉鏈子。
「皇后說的是。」皇帝點點頭,目光先是落在司空旭身上,司空旭臉色慘白,以為皇帝要發落他了,可隨即,皇帝一雙眼睛卻跳過了他,落在了龐秋水臉上,「四皇子妃,行為不端,克己不嚴,入皇子府便徒生事端,敗壞皇家名聲,杖責三十,以儆傚尤!」
司空旭神色一動,知曉皇帝是打算睜隻眼閉隻眼地放過他,將誣陷的責任全然推到龐秋水身上去,立刻也跟著道:「父皇仁厚,兒臣以後也會多家管教皇子妃,絕不讓他再做出如今日這般的錯事!」
龐秋水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今日之事本來就是司空旭以悔婚為由威脅她做的,司空旭才是主謀,怎麼現下居然要她一個人擔責!她張開嘴想要對皇帝喊冤,可司空旭的動作更快,悄然伸出手隱秘地不知點了她身上的什麼穴道,她便身子一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皇后也想說話,可頓了頓,還是安靜下來,司空旭到底也是皇帝的兒子,皇帝明擺著要護著他,自己這個皇后還是做出一些賢良淑德地派頭來,以免引得皇帝不快,於是又轉口道:「皇上仁厚,對皇子妃小懲大誡,皇子妃勢必也會感謝皇上恩德。」說完,一揮袖擺,「還不將人帶走行刑。」
龐松站在人堆裡早就心急如焚,三十大板,哪怕是筋骨結實的男人都會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何況是龐秋水這樣嬌滴滴的貴小姐!上回在天牢裡折騰了幾天已經將龐秋水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了,這板子要真打了,龐秋水非得送掉半條命不可!
但是他就算再心急,依舊是沒有要出言求情的打算,他不求情還好,如果貿然開口,而被那個寧淵抓住機會又咬上他,說龐秋水其實是他指使的,那遭殃的可就不止龐秋水一個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龐秋水被皇后身邊的嬤嬤和宮女拖走,然後紅著一雙眼睛對站在原地的司空旭怒目而視,自己將女兒嫁給了他,他不幫襯著也就算了,居然還順勢踢了一腳讓女兒替他背黑鍋,怎麼會有這樣不要臉的丈夫!
「至於你。」司空旭剛舒了一口氣,以為皇帝不會責罰他時,卻又聽見皇帝道:「皇子妃糊塗,你也不是個省事的,給朕閉門思過一個月!」
「兒臣領旨,謝父皇隆恩。」這算是小懲大誡了,也等於是堵別人的嘴,司空旭急忙跪下謝恩。
寧淵也磕頭道:「皇上聖明,草民也多謝皇上為草民做主。」
皇帝一拂袖,沒有再逗留的意思,轉身便往回走了,一眾官員也簇擁著回了正廳,說到底,雖然皇子妃犯錯被罰了,可大婚宴會還是要辦完的。
司空旭沒有跟上那些人,寧淵也站在原地不動,見他們走遠了,司空旭豁然轉過身來,瞪著寧淵道:「你……」
誰知他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忽然間臉色大變,直往後退了好幾步,因為寧淵忽然從袖袍裡拿出了一個用泥巴封得嚴嚴實實的瓷瓶。
司空旭不可置信道:「那個是……」
「這玩意本就是從殿下那來的,殿下應當很熟才對啊。」寧淵小心翼翼地捏開封口,將瓷瓶裡的液體倒在腳邊的草地上,便見著液體所過之處,原本鬱鬱蔥蔥的青草頓時冒起一股青煙,迅速萎縮變黑,接著碎成了粉末,露出下邊光禿禿的土地。
「綠礬油這等危險的東西,殿下還是小心些微妙,潑了別人倒還好,若是一不小心潑到了自己身上,讓殿下這樣一張英俊瀟灑的臉蛋變作皇子妃那樣……」說到這裡,寧淵頓了頓,忽然露出一抹笑,「其實,你們還蠻般配的嘛。」
說完,手指一動,將已經倒空了的瓶子丟到司空旭腳邊,司空旭嚇了一跳,唯恐瓶子裡的東西濺到自己身上,急急退了好幾步,再抬起頭時,寧淵卻已經走遠了。
「該死!」司空旭一腳將那個瓷瓶踢走,然後惡狠狠地盯著寧淵的背影,彷彿要在上面盯出兩個洞來。
寧淵回到依舊在歌舞絲竹遍地的宴會廳內,剛坐下,便聽見呼延元宸道:「你又欠了我一個人情了。」
寧淵默默翻了一記白眼,「我即便要欠,也是欠的閆非的人情,同你有什麼關係。」
今日之事能有所轉圜,還是多虧了閆非,在寧淵察覺到不對勁之後,便讓輕功甚好的閆非悄然離開就地在皇子府中查探,結果剛好被閆非偷窺到了司空旭趁著換衣服的當兒,摸到臥房處,將一個小瓷瓶交給了龐秋水,又如此這般說了一通。
於是閆非當機立斷,在司空旭離開後,趁著房內一時沒有別人,龐秋水又蓋著蓋頭的當兒,順走了那個瓷瓶,又潛入廚房尋了個一模一樣的瓶子,灌入鹽水,給他來了一遭偷樑換柱。
「閆非是我貼身的人,你欠他的人情,便等於是欠我的,沒差。」呼延元宸咧開嘴笑,「閆非事情辦得好,我回去自然會有賞賜給他,你又打算拿什麼東西來感謝我?」
「那我回去再請你吃一盤牛腎囊可好?」寧淵也跟著笑,立刻拿出呼延元宸方才的事情出來打趣。
怎料呼延元宸卻好似渾然不覺般,不然沒有半點窘迫透出來,反而還將嘴唇貼近了寧淵的耳朵道:「牛腎囊我可已經吃膩了,不過若是能讓我吃吃你的,這主意卻不錯。」
寧淵先是愣了愣,在理解到呼延元宸的意思後,臉色立刻紅了半邊,怒道:「當真是禽獸!」
呼延元宸瞧見寧淵害羞,露出一股奸計得逞了的表情,一面笑,一面仰首灌下一杯酒,「這可是你先提到腎囊的,我沒怎麼樣,不過是順著你的意思說,你倒是害臊了,如今我還只是說讓我吃吃你的,若是我說要讓你嘗嘗我的,阿淵你又待如何?」
「好啊。」寧淵卻乾脆道:「既然你這般慷慨,要讓我嘗嘗你的,那為了不辜負這般美意,我便只能好好嘗嘗了,不光要好好嘗嘗,還要嚼得碎碎地再吞下去,免得暴殄了天物,你覺得如何?」
呼延元宸看著寧淵似笑非笑的表情,忽然渾身一抖,隱約覺得雙腿之間一陣發涼,竟再也說不出話了。
而在兩人聊天的時候,在宴會悠揚的絲竹聲中,隱隱卻能聽見有女子的慘叫不知從何處傳來。
屋子裡的人都無動於衷,大夥都知道,那是四皇子妃在受刑,三十個板子打下去,若是將養不好,只怕這位剛剛過門的皇子妃往後是沒辦法走路了,甚至生養都成了難題。
可讓所有人唸唸不忘的,並非是龐秋水在大婚這天折騰出來的蛾子,而是她那張「驚世駭俗」的臉。
四皇子大婚是喜事,娶回來的卻是這樣一個醜八怪,而且瞧方才的架勢,四皇子似乎也對皇子妃的容貌狀況知情,並非被矇騙……這下可有意思了,四皇子原本便不是在皇帝面前得臉的皇子,好不容易趕上第一個成親搏了一回皇上青睞,卻迎進門那樣一個醜婦,幾乎所有人都可以預料到往後京城百姓中會傳出怎樣的話出來,而四皇子妃也勢必會成為皇族中一個為人津津樂道的污點,至於將這個污點抹上身的始作俑者,那位四殿下,往後的日子,鐵定不會好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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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秋水的腿廢了。
這是很順理成章的事情,龐秋水是皇后發落的,行刑的也是宮內出來的宮人,用的是兩寸後五尺長的木板,督刑的嬤嬤又是皇后的心腹,那下手是完全不見手軟,棍棍到肉,等三十個板子打完,龐秋水也昏得人事不省,偏生司空旭還沒第一時間給她找大夫,而是等到婚宴舉辦完畢,賓客全部走光之後,才找來太醫走了個過場。
原本按照司空旭的心思,龐秋水這般沒用,又長了那樣一張可怖的臉孔,早已不適合成為他的正妃,如果就這般被順水推舟打死了其實正好,奈何就算是受了三十大板,又流了不少血,龐秋水卻硬是挺過來了,可惜兩條腿被打得筋骨皆斷,就算往後能站起來,也只會變成一個瘸子。
身為一個皇子妃,臉也廢了,腿也廢了,儼然只是廢人一個,司空旭便派人將她挪去了後院最偏僻的一間屋子,只留了一個老婆子看著她,每日給她些飯食,擺明了是不想管她的死活,最好是趕快死了,他也有個正當的理由拜託這個醜八怪。
可以龐秋水的性子又怎麼能甘心被軟禁在這裡自生自滅。
她可是昌盛侯府的嫡小姐,就算家中不是潑天富貴,也一路是嬌生慣養長大的,何況自己的父親幫司空旭做了那麼多事,在朝中的地位也日漸穩固,司空旭卻這樣對待她,當真是狼心狗肺!
