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馬車在兩列鐵甲護衛的護送之下,緩緩朝宮門口行去。
馬車上,司空玄輕輕撩起窗簾,望了將馬車圍得嚴絲合縫的那些士兵一眼,轉頭對寧淵笑道:「沒想到夏帝陛下如此小心謹慎,居然會派貼身的心腹近衛來護送我們入宮赴宴。」
寧淵笑道:「陛下自然也是為了小心謹慎,畢竟出了之前那檔子事後,夏太后早就把我們這些周人視作眼中釘肉中刺,趙將軍困著那群夏軍先鋒的時候,夏太后投鼠忌器,不敢對我們如何,可現在那些被困著的傢伙已經盡數回朝,夏太后要對付我們,可就全無鼓勵了,咱們要是呆在驛館裡,有夏帝陛下和呼延暗中派遣的人護著,倒也不怕什麼,一旦出了驛館,外邊人多眼雜,會發生什麼意外就不一定了,咱們要是出了事,別的暫且不說,夏帝陛下要從太后手裡得到的外援可就沒有了,大夏也會徹底同大周交惡,所以無論於公於私,咱們都不能出事,不然陛下何至於將身邊的心腹護衛都派出來護送我們入宮。」
「如此看來,今天這場宴會想必會十分不太平了。」司空玄笑了笑道。
「情理之中的事情,不過管他有什麼陰謀詭計都好,咱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寧淵表情十分雲淡風輕,好像當真一點不在乎。
司空玄亦沒有再多說。
在一陣默契的沉默中,馬車晃晃悠悠駛到了宮門口,又有一面盔遮臉的鐵甲武士,高舉著一塊令牌從宮內策馬而來,對宮門口的守衛道他身負皇命,前來迎接司空玄等人入宮,隨即便拉著韁繩走在馬車邊上,竟然直接領著馬車駛了進去。
原本按照規矩,除了親貴皇族,宮廷裡是不允許行駛馬車的,更別說騎馬了,可即便有不少宮禁守衛想要上來阻止,當他們看見鐵甲武士手裡的令牌後,想來是明白那塊令牌的來歷,踟躕片刻,終究是沒有上前。
同一時刻,在太后殿內,夏太后一面讓侍女替她梳著髮髻,一面聽著身邊老太監的奏報。
「你說他們沒有在宮門口下馬車,而是坐著馬車堂而皇之地進來了?」聽到一處關鍵的地方,夏太后眉毛一皺,轉身朝老太監細問道。
「是啊太后,如果他們不下馬車,那咱們的一番安排,可能就不奏效了。」老太監的話語裡有些失落,「原本還想趁著他們入宮的時候,用埋伏的箭手送他們上西天,再偽造成意外,為太后出這口惡氣,可現在他們躲在車上不下來,箭手如果貿然動手,沒用不說,還會打草驚蛇。」
夏太后冷聲道:「他們為何不下車,難道沒人告訴他們宮內禁行馬車的規矩嗎。」
「哪能啊,是皇上派了身邊的人,特地拿了一塊金牌去領他們進宮,也讓他們不必下車。」老太監道:「雖然宮門口的禁衛已經被替換成了娘娘的人,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們也沒膽子和皇上御賜的金牌過不去,所以沒敢攔。」
「既然如此,就讓那些箭手回來吧,原本哀家也沒覺得靠幾個放暗箭的就能將他們料理了。」太后聽完,又不動聲色地正過身去,繼續望著銅鏡裡自己白皙的臉,「其實料理那些膽敢戲弄哀家的人不過是小事而已,他們便先藉著皇上的金牌耀武揚威一番吧,若今日大事可成,別說一塊金牌,就算十塊金牌也救不了他們的命。」
「是呢,到時候全宮上下皆以太后為尊,沒了皇上從中作梗,要發落那些傢伙不過是太后一句話的事。」老太監擠眉弄眼地拍了夏太后一記馬屁,隨即又壓下聲音道:「朝臣們都已經入宮了,李將軍也已經按照太后的吩咐帶人埋伏了起來,只等太后一聲令下。」
「知道了。」夏太后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雖然哀家是未雨綢繆,不過也許今日用不著李將軍出動也能成事呢,皇帝還是太年輕了,今日哀家便好好教教他,如果不能學會殺伐決斷,是沒辦法坐穩龍椅的。」
馬車內,寧淵對著窗簾輕聲細語道:「你說這路邊上有箭手埋伏?」
「若非有探子證實此事,我又何必拿了金牌親自前來。」一道低沉溫潤的聲音隔著窗簾向寧淵回道:「可惜宮內太后勢大,安插探子極為不易,不然若是能探查清楚那些箭手的埋伏位置,咱們倒能夠先下手為強,只要拿住一兩人,說不定還能以此為由頭反制太后一把。」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見說話之人正是護送著馬車前行的那名高大武士,臉雖然被面甲遮住,可光憑著那一雙眼睛,寧淵就立刻認出來了他是呼延元宸,於是兩人便隔著一道車簾小聲交換起情報來。
「能被太后安插行刺他國親王的箭手,想也不想肯定是特地培養的死士,就算抓到也是無用,不過看起來,連這樣的招數都使得出,夏太后也算是對咱們恨之入骨了。」寧淵笑道。
呼延元宸低笑了一聲,「她被你們如此作弄了一番,如今朝野上下雖然明面上沒人說,暗地裡卻有許多人在議論,貿然開戰卻又無功而返,對她如今的威信是個不小的打擊,要是這樣還能不生氣,當真是有鬼了。」
「這也不正是你和夏帝陛下所想要的結果嗎。」寧淵不以為然道:「其實若是讓趙沫他們全殲了那支先鋒,也許效果更好呢,你們可說了,那支先鋒軍儘是夏太后和慕容家的嫡系。」
呼延元宸沉默了一會才道:「原本陛下也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普通士兵何辜,他們也不過是聽從上殿的命令行事,說到底也是大夏的子民,無論是陛下還是我都不忍心,只能連帶著也放那些吃裡扒外的軍官一把了。」
