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4日星期四

庶子歸來 (29) 寧國公案 四皇子妃

寧仲坤低著頭,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可藏在袖子裡的拳頭已經被捏得死緊,寧逸才不過區區一個庶子,竟然敢用這樣的語氣同他說話,若是換了他從前的脾氣,哪怕是有傷在身,都會沖上前去狠狠教訓一番這個不識抬舉的傢伙為好。
只是在來之前,寧淵特地同他說過,讓他無論聽見什麼話,看見什麼事,都要忍耐,切不可與人起事端,否則於大計無益,所以縱使寧逸才的模樣讓他怒氣衝天,可他依舊不言不語,只當做沒聽見。
京兆尹站在一邊沒說話,眉頭卻皺了起來,寧逸才不過一介庶子,怎的對嫡子說話還如此不客氣,再看寧仲坤,見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十分可憐的模樣,好像對這樣的場面已經司空見慣了,京兆尹不禁心裡嘀咕,難道這寧國公府裡,庶出的一貫是這般欺負嫡出的嗎?
「寧大人,貴公子當真好教養。」司空玄開口不冷不熱道了一句,「一介庶子居然敢這般呵斥嫡子,若是放在其他人家的府邸裡,恐怕早就被押下去打板子了。」
「逆子,胡言亂語些什麼,還不快跟你弟弟道歉!」寧華陽被司空玄的話一堵,立刻尷尬地呵斥了寧逸才一聲,他心裡也直犯糊塗,寧逸才平日裡都是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今日這般毫不客氣地出言挖苦別人還是第一次,到底是怎麼了?
「我……」寧逸才整張臉僵在了那裡,他會一反常態這麼做可是有原因的,鬧出了婉儀郡主那檔子事後,寧逸才百口莫辯,如今他們父子又遭寧仲坤反咬了一口,更是覺得抑鬱非常,同寧華陽的瞻前顧後比起來,寧逸才顯然沒有那麼能沉得住氣,為了洗脫自己,這原本是他耍的一個手段——他知道寧仲坤一直是一副紈袴的脾氣,身邊的丫鬟下人只要稍微做錯一點事都會打打殺殺,如果被他這個庶子當面臭罵,寧仲坤肯定會暴跳如雷,說不定還能動手打他。
而他要的便是這樣的效果,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只要寧仲坤一動手,他這人粗俗的本性就會在京兆尹眼裡暴露無遺,既然當著別人的面都能同自己的家人動粗,如此暴戾之人,京兆尹想必也看不慣,那麼他在後邊調查的時候,就或多或少會偏向他們父子這邊,甚至在呈給皇帝的摺子上,也會將寧仲坤的暴行寫明,可以對兄弟拳腳相加,在祖父藥裡下毒自然也沒有什麼。
哪只寧仲坤不光同他想像的截然相反,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不說,竟然在那裡裝起了可憐來,這樣反倒顯得是他這個庶子在專橫跋扈,欺凌嫡子,寧逸才不禁有些傻了。
「實在是放肆!我讓你道歉你沒聽到嗎!」寧華陽看著寧逸才無動於衷的模樣,又加重語氣喝了一句,寧逸才到這時才回過神來,悻悻抱拳向寧仲坤行了一禮,咬牙道:「方才是大哥我心直口快……三弟你別往心裡去……」
「不妨。」寧仲坤擺了擺手,又重重咳了兩聲,模樣更是虛弱了幾分,這一幕看在京兆尹眼裡,他不禁搖了搖頭。
而寧逸才一口牙齒都要被咬碎了。
「你祖父一直未醒,如今只怕是不便見人,你既已回來了,便先回房歇息,客人交由叔父我來接待便成。」即便明知道寧仲坤此番回來是打算翻案的,照理說是已經同他們父子撕破臉了,可現下當著別人的面,寧華陽卻又不得不和顏悅色地同寧仲坤說話,當真是笑得臉都酸了。
「不必了。」寧仲坤還未說話,京兆尹卻義正詞嚴道:「我此番過來,一是將寧公子送回府,而是將下毒案調查清楚,待客之類的先放在一邊,還是查案要緊,還望寧大人體諒。」
「大人公事公辦,此事沒什麼不能體諒的,既然如此。」寧華陽點點頭,「大人打算從何處開始查起?」
京兆尹道:「我準備先去寧公子的房間查探一番,還請寧大人將事發那晚所有與此事有所牽扯的下人都集中到正廳,稍後再容我問詢。」
「此事好辦。」寧華陽看了寧逸才一眼,「你陪著京兆尹大人,千萬別怠慢了。」目光又在寧仲坤與司空玄身上頓了頓,才轉身離去。
寧仲坤是嫡孫的關係,住的院子自然是整個國公府最好的,只是他出事這段時日,寧華陽認為他再也沒機會回來了,因此抽調走了此處所有的下人,只留了從前一個掃地的僕從看守,不過也正是如此,寧仲坤的屋子這段日子以來也保存得和事發那日時一樣,根本無人再動過。
「便是這間屋子了。」寧逸才推開門,指著有些雜亂的房間對京兆尹道:「祖父出事後,父親做主在全府上下搜了一通,最後便是在三弟的屋子裡找出了毒藥。」寧逸才一面說,一面指著房間裡一處打開的衣櫃,同時看了寧仲坤一眼道:「而且三弟也承認了那毒藥的確是他指使人購買的,不然以三弟的身份,父親也不可能隨意拿他問罪,並非如三弟所說的那樣誣陷於他。」說完,寧逸才還嘆了一口氣,「都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三弟如果誠心悔過,想來祖父清醒之後自然會饒恕於他,卻不知他敢做不敢認,還硬說是受人陷害,他貴為嫡子,這府邸裡又有誰有那麼大的單子敢陷害於他。」
「大哥,到底是誰陷害的我,想必京兆尹大人會查出來還我一個清白,不用你在這裡拐著彎朝我身上扣帽子。」寧仲坤陰測測一笑,不咸不淡地頂了一句。
「寧公子對購買砒霜之事供認不諱,此事本官也是知道的,可只是買了砒霜,卻不能成為下毒定罪的理由,此事還需好好查一查。」京兆尹繞著屋子走了一圈,又停到寧仲坤面前道:「寧公子,你可知那日有沒有人進過你的屋子?」
「我身邊下人多,能進這屋子的人多了去了。」寧仲坤道,「所以如果有人要害我,只消買通我身邊的下人,從我屋子裡拿些砒霜,再下進祖父飲用的湯藥裡,這通栽贓嫁禍便能水到渠成,完全不用費吹灰之力。」
「那日寧國公所飲用的湯藥可是下人熬製的?」京兆尹又問。
「哪裡,是三弟親手熬製的。」寧逸才冷笑一聲,「三弟為了表孝心,絕不肯讓別人插手,親手熬好了,又親手呈上,連中間經手的下人都很少。」
「但是我沒有下毒。」寧仲坤堅持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祖父喝了藥之後就中毒了。」
京兆尹撫了撫鬍鬚,皺起眉頭,「此事還需將有所牽連的下人都查問一番。」話音剛落,便有人過來傳話,說寧華陽已經聚齊了京兆尹想要找的人,如果這邊看完了,就請他過去。
於是一行人又轉移去了正廳。
寧家正廳裡,此時也只站了四五名下人,由管家領著,個個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京兆尹進來後,看見這場面,不禁奇道:「只有這麼幾個人?」
「原本是極多的,只是出了事情後,我一時氣憤,將許多下人都發落趕出去了,只剩下這幾日,是在廚房打雜的,那日仲坤熬藥時也是他們在打下手,因與此事牽扯不深,所以才未受牽連。」寧華陽道。
「也罷,既然只有這幾人,想必也問不出什麼了。」京兆尹搖了搖頭,他雖然只在寧府裡溜了一圈,可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根本找不出一點對寧仲坤有利的證據,寧仲坤想要翻案,實在是難了。
「你們幾人便說說,那日在廚房做事時,可曾見著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雖然心裡這麼想,但面子上的話總要問,尤其司空玄還在一邊「督導」,京兆尹職責所在也不能怠慢,便在一旁的靠椅上坐下,一面品茶一面問話。
那幾個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一個人敢說話,最終,一個看上去像是領頭的中年人上前道:「回大人的話,我是國公府裡後廚的廚子,大夥都叫我劉一刀,國公大人出事那日雖然隔得久了,我卻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唯一一次嫡少爺親自到後廚裡來熬藥。」說完,劉一刀還看了邊上的寧仲坤一眼。
京兆尹點了點頭,「那那天晚上你可曾發現了什麼異常?」
「沒有,因為嫡少爺都不允許咱們在邊上看著。」劉一刀長著一臉憨厚像,說話聽起來也實誠,「少爺進來後,只管我們要了藥盅和爐子,就全將我們趕到外邊候著了,說咱們這些整天在廚房晃蕩的下人,身上油煙味大,少爺聞不慣。」
聽劉一刀說完這句,京兆尹不禁搓了搓鼻子,嫌棄別人油煙味大就將人趕出去,縱使他多少知道一些寧仲坤的紈袴,也覺得這樣過了些。
「既然你們都不在廚房內,那麼也並不知道廚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
「不,其實……」說到這裡,劉一刀忽然開始變得吞吞吐吐起來,而他這幅反應顯然刺激了京兆尹的神經,立刻讓京兆尹覺得或許有什麼料可挖,忙問道:「其實什麼?你可是看見什麼了?」
「因為,廚房裡除了少爺在熬藥,還燉著一鍋湯呢。」劉一刀道:「那湯是燉來宵夜時呈上去的,可不能過了時辰,但礙於嫡少爺的命令,我又不能回去瞧著,於是只好繞到廚房另一邊,從窗戶往裡看,打算瞧瞧那鍋湯有沒有煮開,可這個時候,我看見……」說到這裡,他突然抬頭看了看眾人,似乎不敢往下說了。
「混賬東西,看見了什麼就照實說,為何要在京兆尹大人面前賣關子!」寧逸才呵斥了一聲。
劉一刀渾身一抖,眼睛一閉,才繼續道:「我……我看見嫡少爺從懷裡掏出個小紙包……好像倒了些什麼東西進藥罐子裡……」
「真的是滿口胡言!」寧仲坤立刻便急了,「你這該死的奴才竟然敢無賴我,我何嘗做過這等事!」
「可若是少爺你沒做,國公爺又如何會中毒?」劉一刀也像是豁出去了,「那天晚上國公爺出事後,我嚇壞了,立刻想到也許嫡少爺方巾藥盅裡的東西就是毒藥,可是後來見二老爺從嫡少爺房裡搜出了砒霜,嫡少爺也入了天牢,我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沒有將我看見的說出來。」
「那你現在為何又願意說出來了?」京兆尹道:「是因為本官開始重查此案了嗎?」
劉一刀點點頭,「小的一家都是國公府的家生奴才,受國公爺恩惠,可不能白白見著國公爺遭人害了……小的原本不願意說的,可聽說嫡少爺要翻案,還說是別人給國公爺下毒栽贓陷害於他,小人縱使一介伙伕,卻十分看不過去,自己犯的事便自己擔,潑髒水到別人身上是個什麼禮?何況如果嫡少爺當真翻案了,他日若是他再起了歹心要害國公爺,那可怎麼辦,國公爺這次能僥倖躲過一劫,下次卻未必會有這樣好的運氣了,小人實實在在是在為國公爺擔憂啊……」
「好你個劉一刀……你……」寧仲坤起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如果不是寧淵那句讓他一定要忍耐的告誡,他當真恨不得上去一腳將這劉一刀滿嘴的牙踹飛,平日見他不過是個老實巴交的伙伕,怎的誣陷起人來竟然也是這般嫻熟!
