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2日星期日

怪丫頭 << 燕樓之旅 >>

在鳳陽城與定遠城的交界處,有一驛站,叫"客盡歡",除了提供旅客與馬匹休息吃住的服務外,還有一些活色生香的行當給男人們樂和樂和。雖不精致,但可說是酒色賭都具備了,所以這間地處荒僻的郊外驛站,常常是川流不息。而最近更是生意興隆,簡直是房無空間、座無虛席呀!腦筋動得飛快的驛站老板,馬上差人搭了幾十間草屋,克難的充做客房,居然也是供不應求。總之,這客盡歡驛站哪,近來是鴻運齊天啦,財源滾滾來,猶如泉涌一般!

    擁擠的食堂一角,不顯眼的角落,吃了八分飽的女孩兒開始左顧右盼地觀察著人來人往。

    "沒見過哪個驛站這般熱鬧的,這里真奇特。"脆嫩的聲音里滿是好奇,搭著一張討喜可愛的小臉蛋,讓見著她的人都忍不住油然生起一股好感。

    坐在她身邊的,是一名看來成熟穩重的溫雅男子,他的聲音連同他的人一般听起來也是舒服得緊,是那種介于中低音調之間的嗓音。

    "雖是如此,你也別淨盯著人看,當心招禍。"伸手將她的小頭顱給轉回來,要她嘗嘗新端來的甜品。

    小丫頭低頭喝了一口,也沒說什麼,就不喝了。繼續用她那雙滴  的大眼楮看著各形各色的人。本來是漫無目的地亂看,不過很快地被一處吸引住所有注意。

    在門口,兩方人馬發生一點摩擦,氣氛一下子轉為劍拔弩張。一群剛從對面賭坊灰頭土臉走出來的年輕人,在進入食堂時,與一位正要走出去的男子差點撞在一塊,不過男子警覺,沒與他們撞著,便已閃開三尺──看起來是個練家子。

    理應沒什麼事的小插曲,卻在幾位青年的叫囂下,門口那邊頓時成了眾所矚目的焦點。

    很明顯的情況,這幾位在賭坊輸得精光的年輕人,非常迫切想要找一只肥羊來賺一些翻本的錢。而此時那位獨自一人且穿著不俗的男子正是上上之選。

    "你別想走!"七八個年輕人很快地圍成一個小圈圈,將男子困在其中。"大黟都看到了,你這小子冒犯了我牛大爺,你自己掂掂合算合算,該給爺兒們多少補償。隨意給個千兒八百文錢,我們也是不計較的。"

    男子面無表情,只道︰

    "讓開。"像是眼前的地痞惡少不過是蒼蠅臭蟲之類的小東西,嫌惡有之,倒是看不出分毫懼意。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你這孤陋寡聞的小子,分明不知我們'定遠八哥兒'的厲害,我牛──"話未完,一記飛腿將那個牛惡少給踢到數尺之外哀嚎。

    "牛大!"幾個人厲聲大吼,接著便是齊攻向中央那位吧羊。心知此人不是尋常的商人,而是個練家子,頭皮發麻之余,總得討回一點面子,否則日後這驛站,還有他們哥兒們作威作福的份嗎?何況他區區一個人,豈敵得過七八個人聯手?不怕的!

    "弟兄們,上!給他一個教訓……"先是這樣的起頭,然後是"哇!"、"嗚……"之類的痛嚎,很快為"落花流水"四字做出完美的注解。

    勝利的一方,也沒說些什麼"不知死活的東西,這次大爺就饒了你們"之類的勝利宣言,便默默轉往系馬的那邊。原本事情理當這麼結束,可就是有人不肯罷休,只見刀光森冷一閃,伴著一道黑影往那人背後招 而去,眼看就要偷襲成功──

    "唔!"一聲悶哼,那偷襲者還來不及將短刀刺進男子身體,便已被一道勁力給點在當場,就見他──自稱牛大爺的人,雙手交握著匕首高舉過頭,身軀呈現奔跑的動作,一腳在地、一腳正要跨出,好一個金雞獨立式。可惜他的姿態看起來危顫顫地,隨時可能跌趴在地、牙崩骨散,模樣實在不太帥。

    男子動也沒動,可見出手的人不是他。

    男子暗自散去左手凝聚的內力,回身看了眼牛姓男子,然後再望向食堂內。此刻食堂內一片安靜,皆把注意力放在外頭的打斗上。在眾多看向他的估量眼光中,男子還是尋到了那雙含笑的眼,也很快認出來那人身份,是……邵十三?

    才想著,邵離已經走出來,身邊還跟著兩個人。那路奇自是不陌生,但是怎會有小丫頭?邵十三的身邊從不納閑雜人的,而他看來,這孩子就是一個不太經用的的閑雜人。難不成他看錯了?