她要想辦法出去,她要告訴父親自己的境遇,她要讓父親狠狠地找司空旭算賬!
於是從能在床上撐著坐起身的那一刻開始,龐秋水便無時無刻不想著往外面逃,只是可惜,她身子被傷得太重,即便外邊瞧著已經快要好了,可內裡的暗傷卻讓她連站起來都困難,而且司空旭派來看著她的那個婆子也不是善類,盯她盯得很緊,就算龐秋水逮住婆子不在的機會從屋子裡爬了出去,但還爬不了多遠就會被婆子拎回來,然後挨上一頓耳光,晚上也沒有東西吃。
堂堂名門正娶嫁過來的皇子妃,卻被這樣對待,龐秋水有好幾次險些被氣死,不過好在她還有點腦子,在知道靠著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逃出去的之後,便也安分了下來,還時不時拍拍那個看守婆子的馬屁。
那婆子見龐秋水居然變得識趣起來,似乎也沒再動想逃的心思了,便沒有再向之前看得那麼緊,不過她也唯恐龐秋水使詐,故意留了一手,時常離開屋子躲在一邊,看看龐秋水會不會趁機溜走,好幾次之後,她發現龐秋水當真沒往外逃,變也才真正放下心來。
其實她不知道,龐秋水只是在等著機會罷了。
龐秋水明白,以自己站都站不穩的身體,想逃走絕對沒可能,倒不如先好好養傷,等待機會,她相信等她真正逃出去的那一刻,就是司空旭承受報應之時。
自從婚禮上的事情之後,龐松當然也很在意自己的女兒,也上門去拜訪過幾次,可每次都被司空旭以他正在被父皇責令閉門思過為由,不便見客接待,而將他擋了回去,龐松縱使憤怒,卻也無法,說到底,也是他隱瞞了龐秋水毀容的事,讓其嫁給司空旭在先,如今事情變成這樣,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這天傍晚,在禁衛軍統領韓韜的府邸裡,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宮中有聖旨傳來,說皇帝將要去東郊春獵,因獵場長久未曾啟用,韓韜便帶了人馬前去場地清理了,都不在府中,下人來傳話時,只有龐春燕在,接了下人遞上的拜帖後,才翻開,龐春燕便眉頭一皺,「他來做什麼?」
頓了頓,她便道:「你去替我回了那人,就說老爺不在府中,我一個婦道人家不便見客,給他打發回去。」
「方才小的已經這麼說了。」那下人道:「可他說,他也本就不是來找老爺,而是來見夫人的,還說有一些夫人聽了務必會感興趣的東西。」
龐春燕眼睛打了個轉,一時拿不定主意,不過想來自己坐在家裡,就算對方有歹心又能生出什麼事,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那便請人進來吧。」
下人立刻領命去了,龐春燕整了整衣衫,剛到正廳坐好,便瞧見寧淵由下人領著走了進來。
「我與寧公子不甚熟稔,且天色已晚,便不予公子多做客套了,公子有話便說,還是不要浪費時間的好。」龐春燕直接開門見山道。
「韓夫人說話倒也爽快,其實若非當真有要事,我也不願意上門叨擾。」寧淵自顧自的在一邊挑了張椅子坐下,緩緩道:「今日我來,其實是想向夫人說一說令妹的消息。」
「秋水的消息?」原本神情懶懶的龐春燕聽到這個,立刻直起了腰。
龐秋水出嫁那日她也在場,龐秋水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自然也知道,這些日子四皇子府大門緊閉,半點消息都透不出來,讓她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妹妹的境況,偏生自己的父親還在顧忌不願和司空旭撕破臉,當真是將她急壞了。
「令妹如今狀況似乎很不好呢,我也是道聽途說來的,實在是覺得匪夷所思。」寧淵一面說一面惋惜地搖頭,「好歹也是皇子正妃,犯了一點小錯,皇后娘娘罰也罰了,卻被四殿下軟禁在後院,缺衣少穿而且連個大夫都沒有,連下人都可以肆意凌虐踐踏,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你說什麼!」龐春燕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說的,可是,可是真的!」頓了頓,又像想起了什麼,「簡直一派胡言,我妹妹是皇子正妃,四殿下也需要我父親來輔佐,怎麼可能這樣對待我妹妹,且有關我妹妹的消息,連父親都探聽不到,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想來你是故意想挑撥我龐家和四殿下的關係,才如此說的,對也不對!」
「韓夫人願意怎麼想便怎麼想吧,我也只是聽聞之後實在為皇子妃覺得惋惜,才找上門來將自己知道的事情說出來罷了,韓夫人可以選擇相信,也可以選擇不信,與我卻是沒有什麼厲害關係的,現下話已經說完,我也不打擾韓夫人休息了,這便先走。」說完,寧淵也不管龐春燕的表情,起身緩步朝外走,一邊走還一邊道:「有句老話說得好,有道是百聞不如一見,韓夫人心中如果實在疑竇,我卻是能讓你瞧瞧令妹如今的狀況,只不過會有些冒險而已,韓夫人若是信得過我,便在今夜子時,到離四皇子府不遠的城隍廟門口相見吧。」
說完,寧淵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屋子。
龐春燕站在原地沒動,她雙手收進袖子裡,攥著一方手絹,似乎有些顫抖,她本意是不願意相信寧淵的,可她又實在掛心龐秋水的安危,直到貼身侍女來通知他該吃飯了,她才回過神來,木訥地應了一聲,朝空曠的屋子裡瞧了一眼,才轉身去了。
當天深夜,在早已關門打烊的城隍廟門口,一輛馬車停了下來。
這樣的夜裡,街上早已沒了行人,城隍廟門口也只有兩盞光線幽暗的燈籠在那裡亮著,馬車上的人踟躕了一會,才由一名侍女攙著走了下來。
夜色很涼,龐春燕在外邊罩了一層斗篷,她四處看了看,卻沒瞧見寧淵的身影。
跟著她一起來的侍女有些發毛,小聲道:「夫人,這兒太陰森了些,咱們還是回去吧,奴婢還是覺得將此事告訴龐大人會好些,咱們擅自三更半夜地過來,實在是……」
「你以為告訴父親,父親就會幫忙嗎,近來父親對待四皇子府的態度你不是不知道。」龐春燕呵斥了侍女一句,「父親一心只想著不願意同四皇子撕破臉,哪裡還能再多顧忌妹妹,此事如果告訴父親,不光探查不到妹妹的狀況,興許父親還會反過來阻止我,如果今日那寧淵所說的事情是真的,妹妹豈不是更加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可是……可是多少也該等老爺回來了再一起拿主意啊……」侍女躲躲閃閃地說著,「夫人這般半夜出來,若是被別人知道了,那名聲……」
「這三更半夜的,路上又沒有行人,誰能知道。」龐春燕伸出手指在侍女頭上點了一下,「何況老爺正在幫皇上清理獵場,這幾日都不會回來,我可等不了這麼久。」
那侍女見說不過龐春燕,便沉默下去不再言語了,龐春燕在原地渡了渡步子,果真在快到子時的時候,見著一個人影從遠處走來。
寧淵拎著燈籠,披了一件足足將臉擋去了大半的斗篷,瞧見龐春燕,他咧開嘴露出一絲笑:「我還以為夫人不會來呢。」
「若不是為了妹妹,你當我會冒險赴你的約嗎?」龐春燕哼了一聲,「你也別說什麼廢話,四皇子府閉門謝客許久了,以我父親的身份都進不去,你又有什麼手段能讓我見到我的妹妹。」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夫人還是隨我來吧,到時候你便知道了。」寧淵也不含糊,當即轉身朝著四皇子府的方向走去,龐春燕只能跟在後邊。