寧逸才嘴角含著笑,「京兆尹大人,您可聽清楚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確確實實是我三弟毒害的祖父沒錯,此事,還需要繼續查下去嗎?」
京兆尹眯著眼睛沒說話,而之前一直在邊上作壁上觀的司空玄卻在此時道:「本殿瞧了這麼久,忽然有些好奇,想要問這證人兩句。」
劉一刀一驚,想不到皇子殿下竟然要同自己說話,忙對著司空玄畢恭畢敬地俯下身去。
「你說,你親眼瞧見了你們家嫡少爺往國公爺的湯藥裡加了些東西,可你也只是遠觀,照理說並不會知道加的東西是什麼,但你方才卻又一口咬定了是你們嫡少爺給國公爺下毒,好像你很清楚放進去的東西是毒藥一般,這是個什麼道理?」
劉一刀愣了愣,剛要說話,寧逸才卻道:「殿下何處此言?我祖父便是喝過湯藥之後才中毒的,而此人又目睹了三弟朝湯藥裡加了些東西,按照常理推斷,被加進去的自然是毒藥無疑,難道殿下連這一點都想不通嗎?」
「哦?照你的意思,你們便都斷定了是湯藥中有毒,才使國公大人中毒的咯?」司空玄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看得京兆尹莫名其妙,「難道殿下懷疑寧國公並非是服食湯藥中毒?」
「本殿只是懷疑罷了,那日國公爺出事後,府上曾請了宮內的太醫前往診治,才知曉寧國公是中了砒霜之毒,可我不日前出於好奇,找到那位太醫問了問,太醫告訴我,他只診斷出了寧國公確實服用了砒霜,可並未斷言過砒霜是從湯藥中來的,也未曾查驗國公爺服用剩下的湯藥,京兆尹大人,你懂本殿的意思嗎?」
「下官明白,如此便也說得通,殿下聰慧,下官竟然從未想到過這點。」京兆尹好像被提醒了一般,立刻朝寧華陽問道:「寧大人,你們可曾確認過國公爺服用的湯藥是否當真含有砒霜,而非是吃了其他被人下了砒霜的食物?」
「這……」寧華陽踟躕了片刻,才乾笑一聲道:「父親身子一直虛弱,除了湯藥,哪裡還能再吃其他的東西,那日我們並未讓太醫查驗湯藥,一來是慌張忽略了這一點,二來父親的確是服用湯藥到一般時出現中毒症狀,想來定然是湯藥有毒,不用查,殿下思慮周詳,可卻是純屬多慮。」
「本殿可不覺得本殿在多慮。」司空玄卻淡定地搖搖頭,「就目前所知的情形來看,寧公子的確買過砒霜,而國公爺服用的湯藥,也是他親力親為又親自呈上,如果的確是湯藥中帶毒,那此事便沒什麼好說的了,必然是寧公子下毒毒害寧國公無疑,可如果是寧國公先前便服食過砒霜,而碰巧此時寧公子又呈上了湯藥,正好撞在這槍口上,卻也是靠嘴說不清的,所以這當中到底有沒有人魚目混珠,最關鍵的,還是查一查那日的湯藥中到底含不含砒霜為好。」
「可不知殿下要如何查?」寧華陽覺得背上有一絲絲冷汗浸了出來,「那湯藥早便沒了,即便要查,也無從查起啊……」
「沒有湯藥,還有藥渣,按照慣例,以寧國公的爵位,所服用每一貼的藥渣,都是要存檔待查的。」司空玄望著寧華陽,「不知道寧大人有沒有將本該存檔的藥渣,『不小心』扔掉呢?」
寧華陽露出一絲苦笑,「不瞞殿下,因為覺得那藥渣晦氣,我氣憤之下,當夜就讓下人將藥渣拿出去倒了。」
「是嗎,那可真是不巧啊……」司空玄露出失望的表情搖了搖頭,「如此說來,竟然是無從查起……了?」
「不,還有得查。」忽然間,一個身形高大的青年從外邊走了進來,朗聲道:「那些藥渣還在。」
青年生得高大威猛,五官俊朗,進門後,他先向寧華陽行了一禮,才轉身對司空玄道:「六殿下,那些藥渣還在,當夜見那些藥渣被下人拿出府倒掉後,我覺得不該倒得如此草率,便又派人悄悄收了回來,一直留到現在。」
寧逸才呆了,寧華陽也呆了,他們不知道這青年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裡,此事聽見他說的話,寧華陽更是大驚失色,「寧烈你……」
「父親,想來你們也是希望可以查出真兇,還祖父一個公道的吧。」寧烈振振有詞地對寧華陽道:「何況即便不是為了祖父,也是為了你和哥哥,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有人要朝你們身上潑髒水而不聞不問呢!」
寧華陽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險些變作一口血噴出來,下毒之事,因為寧烈一貫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為求保險,所以寧華陽和寧逸才一直將他瞞著,可現下寧烈突然這般義正詞嚴跳出來,幫了倒忙不說還振振有詞是在為他們考慮,讓人反駁不得,硬生生堵得寧華陽不只是該苦好還是該笑好,只能僵硬地扯著嘴角道:「如此……甚,甚好,難為你這孩子有心了。」
還是寧逸才反應得快,立刻擺正了臉色,一派關切地道:「弟弟這般為我和父親考慮,真是幫了大忙了,不知那藥渣收在何處,還是趕緊拿出來驗一驗,徹底讓此事塵埃落定才好。」
寧華陽不可置信地看著寧逸才,太陽穴直跳,覺得都到這時候了他為何又要陪著湊熱鬧,可卻剛好瞧見寧逸才正對他使眼色,寧華陽老謀深算的性格立刻明白了偶來,也對寧烈道:「那藥渣你收在何處?」
「就在我房內的儲物櫃裡。」寧烈爽朗道:「不如我現在邊去取……」
「不必了,下人這麼多,何必又讓弟弟你再跑一趟。」寧逸才迅速打斷他的話,看著跪在地上的劉一刀,道:「沒聽見二少爺說的嗎,還不快去二少爺房裡將東西取來?」
劉一刀之前不知為何一直在髮帶,被寧逸才喝了這麼一聲才回過神,急急應了一聲,表情有些忐忑地出去了。
寧烈見狀,竟也不疑有他,大大咧咧地坐下,自顧自開始喝起茶來,好像當真是來給自己的父親和哥哥伸冤的一般。京兆尹原本隱隱覺得讓劉一刀去拿東西有些不妥,但見司空玄都未出聲,他也揣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頭,安分下來。
反正這事,只消快些塵埃落定便行,他還等著去給皇帝交差呢。

屋內安靜極了,沒人說話,只能聽見吞嚥茶水的聲音,寧華陽臉色陰晴不定地坐在主位上,一雙眼睛不住往寧逸才身上瞟,好像想看清楚寧逸才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寧華陽為人謹慎,極少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一旦想要做,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一般都會安排得十分周全。
就拿這次寧仲坤的事情來說,在他與孟之繁等人的計畫下,讓寧仲坤親手準備了毒藥,原本最完美的想法是讓寧仲坤能親手下毒,可誰知道寧仲坤在節骨眼上居然犯慫了,不得已之下,他們也只能越俎代庖,但在他們精密的計畫下,這盆髒水一滴不漏地全部潑到了寧仲坤身上,還沒外露一點馬腳和證據——如果不是婉儀郡主吃飽了撐的忽然咬了他們一口,那麼寧仲坤就算在天牢裡撞牆十次,也翻不了案。
也正是因為寧華陽不想節外生枝,什麼事都自己親力親為,除了參與這件事的寧逸才,連寧烈都未曾告訴,更別說還能有知曉內情的下人存在。寧華陽會這麼做,怕的便是人多口雜,如果知道的人多了,尤其是下人,再是心腹,嘴碎起來,有時候也會釀成大禍。
所以他從方才開始心口就吊著一團疑惑,那伙夫劉一刀為何會突然冒出一番指控寧仲坤的供詞出來,莫非是寧逸才擔心寧仲坤翻案,更是為了坐實他的罪名,才暗中與劉一刀串供,讓他如此說的?
年輕人到底還是沉不住氣,自以為精明地辦了蠢事。寧華陽輕嘆了一口氣,事已至此,還是千萬別出什麼岔子才好。
在寧華陽思慮的同時,寧逸才表面看上去平靜,心裡卻也不安寧,總在想著不知道劉一刀腦子夠不夠靈光,自己可不是平白無故讓他去取東西,要是關鍵時刻掉鏈子了怎麼辦?
就在眾人各有所思的時候,劉一刀回來了。
劉一刀臉上掛著汗,顯然是急匆匆跑來的,懷裡抱著個白瓷甕,進屋後,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才對寧逸才道:「二少爺櫃子裡就這麼一個罈子,小的便拿來了。」
「弟弟,你瞧瞧是不是這個?」寧逸才深吸一口氣,指著那瓷甕問向寧烈,寧烈點頭道:「便是這個沒錯。」
「有這藥渣便再好不過了。」司空旭道:「只要驗看了這藥渣中是否含毒,許多問題便可迎刃而解。」說完,司空旭又看向京兆尹,「大人以為如何,是否現在便開始驗藥?」
「殿下既有此意,那現在便開驗吧。」京兆尹不可能去拂司空玄的面子,也想將事情早些瞭解了好,寧逸才見狀,迫不及待對管家知會了聲,「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取些熱水和銀針來!」
熱水和驗毒用的銀針很快便被取來了,為顯公正,由京兆尹親自動手,他將瓷甕打開,抖出裡面已經乾涸了的藥材,倒入熱水裡攪拌了一會,然後才拿起銀針,將針尖放入水中靜置了片刻,方才取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銀針上,銀針不細,且在入水之前已被擦得光亮,因此檢驗效果十分明顯,看見那銀針前端已經有了變黑的跡象,寧逸才心中大舒了一口氣,用帶著一絲絲得意的語氣道:「京兆尹大人,可是看清查驗的結果了?」
京兆尹點點頭,「這藥材裡果然有毒。」
聽見京兆尹這麼說,劉一刀也露出放鬆的表情。
寧逸才立刻接著道:「既然已經驗明了湯藥中確實有毒,加上劉一刀方才的證詞,足以說明,三弟在祖父的湯藥裡下的,卻是砒霜無疑吧。」說到這裡,寧逸才又踹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望向從方才開始就一言不發的寧仲坤,「三弟啊三弟,你身為咱們府裡唯一的嫡孫,身份本就貴重,這國公府的家業將來也遲早是你的,為何你竟然要如此喪心病狂,做出毒害祖父這類大逆不道的事情來,怎麼不讓我這個做兄長的痛心疾首!」
「六殿下,此事您看?」京兆尹用一副徵詢的表情望著司空玄,司空玄方才提出的疑惑,如今已在這藥渣裡有瞭解答,寧國公果真是服用了湯藥中毒,既然如此,下毒的人便一定是親手煎藥的寧仲坤,再無別種可能。
哪只司空玄卻在此時咧開嘴一笑,指著那劉一刀道了一句:「來人,速將此人拿下。」
司空玄是帶著侍衛過來的,聽見吩咐,他身後二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劉一刀按在了地上。
那兩個侍衛力氣甚大,劉一刀吃痛,臉頰貼在地面上慘叫連連,這突然發生的一幕讓所有人都愣了神,寧逸才急道:「六殿下,你這是在做什麼!」
司空玄看也不看他,只是道:「寧公子莫急,本殿不過是幫你們擒住了一個滿口胡言的真兇罷了。」
「殿下,你這是何以?」京兆尹也不明所以。
司空玄還未答話,寧華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目光利劍一樣朝寧烈望去,見到的是寧烈一副帶著淺笑的表情,那是一種他從未在寧烈臉上看見過的笑容,寧華陽莫名覺得膝蓋有些發軟,想要站起來,但是使不上力氣。
從方才開始他就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現下終於想明白了,劉一刀是口公證人,本應避嫌,而寧逸才讓他去拿證物時,無論寧仲坤還是司空玄都沒有任何一人站出來反對,這本就不合情理了,如此說來,便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們是故意的!