    "別來無恙呀,孫莊主。"那頭,邵離已然拱手招 。

    被稱做孫莊主的男子也拱手回禮︰

    "過得去。久違了,邵會主。"

    邵離苦笑︰"請稱在下邵離即可。"

    那個被稱為孫莊主的男子把眼光留在小丫頭身上,多看了好幾眼,除了顯示出他的訝異之外,又像有些什麼別的情緒……

    "這位是?"他問。

    邵離將小丫頭牽過來介紹道︰

    "她叫湛藍,是我的義妹。藍,這位是'擎風莊'的主人孫達非莊主。"

    叫湛藍的丫頭恍然道︰

    "啊!我知道擎風莊!就是被江湖尊稱為神捕的孫達非的山莊,連朝廷都表揚逍擎風莊的功績呢!好年輕的莊主呀。"

    孫達非被直勾勾瞅著看,心下不免有些微辭,一般有教養的小姑娘,哪敢這樣看一個大男人?多少要曉得羞的,十四、五歲的年紀哪……同樣豆蔻的少女,風情卻是天差地遠。莫名地暗嘆口氣,他把注意力移回邵離身上。

    "怎麼會來定遠?莫非當真是為奪回冰魄寒蟬?"這些日子沸沸揚揚全江湖的就只這件事了,他無意參與其中,但多少是注意一些動態的。

    邵離與他一同走向馬廄,道︰

    "東西倒不一定要取回,可總得前來燕樓招 一聲。孫莊主呢?是路經定遠,抑或是特意來此辦差?"

    孫達非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東方的天空,淡道︰

    "是有一些小事將在定遠停留幾天,不過我的目的地是'楊梅屯'。"

    楊梅屯?呀,是了,現在即將三月,每年清明時節前後,這位孫莊主都一定是在靠近鳳陽近郊的楊梅屯度過的。邵離想了起來,也就沒再多問了。

    而這孫達非也不是多舌之人,不知道他怎樣看待邵離,應該是頗有好感的,不過也僅止于此了,沒再多說些什麼,微一點頭就上馬走人,連什麼"後會有期"也不說。

    "他就這樣走了喔?"許久,湛藍對著遠方馬蹄揚起的塵煙喃喃問著。

    邵離輕摸她後腦勺問︰

    "不該嗎?你認為還得怎樣才成?"

    她轉頭看他︰

    "剛才你救了他耶,而,如果你們是朋友,就不應該只談這麼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呀,不是?"

    邵離牽著她小手回食堂,笑道︰

    "不,剛才我沒救了他。"

    "咦?!"湛藍眼楮瞠得好大,腦袋轉呀轉的,訝道︰"難不成大哥救的是那個惡少的命?如果剛才大哥沒出手,那個孫莊主會殺了惡少是嗎?"

    聰明的孩子。邵離只是點頭,沒說太多。將她帶回位置上,心思只在多喂她吃一些東西,前些天都在荒路上行走,三餐也只是干糧果腹,沒吃上一頓熱食,兩個大男人習慣了,就怕小丫頭挨不住。這驛站的食物雖不精致,但總算是熱  的湯飯,可得哄她多吃一些。

    "藍,來喝這雞湯,剛起鍋的。"他給她舀了一碗。

    湛藍接過,一邊啜著,也不忘發表她的好奇心︰

    "大哥,那孫莊主算是您的朋友嗎?"

    想了一下,點頭︰"算是吧。"

    "那他為何不肯與你多做寒暄,就逕自走了?"是大哥做人一向失敗,還是他專交這種怪里怪氣的朋友呀?記得那個"龍幫"幫主,叫龍九的,也是不太搭理大哥呢!

    "他路經定遠,不是特來與我寒暄,就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朋友是這樣交的嗎?若大哥的朋友皆是如此,那您一定很無聊。"

    邵離聞言一笑,也不反駁。在江湖上,朋友的認定範圍可大可小,有的是摯交,有的是點頭之交,有的則是惺惺相惜,卻不適合太過深交,維持在淡如水的範圍,敬重其人格也算是了。

    小丫頭的人生閱歷尚淺,哪會懂得這道理?自是會覺得奇怪了。

    喝完雞湯,她又發問了︰

    "大哥,您想那個神捕來這里做什麼?會不會是想解決燕樓這個組織呀?"湛藍曉得比之于惡名昭彰的燕樓,那擎風莊簡直就是正義到不行的鏟奸除惡組織,若是兩造對上,應該也不是太意外的事。

    邵離搖頭,輕聲道︰

    "他來,只是為了追悼故人。"

    "嗄?故人?"

    他拍拍她可愛的面頰,點頭道︰

    "清明前後的時日,他只用來追悼,不理其它。"   



*******








定遠城的瀟湘客棧,向來以美食聞名,近幾年被第一財主錢繼言收購為旗下商號後,更加的發揚光大。別說樓下食堂常常客滿了,上頭的客棧也常是住滿的,除了門面的裝飾不俗,頗吸引人之外,其待客態度更是一等一的好,把每一個來客棧里的人都服侍得像是大老爺、貴夫人一般。


    今日,又是用餐時刻,下頭當然是客滿的,近些日子以來,听說定遠城里到處都住滿了外地人,每一處食肆一到用餐時分都是滿座,更別說這個以美食聞名的瀟湘客棧了。

    而上頭的小軒廳里,尋靜的人、有錢一些的人,都會在此用餐。

    "大哥,我們已經玩遍定遠城里城里城外了,接下來除非我們要走了,再不,也應該去燕樓找葉樓主了吧?"清脆的嗓音來自一名小女生的嘴里。她叫湛藍,是一個十五歲的娃兒,有著一張清秀討喜的可愛臉蛋。

    小軒里用餐的人除她之外,還有兩名男性。穿黑衣短褂打扮的,看得出來是下屬的身份;肅穆的表情,一看便知是寡言沉默的性子,他叫路奇。

    坐在小丫頭旁邊的那名穿藍衣的男性,則是路奇的主子;藍衣男子叫邵離,也是湛藍口中的大哥。他開口道︰

    "原本一抵達定遠城就要求見葉樓主的。但看到燕樓這般不平靜,一切只好先撩下了。"這也是他決定先帶湛藍游玩的原因。

    "這些不平靜是來自冰魄寒蟬呀,大哥不是因為這樣,才想來對葉樓主說明的嗎?"