今夜卻也是奇怪,像是皇子府這等的地方,即便是深夜了,平常在牆外邊都會有護衛守著,而近日,周圍竟然空空蕩蕩,連一個護衛都沒有,不光如此,就連皇子府的後門外邊,也沒有看門的士兵。
幾人在那扇朱紅色的後門前停住了步子,寧淵沒有去敲門,而是學著布穀鳥叫了幾聲。
聲音不大,可因為寧淵是運著內裡叫的,所以傳開了很遠,片刻之後,只聽見門從裡邊卡噠一聲,接著門閂被人拉開,一個護衛模樣的冷峻男子走了出來,卻是司空旭身邊的護衛統領高峰。
高峰皺著眉頭,目光先是在寧淵身上掃了一下,又落在龐春燕身上,低聲道:「就是她了嗎?」
寧淵點點頭,「今夜便麻煩高護衛了。」
高峰沒說話,只是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轉身便朝裡走,寧淵緩步跟在後邊,示意龐春燕也跟上,龐春燕尚在驚異寧淵居然能和皇子府裡的侍衛搭上線,想來也沒有誆騙她,掛心龐秋水之下,她讓侍女留在外邊候著,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只是她沒留意到,在她進入那扇後門的一剎那,在不遠處巷子拐角的地方,隱約露出一個男子的身形輪廓,正隱藏在暗處,目光死死盯著她的背影。
天上原本飄著的雲忽然散開,露出月亮的半張臉,柔和地月光傾斜下來,落在那男子的臉上,映照出一張隱含著怒火的臉龐。
居然是韓韜。
另一邊,從後門進入皇子府後,高峰帶著寧淵與龐春燕,並沒有沿著路往前走,而是一腳跨進了樹影重重的花壇裡,隱藏在一眾植物的背後緩緩朝前走著。
「後門附近的侍衛我都特地安排過,能支走的都支走了,可還是小心為上,我可不想因為你們的事情而給自己招惹禍端。」高峰一面走一面沉聲說著:「這個時辰殿下已經歇息了,所以府中的看守也鬆散些,皇子妃就被軟禁在後院的偏院裡,你們隨我來。」
「什麼,軟禁!」龐春燕聽見這話,立刻驚呼道:「秋水果真是被軟禁了!」
高峰迴頭瞪了她一眼,她也認識到自己聲音大了些,唯恐招來別人,忙閉了嘴,但一雙眼睛裡已經滿是怒火了。
皇子府規模大,三人繞了片刻,才進到高峰口中的「後院的偏院」,這裡說白了就是堆放皇子府雜物的地方,幾棟破破爛爛的房子凌亂地散落在院子裡,看起來並沒有人在住,唯有角落處的一間木屋,還亮著微弱的燈光,似乎有人在裡邊。
高峰將兩人帶到了屋子後邊,這裡有一處關不嚴的窗戶,留了一條縫隙,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見屋內的狀況,龐春燕定睛一瞧,果真見著龐秋水一身髒兮兮的一副,披頭散髮地躺在房間裡唯一的一張木床上。
龐秋水的模樣是真狼狽,那身衣服她也不知道穿了多少天,上邊佈滿了污漬,甚至還有血污,隔著一道窗戶龐春燕彷彿都能聞到龐秋水身上散發出來的臭味。龐秋水閉著眼睛,但是沒有睡著,一雙嘴唇不斷抿著,兩手也不停撫摸著肚子,彷彿在等著些什麼。
這一幕讓龐春燕看得雙眼一熱,正要出生呼喚,木屋的門卻吱呀一聲被人推開,接著,一個粗布麻衣的老婆子走了進來,十分不客氣地對躺在床上的龐秋水道:「快起來,吃飯了!」
吃飯?龐春燕一愣,現下連子時都過了,還吃什麼飯,難不成……這時龐秋水的晚飯?
她到這個時辰才有晚飯吃!?
再瞧那婆子端出來的東西,龐春燕更是看得心頭火起,一個巴掌大的碗,半碗黑乎乎的糙米飯,上邊蓋著幾片青菜葉,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做出來的,菜葉都有些發黃了。
這也是給人吃的東西!
龐秋水以前在家裡,過的都是錦衣玉食的日子,如今成了皇子妃,怎麼看情形居然連個下人都不如!
龐春燕滿以為龐秋水不會吃那婆子端出來的東西,但她顯然想錯了,就見著龐秋水用一雙手撐起身子,慢悠悠地爬下床,趴在地上,竟然當真端起那晚飯大吃了起來。
瞧著她好像是站不起來的樣子,龐春燕一雙眼睛立刻就濕了,因為那婆子還在屋子裡,她不好打草驚蛇,只能壓低聲音對高峰道:「這位壯士,皇子妃她……她的腿是怎麼回事?」
「挨了三十大板,只怕是廢了。」高峰冷冷道:「現下你們已經看過了,此地不宜久留,未免被發現,還是先離開為好。」
龐春燕還想說話,卻聽見寧淵道:「夫人若是想救自己的妹妹脫離苦海,當從長計議才是,若讓人發現了我們的行蹤,只怕皇子妃的日子要更難過了。」
龐春燕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只能咬著牙,隨著高峰又從原路返回。
重新回到皇子府外,龐春燕什麼也沒說,只衝著二人屈膝行了一禮,便帶著侍女匆匆離開了,待二人走遠,寧淵便也回頭道:「今日便也麻煩你了。」
哪只高峰臉色卻不怎麼好看,「上回在燕州時我曾告訴過你,我只做那一次,你何以又要來找我。」
「我也只不過找到你而已,可答應要幫忙的,卻是你自己。」寧淵卻笑,「想來我曾經告訴過你的那些事,你多少也都求證了,自然也知道自己的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瞧你也是個重禮重義的漢子,難道還要繼續跟在他身邊這樣為虎作倀下去嗎。」
「雖然你說的沒錯,可是殿下也曾對我有恩。」高峰壓著聲音道。
「那到底是真心實意的嗯,還是單純為了收買人心的手段,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寧淵掩住嘴輕笑了幾聲,留下高峰在那裡發愣,自己轉身離開了。
待他走過轉角,忽然瞧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在那裡靠牆站著,寧淵心下一驚,待看清那人的臉,才舒了口氣道:「不是讓你直接回去休息嗎,又跑來此處作甚,當真是嚇了我一跳。」
「不放心你,所以過來看看。」呼延元宸走近了兩步,上下掃了寧淵幾眼,似乎沒有發現受傷的痕跡,才點點頭,接著彷彿邀功一般地道:「那韓韜之前一直潛伏在離皇子府後門不遠的地方,剛剛才走。」
「他果然來了?」寧淵眼睛一亮。
「你都想出這個法子了,他又如何能不來,別說是他,如果換做是我,聽得這個消息,哪怕明知道可能是陷阱恐怕也要攤上一攤。」一面說,他還在寧淵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畢竟但凡是個男人,都害怕自己被戴綠帽子。」
寧淵摸了摸額頭,卻不生氣,回頭望了一眼皇子府高大的院牆,「種子都已經撒下去了,接下來,就得由他們自己長了,有的時候,猜忌和疑心,是世界上長得最快的東西,希望韓韜能爭些氣,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龐春燕坐著馬車回府,一路都在堵著氣,一想到自己方才親眼看見的場面,她就恨不得立刻衝回娘家去找龐松評理。
但轉而一想到龐松這兩如對待司空旭的態度,她又氣餒了。
假如龐松壓根不想同司空旭鬧翻,而對於龐秋水的現狀聽之任之,那她該怎麼辦?到時候不光不能講龐秋水救出來,搞不好還會讓司空旭更加警惕,龐秋水的狀況也會變得更糟,她可就只有這一個妹妹,難道要這般折在四皇子府不成!