果然,寧華陽剛意識到這一點,便聽見司空旭幽幽道:「京兆尹大人若是有問題,便問問寧烈公子吧,本殿覺得,他所說的話,應當會比本殿更有說服力些。」
京兆尹整個被弄得雲裡霧裡,怎麼好像眼前這六殿下在同寧家二公子聯合起來賣他的關子一樣,但他惱怒不得,只好又將探尋的目光挪到寧烈身上,到這時,寧烈才站起身道:「京兆尹大人,其實我根本就沒有留過什麼藥渣。」
「什麼!寧烈你!?」寧逸才聽見這句話,立刻不可置信地看著寧烈,長大了嘴巴。
「果然……」寧華陽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喘不上氣來。
「你沒有留什麼藥渣?」京兆尹一愣,立刻看向那個白瓷甕,「那這裡面的東西是……」
「那裡面的東西是本殿交給寧二公子,讓他收在屋子裡打馬虎眼的,當然,本殿交給他的時候,裡邊可沒有什麼毒藥。」司空玄在此事接過話,「可是現在,卻從裡邊驗出了毒,京兆尹大人覺得,何以會這樣呢?」
京兆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許多年,也審過許多案子,到這個節骨眼上如果再看不出來,便是真蠢了,此事明擺著是六殿下聯合了這位寧二公子,拿著一翁假藥在耍詐呢,可所謂兵不厭詐,居然還真被他們詐出了苗頭來。
想到此處,京兆尹立刻眼神不善地看著已經滿臉冷汗的劉一刀:「如此瞧來,定然是你這傢伙在取藥的時候動了手腳,本官問你,你可有話要招?」
「小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劉一刀顯然是害怕極了,可依舊咬緊了牙關,他知道,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鬆口,一旦鬆口,他便是死路一條。
「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有六殿下和寧二公子的指控,你還想裝蒜?是要逼著本官用刑嗎?」京兆尹官位不及寧華陽,身份不及司空玄,之前在這屋子裡氣場一直是被壓著的,如今到了審口供這一茬,這卻是他的強項,立刻氣勢恢宏道:「便狠狠打你二十大板,看你招是不招!」
「大人請先等等。」京兆尹話音剛落,坐在一邊的寧仲坤卻在這時開了口,他陰狠地盯著劉一刀,表情譏諷道:「這賤骨頭有膽子往我身上潑髒水,想必是做足了準備,靠著大人的幾板子只怕是審不出實話來,不如將人押到我的院子裡去,我那裡有一處專門拷問人的地兒,喉箍,腳釘,蒺藜鞭,鐵蓮花應有盡有,他便是有再硬的骨頭,想必也熬不過那流水的刑具。」
寧仲坤語氣不重,可這話聽著卻格外叫人毛骨悚然,司空玄不悅地皺起眉頭,竟然在自己住的院子裡準備有這樣的地方,想像便知道寧仲坤平日裡對待身邊的下人有多殘酷不忍,如果不是寧淵囑託,以司空玄的性格,即便寧仲坤是冤枉的,也壓根不想幫這種人渣,留他在天牢裡自生自滅才是應有的報應。
聽見寧仲坤的話,劉一刀一身衣裳立刻就被冷汗浸濕了,如果打板子,他咬咬牙好歹能抗,可是那些刑具……別的他不知道,光是那蒺藜鞭,上邊佈滿了倒刺,抽一鞭便能活活帶下一大塊的皮肉,被這個活活疼死的也有,至於那個鐵蓮花,則更是殘酷不仁,這玩意形似木馬,行刑時將人放下去對下身進行折磨,原本是轉為處刑女子所用,被寧仲坤經過一番改良之後,竟然也能用在男子身上,扒了褲子後,將男子強行按於其上,木馬上的鐵蓮花從兩片屁股蛋中間的小眼裡硬捅進去,行刑時慘痛異常,往往頃刻間便能被那鐵蓮花在肚子裡攪得腸穿肚爛,直到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劉一刀越想,臉色越白,只覺得跟被那些刑具招呼比起來,直接去死只怕還痛快些,見押著自己的兩個侍衛已經將自己拉了起來,準備往門外拖,他只當要拉他去行刑了,渾身一震,立刻慘叫道:「不要呀!我不去!我說!我什麼都說!」
京兆尹一揮手,那兩個侍衛又重新將劉一刀丟在了地上,劉一刀急急喘了幾口氣,只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到鬼門關邊繞了一圈,斷斷續續道:「小的,小的的確是在拿那藥材來的路上,在裡邊做了手腳,加了砒霜……」
「哼,一介下僕,竟然有膽子行此等栽贓陷害之事!」京兆尹哼了一聲。
「京兆尹大人,此人如此陰毒刁滑,方才所做的口供也是無中生有,絕不可信,定是受人唆使了,你可得好好查一查。」寧仲坤一面說,一面望向寧逸才的方向,寧逸才的臉色早已白得像張紙,表情雖然很是鎮定,但他不斷顫動著的袖擺卻明顯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說,可是有人指使你栽贓陷害!」京兆尹又喝了一聲。
「是……是……」劉一刀磕巴了半晌,終於眼一閉牙一咬,道:「是大少爺指使我這麼說的!」
這屋裡稱得上大少爺的只有一個,就是這寧國公府孫子輩三人中的老大,寧國公的庶長孫——寧逸才。
「當真……當真滿口胡言!」寧逸才倉惶道:「你這狗奴才,何以要誣陷我!」
「誣陷?大哥你這話說出來當真可笑。」寧仲坤出言譏諷道:「若不是你的指使,一個伙伕能有膽子編造供詞誣賴我這個嫡少爺?我便知道一定是你們父子倆串通一氣,毒害祖父,又陷害了我,這樣整個寧家便全然落入了你們手中,當真好深的算計!」
「京兆尹大人,小的所言句句屬實,如果不是大少爺指使,小的肯定沒膽子敢在您面前撒謊啊。」反正都已經抖了,還不如抖個徹底,劉一刀現下完全是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是大少爺允了小的銀兩,還說如果小的辦成了這樁事,他還會提拔小的,讓小的不必再整天窩在廚房裡當伙伕了,小的一時鬼迷了心竅,才……」劉一刀一面說,一面磕頭如搗蒜,「請大人饒過小的吧!」
「我沒有做過!」寧逸才依舊緊咬著牙關,「此人滿口胡言,說出來的話絕對不能信!」
「我說大哥,你還是省省力氣吧。」寧仲坤冷笑道:「先是有婉儀郡主的指控,如今此人又供出了是受了你的指使才來誣陷於我,難道事情還不夠清楚明白嗎,定然是你做賊心虛,害怕翻案事情敗露,才折騰出了這些蛾子,可惜紙包不住火,人在做天在看,京兆尹大人自然能明斷是非,還我,還祖父一個公道!」
「我……」饒是寧逸才平日裡有多麼巧舌如簧,現在驚怒交加之下,卻也不知該如何分辨,儼然是有些慌了,不禁求助地看向寧華陽。
同寧逸才相反,寧華陽此刻卻已經定住了神,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劉一刀面前,劉一刀依舊在那不斷細唸著求饒的話,直到看見一雙華貴的錦靴停在自己眼前,他抬起頭,發現寧華陽也正低頭看他,目光閃爍,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在下一刻,寧華陽卻做出了一件嚇愣了在場所有人的事情。他忽然從腰間抽出一柄匕首來,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迅速割斷了劉一刀的喉嚨。
一道血光噴湧而出,鮮血甚至濺滿了寧華陽的半張臉,劉一刀眼睛瞪得老大,不可置信地摀住自己的脖子,歪歪斜斜倒在地上,儼然斷了氣。
無論是京兆尹還是司空玄,顯然都沒料到寧華陽會突然動手殺人,就連寧逸才都呆住了,還是司空玄身後的侍衛反應快,唯恐寧華陽喪心病狂,立刻將司空玄護在身後,而寧仲坤也連滾帶爬地跑到了司空玄身邊,好像寧華陽殺完了劉一刀,下一個目標就會是他一樣。
誰知了結了一條姓名後,寧華陽偏生像個沒事的人一樣,用袖擺擦了擦匕首上的血,重新插回了腰間的刀鞘裡,
「寧大人,你這是在做什麼!」劉一刀是證人,而寧華陽居然當著他的面就這麼殺了證人,這不是在打他京兆尹的臉嗎,在確定寧華陽不是發了瘋之後,京兆尹立刻出聲呵斥起來,「你這樣要我如何繼續查案,如何向陛下交代!」
「對不住了京兆尹大人,這奴才膽大包天,撒謊偽造供詞陷害仲坤不說,現在竟然又誣陷逸才,我實在是忍無可忍,才用家法處置了他,還望京兆尹大人見諒。」寧華陽彷彿一點都不在意自己臉上的血跡,還彬彬有禮道:「何況依我看來,這案子是不用再查下去了,罪魁禍首定是這劉一刀無疑,否則他也不會滿嘴謊話連篇,胡亂攀咬,之前誤會了仲坤,當真是對他不住。」說完,寧華陽又看向寧仲坤,扯出一絲笑:「仲坤不會怪叔父誤會了你吧。」
那一記笑容卻看得寧仲坤汗毛倒豎,寧仲坤自然不是好人,手上也沾染過不少下人的血,這一點從他竟然設有刑房便能看出來,但縱使這樣,寧仲坤也從未親自動手殺過人,類似於寧華陽這樣眼不眨心不跳就能親手瞭解一條性命的,他只覺得心驚肉跳,抖著嘴唇說不出話。
京兆尹無言地看著這一幕,寧華陽什麼意思他已經全然看出來了,藉故殺了證人,不讓他繼續將案子查下去,哪怕是他日皇帝怪罪,可證人已死,憑證不在,縱使皇帝當真降罪,也不會是什麼大罪,頂多以妨礙公務為由,罰俸,或者降官罷了,遠不似謀害寧國公那般的重罪。
司空玄眉頭也皺得死緊,他想不到,寧華陽其人能如此殺伐決斷,他們擺了這樣一道計策,好不容易詐出一個人證,只要順藤摸瓜下去,不愁扳不倒寧逸才,接下來便是寧華陽,哪知寧華陽竟然有膽子冒著大不諱使出釜底抽薪的一招,雖然讓人詫異,卻也切中了要害,讓他們再也無可奈何。
「如今這劉一刀已死,不過他縱使謊話連篇胡亂攀咬,卻也證實了仲坤是受他謊話誣陷,還了仲坤的清白,六殿下和京兆尹大人是否還要在府中繼續查探下去?」寧華陽問了一句。
「這……」京兆尹咬咬牙,哼了一聲,才道:「眼下卻是沒什麼好查的了,不過今日下官所見之事,回去後會如實寫成奏摺呈給皇上,寧大人便在府中靜待皇上聖裁吧!」
寧華陽點點頭,表情卻很不以為意。
司空玄跟著輕嘆一聲,照目前的狀況來看,的確是不還再待下去了,只能回去後再重新謀算,他轉過身,打算隨著京兆尹一同離開,寧仲坤卻在這時扯住了他的袖子,死活不讓他走。
寧仲坤的表情是說不出的倉惶,「殿下,殿下,你不能把我留在這裡,他們會殺了我的,一定會殺了我的!」寧仲坤想來是被方才寧華陽出手殺人的場面給嚇壞了,「待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
「寧公子說笑,這裡才是你家,寧大人是你的叔父,你的親人,又何以會殺了你?」司空玄扯開寧仲坤的胳膊,「寧公子今日也累了,不如還是早點歇息吧。」他可沒有心思管寧仲坤的死活,說白了,寧仲坤只不過是寧淵藉以用來對付寧華陽父子,不讓他們奸計得逞的一顆棋子,能幫他一把把他從天牢裡撈出來已是勉強,如果他當真被寧華陽害了,也是他從前惡事做多了的報應。
「仲坤,你好不容易回了家,怎的還能再纏著六殿下。」寧華陽用一陣陰鬱的語氣道:「還是快隨我下去休息才好!」
「我不要!」寧仲坤見司空玄不為所動,轉而又去求起了京兆尹,表情彷彿都要哭出來了,「大人,我不能留在這裡啊,他們已經囚禁了祖母和妹妹,如今祖父又臥病在床,我一個人呆在這裡,簡直就是俎上魚肉,鐵定會喪命的!」
「這……」在寧府看了這麼一場大戲之後,寧國公中毒案子的真相到底是個什麼情形京兆尹其實心裡已經有數了,也多少明白寧仲坤的顧慮,何況方才寧華陽剛才的行為已經讓他十分不悅了,但可正如司空玄所說,這裡才是寧仲坤的家,別人家的家務事哪有他一個外人隨便伸手的道理,正糾結著,卻見寧府的管家滿頭大汗從外邊跑進來,還沒站穩便慌慌張張道:「二老爺,老夫人回來了!」
「什麼!?」寧華陽一張臉頓時僵住了。

那個老太婆怎麼能回來?寧華陽腦子裡開始飛速地合計起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別說他專門派了人在尼姑庵裡看著寧珊珊和吳氏,不允許他們鬧事,之前還特地派出了殺手打算將他們了結,現在殺手的消息沒傳回來,吳氏人到回來了?這怎麼可能,難道那老太婆能赤手空拳打得過刺客不成!