    事實上,數月前葉驚鴻從富西城季府擂台上奪走的冰魄寒蟬是件贗品。葉驚鴻會參與奪寶的原因是為了逼邵離與他比試武功,全然不管搶了這江湖人人求之而不可得的至寶之後,會招來多少後患!葉驚鴻不會不知道這事的嚴重性,以及會給燕樓帶來多少麻煩!但他根本不在乎,只想逼邵離出手。

    雖然說懼于燕樓的威名,不至于教全江湖的人都來挑釁奪寶,但那些真正武藝高強的人,卻是分毫不會退縮的。

    "光這一個月好了,除去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人不說,就有'奔雷掌'段熙、'摧情宮'副宮主唐水月,以及'東劍西刀'的劉遂、劉追兩兄弟。都是很有名的人物呢!"說完又想到,湛藍很快補充︰"還有還有,三天前葉驚鴻大戰大漠之鷹瀚兀飛,可真是精采呢!"

    邵離微微一笑,替她添了一碗湯要她喝,才道︰

    "別說得好像你也在打斗當場好嗎?什麼精采的。"

    "我在樓下听人說書呀!說得好精采呢!他們說,那大漠之鷹是塞外的頂尖高手,從未嘗過敗績,武術招式以陰狠詭譎聞名。要不是葉驚鴻故意以左肩露出大空門誘敵,根本不可能在鏖戰三個時辰、耗盡體力之後,一舉奪取瀚兀飛的性命的。"湛藍最喜歡听故事了,每到一個地方,都會迅速與當地的說書先生混得熟爛。幾個月下來,她听到的奇聞軼事簡直比邵離還多了,只不過,其真實性有待商榷就是了。

   "大哥,听說葉驚鴻因此而受重傷,以至于他的愛妾被奪,他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是不是真的呀?"

    "這……為兄並不清楚。"才說完,邵離突然將湛藍抱起。

    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從窗口掠了進來,行速太快,竟讓窗外的人來人往皆無听覺!連落地都像一片羽毛般沒有驚動落塵分毫。

    那黑影佇立在小軒中央,渾身散發一股狂妄的氣息。開口道︰

    "等你很久了,邵離。你這一趟,想必走得十分艱辛了?"笑笑的表情,掛在英俊到顯得罪惡的臉上,有些涼颼颼地。

    "葉樓主。"邵離拱手。然後對身邊的丫頭道︰"藍,見過葉驚鴻樓主。"

    "見過葉樓主。"湛藍眼楮睜得好大。哇!真的見到說書者口中的一方梟雄啦!好棒喔!

    "這位是?"葉驚鴻問。雖然眼光從未低放在武藝低下的人種身上,但因為邵離表現出的慎重與關愛,所以看了一眼。

    "這是湛藍,邵某的義妹。"

    湛?心思突然一閃,葉驚鴻問︰

    "姓湛,女娃,你與二十五年前曇花一現的'白玉千面'湛寧有何關聯?"

    不曉得旁邊兩人的臉色因听聞這赫赫名頭而霎時微變,然後浮現一絲了然地看向她,湛藍老實道︰

    "我不認識什麼白玉千面,但是湛寧是我爹。"

    "那你應該有不錯的武藝修為了──"了字說畢,葉驚鴻突然出手,意在一探湛藍虛實!

    啊!湛藍嚇一跳,連個哎 也叫不出來,更別說迎戰或閃躲了。幸而有邵離!他早有防備,在葉驚鴻抓箝住湛藍脖子之前,他已將她抱開,並挺身接下葉驚鴻那一招,以一股柔勁化解掉那強霸的攻勢,然後兩方退開。

    "她沒功夫?!"語氣里帶著一絲遺憾,也有著指控意味。

    "只是勉能自保,請葉樓主勿再對她出手。"邵離警告道。

    "我、我有武功啦!"湛藍覺得自己應當要說明一下。

    可惜人微言輕,沒人理她。

    "江湖百年名譜,十年選一名當代人物。能登其榜的人,應當不是虛名。若不是虛名,便只能說是後代不成材了。可惜。"說完,眼光便不再擱置于"不成材的湛藍"身上,只望著邵離。"你來定遠也一個多月了,怎地不來燕樓做客?想必是想要等葉驚鴻親自上門邀請了。"

    邵離拱手道︰"不敢有勞。"

    "或者,是體諒我現下敵人已經太多,不宜被我找上比試,想等我忙完了一切,若還沒死,再與我一敘嘍?"