回府之後,龐春燕亦是心亂如麻,胡亂將斗篷解了甩給侍女,便想回房去歇息,哪只剛推開臥房的門,迎面便走上來一個高大的身影,接著自己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一個響亮的耳光給扇翻在地。
龐春燕兩隻眼前漆黑一片,耳朵裡全是打雷一樣的聲音,趴在地上還沒回過神,頭上又跟著傳來一陣劇痛,打她那人已經扯住了她的發髻,強行將她往屋裡拖去。
她忍著疼痛抬眼一看打他的人,不禁驚呼一聲:「相公你做什麼,快放開我!」
韓韜黑著一張臉,一身鐵甲還未卸,顯然是才從外邊回來不久,龐春燕尚在納悶為了本來應該不在府中的韓韜忽然之間回來了,這一句話都不說抓住她便動手開打又是什麼道理!
「你這賤人還好意思喊我相公!老子沒你這樣不守婦道的便宜媳婦!」龐春燕原本是想和韓韜說理,結果韓韜聽見她的話,火氣彷彿更盛,也不拖了,就地扯住她的頭髮,重新揮起巴掌對著她的臉頰就開始左右開弓起來,辟裡啪啦的巴掌聲不絕於耳,險些將龐春燕扇得快要昏死過去,等韓韜停手時,龐春燕一張臉已經腫得老高,壓根看不出原本的面目了。
離心之計
韓韜會忽然對龐春燕拳腳相加不是沒道理的,他原本正在東郊率兵幫皇帝清理圍獵的場地,驅逐害人猛獸,再放一些無害的麋鹿野兔進去,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鬆散下來和屬下們在過夜的帳篷裡烤點肉喝點酒,結果半空飛來一枝箭矢讓原本歡騰的氣氛徹底砸了。
起初他們還以為是有刺客,差點整兵將附近的林子都大搜特搜一通,不過韓韜很快在那支箭矢上發現了一封綁縛的信件,看到信上的內容後,韓韜暴跳如雷,隨意吩咐了手下人一聲就跳上馬匹,連夜趕回了城。
那信件上寫的事情言簡意賅,說她的夫人趁他不在家中,藉機與四皇子司空旭偷情。
這事情乍看一下荒謬無比,一個有夫之婦,何以能和皇子通姦,但在韓韜眼裡,這事卻並非不可能,要知道龐松未免司空旭過河拆橋,一直想用個什麼方法將兩人緊密地綁在一起,讓龐秋水嫁給他做正妃便也是這個道理,可如今龐秋水毀了容,又在大婚當天丟了那樣大的臉,眼瞧著是不中用了,那麼龐松如果要修補這其中的關係,除了換人頂上龐秋水的位置還能有什麼辦法?
龐松總共就只有兩個女兒,並且極善於用自己的女兒給自己謀取利益,當初將大女兒嫁給自己打的也是拉攏自己這個禁衛軍統領的目的,而且龐春燕雖說比龐秋水年紀大些,姿色卻不遜,如果說龐松有意要讓龐春燕侍奉司空旭的話……
當然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韓韜為了求證,也沒有立刻回府打草驚蛇,而是悄然來到了四皇子府的後門處,結果剛好撞見龐春燕被司空旭的貼身侍衛高峰領進門的場景,頓時就氣炸了肺。
他純粹是靠著一路打拚才搏到了今天的地位,因為沒有出身靠山所以總是備受奚落,從前的夫人寧蕊兒便是如此,仗著自己父親是武安伯處處不給他這個夫君面子,只將他這個身為禁衛軍統領的丈夫當奴才使喚,讓這鐵骨錚錚的漢子總覺得自己像奴才一般,男子尊嚴備受踐踏,後來娶了龐春燕,龐春燕的為柔似水和以夫為綱曾讓他重振雄風了好一陣子,本以為已經擺脫從前被女人騎在頭上的夢魘了,哪知如今,龐春燕竟然給他戴了一個如此大的綠帽子!
這簡直比從前寧蕊兒的奚落還要羞辱人!
於是韓韜怒氣衝衝地回府後,便一直在等龐春燕回來,想著自己的老婆正在和別的男人翻雲覆雨,他一肚子火氣也早已到了臨界點,是以等龐春燕剛進門,他立刻像被點燃的炮仗一樣,二話不說,抬手便打。
龐春燕細皮嫩肉,哪裡挨得住韓韜這樣鐵漢的痛打,一路尖叫,卻又掙脫不開,想要分辨,可高高腫起的雙頰又讓他一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直到被打得暈眩過去了,韓韜才停手。
看見龐春燕暈了,韓韜才從怒髮衝冠中略微清醒了些,發現龐春燕狀況似乎不好了,忙又叫人請大夫,鬧得整個統領府裡雞飛狗跳。
這一折騰就是一宿。
等第二日龐春燕清醒了,也沒多話,對於韓韜的斥責也不多加分辨,而是收拾行李就乾脆利落地回了娘家。
再來,便是龐松在朝堂上狠狠參了韓韜一本,說他罔顧為皇帝清理東郊的聖命,擅離職守,罪犯欺君。
「你是沒瞧見,今天早晨朝堂上有多熱鬧。」趙沫下了一顆黑子,對坐在棋盤對面的寧淵道:「韓韜是龐松的女婿,如今卻開始窩裡鬥,被岳父參了一本,就連皇上都無比好奇。」
「後來呢,皇上可有處罰。」寧淵表情沒什麼變化,也下了一子。
「龐松言之鑿鑿,韓韜也的確是擅離職守,皇上雖然奇怪,可有錯當罰,便削了韓韜下將軍的軍銜,只留著統領的職務,讓他帶職思過。」趙沫好奇道:「這韓韜偏生也奇怪,就是不為自己辯解一句,悶悶地領了罰。」
「他該怎麼辯解?辯解自己擅離職守的原因是因為妻子背著他偷人?」寧淵抿嘴笑,「且不說這話說出來丟人,光是他妻子『偷人』的對象就是他惹不起的,如果他抖出來,說有皇子勾引他老婆,皇上責不責罰自己的兒子暫且不說,而他,鐵定要為了承擔皇上的怒火而罪加一等。」
「我不是這個意思。」趙沫擺了擺手,「龐松會參奏韓韜,不外乎是他打了自己的女兒罷了,可自己的女兒為何會被韓韜打,這其中的因由,龐松應該知道吧,是她女兒被你引誘先悄然上四皇子府在先,又被韓韜發現在後,才鬧出了這許多誤會,如果他們之間互相一澄清,知曉了龐春燕進出四皇子府不是為了偷情,那事情不就明白了,搞不好還能猜出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在暗中下套子,又何以鬧出今天這出。」
「我之所以敢下這個套子,便是料定了他們之間互相澄清不了。」寧淵道:「三更半夜獨自外出對婦人來說本就是極為敗壞名聲的事情,何況龐春燕記掛妹妹,猜忌將妹妹送入虎口的父親,為了將龐秋水救出來而不驚動司空旭,勢必不會對龐松說實話以走漏風聲;至於韓韜,就算他將此事對龐松如實以告想要求得辯解,可如果龐春燕咬死了是韓韜是無中生事血口噴人,韓韜沒有別的憑證,也證實不了自己說的話是真是假,更何況他說出來又能如何,丟臉不說,司空旭他又得罪不起,只會折了面子還不討好,何況自己怒髮衝冠之下將龐春燕打都打了,橫豎是要被龐松責罰的,倒不如忍一時退一步,留得青山容後算賬。」
趙沫搖了搖頭,「你這番離間之計,當真是前前後後都算計上了,韓韜自認為被龐春燕背叛,又因為龐松丟了軍銜,心中必生隔閡,對待龐家也不會再親厚,而龐松和他女兒們的感情,也因為自己對於權力的追逐而逐漸泯滅,父女離心,夫妻離心,如此瞧來,龐府分崩離析的日子不遠了。」
「是啊,現在差的只是時機了。」寧淵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我這條大龍已成,哥哥輸了。」