寧華陽一面這麼想著,一面急匆匆朝府門的方向走,京兆尹等人自然跟上,寧國公府的大門外邊,已經徹底鬧開了,吳氏髮絲散亂,渾身髒兮兮,灰頭土臉活像一個叫花婆子一般站在大街中央,哭天搶地地對路過的百姓控訴寧華楊的惡性,說此人不孝至極,狼子野心,簡直是敗類中的敗類,人渣中的人渣,寧國公府地處繁華,過路的人也極多,很快便有不少人圍了過來,吳氏見狀,說得愈加暢快,直將寧華陽控訴成了一個活該天誅地滅的千古罪人。

身為國公府夫人的吳氏忽然被寧華陽送出了京城,雖然對外打的是上尼姑庵看女兒的名義,但已經讓京城裡不少人在暗地裡猜測其中的內情了,如今吳氏以這樣一種狼狽的模樣忽然現身,更是坐實了曾經流傳於大街小巷的猜測,再加上她現在義憤填膺的模樣,路人們對她說的話就沒有不信服的,一時個個都在交頭接耳,說寧華陽竟然如此對待嫡母,當真是喪盡天良。
吳氏身邊還圍著幾個國公府的下人,他們見事情鬧得太大,想阻止吳氏這一通荒唐的行徑,可吳氏身份尊貴,他們也不能強行怎麼樣,只能在一邊規勸著,偏偏吳氏那個潑辣的性子又怎麼會給這些為寧華陽助紂為虐的下人好臉色看,還狠狠賞了那幾人幾個巴掌。
便在鬧騰得歡的時候,寧華陽終於從裡邊出來了。
吳氏見著寧華陽,忽然像是打了雞血一樣,尖叫著就衝了上去。她被在尼姑庵裡關了那麼久,心裡已經是恨毒了眼前這個庶子了,她會在大街上這般鬧騰,也是打著要讓寧華陽身敗名裂的念頭,現下連他本人都出來了,在這樣多路人的圍觀之下,吳氏哪裡會客氣,上前舉起巴掌就往寧華陽臉上招呼。
幾個下人攔得不及時,倒真讓吳氏衝到了寧華陽跟前,寧華陽還在震驚中未回過神來,反應也不及吳氏動作快,只覺得眼前一花,啪啪兩聲,左右臉頰便已經遭吳氏狠狠招呼了一下,巴掌印伴隨著抓痕在寧華陽臉上除了留下紅腫的印記外,還多了幾條血線,那是吳氏刻意抓出來的。
「你個殺千刀的雜種,大逆不道的禽獸,竟然敢陷害嫡子,軟禁嫡母,我老太婆就算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讓皇上狠狠治你的罪!」吳氏打完了還不夠,又扯住寧華陽的衣襟一陣搖晃,寧華陽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但周圍那麼多人看著,他也不知該作何反應,一時僵在了那裡。
吳氏當真是氣急了,自打嫁入寧國公府,她就沒有受過這份閒氣,也是,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國公夫人,走到哪裡別人都是對她畢恭畢敬,哪裡還會給他氣受?結果一時不用查,莫名被這寧華陽差人送到尼姑庵裡不說,還將她關在一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裡,簡直是受足了罪,如果不是這次莫名其妙被人救出來,吳氏都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那尼姑庵裡。
說道將自己救出來那人,也不只是什麼來歷,闖進尼姑庵裡,三兩下打傷了看守她的侍衛,然後便用藥將她迷暈了,當時吳氏還以為那是寧華陽派來娶她性命的刺客,可等她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居然已經回了華京,就躺在離國公府不遠的小巷子裡,她便顧不得周身狼狽的模樣,立刻心急火燎地回來找寧華陽的麻煩來了。
「寧大人,國公夫人說的可是實情?你果真軟禁嫡母?」京兆尹不可置信地看著寧華陽。之前下毒之事,原本只有婉儀郡主的指控,沒有實證,加上寧華陽又冒著大不諱一刀將唯一的證人殺了,眼看就要變成了一樁無頭公案,怎料這時候吳氏突然竄了出來,紅口白牙言之鑿鑿說寧華陽「陷害嫡子,軟禁嫡母」,這嫡母的指控可比跟寧家沒什麼關係的婉儀郡主有力多了,京兆尹也覺得自己彷彿抓住了一條大魚!
「母親,你既已患了失心瘋,兒子是出於孝順才將你送出城去療養,你這般瘋瘋癲癲跑回來也罷了,可胡言亂語叫別人誤會了兒子的良苦用心可怎麼好。」寧華陽也算是反應快的了,知道這樣下去將會對自己十分不利,立刻變了一副臉色,雙手卡住吳氏的胳膊,讓她動彈不得,一面笑著對京兆尹道:「對不住了大人,之前因為顧及母親的名譽,一直未曾對外明說,不過如今瞧著這情形不說不行了,其實自從我那珊珊侄女出事後,母親的精神狀況便一直不好,後來仲坤又出了事,母親整個人就徹底垮了,整天在府裡胡言亂語,不停說有人要害她,我也曾請大夫來診治過,大夫說母親是換上了失心瘋,我才將她送出城去療養,為的也是母親能早日康復,怎料這症狀卻越發嚴重,讓京兆尹大人見笑了!」
吳氏聽見這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一張臉扭曲到極點,「好你個殺千刀的小子!自己狼心狗肺便罷了,竟然敢說我是瘋子!你以為別人會相信嗎!」
「母親,你鬧也鬧夠了,莫要繼續在這裡丟人現眼,還是快些進去歇息吧。」寧華陽臉色陰沉,轉頭看了寧逸才一眼,寧逸才立刻上前,想幫著寧華陽將吳氏往府里拉。
「且等一下。」司空玄忽然出聲制止了二人,「寧大人,本殿瞧著國公夫人方才所言之事事關重大,多少也該讓她將話說清楚了為好。」
「六殿下多慮。」寧華陽扯開嘴笑了一聲,「下官方才已經說過了,母親患了失心瘋,說的都是胡話,莫非殿下是將胡話當真了嗎?」
「國公夫人有沒有得失心瘋,說的是不是胡話,可不是寧大人片面之詞可以斷定的。」司空玄瞧著寧華陽眼神慌張,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國公夫人是否當真有病,別人說了都不算,只有大夫說了才算,正巧宮中的許太醫不是在府中為國公爺調養身子麼,就讓許太醫來給國公夫人診斷看看,瞧著夫人她是不是當真得了失心瘋,京兆尹大人以為如何?」
「本官也是此意。」京兆尹從前曾受過寧華陽的一點小恩惠,因此在來國公府之前,原本還有些偏向於寧華陽,相信他和案子是沒有關聯的。可惜從方才到現在,在寧國公府裡所看到的種種不合常理之事,還有寧華陽各類牽強不已的說辭,都讓他覺得寧華陽是在嘲笑他這個京兆尹的腦子,他好歹也是查過許多案子的京兆尹,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多年自然不是蠢貨,心裡對寧華陽連番的狡辯與敷衍之態已生有不滿了,加上身負皇命,自然也要以將事情查得水落石出為己任,便道:「寧大人,對不住了,本官身為京兆尹,聽見國公夫人此番控訴,便有義務將她的控訴查得水落石出,在驗證國公夫人是否當真是失心瘋之前,本官不能任由你將人帶走。」
京兆尹話音落下,他帶來的隨從也上前,想將吳氏扶過來,寧華陽眼角跳了跳,半晌才道:「既然如此……也沒什麼不可的。」然後才十分不情願地鬆開手,任由他們將吳氏扶了過去。
但這還沒完,京兆尹又對另一名隨從道:「你速回衙門,多帶些人來守著國公府的前後以及各處側門,沒有本官允許,不得放任何一個人出府。」
寧華陽一聽臉色便歪了,不過還是按捺著語氣道:「京兆尹大人是何意!我卻不知你現下莫非已有權利挾制一品大員的府邸了嗎!」
「對不住了寧大人,京兆尹衙門在辦案的時候,是無論官階大小,一律公事公辦的,本官也是為求穩妥,寧大人若是坦蕩,自然不用怕什麼。」京兆尹說完,不再看寧華陽,轉身又回了國公府,顯然是打算去找那位許太醫好好查一查吳氏是否真的有「失心瘋」。
寧華陽望著他的背影,一張素來波瀾不驚的臉終於好似再也穩不住了般,牙關緊咬,額頭上更是浸出了幾滴細汗。
※※※
寧逸才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的房間,原本正在屋子裡打掃的丫鬟見著他,急忙行了一禮,好奇道:「少爺不是在陪二老爺待客嗎,怎的回來了?」
「此處是我的屋子,自然我想什麼時候回來便什麼時候回來,廢話這麼多作甚。」寧逸才卻忽然面色不善地對那丫鬟怒吼一句,「這裡沒你的事了,出去吧,沒有吩咐不允許進來。」
那丫鬟是一直服侍著寧逸才的,從來都只見著這位大少爺文雅的一面,從未看過他這般凶神惡煞的模樣,不禁嚇了一跳,怯怯道了聲好,便埋著頭出了屋子,寧逸才見那丫頭走遠了,便立刻走到門邊,朝外邊左右看了看,見再無人注意他,忙將門關嚴,然後迅速在床上攤開一塊包袱布,又從櫃子裡抱出一個木匣,打開匣蓋,裡邊竟然是厚厚一疊密實的銀票,他粗略點了點,和著幾件樸素又不起眼的衣服裹在一起,在床上團成一個大包袱,扛上肩膀,就又要出門。
只是當他再打開房門時,卻出不去了,一個壯實的男子擋在門外邊,完全堵住了他的去路。
「寧烈?」寧逸才眼睛眯起來,冷笑一聲,「你這吃裡扒外的小子竟然還要意思來見我?」看見擋著自己的人是寧烈,再想到這位自己的親弟弟居然同六皇子司空玄串通一氣來給自己下套,他便氣不打一處來,說話也不客氣,「我現在沒工夫同你說話,快些讓開,莫要擋著我的路!」
「父親和其他人都在祖父屋子裡,哥哥不去那陪著,忽然回屋子來做什麼。」寧烈慢條斯理地說完這句話,又將目光落到寧逸才背在肩膀上的抱負上,揚了揚眉,「哥哥收拾了東西,這是要去哪?」
「去哪?你居然還好意思問我?」寧逸才被寧烈那陰陽怪氣的語氣激得火也起來了,指著他的鼻子便道:「若不是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聯合著外人來算計於我,我和父親會落到這步田地?虧我從前一直覺得你雖然沒腦子,卻也是個乖巧聽話的好弟弟,誰知道你藏得真夠深啊!你以為將我和父親揭發出去,這國公府便會落到你頭上嗎,你想得美!」
寧逸才以為寧烈之所以會在藥材上做手腳,目的也是和他一樣出於對名利的渴望,誰知寧烈聽完,卻笑著搖了搖頭,「哥哥弄錯了,我雖然是你弟弟,卻也別將我想得同你那般不看,我可不會庸俗到為了一點名利,就推自己的親人去死。」
「說的那麼冠冕堂皇,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你現在就是在推我和父親去死!」寧逸才低吼一聲,又警覺地朝四周看看,接著道:「我先下沒工夫跟你耍嘴皮子,今日這筆賬咱們來日再算,你現在馬上讓開,我要立刻出府,省得京兆尹派來的人將門堵上便想走都沒得走了。」
「走?哥哥你可是朝廷命官,有官職在身的,未得派遣,是不得私自離京的,你要走到哪裡去?」寧烈說著,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莫非,你這是要逃?」
寧逸才被那個「逃」字說得臉色一僵,他長得這麼大,雖說是庶子,好歹也是庶長子,從來未曾有這般狼狽過的時候,但這也是無可奈何,因為寧逸才隱隱覺得,他若是現在不走,那也許就再也沒有機會走了。
吳氏已經被帶回了府中,還有太醫診治,一旦太醫斷言吳氏神志清醒,那麼她那位國公夫人對他們父子的指控便將全部坐實,先不必去管下毒之事了,光是一個軟禁嫡母,這類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夠他們流放三千里的!