    "葉樓主,邵離向來無意與你交手,你以冰魄寒蟬引我前來,我來了,但仍希望不必與你一較高下。"

    "哦?你不想得回冰魄寒蟬?"葉驚鴻將冰魄寒蟬放在手中拋丟著問。

    "若,你手上之物,並非冰魄寒蟬呢?"邵離嘆道。

    葉驚鴻聞言頓住動作,眼光望著手上的白玉許久,然後哈哈笑了起來,看不出他此刻是生氣,還是真正的愉悅。

    "有意思。竟是因為贗品,所以你才來!邵離呀邵離,我就是見不得你這樣的人。一個有俠義心腸的人,是不該存活在江湖上的。"

    "在下並非俠義心腸。"

    "你只是有著原則,崇尚正直。"葉驚鴻是了解他的︰"你來,是想讓我明白這是假貨,這個引起江湖動蕩的東西,只是假貨。但那又怎樣?無論真假,能達到目的就成了。你還是躲不過與我一戰。"

    "不能等些時候嗎?"邵離實不願被卷入燕樓的事端里。

    "明日,子時,落雁坡。"葉驚鴻撂下戰帖。

    "你自己都還傷著,就要打了呀?!"湛藍忍不住驚 出聲。她看得很清楚,葉驚鴻的左肩上有很深的傷口。

    "如何?"葉驚鴻只看邵離,不理會旁雜碎語。

    "葉樓主,邵離無意打這樣一場不公平的比斗。"

    "不公平?敢情你是勝券在握,瞧不起葉某嘍?"

    邵離定定看著他︰

    "邵離雖不敢自稱高手,但是公平兩宇是識得的。無論葉樓主的武藝高低,讓你帶傷比斗,在下無法接受。"

    "由不得你。就這麼說定──"清淡的語氣突然一滯,葉驚鴻臉色微變,伸手欲往身上大穴點去,但已經來不及了,他一個踉嗆,退幾步靠在牆上,連聲音也發不出來。著道兒了!他居然會著了人家的道!

    是邵離嗎?他不應是這樣的人──

    "葉樓主?!"邵離對這情況也感到驚訝,立即地奔過去要幫助他,但被葉驚鴻所剩不多的氣力給彈開。他便不再近了,眼光一閃,直接看向身邊的湛藍。

    "嘩!居然要等那麼久才起作用,你的武功果然很高耶!大哥,他中了我的軟筋散,至少十天內不能找你比斗了,你高不高興?"湛藍咋舌表示驚嘆完畢後,歡天喜地對邵離邀功,非常地得意洋洋。

    本來嘛!要是有人牛到什麼話也說不通,索性就別說啦,放倒他比較快嘛,還跟他羅嗦些什麼?!

    她真是太聰明了,對不對?

    ※※※

    唉……

    十天,十天就夠葉驚鴻死上一百次了。

    "大哥,你別嘆氣嘛!我是看你很不想跟他打架的呀,偏偏他又那麼牛,我才出此下策的嘛!你看現在不是好了嗎?他沒功夫了,明天就不能跟你打了,你就不必煩惱了呀!"

    無力一瞥,再是一聲深嘆。唉……

    "再說他罵我是不成材的後代,人家不服呀!我爹爹最厲害的是易容術,武功只算是次要的,怎麼可以說我不成材呢?我在易容術上可是青出于藍的呀!順便再教他瞧瞧我娘的真傳──下毒。讓他知道厲害,就不會再瞧不起我啦!"

    唉,唉,頭疼呀……

    "哎喲,大哥,你還是要皺眉呀,那……我想法子讓他恢復功力好了。"口干舌燥的湛藍終于泄氣地投降了。

    直到此刻,小軒廳里的其他三人才把目光轉向她身上。

    "你不是說身上沒解藥?"邵離問著。

    "我身上沒有,但是可以去調配出來呀!我想這解藥的配方在這種大城里不會太難找吧?"湛藍跑到小桌幾旁磨墨寫字,一下子就洋洋灑灑寫出一大串草藥名稱。"這藥服下之後,三天後就可以恢復七成功力,五天之後完全痊愈哦。"

    "嗤!"一聲輕笑,從牆邊那個懶懶坐在太師椅上的男子嘴里傳出。"三天是嗎?"

    "你笑什麼?"湛藍搞不清葉驚鴻這是開心,還是諷刺。

    "葉樓主,邵離會負起一切責任。請原諒舍妹。"邵離自是明白葉驚鴻有仇必報的性情,決定一肩承擔下所有的仇隙。唉!看來是避不過正面交手了。

    即使中了軟筋散,此刻內力全失,只是一個普通尋常的男人,但是葉驚鴻仍不改他的狂妄與氣勢。

    "哦?這可稀奇了。向來獨善其身,不沾染各式江湖恩怨的邵十三,怎地會願意進我燕樓的渾水中攪和?只為了這奶娃兒?"睥睨地斜看過去一眼,嘖嘖有聲︰"比之于水柔柔,顯得閣下的眼光相當獨到呵。"

    沒回應他的奚落,邵離只等他一個承諾,定定地望著他。

    葉驚鴻也回望他,然後笑了,建議道︰"無須如此麻煩的,邵離。與其怕我日後殺了這丫頭,不如現下你就殺了我,如何?"

    湛藍的小嘴張得好大。倒不是因為听到葉驚鴻想殺她的話,而是這個奇怪的葉驚鴻居然建議大哥殺他耶!建議大哥趁人之危殺他耶!瞧瞧,這世間還有比他更怪異的人嗎?!江湖上既然有這種怪人,怎麼大哥還老是說她奇怪咧?