趙沫丟掉手中剩餘的棋子,揉了揉肩膀道:「那你下一步打算怎麼做?」
「哥哥很快就會知道了。」寧淵賣了個關子。
※※※
龐秋水發現,自己能從四皇子府裡逃出去的機會似乎來了。
她學乖之後,每日躺在床上裝柔弱,倒從看守她的婆子嘴裡騙到了不少消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知道了皇帝馬上要進行東郊圍獵,屆時京中權貴大多是要隨行的,司空旭必然在列,同時也會抽調走府內大部分的侍衛同行,而到那時,就是她龐秋水的機會。
於是趁著婆子不在屋子裡的時候,她一面下床練習自己的腿腳,一面通過窗戶縫觀察外邊院子裡守衛的來往路線,默默記在心裡,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的逃跑做準備。
而婆子早已對乖巧的龐秋水放鬆了警惕,除了送飯的時候會過來溜躂一圈,看看龐秋水有沒有安穩的呆著,其餘的時間不是到別的院子裡嘮嗑,就是在自己的屋裡懶洋洋地睡午覺,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龐秋水會逃跑。
就這樣,到了圍獵那天,果然一大清早,龐秋水就聽見了有大批人馬邁著整齊的步伐離開皇子府的動靜,而外邊巡視的侍衛也相應地減少了許多。
但她沒有立刻行動,而是耐著性子一直等著,中午時分,看守她的婆子來送了一回飯,見一切尋常,龐秋水還是躺在床上不怎麼能動之後,打了個哈欠,回房間睡午覺去了。龐秋水又等了半刻鐘,確認一旁婆子的屋子裡有淺淺的鼾聲傳出來後,她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悄悄推開了窗戶。
她知道婆子雖然放鬆了警惕,可卻不會在一些小節上犯錯誤,每每進出都要小心鎖好房門,可是婆子不知道,龐秋水幾日前就悄然弄壞了窗戶的外閂,讓窗戶能開闔地足夠她逃出去。龐秋水忍著疼,拖著不算是靈便的雙腿,用力一條,身子終於躍出了窗戶,滾到了外邊的石板路面上。
她傷還未好全,這一摔立刻引得舊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不過她知道時機不可待,依舊忍著疼踉蹌著爬起來,一瘸一拐地朝外邊走去,同時心裡計算著,正午時分周圍巡查的侍衛應當都在吃飯,皇子府後門的門衛也會換崗,只要她能抓住機會,趁著換崗的功夫一把衝出去,只要到了外邊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她逃走就方便了。
這麼想著,她一路小心翼翼朝記憶中後面的方向摸,事實果真如她所料,這一路上不光巡查的侍衛極少,就連偶爾碰見零散的幾個,也大多因為司空旭不在府中而躲懶偷閒,倒給她省了不少功夫,一路心驚肉跳,竟然安全地摸到了後門附近。
就是這裡了。龐秋水弓著身子,挪到離後門最近的一處花叢中,靜靜等在那裡,心裡計算著時間。
她知道她只有這麼一次機會,留給她的時間不多,因為再過不了多久,看守她的婆子就會午睡醒來,然後到她房中確認她的狀況,一旦發現她人不見了,勢必會立刻告訴巡查的侍衛。
終於,在按捺著性子等了一會之後,不遠處走來兩名親兵,將那兩扇比正門窄得多的後門打開了,開始交接換班。
而與此同時,在龐秋水的來路上,傳來了一陣極為明顯的喧鬧聲,好像是府裡的侍衛在尋找著什麼人。
看來是已經發現她了,但是龐秋水已無暇顧及後面的狀況,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兩扇半開的後門,終於抓住一個機會,用力竄了出去。
守門的軍士換了班,正要將門關上,忽然間見不知從哪蹦出來一個其醜無比,還渾身發臭的瘸腿女人,二話不說一拐一拐地就要朝門外沖,同時後邊也傳來一個老婆子的叫喊:「看門的!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雖然不明白這醜女人的身份,可指責所在,兩名守門的士兵還是伸手朝龐秋水去,可眼看就要抓住了,龐秋水卻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沙子來,對著二人的眼睛就是一撒。
二人猝不及防,被沙子糊了滿眼,一時什麼都看不見,更別提攔人了,也就是這個當兒,龐秋水奮力竄出了門外,頭也不回地朝一邊的大街上跑去。
「快!抓住她!」後邊緊追而來的侍衛見狀,立刻追出了府。
龐秋水的腿瘸了,本就跑不快,只能在大街上跌跌撞撞超前挪,那回事那些手腳麻利的追兵的對手,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龐秋水簡直心急如焚,她有心想向街上的路人求助,可別說那些凶神惡煞的追兵老百姓不敢惹,光是看龐秋水的模樣,披頭散髮,其醜無比,渾身上下還散發著一股惡臭,行人都避之不及,哪會來幫她。
難道這就要被抓回去了嗎……她堂堂昌盛侯府嫡女,名門正娶嫁過來的皇子正妃,如今卻變作這副模樣,被人軟禁不說,卻連家人都見不到,一面想著,就在她萬念俱灰的時候,忽然不知從哪竄出來一名黑衣人,扯住她的胳膊就拽著她飛奔而走。
龐秋水心神一震,難道這是上天在眷顧她,給她派了一位英雄來了?
那黑衣人身手矯健,明顯是個男子,卻渾身上下包的嚴嚴實實,讓人一點看不出面容,龐秋水卻不計較這些,眼下只要有人能幫她擺脫追兵便好。
饒是黑衣人速度很快,但龐秋水腿腳不好,本就是個拖累,加上追著他們的人又是司空旭精心調教出來的侍衛,一時根本甩不脫,龐秋水不禁有些急了,對黑衣人道:「這位壯士,請你將我送回家去,只要到了我家,我父親勢必會打發走那些狂徒,還會重重賞賜於你,我家世城東昌盛候……」
可龐秋水話還沒說話,黑衣人卻忽然停下步子,想也沒想就一巴掌拍上她的背心,將她用力推了出去。
他們現下已經逃到了一個巷口,前邊便是華京中最繁華的的東大街,遭黑衣人這麼一推,龐秋水收不住腳,很自然便撲了出去,一直踉蹌到大街的正中心,才跌了一跤,停了下來。
龐秋水大怒,想質問那黑衣人到底在做些什麼,可一回頭,後邊空空蕩蕩,除了巷子裡一路跟來的追兵,哪裡有什麼黑衣人。
她想起身繼續跑,可正過臉,看清前方的景象之後,又呆在了原地。
此時的東大街安安靜靜,過路的百姓們都靜靜跪在兩邊,而在大街正中心朝往皇宮的方向,大批儀仗正在行進著,護衛儀仗的禁衛軍,與高高飄起的明黃色華蓋傘,無比證明這是大周皇帝的儀仗。
這是怎麼回事。龐秋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皇帝不是帶著百官與親族去東郊狩獵了嗎,早晨才出去的,何以現在就回來了?