寧逸才既是有官職在身的,自然知道流放之刑有多麼恐怖,一路缺食少穿,挨曬受凍不說,押送官們有時候還會凌虐犯人來取樂,反正沒人會關心這些流放犯人的死活,尤其是他們這些在華京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哪裡受得了那個險惡的環境,一旦踏上流放之路,那這條命八成是沒了。
寧逸才才不會坐以待斃,所以他才悄悄回了房間,收拾衣物銀兩打算開溜,哪怕是揣著銀子躲到某個犄角旮旯隱姓埋名地過一輩子,也好過死在流放之路上。
但顯然,眼前這位他的親弟弟卻不是那麼贊成他的跑路想法。
「我勸哥哥你還是將東西放下回去吧。」寧烈幽幽道:「將所有事情都交給父親一個人扛,實在是太不地道了些,若是讓父親知道了可怎麼好。」
「我叫你讓開你沒聽見嗎!」寧逸才有些急了,再不走,等京兆尹派來的人當真將府門堵上就遲了,見寧烈壓根沒有要讓路的意思,寧逸才一咬牙,捏起拳頭就朝寧烈的胸口打過去。
寧逸才確實練有防身的功夫,只是跟當軍官的寧烈比起來卻不怎麼夠看,寧烈順勢抓住那枚拳頭,往寧逸才背後一反剪,寧逸才吃痛,立刻單膝跪在了地上,肩膀上的包袱也掉了下來,散開落在地上,裡邊的銀票飄了一地。
「既然哥哥不願意主動去父親那裡,我也只好帶著哥哥去了。」寧烈絲毫不在意寧逸才怨毒的眼光,「哥哥一直與父親親近,也是父親眼裡的孝子,若是在這等關鍵時刻掉鏈子,扔下父親獨自跑路,那可怎麼好。」說罷就這樣押著他,朝寧國公的臥房行去。
寧逸才拼了命的掙扎,卻沒有半點作用,只能氣急敗壞地怒罵起來,罵聲還極其難聽,有下人遠遠瞧見這一幕,除了覺得新奇外,也不禁嘀咕,這大少爺和二少爺分明是親兄弟,大少爺這般罵二少爺,都問候上祖宗了,不是也等於在罵他自己嗎?
另邊廂,在寧國公的臥房外廳,香爐內的安神香青煙裊裊,不斷散發著一陣陣祥和的氣味,只是與那股香氣比起來,屋子裡現下的氣氛,顯然是要緊張很多了,宮中來的許太醫站在吳氏跟前,先是觀色,再是診脈,最後又同她說了幾句話,才起身對司空玄和京兆尹道:「國公夫人神智清醒正常,並無任何失心瘋的徵兆。」
許太醫這一句話,等於是定了江山,倘若吳氏神志清醒,等於她對寧華陽的控訴句句可信,她這位嫡母,果真是在不情願的情形下,被寧華陽強行送出城的。
「我便說我沒有發瘋,還望京兆尹大人還我一個公道!」吳氏也許是之前在府門外折騰得累了,現在已沒有了力氣,便扮起了柔弱,坐在那裡抹起了眼淚。
京兆尹眉頭緊皺,望著一直站在一邊的寧華陽,「寧大人,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當真只是為了母親好而已。」事已至此,寧華陽除了強迫自己冷靜,當真沒有別的法子了,「之前母親受刺激太大,情緒明明有些不穩,如今既已正常,想來正是在城外療養才得以大好了……」
「當真是滿口胡言,你以為你做出這等事情,我還能容你繼續呆在這個家嗎!」吳氏見寧華陽死到臨頭還要狡辯抵賴,又瞪著一雙眼睛從凳子上跳了起來,「你無論再如何抵賴,這個家也再容不得你,老婆子我就算是拚命,也要將你轟出門去!」
「母親,父親尚在,即便真要轟我出家門,也得等父親開口吧。」寧華陽硬崩著臉色,「畢竟這個家裡做主的人還是父親。」
「之前趁著寧國公人事不省,陷害嫡子,逼走嫡母,一手包攬府內大權,如今見著事蹟敗露,做主的人卻又變作國公爺了,當真是一齣好戲啊。」司空玄在一邊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寧大人的這番良苦用心,若是傳到了父皇耳朵裡,還不知父皇會怎麼想呢。」司空玄大概是自小便嘗過了人情冷暖的緣故,因此最恨的便是如寧華陽這類對自己親人下手的敗類,說話也十分不客氣。
「寧大人,事已至此,還是請你隨我回一趟衙門吧。」京兆尹沉聲道:「此事本官會如實上奏皇上,想必陛下自會有一番聖裁。」
「不,在父親甦醒之前,我哪裡都不去。」寧華陽卻道:「母親不相信我,要控訴我任何罪名,我都認了,只是父親至今未醒,我身為人子,該盡的孝道卻未盡,不能就這般走了,還望京兆尹大人體諒。」
「你!」吳氏簡直是氣急發笑,司空玄也為寧華陽的厚臉皮而驚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恐怕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對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了,偏生寧華陽依舊撐在那裡,而且聽他的意思,好像是因為嫡母吳氏不喜歡他,而在藉故誣陷他。
郡主在誣陷他,下人在誣陷他,嫡子在誣陷他,如今連嫡母都在誣陷他,全天下的人都在誣陷他……司空玄不可置信地看著寧華陽,只覺得這個男人彷彿變成了天底下最大的一朵出水白蓮。
京兆尹也哭笑不得,能抵賴到這個地步,寧華陽這繃臉皮的功夫也算是歎為觀止了,他想了想,若是寧華陽執意不走,他官位沒有寧華陽高也不好強行帶人,左右自己已經派人將寧國公府看守了起來,人也逃不了,還是先回去向皇帝請了旨意,再光明正大地來帶人。

正想著,從裡間卻走出一名穿著官服的年輕人,是許太醫的副手,那副手快步走到許太醫身邊道:「許大人,國公爺醒來了。」
他聲音不小,屋子又不大,別人自然也聽見了,這消息讓眾人齊齊愣了一下,隨後,吳氏第一個朝裡間衝了進去,許太醫想攔都攔不住。
「國公爺醒來的可真是巧,看來寧大人今日,是勢必要跟著本官走一趟了。」京兆尹不冷不熱地對寧華陽道了一句,寧華陽縱使臉色難看,卻一言不發,抬腳跟在吳氏的後邊往裡間走。
眾人隨即也都跟上,裡間便是寧國公的臥房,同外間想必,裡邊的空氣裡飄著一股明顯的藥味,許太醫已經站在了床前,一面為寧國公診脈,一面觀察著他的氣色。
寧國公的確是醒了,眼睛半睜著,也能同許太醫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只是臉頰上的病態怎麼都散不去,吳氏趴在床邊嚶嚶直哭,一面哽咽,一面控訴著寧華陽的罪行,恨不得讓寧國公立刻將寧華陽發落了才好。
「老爺,這等忤逆子是無論如何都留不得了,向你下毒,又陷害給坤兒,害怕被我發現端倪,竟然將我這個嫡母抓起來關進了尼姑庵!也多虧了老天爺的庇佑讓老爺你平安無事,老爺定要清理門戶,還我,還坤兒一個公道才是!」
「父親……」寧華陽見寧國公雖然還是躺著的,可隨著吳氏的哭訴,目光已經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徹底慌了,他縱使狼子野心,可骨子裡還是十分懼怕寧國公的,想要開口為自己辯駁,但喉嚨像是被掐住了一樣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華陽。」寧國公卻忽然喚了他一聲。
寧華陽一愣。
「我記得……那天我在服藥之前……你端了一碗甜湯來給我。」寧國公言語間沒什麼力氣,卻說得清楚,「聽你母親這麼說,如今想來,那毒,是你下在甜湯裡的吧……」
寧華陽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父親,我,我……」
「如此看來,果然是這樣了。」寧國公說著,忽然扯開嘴角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看在寧華陽眼裡無比恐懼,「你就這麼想讓我死嗎……?」
「父親,我錯了,我錯了!」之前還在京兆尹面前陣陣狡辯的寧華陽,現在面對著孱弱的寧國公,卻再也沒有為自己辯駁半句,也不知他是不是知曉事到如今再窮詞狡辯也沒有用了,於是退而求其次,聲淚俱下地向寧國公討起饒來:「我,我是一時蒙了心,才做出了這等糊塗事,我已經知錯了,求父親饒恕,求父親饒恕啊!」
「呸,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傢伙還好意思討饒,老爺勢必會將你的罪行上呈聖上,讓陛下一刀斬了你!」吳氏對於寧華陽跪地求饒的姿態十分不屑,立刻出言譏諷道。
「京兆尹大人。」寧國公又輕聲喚了京兆尹一聲。
「國公爺有何吩咐。」京兆尹一躬身,以為是寧國公打算吩咐他將寧華楊帶走了,可片刻之後,他耳朵裡聽到的卻是「勞煩你去回了皇上,老夫自個家裡的事情,老夫自己來處置便行了,萬萬不敢勞煩皇上掛心。」

寧國公這是什麼意思?京兆尹詫異地抬起頭來,聽寧國公的意思,這是要保下寧華陽?