    "邵離從不做這種事。"邵離連考慮也沒有,平穩回絕。

    "你甯願要我一句承諾?你相信我會遵守承諾?"他憑何而來的自信?

    "我相信。"

    "信一個惡名昭彰的燕樓主?"

    "你是惡名昭彰,但從未毀諾。"邵離是知道這一點的。

    葉驚鴻微怔,然後笑道︰

    "當全江湖人都只會扳著手指數我又殺了幾個人時,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注意到我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小毛病!邵離,你不簡單。"

    "過獎。如何?"拱手謝過,仍是索諾。

    "可以!我放過她,一切全記在你頭上算數。"

    "多謝──"未說完,一聲巨響破窗而來,邵離抱湛藍飛到隱蔽的角落,躲過那巨大物體的攻擊。窗破了,接著是一陣箭雨密密地飛射進來,數量之多,瞬間可將人射成蜂窩!

    葉驚鴻雖已失去內力,但多年的學武,仍是讓他反應迅速,他俐落地往地上一滾,幾個大轉圈後,也到了角落。但這只是一時的安全,接著破門而入的人,見人便殺,目標尤放在葉驚鴻身上!

    "去死吧!葉驚鴻!"一柄刀隨著大吼砍向角落的葉驚鴻。

    雖然路奇搶救得及,沒讓葉驚鴻給 成兩半,但是皮肉傷仍是不可免,一陣灼熱感自後腰迸發,葉驚鴻悶哼一聲。

    "走!"邵離對路奇下指令,自己留著斷後。

    路奇立即領命,揮刀將擋在前面的壯漢打開,肩上扛著葉驚鴻,迅速住外飛去,輕功高絕,轉眼不見蹤跡。

    而小小的軒廳,涌進愈來愈多的刺客……

朦朧……疼痛……昏茫……似睡還醒……熱……很熱!

    "大哥,跟我說說呀,為什麼我爹又叫什麼'白玉干面'的?他曾經很有名嗎?"嬌嫩嫩的聲音忽遠忽近地竄進耳里。

    "白玉千面,是江湖人給令尊的尊號。二十五年前他因為大敗當年的武林盟主仇嘯天而轟動江湖。湛前輩武藝高絕、擅長易容,從沒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除了大敗過仇嘯天為眾人所知之外,並沒有其他事跡被紀錄下來。"這是邵離的聲音,溫文而帶著些寵溺的語氣……呵,這家伙,竟有人能使他這般親近?

    然後又是娃兒的發問︰

    "為什麼是這樣的尊號呢?"

    "因為據說有人曾見過湛前輩的真面目,其容貌之絕麗,已經超乎男女的分際,俊美得不可思議。要不是身形粗獷挺拔,還真是雌雄莫辨。"

    "亂講,我爹長得很一般呀,看我哥哥就知道了。"哎!謠言真是不可輕信呀!"雖然我們都沒見過我爹大胡子之下的長相,不過我爹說我哥長得跟他一模一樣。我猜那個聲稱見過我爹真面目的人,一定是看到他易容時的樣子啦。"

    邵離又出聲了︰

    "可你其實也沒見過令尊剃掉胡子的模樣是吧?"

    湛藍同意,接著語氣亢奮了起來︰

    "這事是可以驗證的!等以後見到我爹,就請爹剃掉胡子給我們看看,好不?被你們這麼一說,我真的好好奇喔!"

    嘆氣,是邵離最近比較常做的事。

    這時,第三個聲音加進來,淡然而恭謹的聲音︰

    "爺,藥熬好了。"是路奇。

    "可是他還沒醒呀,怎麼喝藥?"湛藍道。

    邵離的聲音離他非常近。喚道︰

    "葉樓主?"

    葉驚鴻睜開千斤重的眼皮,發現自己側躺著,全身發著高熱,像有人正在他身上放火。這種痛楚,足以使人恨不得死去以求解脫,但他不,極力領受痛楚,以保持清醒。

    "你背後中的那一刀,喂了毒。幸而搶救得宜,毒已化去大半。只要再服兩帖藥,你這高熱,便可全退去了。"邵離伸手要扶他坐起,但是被拒絕。

    葉驚鴻不顧肩膀與後腰所傳來的劇疼,堅持自己坐起身。

    "這是哪?"低啞的聲音,沙沙地從喉嚨刮出來。

    "這里是定遠城西郊的一處莊園。"

    "你的私人產業?"葉驚鴻問,不記得邵離曾在這附近置產。

    邵離搖頭︰"不是。是一位朋友的別業。"

    心一動,問︰"哪一位?"不會這麼巧吧?

    "擎風莊莊主,孫達非。"邵離說著,並注意到葉驚鴻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笑意,不知這是為何而起?

    "我來到孫達非的別業是嗎?你邵離可真是會挑地方。"

    "怎麼?"葉驚鴻與孫達非之間,莫非有著什麼仇隙?邵離暗想。

    "孫達非知道我在此嗎?"他看著天色,外頭已墨透,想是深夜了。

    "我前來時,孫莊主並不在,總管給了方便,讓我們在客房借宿。方才晚膳時,我已告知孫莊主,明日即離開。他沒多問,亦不曉得我帶來的病人是你。"他將藥碗遞給葉驚鴻。

    葉驚鴻一昂首便把藥汁灌下。然後道︰

    "盡早走吧,別給孫達非招禍。"他猜,自己現在武功全失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定遠城了。

    邵離也是相同想法,所以同意地點頭。

    "你歇下吧,天微曦便要離開。"

    葉驚鴻突然笑道︰

    "可苦了你邵離了。"接下來這幾天,邵離不會太好過的。

    邵離沒搭腔。但是湛藍卻很好奇︰

    "為什麼不送他回燕樓呢?他回燕樓就安全啦!"