「這位夏帝陛下還真是一位仁君,如此看來,我們也沒幫錯人。」寧淵輕嘆了一口氣,「折騰了這麼些日子,我只想趕快將事了了趕回華京去,許久不見娘親和馨兒,也不知他們現在如何。」
「等此事了了,我也陪你同去。」聽寧淵此言,呼延元宸似乎也起了興致,「雖然我同我那皇帝侄兒關係不錯,可等他坐穩了江山,我怎麼都要留個心眼,想來想去,為了免得兔死狗烹,我還是拋掉一切功名利祿,跟你回大周去被你養著算了。」
「這等沒出息的話你偏生也說得出口。」寧淵隱晦地翻了個白眼。
「罷了,現在的時機也不宜說太多玩笑話。」呼延元宸擺正了臉色,「總之今夜絕對不會太平,我與陛下都猜測,太后之前吃了那麼大一個虧,性急之下,十有八九會藉著此次宴會之機發難,我們雖然也有一定的準備,可若情勢所迫難免顧此失彼,你與熙王一定要小心至上,我已經交代了閆非帶著我的一隊精銳暗中保護你們,假如狀況有變,他他們應當足以護送你們逃出皇宮了,到那時你們也不用再回驛館,直接跟著閆非由暗道出城返回大周。」
「那你呢。」寧淵問道。
「陛下現在還十分儀仗我,如今呼延氏式微,皇城之中只有我這麼一個皇叔,我可不能臨陣脫逃。」呼延元宸道:「難道以我的本事,你還怕我出事不成?」
「這可不一定,你也不想想到底是因為誰一直沒消息,我才千里迢迢從華京跑來這裡。」寧淵說完這最後一句,便閉口不言了,呼延元宸則眼神一窘,悻悻笑了一聲,看見前方有一隊宮人迎過來了,便沒再說話。
馬車已經駛到了宮內的開闊地帶,周圍一覽無餘,自然也不會再埋伏什麼箭手,在那隊迎賓宮人的招待下,寧淵與司空玄相繼下了馬車,朝不遠處的高大殿堂行去。
呼延元宸直到他們的背影安然消失在大殿門口,才調轉馬頭,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一進到大殿,又有另一個太監打扮模樣的人湊到司空玄和寧淵身邊,壓著嗓子道:「熙王殿下,您的位置在前邊,請隨著奴才來。」
寧淵一眼便認出了這太監是閆非喬莊的,裝扮得也是頗像,不光嗓音拿捏精準,甚至臉上還簡單易了容,若非不是寧淵對他早已熟稔,還不見得能認出來。
看來呼延元宸說得沒錯,特意將閆非派過來,今夜鐵定是太平不了了。
兩人隨著閆非一路走到大殿的前方,在緊挨著皇帝龍椅的右下首第一個位置坐下,殿內文武百官已經來了大半,有些人在互相壓著嗓子竊竊私語,有些人則臉色微沉的正襟危坐,似乎是各有各的心事。
或許未免別人看出破綻,將司空玄與寧淵帶到位置上坐好之後,閆非便垂手站在一旁一言不發,絲毫沒有要同寧淵說話的意思,不過他手掌垂放的腰帶附近,有什麼東西從衣服裡微微鼓起來,似乎藏著兵器,儼然是做好了應付一切變故的準備。
等了約莫有兩刻鐘後,待所有應當出席的大臣都到齊,夏太后和夏帝才在太監的高喝聲中緩緩從後殿的方向繞了出來。
這一對母子雖然因為皇權之事在暗地裡鬥得不可開交,可明面上又沒有撕破臉,碰到這樣的場合,還必須裝出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樣來,年輕的夏帝龍袍加身,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同樣年輕的夏太后,而夏太后對著他亦是滿臉笑容,可那笑容裡有幾分真和幾分假又是說不定的事了。
這兩個大夏朝地位最崇高的人一出來,滿室朝臣紛紛起身拜了下去,三呼萬歲,司空玄與寧淵等人身為外臣,倒是不用跪,卻還是要躬身行禮。
「平身。」夏太后果不其然又越俎代庖地幫著夏帝招呼了朝臣們一回,然後走到龍椅旁的鳳椅上坐下。
夏帝也一言不發地跟著坐好。
寧淵注意到呼延元宸打扮的護衛武士也緊跟在夏帝身後入了場,一身明晃晃的盔甲極為惹眼。
眾大臣從地上爬起來,安安分分地回去坐好,整個大殿也變得十分安靜,沒人再說話,夏太后看了身側的老太監一眼,老太監會意,從袖袍裡掏出一根明黃色的捲軸,展開大聲宣讀了起來。
那是夏太后的一道懿旨,拋開繁瑣的詞綴,內容不外乎是說司空玄一行為了兩朝友好煞費苦心,太后深感欣慰,才特意舉辦這場宴會為他們餞行之類,惹得朝臣們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謝恩之聲。
可那道懿旨還未讀完,卻有一個將軍模樣的大漢忽然起身,抱拳道:「太后這道懿旨如此褒賞這兩個周人,臣下十分不服,周人向來詭計多端,他們在燕京之中,表面上是平息戰事而來,實際卻在暗地裡興風作浪,以其動搖我朝國祚,如何又擔當得起太后的褒賞!」
「李將軍,休得無禮!」夏太后眉頭一皺,好像十分不悅道:「現在是什麼場合,休要胡言亂語,還不快向熙王殿下道歉!」
「道歉?臣下麾下許多將士因為這兩個周人的陰謀詭計而變為英魂,臣下又如何能向這樣的人道歉?」大漢字字鏗鏘,擲地有聲,「太后,臣下便往明白了說,臣下今日來此,可不是真來赴宴的,而是要在太后面前,揭穿這些周人的險惡用心!」
大漢話音剛落,武將那邊沒反應,文臣這邊卻細細碎碎地開始議論起來。
「李將軍之前帶兵出征大周,結果在燕州吃了不小的虧,丟了大臉,現在是故意在向周人找場子呢。」
「要我說是這李德武自己沒本事,所謂兵不厭詐,他自己不會帶兵打仗,輸了丟人不說,如今還怪別人的陰謀詭計,當真好厚的臉皮。」
「話雖如此,沒準太后娘娘還真會替他出氣呢,人家李將軍什麼人,那可是慕容閣老的高徒,太后就算明知道他是無理取鬧,也得給自己的父親幾分面子呀。」