吳氏也不可置信地看著依舊躺著的寧國公,驚道:「老爺你瘋了不成!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你還想護著他!?」
這一幕讓屋子裡的人都差異非常,就連寧華陽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從小到大,寧國公在他眼裡一直是個威嚴的,說一不二的嚴父形象,不光對他嚴苛,在他的嫡子去世之前,他對嫡子同樣嚴苛,哪怕有一丁點的錯處,就會被家法伺候,怎的今日寧國公會忽然變得如此寬宏大量,知道自己犯下了這樣滔天大錯,還要原諒自己?
寧國公看了吳氏一眼,放輕了語氣道:「華陽他終究是我的兒子。」
「荒唐,你將他當兒子,他可曾將你當過父親?」吳氏滿臉荒謬地望著寧國公,「我瞧著老爺你當真是被毒藥給折騰糊塗了,老爺你便安心休息,家裡的事交給我來處理便成!」
吳氏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藉著這次機會徹底剷除掉寧華陽,一為報仇,二為不能再讓他動搖到自己親孫子寧仲坤的地位,哪知寧國公卻忽然扯住吳氏的肩膀,竟然撐著身子坐起來,怒道:「你便連個贖罪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原本還病歪歪的寧國公忽然冒出這麼一句中氣十足的話,立刻便將吳氏震住了,不過寧國公好似也用完了力氣,吼完之後便重新躺了下去,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裡也開始充起了血絲。
「華陽這孩子……從小便吃了很多苦,那時我一心一意都撲在教導正桓身上,冷落了他許多年,他會對我心生怨懟也是尋常。」
聽見寧國公忽然提起他們的嫡子,吳氏也是一愣,不過很快就道:「嫡庶尊卑有別,正桓身為嫡子,身份自然要比寧華陽貴重許多,得父親重視再合理不過,難道庶子還能因為這個理由,而妒忌嫡兄,憎恨父親不成,如今犯下大錯,竟然要父親來贖罪,當真是笑話!」
「夫人……」寧國公聽見吳氏的話,眼睛瞪得更大了,近乎是咬著牙在說話,「二十年前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
屋子裡瞧著這出鬧劇的人,聽見寧國公忽然提到二十年前,個個都是一頭霧水,莫非有什麼陳年往事,是同今日之事相關不成,可吳氏聽見這句話後,略微想了想,臉色也跟著變了,半晌說不出話。
「那晚感覺到自己是服了毒藥之後,不知怎的……我忽然就想起當年的事情了。」寧國公幽幽道:「同樣是一碗被下了砒霜的甜湯,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這是我欠下的債,報應不爽,應該的……」
京兆尹心裡咯登一下,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一樁二十多年前與寧國公府有關的舊聞。
那時他還未曾坐上京兆尹的位置,只是當時在位京兆尹身邊的副官,那時在位的京兆尹雖然年紀不大,身體也硬朗,離告老還鄉還有好一段時日,可是忽然有一天,那人毫無任何徵兆,莫名其妙辭官求去,並且在離開之前,扶持他坐上了京兆尹的位置。
對於自己的長官為何會突然辭官,京兆尹也百思不得其解,於是在接任官位之後,暗地裡查探了一番,隱約發現似乎是和寧國公的更迭有關。當時時逢上代寧國公身故,因未立世子,國公爺的兩個兒子爭得不可開交,偏偏在這個時候,大少爺忽然莫名身亡,於是國公的爵位便落到了二少爺,也就是現如今的寧國公頭上。
當時寧家大少爺的死因是前代京兆尹負責調查的,調查結果也很簡單,氣急攻心,抑鬱而亡,只是現任京兆尹在悄然查探下,根據前代留下的線索和卷宗,忽然發現事情似乎沒那麼簡單,同時民間也在盛傳寧家大少並非是氣急攻心而亡,而是被人下毒,只是因不是京兆尹的管轄事物所在,何況寧二少也已經承襲了寧國公的爵位,他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重新將那些卷宗歸檔,沒有再繼續查探。
如今寧國公與吳氏的對話,倒恰到好處地勾起京兆尹的回憶來,一時他驚駭莫名,莫非當初的傳言竟然是真的,寧國公是毒害了自己的兄長才謀求到了權位,所以現在他被自己的親兒子下了毒,不光沒暴跳如雷,反而說出了「報應不爽」之類的話,至於自己的前任,想必也是因為查探到了真相,卻不願意?這趟渾水,才會突然辭官的吧。
這猜測實在是讓京兆尹震驚不已,他又悄悄抬起頭看了看寧國公夫婦的臉色,抿了抿嘴角,這些陳年舊事也不是他可以多管的,為自身計,現下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好。
「老爺,你……」吳氏和寧國公多年夫妻,自然知道他話背後是什麼意思,忽然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寧華陽不知道寧國公夫婦在打什麼啞謎,但是他卻從中嗅到了一線生機,忙磕頭如搗蒜,聲淚俱下道:「父親,孩兒知錯,孩兒當真是被鬼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請父親母親能給孩兒一個贖罪的機會,孩兒一定痛改前非,絕不會再犯糊塗!」在裝蒜和演戲這條路上,寧華陽當真已是爐火純青,這番話不光說得陳懇,頭磕得也是毫不留情,額頭砰砰砰地撞在地板上,很快就變得青紫一片。
「不成!」吳氏用力搖頭,寧國公心軟,因為寧華陽是他的兒子,從前也過於冷落了他,可吳氏和寧華陽半點關係都沒有,想著自己在尼姑庵裡受得那份屈辱,她活了大半輩子,哪裡受過這等閒氣,即便不能要了寧華陽的小命,也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便在這時,外邊忽然闖進來了一個頭上纏著繃帶的人,聲淚俱下的撲在地上哭喊道:「祖父祖母,你們要為我父親做主啊!」
「坤兒!?」吳氏驚異地看著寧仲坤,之前寧仲坤不知悄悄跑到什麼地方去了,現下卻又突然出現,而且滿臉淚水,扯著嗓子對吳氏叫到:「祖母,父親不是意外身故的,他是被人給害了呀!」
「你說什麼!」吳氏震驚地後退了一步,不可置信道:「坤兒,你再說一遍!?」
寧國公也因為太過驚訝,再度用力從床上撐起了身子,瞪著寧仲坤,「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你父親不是同你娘乘馬車外出時馬兒受驚,墜了崖嗎,怎麼能說是被人給害了!?」
「祖父,我有證據,你看這個!」寧仲坤一面說,一面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白玉圭來,指著寧華陽道:「此物,是我方才從叔父臥房裡找出來的!」
「噗!」寧國公瞧見那塊白玉圭,原本得知是寧華陽下毒害他都還未曾過於激動的他,竟然一時氣急攻心,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老爺!」吳氏尖叫一聲,忙上將他的身子扶住,同時許太醫也匆忙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塞參片,忙活了半天,才讓寧國公緩過氣來,在回過神的一剎那,寧國公用力將擋著自己的吳氏扒拉開,一面喘氣,一面指著寧華陽道:「此物……此物怎的會在你手裡!」
寧華陽已然傻了,他的臥房平日裡都與兩個貼身的心腹看守,旁人根本進不去,他才能有恃無恐地將這白玉圭收在屋子裡,寧仲坤怎麼會知道這秘密,又是如何進入他屋子將此物翻出來的!
如同武將有虎符令牌一樣,這白玉圭雖然看上去不起眼,卻是身份的象徵,由皇帝御賜給一等公爵的專有之物,整個大周只有三塊,分別為寧國公,孟國公,景國公持有,代代傳承,以示皇恩浩蕩,無上榮光。寧國公手中的這塊,在他當初向皇帝請旨,冊封嫡子寧正桓為世子的時候,就一併交予了寧正桓,寧正桓也很是鄭重地每日都隨身帶著,只可惜,寧正桓夫婦的馬車墜毀山林雙雙殞命後,這白玉圭便不知所蹤,寧國公也曾親自出城,到事發地尋找過幾次,皆一無所獲,只當是隨著寧正桓一同墜崖遺失,被過路的山民或者野獸撿走了,可如今,這白玉圭居然好端端的被寧仲坤拿了出來,如何能叫寧國公不震驚。
寧仲坤又上前兩步,將那白玉圭交到寧國公手裡,在手指碰到暖玉的一剎那,寧國公眼淚立刻就出來了,這東西從前便是他,他如何能不認得,正是自己交給自己嫡子的那塊白玉圭,玉圭失而復得,自然叫寧國公想起了他的嫡子,再度勾起他的喪子之痛,怎麼能不悲從中來。
「我的桓兒啊!」吳氏瞧見那白玉圭,哭叫一聲,雙眼一番,竟然就這麼暈在了床邊上。
「你說!」寧國公捏著白玉圭的手指不斷顫抖著,啞著聲音對寧華陽喝道:「這東西為何會在你手裡!?」
「父親……我,我也不知道,這白玉圭分明是大哥之物,我也有許多年未曾見了,仲坤不知從何處得來,竟然要拿著這個來誣陷於我!」關鍵時刻,寧華陽又繃著臉皮為自己分辨起來,他之所以會收著這塊白玉圭,不外乎也是對於權力的渴望,每天晚上在睡覺之前,拿出這一等公爵的象徵摸上一摸,他便能睡得很好。但他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承認,不說別的,光是私藏了嫡子才能擁有的東西這麼久而不明白告知,這動機本就十分惹人懷疑了,如果他承認這東西的確被他收在房間裡,那他不死都得脫層皮。
尤其是在眼下寧國公都打算對自己下毒之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當兒,絕對不能在這般關鍵時刻掉鏈子。
「我知道了!」寧華陽失聲道:「此物定然是之前大哥留給了仲坤,仲坤你何以現在又要翻出來誣陷我!」
「叔父,你為了得到世子之位,設計害死了我的父親和母親,如今事情敗露,還好意思說得出來是別人誣陷?」寧仲坤在寧華陽房間裡發現這玉圭的時候就已經氣紅了眼睛,如果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恐怕他早就撲上去找寧華陽拚命了。
「不,我什麼都不知道,這是誣陷,赤裸的誣陷!仲坤,這白玉圭你從哪裡找出來的暫且不說,可光憑著這東西,你便想要往我身上扣帽子,實在是太荒唐了!」寧華陽義正詞嚴道:「我這一生最崇敬的人便是大哥,自小與大哥感情也極好,又如何能做出害人之事,無憑無據,修要血口噴人!」
誰知寧華陽話音一落,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道清冷的女子聲音:「我能證明!」
那聲音帶著三分怒氣與三分怨氣,卻十分清晰,寧華陽臉色立刻變得慘白,他驟然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盯著房門口,卻看見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俊秀青年,扶著一名作村婦打扮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
這忽然冒出來的兩個人讓整間屋子鴉雀無聲,寧華陽看著那青衫青年,已經覺得十分不可思了,可當他目光落到那村婦臉上時,立刻露出見鬼一般的表情「你」了兩聲,雙腿一軟,竟然好似站不住般,癱在了地上,下巴還在不停發抖。
寧烈原本正躲在窗外,正透過窗戶的縫隙瞧這屋子裡這齣好戲。
對於寧華陽有沒有謀害嫡兄寧正桓的事,寧烈在之前其實並不知情,他也只是在寧華陽謀害容氏的那一晚,才從容氏和寧華陽的對話裡聽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於是回來之後,一面暗中調查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一面尋找機會為容氏復仇,只是謀害嫡兄之事事關重大,寧華陽做得實在很隱秘周全,根本找不到什麼證據,寧烈探查了這麼久,唯一查到的,便是寧華陽一直收著曾經寧正桓的一塊白玉圭,並且拿來當成個寶貝。
於是今天,在抓住了準備逃走的寧逸才之後,寧烈便順水推舟,騙走了看守寧華陽房間的那兩個心腹,然後引導寧仲坤進去找到了這塊白玉圭,見到父親曾經的隨身之物,寧仲坤自然無法淡定,於是立刻心急火燎地跑到寧國公這來告狀了。
寧烈眼瞧著寧華陽的事蹟敗露,原想接著白玉圭的事給與他最後一擊,以為母報仇,結果瞧著寧華陽那一番變著花樣的抵賴嘴臉,原本正焦急著會不會被他逃過去,卻又忽然冒出了兩個人來。
當寧烈看見那婦人的容貌時,眼睛瞪得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掉出來了,他不可置信地揉了半晌,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直到確定了自己並非眼花,而那婦人也確實是真實存在的之後,他沙啞著嗓子,隔著窗戶輕輕喚了一聲:「娘……」
沒錯,這位突然出現的村姑,便是早已被寧華陽扔進江華運河,原本應該葬身河底的寧華陽之妻——容氏!