皇帝一身獵裝,騎在高大的御馬上,心情也有些鬱悶,今日天朗氣清,原本是狩獵的好天氣,他原想大幹一場,在東郊獵上兩三天,多打些野味嘗嘗鮮的,怎料剛到地方,才射了兩三箭,連一隻兔子都沒獵到,宮中卻傳來太后的懿旨,讓他即刻率眾回宮。
皇帝詫異之下,向前來傳旨的太監問了問原因,結果哭笑不得,原來今日早晨,一直跟在太后身邊的何仙姑向她進言,說是今日卜得一卦,道卦象顯示今日不宜殺生太過,不然會觸怒上天,降下罪責,輕則帝身有損,重則影響國祚,勸太后讓皇帝回宮。太后原本是不相信的,可何仙姑算完一卦沒多久,歡慶殿那邊便傳來消息,舒惠妃在院子裡賞花時見飛來一隻少見的蝴蝶,一時興起便想用扇子去撲,結果蝴蝶沒撲到,倒把自己的腳給扭了。
這下太后便有些坐不住了,老人家上了年紀,本就多處疑心,何仙姑卜卦在先,接著舒惠妃不過是撲個蝴蝶便扭了腳,如果皇帝在郊外打獵,傷了生靈性命,為自身招惹禍端怎麼好,於是便即刻下旨,招皇帝回宮,改日再前往狩獵。
對於太后的理由,皇帝雖然覺得荒謬,可想到太后終究是掛心自己的安慰,而且狩獵改日並無不可,只是勞師動眾麻煩些罷了,便又率眾拔營,重新回來了。
哪只剛走到東大街,眼瞧著再過不久便要入皇宮的門了,路中心卻突然竄出來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擋住了去路。
隨行的禁衛軍出於警惕,只當眼前之人是不知從哪來的刺客,立刻掏出兵器,上前列成一排,謹防有人對皇帝不利。
路邊跪著的百姓見儀仗停下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都抬起頭看,見著路中央的女人之後,紛紛嚇了一跳,感嘆天下間竟然還有能丑成這樣的人,一張臉幾乎全爛了不說,坑坑窪窪還在流著膿水,瞧著便可怖。
皇帝也很新奇怎麼會忽然冒出來一個髒兮兮的瘋婆子擋住儀仗,剛想揮揮手讓侍衛將人趕走,怎料那瘋婆子忽然扯著嗓子大叫一聲「爹!」接著便跌跌撞撞朝儀仗這邊跑。
「天哪,丑就算了,居然還是個瘸子!」
「她剛才衝著龍駕那邊叫爹,莫非是哪個達官貴人的女兒?」
「別蠢了,別說達官貴人,就是咱們小老百姓的女兒估計都不會是這幅德行,想來就是個得了失心瘋的乞丐,逢人便叫爹吧。」
護著皇帝的侍衛自然不能讓龐秋水上前,立刻用長槍將人擋了,龐秋水沖不過去,便使勁伸出手,朝著隊伍的方向喚道:「爹!我是秋水!我是秋水呀!我剛從皇子府逃出來,爹你救救我!救救我!」
龐松就騎馬走在隊伍前方,方才看見龐秋水的時候,他便對那張滿是瘡疤的臉有些狐疑,如今聽見對方朝自己呼喚,立刻瞪大了眼睛,露出有些不可置信的神色,扭頭看向身邊的司空旭。
只是還不待他問話,已經有細碎的議論聲傳進了他的耳朵裡。
「天哪,她說她叫秋水,又是從皇子府裡出來的,難道是前不久才嫁入四皇子府的皇子妃?」
「胡說什麼呢,皇子妃是這副模樣,那我女兒不直接是天上的仙女了!」
「不一定啊,皇子妃自從嫁入四皇子府後就再也沒出過門了,外邊早就有傳言說是傷了臉見不得人,我還當是笑話呢,難不成是真的?」
「要驗真假還不簡單,看看人家會不會父女相認不就簡單了?」
……
「四殿下,我女兒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你得給老夫一個解釋。」龐松沒有回應龐秋水的叫喊,反倒是壓著聲音同司空旭說起話來。
「你女兒?龐大人在說笑吧。」司空旭在瞧見龐秋水沒被關在府裡,而是忽然闖到大街上來後,也著實嚇了一跳,不過他很快便鎮定了下來,「龐大人,你的女兒貌美如花,是我的正妃,如今正在府裡想著清福,又怎麼會變成一個瘸了腿的醜八怪瘋婦,跑到大街上來丟人現眼?」
「你……」龐松怒道:「你當老夫是瞎子還是聾子,就算我女兒臉毀了,可她的聲音卻騙不了我,那分明是我的女兒秋水!」
「如果龐大人覺得是,那就是吧。」司空旭臉上滿是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不過龐大人請三思,也別怪本殿沒提醒你,這裡可是華京中最繁華的的東大街,你要是在這大街上,認下了這麼一個又醜又瘸的瘋婦做女兒,那你女兒的名聲,本殿皇子妃的名聲,甚至是你,我,還有父皇的名聲,可都是被你甩倒地下去了,龐大人當真要如此做嗎?」
「我……」龐松立刻陰沉下臉來,沒再言語。
司空旭見龐松沉默了下去,接著道:「我已經說過了,龐大人的女兒,我的妃子,正在我的府裡為我打理府中大小事務,斷然不會是這好似乞丐一般的潑婦。」
龐松眼角跳了跳,他知道司空旭在他什麼主意,自己的女兒變得像個渾身發臭的乞丐一樣,肯定是在四皇子府裡吃了不少苦頭,可若是自己現在將人認下了,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認眼前這人是龐秋水,是四皇子妃,那他和司空旭之間的關係將徹底撕破臉不說,還等於是在皇帝面前給皇室的臉面潑髒水。
堂堂四皇子妃卻變得人不人鬼不鬼,這話傳揚出去該有多難聽,到時候皇帝震怒,興許會處罰司空旭,但他龐松讓皇家名聲不好聽,罪責肯定也跑不了。
龐秋水在前邊大喊大叫,自然引起了皇帝的主意,聽見她叫喊的內容後,皇帝也回過頭,對司空旭皺眉道:「此人當真是你的妃子?」
其實但凡皇子正妃,皇帝都應該認得的,可對於龐秋水,皇帝也不過是在大婚那日見了一面,且因為龐秋水一張臉變得實在可怖,皇帝自然也不會觀察入微,加上婚後龐秋水一直被司空旭軟禁著,從來不曾帶進宮去給皇帝請安,所以皇帝對於眼前這同樣頂著一張爛臉的瘋婦辨認不出來。
「父皇,自然不是,皇子妃挨了皇后娘娘斥責,正在府裡靜養思過,此人不知是從哪跑來的乞丐,純粹是在胡言亂語。」司空旭坦蕩道:「父皇若是不信,不妨問問龐大人。」
皇帝目光又落到龐松身上,龐松一咬牙,也點頭道:「四殿下說的不錯,此人不是皇子妃。」
他們幾人在說什麼,隔得老遠的龐秋水自然聽不見,她只是好不容易逃出來,見著龐松,心緒激動想讓父親救她,殊不知龐松為了自己的名利,儼然已經將她賣了。
皇帝得了司空旭和龐松的肯定,也斷定了眼前的女人是瘋子鬧事,朝身邊的太監吩咐,便要將人打發走,可誰知就在這個當兒,擋著龐秋水的禁衛軍忽然不小心露出一個空隙,龐秋水身材嬌小,居然就這般見縫插針地突破了士兵的阻攔,一頭紮入了皇帝的儀仗隊伍中。
「保護皇上!保護皇上!」皇帝的侍衛立刻緊張地高呼起來,一時儀仗隊裡人仰馬翻,龐秋水拖著自己的瘸腿,左躲右閃,終於衝到了龐松的馬匹前,一雙手死死抓住龐松的腿哭:「父親!我是秋水啊父親!你不認得我了嗎!」
龐松一雙眼睛裡現出片刻的掙扎,末了,一咬牙,竟然抬腳將龐秋水踢開了,嘴裡還喝道:「哪裡來的瘋婦,竟然敢冒充我的女兒,敗壞四皇子妃的名聲,好大的膽子!」
「父親你……」龐秋水被踢得跌倒在地上,瞪著一雙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龐松,「父親你不認識我了嗎……父親……」