這些文臣都是擁護夏帝的一黨,說起話來不光尖酸刻薄,也絲毫沒掩飾聲音,在場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那李將軍當即氣得臉色通紅,而夏太后臉上卻半點表情都沒有,好像當真是沒聽見一般。
不過李將軍惱怒是惱怒,也明白現在不是同這般窮酸文臣置氣的時候,等夏太后成了大事,自然會料理了這些不識抬舉的傢伙,便按捺下性子,繼續對夏太后抱拳道:「這些周人,勾結逆黨,蠱惑聖上,妄圖動搖我大夏根基,實在是可惡至極,還請太后明鑑!」
這回倒沒人再說話了,就連那些文臣都有些發愣,因為這回李將軍說出來的那幾個詞著實不是小事。
「勾結逆黨,蠱惑聖上?」夏太后還沒說話,夏帝卻冷笑了一聲道:「李將軍,朕念你是前朝重臣,可說話也要懂得分寸,怎麼聽你的意思,你先前帶兵在燕州失意,是因為朕受人蠱惑,昏庸促成了?」
「臣下軍隊何以會落入周人的陷阱,陛下心裡比誰都清楚,又何以來反問臣下。」李將軍居然毫不顧忌地衝夏帝道。
夏帝面色一變,想不到這李將軍居然如此大膽,正要呵斥,夏太后卻在此時開口,「李德武,你放肆了,皇上也是你能隨便指責的?」
「微臣不敢。」李德武單膝跪地,露出一副忠肝義膽的表情道:「臣下久居軍中,性子頗直,有些事情實在不吐不快,不知如果臣有要事上諫,太后能不能替臣下做主。」
「看你的樣子,難道真有什麼事情上諫不成。」夏太后不動聲色地瞟了夏帝一眼,點頭道:「也罷,有什麼事情你便儘管奏來,哀家自會替你做主。」
「那臣下先謝過太后。」李德武一抱拳,接著立刻脫口而出一句全場皆驚的話,「臣下想問太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天子犯法,是否與庶民同罪!」
寧淵抿嘴一笑,想不到這就開始唱戲了,情理之中,卻比預料更快。
夏帝也默不作聲,十分沉著的模樣,好像即將發生的事情與他全無關係一樣。
「怎呢,莫非你想諫的難道還是皇上不成?」太后一聲冷笑。
李德武道:「臣下既然敢說,就沒有要膽怯的道理,就算的確諫的是陛下又如何,之前扯下所言周人『勾結逆黨,蠱惑聖上』八個字可不是空穴來風,太后可還記得,臣下所率領的先鋒軍在燕州境內時,是如何中的周人埋伏?」
「此事你在戰報裡寫得很清楚。」夏太后道:「那些周人表面上從燕州撤軍,實際是埋伏了起來,這法子雖然陰險卑鄙,還當真將你們一整支先鋒軍給困住了。」
「正是如此。」李德武點頭道:「那些周人為了埋伏我軍,當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們事先清空了燕州境內竟有的幾座城池村鎮,運走了所有的物資,然後又讓士兵喬莊成百姓呆在城中,以圖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當然這還不是最卑鄙的,最卑鄙的是又不少周人居然穿上了我們夏軍的裝備,喬裝成別軍的部隊,我方不查之下被對方奇襲,才會如此輕易被包圍,以至於大敗而歸,當時臣下就很疑惑,那些周人何來我們夏軍如此多的軍備,於是回到燕京後,臣下便在暗中探查,結果發現,那些軍備居然是陛下交給周人的!」
彷彿是在殿中劈了一道驚雷,文武百官紛紛露出大驚失色的表情,有些與李德武走得親近的武將,已經開始痛心疾首地開始嚷嚷著「豈有此理」「大逆不道」之類的話,至於許多偏向夏帝的文臣,則一個個驚疑不定地沒有說話,因為此事如果是真的,就算他們偏向夏帝也無法坦然接受,畢竟身為一朝帝王,卻支援敵人來圍困自己的軍隊,實在是太駭人聽聞了一些。
不過也有文臣站起身朝李德武大聲呵斥道:「李將軍好大的膽,如此污衊天子,但是真正的大逆不道,可受腰斬之刑!」
李德武輕蔑地掃了那文臣一眼,「薛御使稍安勿躁,在下可沒有那樣大的單子敢污衊聖上,在下無論說什麼,肯定都是有憑有據的,何況一切自有太后做主,你這般心急地蹦出來像什麼話。」
「皇帝,李將軍所言可是真的,你當真將我軍裝備給了周人?」夏太后看向夏帝。
「怎麼,太后居然相信這等胡言?」夏帝露出似笑非笑地表情,反問向夏太后。
「哀家不過隨口一問,想來皇帝雖然年幼,卻也不至於做出這等吃裡扒外的糊塗事。」夏太后表面上點點頭,心裡卻冷笑一聲,轉而對李德武繼續道:「你方才說你有憑證,就將憑證拿出來,不然膽敢污衊陛下,此罪名一旦坐實,就連哀家都保不了你,你便自行出了宮門領死吧。」
李德武神情一凜,忽然轉頭對殿外喝了一聲,「將人帶上來!」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樣,不過眨眼的功夫,就有兩個李德武的屬下從殿外押著一名中年人走了進來,殿內有不少官員見到那名中間人的臉,紛紛詫異道「那不是羅侍郎嗎」「我還在奇怪今日怎的沒瞧見他,還以為他是有事不來了呢」「這李德武如此無禮地將李德武綁進來,到底弄得什麼蛾子」。
對於這些議論,李德武全然不理,直接指著被押進來的中年人道:「臣下正是經過一番查探,關於那些軍備的來源,最後查到了兵部侍郎羅成的身上,現下羅成已經被臣下給帶了上來,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便讓他自己說給太后聽吧。」
李德武話音一落,羅成便戰戰兢兢地開口道:「太后贖罪,太后贖罪,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就是給下官十個膽子,下官也不敢違抗皇令啊……」