至於與容氏同來那人……司空玄驚訝地望著那青衫青年,似乎很是不可理解他為何要忽然暴露自己,不過當他接受到青年遞過來的安心眼神後,便也沒有多言。
「寧華陽,看見我嚇了一跳是嗎?」容氏進屋後,一眼就看見了寧華陽,頓時一陣新仇舊恨齊齊湧了上來,表情卻十分平靜道:「你是不是很奇怪我還活著?」
「你……」寧華陽抖著手指著容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沒……死?」
「是啊,我沒死,我還活得好好的,在沒有向國公爺和國公夫人揭發你醜惡的嘴臉之前,我怎麼捨得去死。」容氏冷笑一聲,此時吳氏也在許太醫的診治下悠悠醒轉過來,正巧聽見容氏的這句話,她看著容氏的臉,驚訝道:「是你?」
「國公夫人安好。」容氏對吳氏屈了屈膝蓋,沒有喚母親,而是道了一句國公夫人,自從發現寧華陽要至她於死地之後,容氏便下定決心與他恩斷義絕,也從未再想過要當寧家的人,所以才換了一種生疏的叫法。
「婦人……原來婦人你平安無事,當真是太好了……」寧華陽彷彿從驚嚇中緩過了神,有些狼狽地站起身,乾笑著朝容氏走過去,邊走邊說:「那日看見夫人失足墜江,當真是讓為夫心痛萬分,還以為夫人死了,這些日子以來為夫無時無刻不在思唸著夫人,不想你吉人天相竟然平安無事……」
「我呸!你這個殺人凶手少跟我套近乎,我命不該絕是因為閻王爺知道更該死的人是你,不肯收了我便是要讓我有一天能回來將你做過的那些惡貫滿盈的事情大白於天下!」容氏當真是對寧華陽恨得狠了,她實在是想不到,寧華陽親手將他丟入江中,現下居然還能對她作出那樣一副失而復得的假惺惺臉色,實在讓她覺得一陣膽寒,她不再去看寧華陽讓人作嘔的臉,而是直接轉身對寧國公道:「國公爺,妾身便明說了,方才仲坤少爺所控訴之事,妾身都能證明,這寧華陽,便是那個一手策劃害死了嫡兄和嫡嫂的混賬!」
說吧,容氏便像是倒豆子一樣,在一屋子人驚訝的目光中,在寧華陽絕望的目光中,在寧國公與吳氏悲憤的目光中,將她嫁給寧華陽以來,所知道的所有有關寧華陽的缺德事都兜了個徹底。
寧國公越聽,臉色便越陰沉一份,而吳氏一雙手,都快要攪爛了手裡抓著的錦帕。
在府邸裡培植心腹,在官場上合縱連橫,除了害死自己嫡兄嫡嫂之外,裡裡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加起來,再說到最後將自己裝進麻袋裡投江,竟然讓容氏說了一盞茶的功夫都不得空閒,「妾身知道的便只有這些了,已全部說出,句句屬實,國公爺若是不信,寧華陽在府中還有兩個貼身的心腹,幫他做了不少缺德事,國公爺只肖將那兩人抓住,仔細審上一審,便可分辨真假。」
之前隨著容氏每說出一件事,寧華陽的臉色便要白上一分,等容氏全部說話,寧華陽已經滿臉絕望。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苦心經營這麼多年,如今竟然全毀在了這個女人受傷,當初果然就不該娶她進門!他無比向撲上去扭斷容氏的脖子,但是他知道,現在不是找容氏麻煩的時候,但是這個女人竟然敢這樣招惹自己,等他挺過了這一劫,非得將她碎屍萬段不可!
「父親,你聽我給你解釋,這些都是有原因的……」寧華陽急喘著氣,跪下同寧國公道:「父親,我……」可他話還未說完,腦門心上邊傳來一陣劇痛,接著眼前滿是一片血紅,原來是寧國公氣急了,抓起床邊一尊茶盞便砸到了他腦袋上,將他砸得頭破血流。
寧國公怒得一口氣都險些喘不上來,原本對於寧華陽給自己下毒之事,他還認為是自己看重嫡子而冷落庶子,讓寧華陽心生怨懟才走錯了路,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實在沒必要再失去另一個,已經打算原諒他了,怎料如今竟然讓他知道,原來寧華陽是害死了他嫡子寧正桓的元兇!
這叫他如何能不怒,他從前看重寧正桓不是沒原因的,因為寧正桓自小便聰慧過人,堪比天才,無論什麼詩文典籍只消看過一遍,就能文意皆通字字嫻熟,被他視為寧國公府將來的頂樑柱,這樣他在祖宗面前也有光,寧正桓的驟然逝去,曾讓寧國公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後來才開始看重從前默默無聞的寧華陽,誰知寧正桓原來是枉死的,而他居然還看重了害死他嫡子的人那麼多年!
「閉嘴,你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從今日起,我寧家便再沒有你這個人了,京兆尹大人!」寧國公怒喝一聲。
「下官在,不知國公爺有何吩咐?」京兆尹立刻湊上前。
「此人我便交給你了,老夫只當沒生過這個兒子,大人只管將人帶走,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從今往後,老夫不想再看見這張臉!」寧國公一面痛斥著,一面劇烈地咳嗽,原本就身子虛弱,又連番受到打擊,他的身子只怕又壞了一層。
「不……不……父親,我是你唯一的兒子啊!」寧華陽滿臉是血的從地上爬起來,儼然是慌了,「你不能這麼對我,不能這麼對我……我將來還要承襲寧國公的爵位呢,你發落了我,這麼大的家業交給誰去繼承?難道交給寧仲坤那個草包?」
「愣著幹什麼,還不將人拿下!」京兆尹看了身後的捕快一眼,兩名捕快點點頭,就要上前拿人。
「都別過來!誰敢動我!」寧華陽忽然又從腰間抽出了匕首,胡亂揮舞著,「我是國公世子!是將來寧府的繼承人,誰敢動我!」
「不好,快護著國公爺!」瞧著寧華陽好似要狗急跳牆了,京兆尹反應快,立刻差人將寧國公與吳氏等人護在了身後,司空玄身側也有侍衛拔出了刀劍,嚴防著寧華陽。
「哈哈哈哈!你們……你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寧華陽忽然仰天笑了幾聲,「寧正桓,什麼嫡子,簡直可笑!最後還不是死在了我手上!還有你,堂堂寧國公,差點被我毒死,簡直愚蠢!」他用刀劍指著寧國公,又指著吳氏,「你也是,老虔婆整天抬著嫡母的身份出來壓著我,還不是給我送進了尼姑庵!只怪我太心慈手軟,早該結果了你,省得你又蹦出來興風作浪……是啊,我是太心慈手軟了,我若是再殺伐決斷一些,這寧府早就該是我的天下了,何苦忍辱負重那麼多年,哈哈哈……呃!」
就在寧華陽笑得猖狂的時候,忽然間,一柄染血的劍尖從他胸口冒了出來,讓他張狂的聲音戛然而止。
寧華陽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柄將他穿了個透心涼的寶劍,拼著最後的力氣扭過腦袋,想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暗算他。
他背後那人,模樣俊朗,卻臉色蒼白,凌亂的發絲被冷汗貼服在額頭上,一雙眼睛裡也滿是恐懼,但是握著寶劍的手卻一點不見手軟,發現寧華陽還能回頭看他,他一咬牙,又用力將寶劍抽了出來。
寧華陽仰首噴出一口血箭,身子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在徹底墜入黑暗之前,他依舊斜著眼睛,死死盯著那執劍之人,喉嚨裡咕隆了半晌,才吐出兩個氣若游絲的字:「逸……才……」

寧逸才滿臉是汗地丟下寶劍,壓根不再去管寧華陽是死是活,轉身便撲倒寧國公床邊,痛哭流涕道:「祖父!寧華陽這人喪盡天良,孫兒現下已經幫祖父清理門戶了!孫兒過去可能有些行差踏錯的地方,請祖父看在孫兒今日戴罪立功的份上,饒過孫兒,饒過孫兒!」
屋內的人都震驚地望著這一幕,包括容氏,他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寧逸才是寧華陽的親生子,如今竟然為了撇清自己能做出弒父的勾當,此人該有多麼可怕!