「來人吶,這瘋婦在這裡,還不快來抓住她,省得驚了聖駕!」司空旭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指著龐秋水喝道。
周圍的禁衛軍聽令,立刻團團圍了上來,將龐秋水拿住,龐秋水用力掙扎不成,抬頭看著正不斷發號施令的司空旭,頓時紅了一雙眼睛,怒罵道:「司空旭你這天殺的混賬!我是你名門正娶過門的正妃!你怕我丟你的臉,將我軟禁起來不給吃不給穿,想將我折磨死不說,竟然還教唆了我的父親不敢認我!我今日既然逃出來了,便一定要將你背信棄義的嘴臉大白於天下!」接著,龐秋水深吸一口氣,用比剛才還拔高了一層的音調尖叫道:「皇上!我冤枉啊皇上!我是四皇子妃!我……」
龐秋水一句話還沒說完,聲音卻忽然戛然而止。
原本抓住龐秋水的幾名士兵臉色發白地將人鬆開了,齊刷刷後退了一步,而龐秋水依舊保持著被押著的姿勢沒有變化,甚至連臉上的表情也彷彿凍結一般凝在了那裡,唯一不同的,只是她眉心上多了一支穿腦而過的箭矢,箭矢不光將她的腦袋紮了一個透心涼,尾羽還在微微顫動著,彷彿尚能再繼續前進一般。
「父……親……」龐秋水吐出最後兩個字,帶著不可置信的眼神,身子終於砰地一聲軟倒在了地上,激起了一圈塵土。
另一邊,司空旭放下了手裡的弓,冷笑一聲道:「今日狩獵無功而返,還以為沒機會動用弓弦,不料卻成了護駕的利器。」說吧,他扭頭看著龐松,「龐大人以為如何?」
龐松嘴唇一直在小幅度顫動著,眼睛死死盯著龐秋水的屍首,想說話,又說不出來,半晌之後,才僵硬地扯開嘴角,露出一絲乾笑,「殿下說的是……」
「這瘋婦衝撞父皇龍駕,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死有餘辜。」司空旭又放開嗓子喝了一聲,也是喊給周圍圍觀的百姓聽,衝撞皇帝的確是死路一條,可不能算他胡亂殺人。
只是死了一個「發瘋」的乞丐,皇帝當然也不會過分注目,還稱羨地看了司空旭一眼,似乎在讚她處事果決,沒有再鬧出更大的亂子來。
很快便有一隊侍衛將龐秋水的屍首拉起來,頭也不回地拖走了,龐松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暈眩,但凡是因衝撞聖駕而被處死的人,就算死了也沒有安葬的自個,大多是被拉去亂葬崗一丟了事,可憐龐秋水生前被折磨成那樣,死後竟然還不能入土為安。
但是他又能有什麼辦法,女兒已經這樣了,難不成還要將自己搭進去不成。龐松一面想著,一面捏緊了馬韁。
「龐大人,你就不要想多了。」隊伍重新開始行進,司空旭又在他身邊道:「若你打從一開始就不將臉毀成那樣的女兒硬塞給我,那今天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不過你放心,今日你既然如此識大體,給我留了幾分面子,我也不會不識抬舉,往後,也一樣會器重龐大人你的。」說完,司空旭冷笑一聲,揚鞭先行了。
「你又……何必……殺了她……」幾乎是等司空旭的背影走遠了,龐松才咬牙切齒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幾天後,四皇子府裡對外昭告了一個消息,四皇子妃因惡疾纏身,多番醫治無效,已然暴斃,而未免惡疾散播,屍首也已就地焚燒,且為了祭奠皇子妃,四皇子府齋戒半月,同時廣開門戶賒糧,凡京中孤寡著,都可上門領取白米一斗,以為皇子妃行善積德,盼她早登極樂。
在這消息出來的同時,龐松府上也閉門謝客,對外只說龐大人痛失愛女,心悸受驚,也跟著病倒了,更是一連幾日早朝都未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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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很快也有人發現了一處不同尋常的地方,那便是四皇子司空旭,原本司空旭痛失髮妻,又在府裡弄出了一場齋戒,本應該為此事很傷神才對,結果連龐秋水的頭七都還未過,他居然就一張帖子拜到了寧國公府,向國公府唯一的小姐寧珊珊提親。
帖子拜來時,寧淵正好在陪著寧國公下鬥棋,寧仲坤拿著那張帖子說明對方的來意後,寧國公手裡捻著棋子半天,卻硬是沒落下去。
「四殿下還送來了一張禮單。」寧仲坤見寧國公不發話,嚥了一口唾沫,還是道:「孫兒也帶來了,想一併呈給祖父。」
寧國公對著寧淵一揮手,「你去念來聽聽。」
寧淵會意,上前從寧仲坤手裡接過了那張禮單,展開掃了一眼,用柔和的嗓音唸到:「黃金三百兩,蘇繡二十匹,暖玉芯安生枕一個,菡萏玉如意一對……」禮單很長,東西也極多,寧淵念了好一陣才唸完,隨即將禮單一合,便要交還到寧國公手中。
「罷了,想了許久還沒想出如何破你的局,這棋又是我輸了。」寧國公不光沒接過去,反而說了一句,好像從頭到尾都在思考棋路,一點沒在意司空旭的禮單一般。
寧仲坤垮著一張臉,「祖父,這事應不應您好歹回個話,四皇子府的人還在外邊候著呢。」
到這時,寧國公才慢條斯理地從寧淵手中將那份禮單拎過去,展開掃了一眼,冷笑一聲,「也不知這裡邊有多少是前四皇子妃的嫁妝,這帶了血的東西,老夫可不敢收,免得惹了家門晦氣。」頓了頓,寧國公又道:「此事你祖母怎麼說。」
「祖母說她沒有異議。」寧仲坤趕緊道。
這吳氏當真有趣。寧淵抿嘴笑,司空旭這裡剛死了老婆,床鋪都還沒冷卻又來提親,背地裡有什麼含義暫且不說,恐怕換了任何一個正常點的家長哪怕是為了避晦氣都不會答應這等荒唐事,但吳氏卻不同,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位國公夫人可是對國公府裡唯一嫡小姐的婚事操碎了心了。
從前,寧珊珊的美貌盛名在外,出身又高,當真是一點都不愁嫁,所以吳氏也不急,還很好高騖遠,尋常門第的權貴子弟一應看不上,鐵了心要讓寧珊珊嫁入皇門,最好是能成為太子妃,日後母儀天下,以保全寧國公府滿門榮耀,奈何天不遂人願,「國公府嫡女逼死良家閨秀」這事一鬧出來,加上又被往尼姑庵裡送了一遭,寧珊珊的名聲可謂眨眼之間便天翻地覆,從前美名遠颺的「華京第一美女」變成了「華京第一毒婦」,這回可讓吳氏傻了眼。從前寧珊珊眼光高,那是有資本,可現在,不光沒人上門求娶,就連吳氏主動找媒人牽線搭橋,也無人領她的情,這更讓吳氏心急如焚,要知道從前寧珊珊因為眼光太高,一直拖著未嫁,年齡已然不小了,如果再這麼拖下去,人老珠黃,又名聲不在,豈不是要守寡一世。
偏偏在這個當口,司空旭上門求親,吳氏哪裡還顧得上對方剛死了皇子妃,只想著趕緊將寧珊珊嫁出去,別當真成了老寡婦惹人笑柄。
聽見吳氏沒有意義,寧國公點了點頭,又看向寧仲坤道:「那你問過你妹妹的意思嗎?還是說,你也想讓你妹妹嫁?」
「祖父……」寧仲坤苦著一張臉,「妹妹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她再不抓著這次機會將自己給嫁出去,以她的名聲,日後恐怕……」