    葉驚鴻嗤笑,不屑理會她這個娃娃講的天真話。

    邵離輕撫她腦袋瓜,說明道︰

    "方才孫莊主私下告訴大哥,燕樓目前由水柔柔主事。對外聲稱葉樓主遭刺客暗算于瀟湘客棧,目前生死未卜。動員了所有人正全城翻找之中。"

    湛藍訝聲︰

    "哇!不會是名為找尋,實為下令誅殺他吧?!"她轉頭看向葉驚鴻︰"你這樓主做得很沒人緣耶。"真失敗呀。

    "走吧,藍。"邵離嘆氣,決定趕快把這個口無遮攔的娃兒帶走。對葉驚鴻這樣的人,還是敬而遠之比較好,不宜有太多交流牽扯。

    "可是……"她還想說說話呀。

    "走吧。"邵離將她帶出去,不理她的央求。她還有別的事忙呢,而這事還很重要──听他的一頓訓。

    留下路奇在門外暗處守著,客房里終于是安靜下來了。

    葉驚鴻深吸一口氣,肉體上的疼痛實屬家常便飯,雖痛,但不是那麼難以忍受。痛可以讓人清醒,所以有時他是歡迎這種滋味的。令他厭惡的是此刻全身上下揮之不去的高熱!失去內力的他甚至無法運功催逼出那熱,由著高熱在體內恣意焚燒。

    這輩子,能暗算到他的人也真是不多了。他真該一掌扭斷那天真丫頭的脖子!可惜呵,已經答應了邵離,真是可惜。

    可惜呀……

    ※※※

    粗喘,在她身子上方傳來!

    她驚醒,就要驚 出聲──

    "別。"上方喘息著吐出這微弱的聲音後,便像被抽干全身力氣一般,整具身體壓在她身上,是熟悉已極的氣味。

    是他!真是他!她倒抽一口氣,咽下所有尖叫的欲望。不敢置信自己耳朵所听見的。真是他嗎?怎麼可能?他不可能出現在這里的,他不可能知道她在這里的呀!何況……怎會是……怎會是這樣虛弱的聲音?

    真是他嗎?

    她想起身點燈,好將他看清楚。但他的身軀不肯移開,她輕推他腰,好像听到他一聲悶哼。是嗎?還是錯覺?一定是錯覺!可是──

    "你──你的身體好熱!"她驚 。一雙冷涼的小手貼在他的額頭與面頰,為那掌下的高熱心驚!他生病了,全身好燙,正發著高燒!

    "已經好多了。"先前的高熱,才叫煉獄。現下這熱,都在能忍受的範圍,那丫頭的醫術與下毒一樣高明。但,哼!對他來說,功夫差的,全不值得他加以賞,都是旁門左道而已。

    "你……生病了?怎會?"她想問他怎會知道她在這里的,可是……他這般虛弱,教她心都亂了,哪還問得出那些無關緊要的?他反正是來了呀!

    "別管那個。"他費力挪了下自己的身體,不讓自己壓壞她。但僅僅是這樣一點動作,便教他冒了一層汗。他的面孔埋在她頸子間,偎沾了她芳頸上一片濕濡。"我只是來看你。"說著,抓起她一只手貼在他高熱的臉上。他喜歡她涼涼的手心,很舒眼。

    "看我?"她另一只手握著衣袖,在他不斷冒汗的臉上、頸子上擦拭。

    "來看你,是否活得更好。"悶聲一笑,諷意十足︰"只是沒料到會是以這樣的情況到來。"

    她輕問︰"那些人……是你安排的嗎?"

    "不。那時我正在與人打斗,有人趁我不備,竄到後院擄人。"

    "可,你是知道會有這樣的事,是吧。"他知道她在這里呀……或許他早算定不管誰來擄她,她都會來這里?

    "想擄走你的人很多,但是有孫達非守著,我放心。"當燕樓內外的紛擾愈來愈多,留她在燕樓,便危險了。他只是根據水柔柔的算計,加以應用。在這邊,至少確保她是安全的。

    "你……"她沒來由地感到氣苦。"你是要我愛上他是嗎?"

    "別說反話,你明知道我不會允許。"他知道她一向是冰雪聰明的。許多事,稍一提點,就通了。

    裘蝶閉上眼,覺得眼淚快要掉下來,所以緊鎖著,不讓淚墜下。聲音很輕很飄忽地道︰

    "不是說要公平嗎?不是說……想留在你身邊,就要自己找活路嗎?"

    "公平?我曾跟誰講過公平嗎?這你也信。"他聲音也很輕,帶著喘。

    "你沒必要獨獨安頓我!既然你根本不重視,就別來攪亂一顆心!"

    "呵……"他笑。將貼在臉上的小手放到唇邊輕吻著。

    笑什麼?看她這樣狼狽,很好笑是嗎?這一切,又是他惡劣的游戲是嗎?!