「你的意思是,皇帝當真給你下令,讓你將我軍的軍備交給周人?」夏太后提高聲音問了一句。
羅成抬起頭,有些心虛地瞟了夏帝一眼,見年輕的皇帝一言不發,便將心一橫,道:「沒有錯,的確是有人拿了陛下貼身的金牌來宣旨,讓下官臨時調出一大筆的軍備,因為那金牌是真的,下官不疑有他,可出於謹慎,下官還是多嘴問了一句要那些軍備的用處,結果卻被告知是機密……可是太后你知道的,軍備物資等事非同小可,縱然下官官位不大,可也不敢在這上邊出紕漏,只是那人手裡拿著皇上的金牌,是聖旨,下官不能抗旨不尊,只能按著數量調了東西給他,但事後,下官長了個心眼,偷偷派人跟著那人,想要查清楚這些軍備的具體用處,結果就發現那人拿著有下官批文可以去城外倉庫提取大量軍備的文書,進了京中專門用來接待外賓的驛館,剛開始下官還不明白其中玄機,直到李將軍的先鋒軍在燕州遭到埋伏,才領會到,或許那批軍備是通過驛館,最後到了周人的手裡……」
說到這裡,那羅成又唯唯諾諾地朝司空玄與寧淵的方向掃了一眼,不再說話了。
「事情便是這樣,太后可明白方才臣下為何會說這些周人『勾結逆黨,蠱惑聖上』了,但真正讓臣下覺得痛心的還是皇上,身為一國之君,為何會與周人沆瀣一氣,來坑害我們這些為國禦敵的將士,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只怕會讓百萬兵丁寒心啊。」說完,還十分痛心疾首地搖了搖頭。
「竟然有此事?」夏太后眉頭一皺,朝夏帝問道:「皇上,你何以要如此做?」
「朕已經說過了,根本是一派胡言,如此無中生有之人居然還能入朝為官,還一個身居將軍,一個身居兵部侍郎這等眾位,看來太后對這朝中上下,打理得並不怎麼好啊。」夏帝不光矢口否認,還趁機將了夏太后一軍,「也對,偌大一個朝廷,太后年事已高,打理起來難免力不從心,不如還政於朕,朕也正好可以肅清朝廷,類似如此荒謬之人,是無論如何都留不得的。」夏帝一邊說,一邊掃了李德武一眼。
夏帝年紀不大,眼神卻十分凌厲,李德武縱使身經百戰,也不禁被那眼神激得打了個寒顫,可他一咬牙,還是繼續道:「陛下不承認此事,也是情理之中,可是臣下身為將軍,不能不為手下將士們討個公道,哪怕對方會是陛下,若是太后和陛下覺得羅大人的證詞太過蒼白,臣下手上還有一鐵證,羅大人,你便告訴太后娘娘,那日拿著陛下貼身金牌來找你調動軍備之人,到底是誰。」
「這……」那羅成好像有什麼鼓勵,眼神不斷閃躲著,似乎不敢說。
李德武冷笑一聲,「羅大人,我知道你想顧及皇上的臉面,但也等於包庇了那等亂臣賊子,其中牽扯到的罪名尚在其次,他日史書工筆,會不會將你同賊子歸為一黨,留下千古罵名,可就不一定了。」
羅成打了個哆嗦,立刻道:「我說,太后明鑑,那日拿著陛下金牌前來找微臣之人,其實,其實是永逸王爺!」
「什麼,永逸王爺?!」
「居然是他?」
「那等逆賊難道還留在燕京不成?」
又有不少聲音從官員堆裡冒出來,顯然這個消息讓他們驚訝無比。
「我想在座的諸位同僚都知道,那永逸王爺因為妄圖謀害太后,謀逆犯上,事情敗露後又倉惶出逃,已被陛下下旨緝拿,而這等本該被通緝的要犯,居然拿著陛下的貼身金牌堂而皇之的潛入兵部向羅大人索要物資,最後又將要來之物送到驛館內周人的手中,這是不是可以證明,永逸這等逆賊早就與周人有所勾結了?」李德武大聲道。
沒有人出聲反駁他,因為有不少官員都知道,永逸王爺,也就是呼延元宸,因為不得高祖皇后的喜愛,年少時期就被以質子的名義送去了大周,並且在那邊帶了許多年,直到高祖皇后去世,先帝即位,才回朝封了王,可是先帝也是個命薄的,剛登基沒多久便也離世了,於是夏太后又找了個理由重新派呼延元宸出使大周,免得以他的身份留在朝中亂政。
這般算下來,永逸王爺在大周呆的時間如此之多,又被夏太后所排擠,那他會與周人較為親密,甚至合謀也不是沒可能,別說現在永逸王爺被通緝的願意,還是謀害太后未遂呢。
「李將軍,難道你不覺得羅大人的這番說辭太可笑了麼。」夏太后露出不相信的表情:「眾所周知,永逸王爺因為謀逆之罪,而被皇上下旨緝拿,其人恐怕早已待罪出逃,不知身在何處了,又如何能身在京中,肆意出入兵部,還拿著陛下的金牌?難道你們的意思是陛下會冒著大逆不道的名聲將自己的金牌賜給一個逆賊?看來誠如陛下所言,此事完全子虛烏有,皆是這羅成一派胡言,來人吶,給哀家將這羅成拉出宮去,杖斃!」
「不要!太后娘娘,下官說的都是實情啊!下官有實證!有實證!」聽見太后一聲令下要處死自己,那羅成下得臉色一片青白,大喊出一句,「其實永逸王爺根本沒有離京,甚至沒有離宮,他現在就在這皇宮之內!」
滿殿嘩然。
寧淵原本還抱著一種看戲的態度在打量著眼前這些人的一唱一和,可聽見那羅成這麼一句話,他不禁擺正了臉色,迅速朝夏帝的方向看去。
夏帝也輕微皺著眉頭,眼神暗沉,不知在想些什麼,寧淵目光又落到直挺挺站在夏帝身後的鐵甲武士上,那便是一直以近衛身份喬裝在夏帝身邊的呼延元宸。
只是對方的臉全然隱藏在了面甲背後,根本看不出表情。
李德武嘴角勾起一絲隱晦地笑,他之前說了那麼多廢話做鋪墊,為的就是這一刻抖出這個足以讓眾臣驚訝的消息。
同時他也十分佩服夏太后那股淡定的性子,分明知道這個夏帝藏在身邊的秘密,卻能一直隱忍不發。