只有窗外的寧烈一點都不奇怪,早在寧逸才間接坑害容氏的時候,寧烈便認清自己這個哥哥的真面目了,為了權力和地位,連傷害生母這等事情都做得出來,一刀結果了父親也沒有什麼。
寧國公氣得渾身發抖,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接受不來,許太醫瞧著他狀況不佳,立刻上前查探,同時規勸屋子裡的人都先出去,讓寧國公能安心休息。
在出去之前,京兆尹想也沒想,就差人上前將依舊在那哭嚎的寧逸才拿下了,寧逸才還想掙扎,被捕快麻利地堵了嘴,三下五除二便被拖了出去,沒有任何一個人幫他說話,即便是容氏,雖然面露不忍,但想到寧逸才害她這個生母在先,又殺了生父在後,這樣的人萬萬不能留著,還是交給京兆尹該怎麼處理便怎麼處理為好。
京兆尹今日可算是看了一出高潮迭起的戲碼,其別開生面之處,峰迴路轉之處,他做官二十多年來還是頭一遭碰上,一面驚嘆,一面想著今日雖然折騰,不過總算是有東西讓他交差——同寧華陽比起來,寧逸才官小式微,也失了家門庇佑,料理起來心理負擔要輕得多,當然寧華陽的屍首也要一併收走,這可是呈堂證供呢。
寧國公的臥房外廳裡,此刻已經奉上了茶水,之前呆在裡邊的人一個都未離開,既然寧國公已經醒了,出於禮貌,他們還是要等寧國公緩過了氣,向主人家告辭之後再走。
司空玄坐在那裡,一雙眼睛老是往寧淵的方向瞟,他很奇怪,為何寧淵會突然出現,而且還毫無半點徵兆地帶來了寧華陽的夫人,雖然這成了壓垮寧華陽的最後一根稻草,可不也等於將他自己暴露了,實在是沒有半點徵兆,只是眼下的狀況好像不是詢問這些的時機,他便也只能按捺住性子沉默不語。
寧淵的目光卻落在容氏身上。
其實今日之事,寧淵也有些所料不及,他原本是沒打算現身的,可是呼延元宸在護著吳氏從尼姑庵裡救出來後,竟然又順道將容氏帶到了他面前。原來容氏那日被寧華陽裝入麻袋投江後,並未溺水身亡,那麻袋口扎得不嚴,容氏又熟識水性,竟然給容氏掙脫了出來,然後他抱著江面上的一小截浮木一路飄到了城外下游的一處村子,被人救起之後,也是懼怕再遭寧華陽的毒手,就沒有返回華京,而是暫居在了那村子裡。
呼延元宸從前是見過容氏的,這次為了幫寧淵的忙,他親自出手去軟禁吳氏的尼姑庵救人,回來的途中路過那個村子,意外偶遇了在河邊洗衣裳的容氏,因為寧華陽曾在華京裡放出過容氏落水身亡的消息,呼延元宸覺得奇怪,於是現身詢問了幾句,得知呼延元宸不是寧華陽派來殺自己的人,容氏心裡對寧華陽潛藏的恨意便再也壓不住,當下便對呼延元宸說了個徹底,呼延元宸覺得事關重大,於是也順道帶著她回來了。
從容氏嘴裡得知了寧華陽竟然是害死寧國公嫡子的元兇,寧淵立刻動了要送容氏回國公府戳穿寧華陽面具的心思,並且按照他的計畫,司空玄已經帶著京兆尹入了寧府,吳氏應當也在寧府裡鬧開了,現在將容氏領過去火上澆油再恰當不過,只是呼延元宸勞累,且以他的身份不宜摻合進去,交給別人寧淵又不放心怕出岔子,於是便自己領著她來了
此時看著與寧烈坐在一處,不住小聲說這話的容氏,寧淵眼裡也不禁露出一抹異色,他竟然不知道,原來寧烈與寧華陽竟然不是一路的,看來這人雖然忙壯了些,卻還有著人性,不似寧華陽與寧逸才那般喪盡天良,為了名利可以至自己的至親於死地,簡直是至人倫綱常於不顧。
片刻之後,許太醫再度從裡間出來,說寧國公狀態已然恢復,只是心中所受打擊太大,不方便外出見客和送客,諸位若是沒有別的事情,便可自行離去。
見狀,京兆尹與司空玄等人便起身朝外走,寧淵原本也想一同離開,卻忽然被許太醫喚道:「這位公子請留步,你是否是寧淵寧公子?」
寧淵詫異地回過頭,朝太醫行了一禮,「大人如何認得小生?」
「這屋子裡便只有你穿著青衫,國公爺說了,只找那穿著青衫的年輕公子便是。」許太醫笑了一聲,「我不過是替國公爺傳個話,國公爺請寧公子入內室一敘。」
寧淵愣了愣,寧國公為何忽然要見他?
聽見寧國公狀態已經平穩,原本想立刻進去瞧瞧狀況的寧仲坤,聽見這話也頓住步子,狐疑地道:「許太醫你是不是弄錯了,祖父這個時候不想見我,而是相見他?」
「國公爺的確只說讓我請一位穿青衫的寧淵公子進去敘話,寧少爺你不妨捎待片刻。」許太醫抖了抖袖袍,為寧淵讓開了一條道。
寧淵不明所以,可他之前也有好幾次被寧國公找來陪他下鬥棋,兩人也不算是生人,便也沒有推拒,逕直進去了,只是寧仲坤望著他的背影,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
不過短短幾天功夫,寧國公府裡發生的變故就傳遍了整個華京城。
之前因為婉儀郡主嫁娶的烏龍,加上長公主的八卦,已經讓寧國公府摻合在裡面攪了一通了,可這緊接著爆出來的消息,一下便將這堂堂國公府從八卦的配角躍居成了主角。
原本已經過去了一段時日的寧國公中毒案,出現了驚天大逆轉,嫡孫寧仲坤被證實是受人誣陷,而誣陷他的,並且下毒毒害寧國公的真兇,原來是之前一度炙手可熱將會成為國公府繼承人的寧華陽。緊接著還爆出,寧華陽所做的不知這一樁醜事,還有更大的一樁,便是曾因因為意外身故的寧國公世子與世子妃,原來死因並不是意外,而同樣是遭了寧華陽的毒手。
戕害兄長,毒害父親,這寧華陽所犯下的罪行是實打實的大逆不道,按照律法凌遲處死都是輕的,不過這寧華陽也是運氣好,還沒等到宣判那一天,在罪行暴露的同時,就被曾經與他同流合污,也是他的長子的寧逸才為了戴罪立功,給斃於了劍下。
只是雖然名目上是戴罪立功,但寧逸才同時也犯下了弒父之罪,無論如何都討不了好的,隨著皇帝聖旨頒下,他人也被丟進了天牢,秋後問斬,至於寧華陽曾經的共犯容氏,倒因揭發寧華陽的惡行有功,給免了死罪,判處流放雲州,而容氏僅剩下的一個兒子寧烈,也辭掉了在禁衛軍中的官職,打算陪著自己失而復得的娘一起南下,離開華京這塊是非之地,另覓居所安家。
幾乎是一夜之間,原本三公中最為昌盛的寧國公府,也變得同其他兩公一樣,淪落到了一脈單傳的尷尬境地,當然等了這麼多年的寧仲坤,也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尚還在病床上的寧國公親筆寫了一封奏摺,請人代呈給皇帝,請旨冊封寧仲坤為世子,皇帝御筆硃批也十分迅捷,准奏。
於是寧仲坤終於夢想成真,成了寧國公府獨一無二的世子。


世子新封,按照慣例上門道賀的官員立刻開始絡繹不絕起來,畢竟寧國公的身子擺在那裡,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歸了西,還是先同寧仲坤這個未來的國公爺拉好關係比較重要,只是那些拜訪過寧國公府的官員們,都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當他們拜訪完了寧仲坤,再去給寧國公探病時,見著寧國公身邊總是陪著一個與寧仲坤年歲相仿的青年,不知道什麼來歷,但是不論管家還是下人對他都十分客氣,裡外尊稱一聲表少爺,瞧著寧國公對他也是十分看重,整天帶在身邊,重視程度竟然要比寧仲坤這個世子還要多出許多。
雖然這屬於別人家的家務事,但是關於那位表少爺的來歷,一時又成為了官員們私下津津樂道的另一個話題。
昌盛侯府中,龐松與司空旭又聚到了一起,沒了寧華陽,兩人之間的氛圍看著要清冷了許多,倒也符合他們臉上的表情。
「原來他竟然沒死……」龐松語氣凝滯間含著不忿,「不想長公主那個老太婆也是個色厲內荏的,連個小子都搞不定,居然還讓他活著,前些日子孟世子出事傳話出來說見著了那小子,我還當是他酒喝多了眼花,原來竟是真的……寧國公府的表少爺,真是可笑。」
「寧家這步棋輸了。」司空旭放在桌面上的手捏緊了拳頭,「別的倒也不說,這次寧華陽倒台,京兆尹得了封賞不說,司空玄也因為督導有功而被父皇嘉獎了一番,這幾日天天都往上書房跑,而本殿,卻連那裡的門都進不去。」
「先是月嬪娘娘,再是寧華陽,殿下你可要多想些法子,咱們可不能繼續坐以待斃,不然下回可就輪到你我了。」龐松說到這裡,忽然將嚴肅的表情收了回去,轉而笑了一聲,「下官可是一直都在支持著四殿下的,只是眼下局勢十分不好看,若殿下沒法子突破眼前這困局,那下官即便有心要繼續支持殿下,可為了自身計,一些事情做起來也難免束手束腳啊。」
司空旭眼神眯了起來,龐松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莫不是想同他談條件?
的確,這段日子以來,月嬪失勢,寧華陽身亡,與他們有著若有若無聯繫的孟之繁現下也被孟國公禁了足,等於他們這個團體的力量被削去了一大半,龐松支持司空旭為的是自己家族的利益,現在局勢不明朗,如果司空旭不能給龐松一些足以吸引他的好處,繼續讓兩人緊密的綁在一塊,當某一天龐松發現自己不能從司空旭身上謀到想要的利益之後,極有可能會同他一拍兩散。
司空旭不想失去龐松這個援手,而龐松更不願意放掉扶持一個皇子的機會,因為他明白,大皇子司空鉞是無論如何看不上他的,二皇子三皇子無心政事,六皇子因為舒惠妃與月嬪的關係只會站在他的對立面,如果他意圖讓龐家終有一日能吐氣揚眉,權傾朝野,只有將賭注盡數壓在司空旭身上。
可是眼下的情景讓龐松不得不多個心眼了,他又不蠢,先是月嬪,再是寧華陽,這些人在遭難的時候,司空旭原本是可以伸手幫一把的,但是他卻出於明哲保身的目的作壁上觀,甚至就連月嬪的死亡,也被司空旭變作了他的踏腳石,雖說那兩人與司空旭的聯繫不想他與司空旭這般緊密,不過是短暫又各取所需的合作,但也足以讓龐松提高警惕了,他可不想成為某一天當司空旭碰到問題之後,被踢出來當墊背的那個。
「龐大人這話便不好聽了,我以為我同龐大人之間,一貫是相互信任的。」司空旭皮笑肉不笑道。
「這是自然,可惜再緊密的信任,也抵不過世態炎涼與人心不古,殿下這般聰慧,定能明白下官的意思。」龐松道:「下官只不過是想得到殿下的一個保證而已,畢竟如今正在多事之秋,如果能得了殿下的保證,讓下官沒了後顧之憂,往後也能更加盡心盡力地輔佐殿下了。」
司空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既然如此,龐大人想要怎樣的保證?」
「殿下正值盛年,堪為人中龍鳳,想必是不少名門閨秀的春閨夢裡人吧。」龐松嘿嘿笑了一聲,「只是時至今日,殿下依舊未曾娶親,不知何等佳人才能入殿下的眼呢?」
司空旭立刻就明白了,龐松的意思簡直再明顯不過,他笑道:「我一直未曾娶親,倒也不是眼高於頂,而是男子周身事忙,未曾在這些小節上有所留意……聽聞龐大人府上的二小姐蕙質蘭心,乖巧懂事,是華京中難得一見的美人,從前更是得了皇祖母青睞,我一貫是仰慕得恨得,只是不知道哪家男子有福氣,能娶得龐二小姐這樣的閨秀。」
「小女粗笨,哪裡能得殿下如此讚譽。」龐松道:「小女養在深閨,心性單純,若能得到殿下垂青,當真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了。」
「我也正有此意,那麼改日,我會差人先將聘禮送去,然後再入宮向父皇請旨,迎娶龐二小姐過門,立為正妃。」司空旭說完,舉起面前的酒杯,對龐松皮笑肉不笑道:「龐大人,便要先尊稱你一聲岳丈了。」
「哎喲,不敢不敢,殿下抬舉,實在是折煞老夫啊。」龐松也裝出一副惶恐的模樣起身,眼底卻滿是滿意的神色,「如今諸位皇子中,沒有一位迎娶過正妃,更未有皇孫降生,陛下也為此事頭疼不已,殿下若能成為第一個迎娶正妃,誕下皇孫之人,皇上必定龍顏大悅,殿下自然也能吐氣揚眉。」他跟著端起酒杯,「老夫承殿下的福氣,便也等著這杯喜酒喝了!」
杯盞相碰,盈盈酒液中,倒映出來的卻是兩張各為算計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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