    "裘蝶,你是知道我的,只不過這些年我由著你去而已。你知道我要你,除非我死,你才能去愛別人。眼下,倒是你一個機會,我受了傷,中了毒,武功全失。只要隨便一個武者進來,都可以取我的命。我允你喚人來殺我,這樣你便自由了,想愛誰就去愛誰。"

    "你──"她低叫,訝異于他身體情況竟差到這個地步!天,他的仇敵這麼多,那此刻武功盡失的他,不就隨時可能喪命?!

    "別害怕,人總要一死的。你該試試,親眼看一個痛恨的人死去,是件頗為快意的事。"他鼓勵著。

    "你在說些什麼!"她瞪他,在黑暗中捕捉到他的眸光,恨他在這樣的境地,居然還能拿自己說笑!明知道她不可能……

    "該狠心時,就別心軟。"他道。"一時的心軟,絕對是後患無窮。"

    "我不是你這樣的人!"

    "但你的男人是。"他撐起上身,不顧身上傷口正被劇疼撕扯著,將她帶入懷中,牢牢抱著。"如果你不能跟我一樣狠,就真的只能等我死才會自由了。還是……你根本不需要自由呢?蝶?"蠱惑的聲音像在勾勒她的心魂,又好似在嘲笑她跟當年一樣的懦弱。

    她微弱道︰"我別無選擇……"什麼自由?不過是他胡說一通的東西而已!

    "你有的,只不過你希望讓一切看起來像是不得已。"

    "……胡說!"她喘氣,聲音備感艱難。

    他丟出一句讓她魂飛魄散的話──

    "你是愛我的。"

    不!

    "住口!"她驚叫。伸手捂住他嘴,卻捂不住他已經說出的話

    突然,葉驚鴻一把將她推到身後,橫劍對外以待。在那同時──

    "什麼人!"一聲怒喝隨著破門而入的聲音暴起。床帳隨著劍光倏閃而化為碎片,月光灑入,照出床上兩人的身影,以及那破門而入的人的面貌──孫達非!

    "是你?"孫達非詫然一震。


 夜,不再平靜。

    點起燈火,裘蝶的房里聚集了所有人。

    路奇見到孫達非住裘蝶的房里走來時,立即飛身去通報主子。當邵離與湛藍趕來,正是見到孫達非與葉驚鴻舉劍相對的情況,而裘蝶──被葉驚鴻摟在懷中。

    現在,邵離總算知道葉驚鴻稍早前听聞他們借住在孫達非的別業時,為何會露出那種別有深意的笑了。怎會這樣巧?葉驚鴻那位被劫的寵妾,居然會在這里!這之間,想必有一番難解的恩怨糾葛。

    邵離從未見過這樣的孫達非。他的忿怒外彰,針對著葉驚鴻;眼中的熾熱,則是為了那位叫裘蝶的女子所起。看起來像隨時有可能失控地街上去砍了葉驚鴻似的──若不是葉驚鴻此時武藝盡失,他定然是不會客氣的!

    小小空間里一片寂靜。裘蝶正在為葉驚鴻上藥,沒人發出聲音。

    原本淌流不止的傷口,在湛藍提供的傷藥下,很快止了血。裘蝶靜默地將干淨的白布條纏繞在葉驚鴻裸裎的上身。他的左肩與後腰都有深重的傷口,布條繞完他肩胛之後,延伸向下,直到後腰的傷處也密實被照顧周全。

    葉驚鴻失血過多的臉色,呈現一片蒼白,但那蒼白,卻仍是減不了他狂放氣息分毫。他看向孫達非,問道︰

    "三更半夜,你來裘蝶的閨房,意欲為何?"

    不隗是人人恨不得誅之而後快的江湖煞星葉驚鴻,輕易幾句話出口就讓人想宰了他!孫達非每夜都會在裘蝶房外的庭院里守護站崗,不讓她遭受任何意外與干擾。對裘蝶雖有愛慕之心,卻從未有褻瀆之意,光是稍有一些些遐思便是不可原諒的罪惡了!

    這樣的護持之心,卻教葉驚鴻幾句曖昧的話語輕易扭曲,成了居心不良!這如何使孫達非咽得下這口氣?!

    "你竟然就是邵離帶來的病人!"孫達非語句若冰,不屑回應他曖昧的指控,多解釋一個字都是對裘蝶的污蔑。

    他今日之所以深夜才來這里,是因為進城去打探葉驚鴻的最新消息,畢竟他是裘蝶的……男人,若她知道葉驚鴻發生變故,即使嘴上不說,想必也是急于想知道他的情況的吧!所以他才進城去打探情況,加以留意──

    據聞葉驚鴻在瀟湘客棧里,不知為何給下了毒,霎時武功全失,就算服了解藥,也得等上三日方能痊愈。消息如火燎原般傳開,讓那些蠢蠢欲動已久,卻懼于葉驚鴻高絕武藝的人當下傾巢而出,莫不是急于趁葉驚鴻最虛弱的時刻一舉殺掉他,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

    一夜之間,燕樓易主,那些伺機易主已久的人全听命水柔柔指示,對內誅殺親近葉驚鴻的人;對外連結那些欲奪寶的江湖高手,全城布下天羅地網地在搜尋葉驚鴻。並打探著是誰將葉驚鴻救走,但目前卻毫無頭緒。

    他萬萬沒想到邵離所帶來的病人竟會是葉驚鴻!