其實關於呼延元宸偽裝成侍衛隱藏在夏帝身邊一事,夏太后不光知道,並且還已經知道許久了,但是她一直沒將此事抖出來,一是她還未和夏帝撕破臉,二來她留著這個機會,在讓夏帝和呼延元宸放鬆警惕的同時,也等於是手裡多了一張掣肘對方的底牌,等到時機恰當的時候,再一舉揭發,或許能收到更好的效果。
而眼下大殿中的情形,對於夏太后來說,便是再好不過的時機。
之前那兵部侍郎羅成所說之事,完全子虛烏有,不過是被李德武和夏太后買通了之後,在利益的驅使下,所胡編亂造的而已。夏太后並不知道周軍身上的夏軍裝備是否真的同夏帝有關,但這並不妨礙她的計畫,反正這世上無論什麼東西都可以偽造,無論周人手裡的夏軍裝備是怎麼來的,反正一股腦往夏帝身上推就是了。
至於證據,則更為簡單,甚至都不需要什麼實證,只要將呼延元宸扯出來,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他所喬裝的侍衛拆穿,到那個時候,夏帝身為一國之君,卻將謀害太后,已被定罪為罪人的傢伙藏在身邊,不也正是佐證了羅成口中「永逸王爺拿著皇上的金牌上兵部調用物資」一事大有可能嗎。
而夏太后,自然也可以藉著這個機會,聯絡朝中支持她的大臣,以君王昏庸失德為名義,扯夏帝落馬,再扶持一個呼延氏旁支的沒落子弟登基,並藉著這段時間開始清洗夏帝在朝中的力量,當朝中再也沒有可以反對她的聲音之後,她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再廢掉傀儡,然後自己登基,從母儀天下變為君臨天下,成為一代女帝。
「那賊子還留在宮裡?」聽見羅成之言,夏太后故意露出大驚的表情,沖夏帝道:「陛下,如果此事是真的,必須立刻封鎖宮禁,然後讓內禁衛徹底在宮中清查,永逸那廝曾經謀害哀家,若其還留在宮裡,不光哀家有危險,甚至還會危害到陛下!」
「太后稍安勿躁,難道不覺得此事太荒謬了嗎。」對著夏太后有些慌張的臉,夏帝反而慢條斯理道:「永逸王爺早已被朕下旨緝拿,怎可能還留在宮內,羅成這廝從方才開始就一直在胡言亂語,太后難道也信?」
「我說的都是真的!」羅成也應聲喝道:「我不光知道永逸王爺現在就躲在宮裡,還知道,他一直喬裝成皇上的貼身侍衛,就一直呆在皇上眼皮子底下!」
殿中官員之前還是嘩然,現在又聽見羅成這話,立刻議論紛紛起來,有些聰明的,已然不自覺將目光掃向了站在夏帝身後的鐵甲武士,隱約覺得那名侍衛從身形上來看的確能與永逸王爺對上號。
「那日永逸王爺來找下官調用軍備,一開始並未以真面目,而是自稱是皇上的貼身近衛,加上他又拿著皇上的金牌,所以下官也不疑有他,只不過是後來他面甲似乎出了問題,不知何故裂了開來,才被我看清了容貌……」一面說,羅成一面哆嗦地抬起臉,忽然間,像才發現什麼一樣,指著夏帝身後的武士高喝道:「就,就是他!就是那個侍衛,那個侍衛是永逸王爺喬裝的!」
羅成話音一落,夏太后立刻像是被嚇著了一樣驚呼一聲,額李德武也忽然間不知從哪裡抽出了一把短劍,上前一大步將夏太后護在身後,然後虎視眈眈地望著夏帝與他背後的武士。
「皇上,你身為一國之君,難道當真做出了包庇罪臣之事不成!」李德武臉色陰沉地對夏帝道:「永逸王爺乃是謀害太后的逆黨,你將此逆黨帶在身邊,至太后娘娘於何地,你的孝道哪裡去了!?」
與此同時,不光李德武,還有好幾名武將也商量好了似地同時站了起來,紛紛出言,大多是「陛下居然做出如此失德之事,當真失望」「永逸王爺既然在此,那羅大人所說的便都是真的了吧」「陛下不光包庇逆臣,還勾結周人坑害我朝軍隊,簡直匪夷所思」。
至於那些文臣,對於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場面也有些發蒙,全都疑惑地朝那名被指為「永逸王爺」的武士看了過去,片刻之後,終於見到一名年老的官員對李武德道:「李將軍,你連那侍衛的模樣都沒看到,怎的就這般斷定那人是永逸王爺了?還有,依照律例,刀劍是一律不允許帶入殿中的,李將軍持劍而來,現在又如此一驚一乍,莫非是有什麼不軌之心?」
面對這樣的指責,李武德完全不為所動,似乎對那名侍衛一定是逆賊永逸王爺心中篤定得很,也明白,自己這劍一出鞘,就表示今日沒辦法善了了,反正夏太后準備得周全,他只要按照太后安排的那樣好好表現,一旦等太后握有權勢,自然有大把陞官發財的機會等著他。
「說朕包庇罪臣?」聽見李德武一行人這樣指責自己,夏帝不光沒有露出惱怒的表情,反而笑了出來。
夏帝的反應讓本該胸有成竹的李德武臉上一愣,就連一直坐著沒動的夏太后,也略微皺起了眉,心道:難不成……
「之白,既然有人說你是永逸王爺,你便將面甲取下來吧。」夏帝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同時說出來這麼一句話。
而隨著他話音的落下,他身後那名武士居然真的抬起手,開始解起了頭上的面甲,面甲的構造並不複雜,那人只兩三下,便取下了整個頭盔。
方臉挺鼻,面甲下是一張惇厚肅穆的面孔,雖然也稱得上端正,卻和呼延元宸俊朗的臉差了十萬八千里。
「這不可能!」看見侍衛的臉,羅成第一個尖叫了出來,同時倉惶地望向李德武,李德武也滿臉訝然,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分明不應該有差錯的,情報分明不應該有差錯的,那人明明就是呼延元宸啊……難道是對方也提前察覺了他們的目的,來了一出移花接木?
現在可好,原本他們想要拿著永逸王爺這事來唱大戲的,現在這人都沒了,下邊的台詞該要如何唱下去?