「我不嫁!」寧仲坤話還未說完,寧珊珊便忽然衝了進來,扯過寧仲坤手裡的帖子胡亂撕爛砸在地上,怒道:「我不嫁!我堂堂寧國公嫡女,難道要去撿龐秋水那個醜八怪的破鞋不成!」
「妹妹!」寧仲坤一聽急了,「龐秋水死都死了,你又何必在乎這個,你也知道祖母最近一直在為你的終身大事操心,眼下四殿下想娶你,還送了那樣多的東西,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不然若是對方反悔……」
「我憑什麼要嫁,四殿下看得上我,我還看不上他呢!」寧珊珊瞧起來似乎極為激動,「我想起他曾經娶過一個醜八怪就噁心,怎麼可能拉得下臉去侍奉這樣一個男人,而且我是知道的,這四殿下成親成過兩次了,兩次的妻子都不得善終,死得淒慘,搞不好是個克妻克子的天煞孤星,讓我嫁過去,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珊珊,你……」
「夠了。」寧國公一聲低喝,打斷了兩人的爭辯,咳了幾聲,才看著寧仲坤道:「沒瞧見你妹妹說不願意嫁嗎,四皇子府的人便暫且先打發回去吧,皇子妃才剛去世,四殿下便這樣著實也不像話了些。」
寧珊珊立刻興高采烈地對寧國公一行禮,又瞪了寧仲坤一眼,才轉身出了房間,而寧仲坤見寧國公沒答應,臉色略顯懊惱,也行了禮後出去了。
「時辰不早了,侄孫也告退了。」寧淵瞧見寧國公似乎心緒不佳,便一抱拳,「叔公要好生歇息,保重身體。」
「你且等一下。」寧國公卻喚住了他,直視著他的眼睛道:「如今屋裡沒有別人,此事你是怎麼看的,可否說給老夫聽聽?」
寧淵直起身子,賣了個關子道:「侄孫愚鈍,不知叔公何意?」
「行了,你小子不要在老夫面前裝蒜,還太嫩了些。」寧國公端起身邊的茶盞喝了一口,「儘管說來吧,老夫也想聽一聽。」
「既然叔公想聽,那侄孫便胡言兩句了。」寧淵又一躬身,才道:「侄孫看來,四殿下這般忽然來提親,原因並不難猜,一來是借助國公府的名望鞏固自己的勢力,二來消除因為皇子妃剛過門不久便逝世給皇上帶來的不悅,三來……」說到這裡,寧淵抬眼看了看寧國公的表情,才繼續道:「三來,假以時日,將整個寧國公府都徹底變作他的手下的棋子,為來日謀權奪利佔得先機。」
「繼續說。」寧國公依舊喝著茶,並沒有露出什麼不悅的表情。
「侄孫覺得,四殿下應該早就有了迎娶珊珊小姐之意,也為此計畫良久,不過因為昌盛侯府從中橫插了一槓,才險些打亂了他的陣腳,所幸的是皇子妃暴斃,他唯恐事情再度生變,才會這般迫不及待地上門提親。」
「四殿下曾經在多年前上門求娶過珊珊小姐一次,不過那時被回絕了,侄孫雖然對四殿下不算熟稔,可從前在江州時好歹接觸過幾次,知道他的脾性,他從前既然動過珊珊小姐的心思,那麼這些年來這份心思應當沒變過,而他選在這個時候提親,除了因為珊珊小姐名聲有損,有極大的可能嫁給他之外,其更大的心思,便是在將整個寧國公府變作他的囊中物上。」
「叔公請恕侄孫多嘴。」寧淵一面說,一面彎下了腰,「如今仲坤堂兄儼然已成了國公府世子,而叔公年事已高,假以時日,這寧國公府的基業遲早會落到仲坤堂兄肩膀上,而以堂兄的資質,別說擔得起這份責任,只怕是做個守城之主都嫌勉強。」
寧國公淺淺皺起了眉頭。
「如若四殿下當真娶得珊珊小姐過門,那兩家便成了親戚,而一旦仲坤堂兄心智不堅,受人矇蔽,那四殿下便有充足的理由,接管這偌大的國公府了,這,恐怕就是四殿下覬覦珊珊小姐美色之外,所想要圖謀的最大之物。」
司空旭的心思其實一點都不難猜,月嬪和寧華陽相繼身亡,而他也知道因為龐秋水的事情,龐松與他儼然已經面和心不合了,如果一旦雙方撕破臉皮,那麼司空旭等於是又回到了最初孤立無援的那種局面,為了應對這樣的狀況,他很自然就將主意打到了寧國公府頭上。
寧珊珊如今名聲極壞,壓根沒人敢娶,國公夫人已經為她的婚姻大事操心得頭都痛了,自己現在娶了她,不光能吐氣揚眉,一抒當年提親被拒絕羞辱之恥,而且等寧國公一死,寧仲坤草包一個,鐵定也會受他的擺佈,成為他的傀儡,而寧國公府也將會變成他最大的靠山。
這靠山不光比龐松那邊厚實,而且要比龐松那個老狐狸善於操控得多了。
「連你都能看透的事情,偏生我的親孫子還看不透,瞧他的模樣好像很樂意讓自己的妹妹嫁出去一樣,你說他守城之主都勉強,我看還是抬舉他了。」寧國公聽完寧淵這席話,輕嘆了一口氣,有些頹敗地放下了手裡的茶盞,「珊珊嫁了,他日國公府成為四皇子府的傀儡,名存實亡,可若是珊珊不嫁……以仲坤的才智,只怕國公府會連名都存不下來啊……」
頓了頓,他忽然又抬起眼,直視著寧淵的眼睛道:「也罷,我從之前便想問你了,直視瞧著你的性子不像是個逆來順受的,又顧唸著從前發生的事情,一直問不出口,只是現下,瞧著外邊那樣多的豺狼虎豹盯著國公府的基業,我便是不問都不行了……你可有,出仕為官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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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淵出了寧國公府的門,坐上回家的馬車。
他在車上閉目養神了一會,片刻之後,大概是覺得外邊街道太過熙攘,便又撥了一點香到車內的香爐內,片刻之後,車廂裡便瀰漫了凝神靜氣的檀香味。
「老夫知道你曾因為老師高郁的事情而被皇上降罪永不能參加科舉,一般平民百姓若要入朝為官,的確只有科舉這一條路,但你卻不一樣,若你原因,只要有老夫舉薦,立刻便能給你謀個一官半職。」
「老夫會提出這等建議,主要是瞧你才華了得,就此埋沒了實在可惜,若能出仕為百姓謀求福祉便再好,這或許也是你老是高郁的想法,當然,老夫也是存了一些私心的,假以時日,若你當真能在朝堂上有所建樹,希望你能記得承過老夫的情,也記得自己的祖先姓氏,若是仲坤惹禍有難,望你幫襯他一把,切莫讓寧國公府的名聲,讓寧家祖上代代相傳下來的基業,在仲坤這一代給毀了……不然老夫就算在九泉之下,也無顏面對寧氏一族的列祖列宗啊……!」
寧國公之前說的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寧淵閉上的眼睛又睜開,不禁摸了摸鼻子,笑了一下。
入仕?這事在他初入華京的時候,的確是想過的,畢竟他為人沒什麼別的能力,而來到華京之後的家用都是從江州帶來的老本,雖然頗為豐厚,可總有用盡的一天,與其坐吃山空,如果想讓母親與妹妹過上好日子,入朝為官的確是一條不錯的捷徑。
或者說,若自己當真能考中功名,以功名為官,自己恐怕會很甘之如飴,但今日寧國公的提議,卻讓他踟躕起來。
如果答應寧國公,便是等於也答應了他要幫襯寧仲坤,幫襯寧國公府,可在寧淵看來,他根本就沒有必要,也沒有責任要去幫寧國公府的忙,換句話說,就算寧國公府當真有一天垮了,也和他半點關係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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