一滴冷汗順著李德武的額頭流了下來。
「朕的貼身近衛,都是先帝留給朕的,之白是其中最有能力一人,因此時常被朕帶在身邊,出於對朕的安全考慮,他平日裡並不以真面目示人,不想居然能被一些異想天開的有心人同永逸皇叔聯想到一塊,當真是可笑。」同李德武他們的緊張不同,夏帝似乎心情不錯,似乎也沒有為他們那幫人之前的僭越而生氣,反而和顏悅色地對夏太后道:「太后,你說是不是。」
在看到那近衛取下頭盔,露出來的卻不是呼延元宸的臉之後,夏太后便在心裡暗嘆了一聲,直道可惜。
她不知夏帝是如何察覺到的,但也對夏帝的應對手段有了幾分佩服之心,當初在發現呼延元宸居然喬裝成了夏帝的侍衛之後,她便一直派人暗中盯梢,而盯梢之人反饋回來的情報也多凡表示呼延元宸一直以侍衛的身份呆在宮裡,並沒有什麼異動,所以今日無論是羅成還是李德武都會如此篤定,怎料卻會出現這樣的岔子。
「太后不說話,也是覺得這場面太可笑了對不對。」夏帝眯起眼睛,又轉過頭,目光落到羅成身上,那羅成瞧見皇帝的目光,彷彿已經預見到了自己的下場,居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身為朝廷命官,居然如此左右被人擺佈,果然是草包一個。」夏帝意有所指地冷哼了一聲,隨即又似笑非笑地看向李德武他們幾個站起來的官員,一點不客氣道:「李將軍,事到如今你還不把劍收起來,加之你今日種種僭越,對朕大不敬的言行,當真是要造反不成?」
李德武身後的幾名武將面色一變,就連李德武自己的臉也微微發白,看著手裡的短劍,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收起來吧,以他之前的僭越,皇帝勢必不會放過他,可不收,在剛才的計畫沒有成功之下,自己這番行為就名不正言不順,反而會變成正兒八經的造反。
畢竟以皇帝失德為由讓皇帝退位,和直接以武力讓皇帝退位比起來,放在老百姓中間可好聽多了,為名聲計,他著實不想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逆黨。
偏偏夏太后又一聲不吭,他可是一向逢其為主的,難道這般關鍵的時候,夏太后居然掉鏈子,臨陣退縮了?
就在李德武進退兩難之時,原本大殿中靜謐的場面,又被一道殿門被推開所發出的吱呀聲打破了。
隨著半開的殿門,一名留著白鬚體型微胖的華服老者走了進來。
「慕容太師?」夏帝皺眉道:「你不是因為今日身體抱恙,故而不能來參加宴會的嗎,怎的現在又來了?」
周圍的官員瞧見進來的老者,也各有臉色,有的謹慎,不過大多數卻都帶著敬畏的目光,因為此人不光是京中大族慕容世家的家主,還是當今太后的生父,曾經的當朝太師,即便當初先帝在位時,他就已經告老辭官,從朝中退下來了,可因其勢大,上至夏帝,下至官員,大多會尊稱他一聲「慕容太師」。
面對夏帝的詢問,這位慕容家主並沒有多說話,反而是在殿中站定,而緊接著,卻有兩隊數百名裝備森嚴的士兵忽然闖進了殿來,並迅速朝兩側分開,將包括夏帝在內的所有官員都圍了起來。
武將那邊還好,李德武等幾名深知夏太后計畫的甚至還露出了譏諷的目光,但效忠於夏帝的文臣這邊卻立刻炸開了鍋,幾個性急的甚至站起身開始指責慕容家主這等同於造反的行徑,不過那幾人話還沒說完,就被跟著慕容家主進來的那些士兵掄起武器,三兩下給敲暈了。
夏帝眉頭緊皺,看著慕容家主道:「慕容太師,你這是何意?」
「老臣的意思,陛下應當很明白。」慕容家主終於在此時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老臣今日敢於冒著大不諱帶兵上殿,便是前來撥亂反正的!」
「撥亂反正?朕看你是要造反吧!」夏帝冷聲道:「你實在是太放肆了,難道你以為你的奸計可以得逞嗎!」
「陛下何必將話說得那麼難聽,老臣就算萬死,也絕對沒有膽敢造反的念頭。」慕容家主似乎完全不懼夏帝的質問,反而中氣十足道:「老夫經歷三朝,從前高祖皇帝在世時,曾經給老夫留下過一道口詔,道他日帝王中,若出現了昏庸無能,敗壞大夏基業者,老夫可以憑著這道遺命,令帝退位,撥亂反正。」
「好一個撥亂反正,聽你的意思,你現在是要來反朕的正了?」明白眼下這群人是要同自己撕破臉了,夏帝臉上終於帶上了怒容,「有膽子將造反的話說得如此冠冕堂皇,慕容太師,你應該明白你這麼做,該付出怎樣的代價吧。」
「代價?老臣會如此做,只不過是一心一意為了大夏,就算能為此付出一點代價,那也是值得的。」慕容家主道:「之前這殿中發生之事,老臣雖然沒有進殿來,可也在殿外聽得一清二楚。陛下你包庇逆賊永逸王,勾結周人,甚至將我軍裝備私送給周軍一事,就算你費盡心思掩飾得很好,也消滅了所有證據,事實卻是改變不了的,你身為大夏帝王,卻如此愧對先祖,老臣不得已之下,也只有按照高祖皇帝的託付,為我朝換一位賢明的君主了。」
縱然慕容家主早已擺出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可當眾說出如此不要臉的話,以他的老臉還是有些掛不住,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按照他們原本的計畫,李德武等人在殿內揭穿呼延元宸的面目,他自然可以大搖大擺地帶著夏太后早就安排入宮的親兵入殿,掌控局勢,順理成章逼夏帝退位,而不用現在這樣厚臉皮地自己找藉口了。
聽見慕容家主當真是來逼宮讓皇帝退位的,眾文臣雖然心中早有猜想,但聽到他們這般露骨的說出來,還是免不了炸開了鍋。
其中效忠於夏帝之人,自然對那慕容家主又是一通唾罵,其他膽子小的,則唯唯諾諾地瞧著屋子裡這一圈士兵的架勢,思量著自己的處境。
「放肆,慕容老賊,造反就造反,何必為自己的逆行找這樣一通冠冕堂皇的說辭!」夏帝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同時冷笑著看向夏太后,「這老賊準備得如此周全,還能帶領親兵入宮,只怕其中,太后出了不少力吧。」
「皇上既然已經心中有數了,又何必來問哀家。」夏太后輕嘆了一口氣,夏帝畢竟是她的親生子,就算為了自己的宏圖霸業非得走出這一步,她心中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只能勸導道:「皇上你的性格太像先帝,實在難以成大事,而我大夏,是不可能一直蟄伏在如此貧瘠的土地上的,有些事情皇上不願意做,那不如就從位置上退下來,讓哀家來替你做。」
隨著夏太后的話,不止李德武,還有好幾名武將也抽出了藏在身上的兵器,而夏帝身後的那名護衛之白,自然也警覺地擋在了夏帝身前。
「沒想到,朕和太后之間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皇帝搖了搖頭,「可難道太后當真覺得,只憑大殿中的這些人,就能威脅朕讓出皇位嗎。」
「自然不能,皇上身邊的貼身護衛都是一等一的好手,靠這些人實在是不可能威脅得到陛下,可若是換成城外的東西南北四路大軍呢。」慕容家主替夏太后將話接了過去,傲然道:「皇上你大概還不知道吧,拱衛燕京城的四軍統帥,都已經向太后娘娘表示效忠,加上城內的禁衛軍,陛下覺得,以你那些近衛,真的能以一擋百同大軍抗衡?」
「竟然能讓四位將軍都倒戈,你們果然是蓄謀已久了。」聽見這種十分緊迫的消息,夏帝好像卻並不怎麼焦急,他看向那些已經拔出的兵器的武將,問道:「你們也是要同太后共進退嗎?」
那些人雖然沒說話,可並未放下手中兵器,態度已經十分明顯了。
夏帝輕嘆了一口氣。
「如何,皇上可是願意寫退位詔書了?」夏太后看見夏帝嘆氣,便道:「皇上大可放心,哀家當真沒有要同你反目成仇的意思,退位之後,你依舊是太上皇,衣食不缺,你是哀家親兒,哀家又怎麼會虧待了你。」
「太上皇?」夏帝卻一聲冷笑,「太后說得當真好聽,只怕朕今日寫了這詔書,明日這整個大夏江山,便要改姓慕容了,所以這詔書,朕是萬萬不可能寫的。」
「你……」夏太后有些惱怒,還要再說話,結果卻聽見夏帝喝了一聲:「動手!」
她還未反應過來,殿內忽然同一時間從四面八方響起數聲慘叫,李德武等人與慕容家主皆是一愣,慌忙朝發出聲音的方向看過去,赫然發現原本分佈在大殿四周,負責傳菜倒酒的太監們,不知從哪裡抽出了兵器,忽然對闖進殿內的士兵暴起發難,而且十分訓練有素地紛紛找隊長模樣的人下手。原本那些闖入殿中的士兵,一共有二十位隊長帶領,而不過剎那的功夫,這二十位隊長就齊刷刷死余了那些「太監」的偷襲下。
領頭的人死了,頓時讓那些士兵亂成一團,而「太監」們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眼見目標得收,立刻回身,再撲向離自己最近的士兵。太監人數雖然沒有那些士兵多,但一個個伸手了得,片刻之後,原本在殿中成合圍之勢的士兵們酒杯斬殺了一小半。
「這些不是太監!是皇上的近衛假扮的!」
「該死,他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快防禦!反擊!」
李德武這些軍官總算沒有在戰場上白混,在最初的驚訝之後,迅速回過神來,開始指揮者那些士兵一面保護慕容家主和夏太后,一面向太監們發起反擊,一時大殿內亂成一團,喊殺聲成片。
早在混亂初始的時候,便有數名士兵像被特意交代過一樣,齊刷刷朝司空玄和寧淵撲過來,不過還沒被他們近身,扮成了太監的閆非已然抽出軟劍同他們戰到了一處,雖然身為被保護的對象,也不代表司空玄和寧淵能閒著,那便夏帝都自己親身上陣,配合著那名叫之白的侍衛一連斬殺了好幾名衝向他的士兵後,這邊寧淵兩人也紛紛從地上撿起兩把沾了血的兵器,也加入戰團。
司空玄從跟在寧淵身邊開始便隨著呼延元宸和周石練武,一身武藝不在話下,而寧淵雖然失去了內功,以普通的武學招式應付一些普通的士兵也是遊刃有餘。
比較可憐的便是那些手無寸鐵的文臣了,雖然大部分的士兵與反叛的軍官都已被人纏住,但也有些落單的士兵以他們為目標,妄圖殺兩個見工,好在那些文臣雖然不懂武功,但也不是坐以待斃的,在被砍傷一兩個後,居然也自發地從地上撿起武器,抱成一團,揮刀亂砍之下,堪堪有了自保的餘地。
或許是夏帝的那些近衛埋伏得好,且一個個身手了得,又打了對方一個措手不及,沒過多久,殿內的反叛士兵居然被砍殺了大半,就連追隨李德武的軍官也死了兩三個,等喊殺聲逐漸平息的時候,剩下的一小半士兵已經被逼到了殿外,他們圍成一圈,將夏太后,慕容家主,與李德武等人護在其中,與夏帝等人對峙起來。
「陛下,你這又是何苦。」雖然處於劣勢,可慕容家主卻一點也不擔心,反而道:「你以為憑著你的這點護衛,就算能一時佔住上風,可他們還能同城外的四路大軍所對抗不成?我等也不需頑斗,只要在這些人的護衛下安然退出大殿,而外邊大軍一旦入城,難道情勢還能逆轉?」
夏帝卻道:「慕容太師,朕敬重你是三朝元老,又是太后親父,名義上來說還是朕的外公,你若是現在收手,朕顧唸著那麼一點親情,或許還能讓你暗度晚年,還是說,你非得給自己搏一個腰斬之刑的淒慘下場才能善罷甘休?」
「好個冥頑不靈的小子,居然如此不識抬舉,看來老夫也不必留手了!」慕容家主聽見夏帝的話先是一愣,隨即便狂笑一聲,沖李德武道:「李將軍,放信號吧,讓城外的四路大軍直殺進來,咱們這位皇上不見棺材是不會落淚的!」
李德武道了聲是,從懷裡摸出個竹筒,用力一扯機關,便見者一枚火藥所制的信號彈閃著光直衝上天,接著轟然炸開。
慕容家主信心滿滿,這信號一發出去,外邊待命的軍隊自然會伺機而動,別說眼前夏帝的這幾個侍衛,就算有再多的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只能俯首稱臣。
他慕容家最輝煌的時刻已經不遠了。
「咦,這裡怎的這般熱鬧?」原本兩撥人馬安安靜靜對峙的氛圍,忽然間被一道聲音給打破了。
慕容家主與夏太后等人愕然地朝聲音的源頭看過去,一個個都露出了驚疑不定的表情。
呼延元宸騎著一匹馬,用一種輕鬆自然的態度,毫不掩飾地從大殿後方轉了出來,馬屁股上還掛了好幾個包袱。
「好啊,你這逆賊果然在宮裡!」瞧見忽然出現的人居然是呼延元宸,慕容家主頓時滿臉喜色,又立刻指著夏帝道:「陛下,你包庇逆於宮中,不孝不得,老臣秉承高祖皇帝旨意,今日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退讓的,未免四路大軍入宮後鬧騰得太過難看,陛下還是自己寫退位詔書的好。
「四路大軍?」面對慕容家主的威脅,夏帝還未開口,呼延元宸卻搶先將話頭接了過去,「太師所指的四路大軍,莫非是拱衛京城的那四路大軍吧?若是這樣,那太師你大可不必等了。」
「你什麼意思?」慕容家主立刻看著呼延元宸,心裡咯登一下。
「我這裡有份禮物,原本是想送到慕容府上去的,現下太師既然在這裡,便也省得我跑這一趟了,太師便和太后娘娘,就地笑納了吧。」說完,呼延元宸用馬鞭一勾馬屁股上吊著的包袱,那包袱立刻順著這股力道飛躍而出,越過那一群士兵圍城的人牆,穩噹噹落在慕容家主的腳邊。
「禮物?」慕容家主狐疑地看著自己腳邊的包袱,忽然間,他注意到布包的邊緣處有一些暗褐色的痕跡,像是半乾的血液,隱隱還有一股腥氣傳來,他心中一震,意識到了什麼恐懼的事情,想也沒想就蹲下身,將包袱解開。
在看見裡邊東西的那一刻,慕容家住的臉色一片慘白,雙腿竟然像是站不住一般,身子晃了晃,整個軟倒在了地上。
他這一倒,也將包袱整個暴露在了他身後所有人的眼前,夏太后最先驚呼一聲「怎麼可能!」,而李德武等武將,縱使見慣了血腥場面,也不禁心中一片發寒。
因為那包袱裡裝著的不是別的,居然是早就答應要與他們共同起事的,城外四路大軍中四位頭領的項上人頭!
「臣下幸不辱命,這幾個逆黨自持大業將成,對自身安危相當疏於防範,臣與下屬們才能僥倖得手,將他四人盡數暗殺,而城外四路大軍因群龍無首,已被趕來勤王的仁王人馬盡數接手,全部投降了。
隨著呼延元宸話音的落下,好像十分應景般,又有大批的人馬從宮殿後冒了出來,加入的夏帝的陣營,那些人馬身著黃色軍服,胸前都有一個碩大無比的「仁」字。
「仁王!」夏太后惡狠狠地盯著夏帝,「你居然去親近高祖皇帝曾經勒令決不允許其重返燕京的仁王一脈!」
「高祖皇帝的確曾經有聖旨,勒令曾經與其爭奪皇位的仁王殿下用戍極西之地,有生之年不允許其回京,可是卻並未下旨剝奪仁王的爵位,一應親王該有的封賞也照舊,顯然並未真正疏遠自己的這位兄弟,何況當初的仁王早已去世,如今世襲的仁王另有其人,已不受高祖皇帝聖旨束縛,朕密詔其回京勤王,有何不可?」夏帝看著夏太后不可置信的臉,又補上了一句,「仁王久居極西之地,想來太后也不知道吧,極西之地雖無大國來犯,卻有諸多蠻夷部落,仁王的人馬長久與其征戰,早已練就成一支精銳之師,就算是硬碰硬,也絲毫不會遜色於城外的四路大軍,不過朕為求保險,才暗命永逸皇叔先行處理掉四軍那些吃裡扒外的將領,再聯合仁王大舉反攻,免得太多無辜將士的性命因為某些人荒謬的野心而斷送掉。」
「好,好,好!」夏太后氣極反笑,「皇帝年紀輕輕,居然就如此有能耐,看來早已將我等的動向瞭如指掌,哀家還真是小看你了,那現在皇帝待如何,雖說成王敗寇自然應當乖乖伏誅,可皇帝難道還真的敢於冒天下之大不諱,讓哀家償命不成!」
「朕當然不會這麼做。」皇帝搖頭道:「太后就算再有錯,到底也是朕的生母,朕還不屑於當那喪盡天良之人,從今往後,太后依舊能在太后殿內安享晚年,並且衣食供應不缺,不過顧唸到太后年事已高,朕會在太后殿中加派服侍太后的人手,且未免太后太過於勞累,這太后殿,若非必要,太后就不要胡亂出門了。
這是要軟禁自己?夏太后還沒來得及面如死灰,很快又被夏帝接下來的話給釘在了當場。
「太后因為身份尊貴,自然可以得到朕的特赦,但其他人,卻沒有這般好的運氣了。」夏帝語氣森嚴,「永逸皇叔,趁著該在的人都在,你也將這段日子你暗中調查到的東西,好好誦讀一遍吧。」
呼延元宸道了聲是,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本書冊來,翻開便讀,居然是一本與慕容家有關的罪狀。
罪狀內,大到貪污稅銀,私佔國地,小到欺民霸市,草菅人命,一樁樁一件件,幾乎牽扯進去了慕容氏一族所有的人,而且條條都是恕無可恕的死罪。
到了這一刻,夏太后已然明白了,原來夏帝早有伏筆,竟然是想藉著這次機會,將他們整個慕容氏一族盡數拔起!
而慕容家主,早已在呼延元宸才朗讀到一半的時候,就心如死灰,徹底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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