    這兩個人,照理說是完完全全不可能兜在一塊的!

    別說孫達非不敢置信了,想必連水柔柔都料想不到這個可能性!水柔柔目前把嫌疑放在錢繼言身上,懷疑是錢繼言匿藏了葉驚鴻,如今正在錢繼言的各個產業以及與他相關的人物上調查葉驚鴻的下落。

    誰會想到邵離會干涉這樣的事呢?

    即使是少數知道邵離正是西北十三聯會的共主邵十三,也不會想到他可能會對葉驚鴻伸出援手!邵離是有名的獨善其身呀,對各幫的事務從不干預插手,自然更不會想與燕樓產生絲毫瓜葛!所以孫達非很訝異,想必連水柔柔這樣機敏深沉的人,也不會把懷疑放在邵離身上吧!

    "孫莊主,這一切,都是意外以及巧合。"邵離清了清喉嚨,解釋道。老實說,眼下的情況一看便知道相當糾葛,內情並不適合他們這些外人知曉。但因為葉驚鴻走他目前的責任,讓他即使非常尷尬,也得在兩造之間努力消弭眼下的劍拔弩張氣息。"為了不給孫莊主招來麻煩,一會後,我等便要走了。"

    "不急,既然對上了,不妨說個明白。"葉驚鴻不讓裘蝶退開,雙手一張將她牢抱在懷。

    裘蝶怕扯動他傷口,不敢掙扎,而那羞意與尷尬,讓她只能將面孔埋進他懷中躲著,不敢抬起頭。是氣他的,氣他教她這般出丑,可是……他這模樣,像是隨時都可能死去呀!若現在推開這懷抱,日後……也許就不再有這機會……偎著他了呀!這個禁錮她,也……提供她依靠六年的懷抱呀……可恨的!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一條命,在乎他死活的是……她,是愚蠢的她呀!

    她實在是個傻子,傻得無可救藥……

    "你放開她!"孫達非眼中冒火,冷硬道。

    "她是我的人。"非常故意地。葉驚鴻低頭親了她雪白的額頭一記,眼光則挑釁地盯著孫達非看。

    "這里是我的地方,她是我的小姐!放開她!"要不是小姐在他懷中,孫達非早不顧一切揮劍斬下他的頭顱,哪還管他是不是武功盡失!

    "你的小姐?"葉驚鴻哼笑。"那本主不就是你的姑爺了?"

    "你不配!"寒聲冷哼,然後道︰"如今你是過街老鼠,還妄想自稱個'主'字?你最好盡快離開,孫某不想與你同路,更不想因你起干戈。"

    "走自是要走的,畢竟我讓你帶走我的蝶,正是為了讓她遠離災難。可不能因為這小小的意外,就使一切功虧一簣。"

    孫達非一震,厲聲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早知道我──"不可能的!他與裘蝶之間的關系牽連,葉驚鴻不可能會知道的!水柔柔是怎麼也不可能讓他知道這件事,對此孫達非是有這個把握的。那他……為何會知道?

    "雖然忠心于本主的人不多,但用得著的,幾個也就夠了。"這些話算是給孫達非一個解釋。水柔柔能在他身邊放臥底,他難道就不會如法炮制嗎?

    心一動,孫達非質問︰

    "在梨花院,你將小姐丟出,是為了要試我?!"如果真是這樣,那這個葉驚鴻……就不只是江湖上所認知的狂武疑夫那麼簡單了!這個人不只是好斗狂,更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是這樣嗎?

    葉驚鴻懶得回答他,低頭看著懷中佳人;佳人不肯抬頭,他也不勉強,唇鼻埋入她發間的馨香里,對著白玉雕出般的耳朵嬉戲著。根本不在乎屋里還有這麼多人,自在得像是兩人獨處。

    妨礙道德風俗的始作俑者表現得太自在,害得其他人皆不自在了起來,覺得自己杵在這里非常失禮,應當速速告退──不過這是邵離與路奇的想法,小丫頭湛藍則是瞪大著眼觀摩何謂兩情親匿;至于孫達非,這一個嚴肅正經的男子,則是快要失去自制了!

    "你就篤定我一定會在那里?若沒有呢?摔著小姐也沒關系?!這就是你對待小姐的方式是嗎?"這樣的人,根本沒資格擁有小姐,他的小姐需要更多的呵護關愛,更多的……

    "若當時你沒出來,她也摔不著。"葉驚鴻像是對他的怒氣感到不耐煩。

    "什麼意思?"孫達非問。

    肯降尊紆貴對他說那麼多,已是極限,葉驚鴻認為無須再多說下去,畢竟,跟一個下屬解釋自己的行為,向來不是他的風格。僅僅說道︰

    "好好照顧她。只要本主活著,就會來帶走她。"算是交代完畢,然後看著邵離︰"如果你沒其它事忙,也該上路了。"

    其它事忙?有事的不是一直是這位葉樓主嗎?其他人不過是看戲的,能忙些什麼?但是邵離只能點頭,聰明得沒多置喙。

    無論這三人之間恩怨如何,他一個字也不想問,趕緊帶葉驚鴻離開才是正事,搜尋葉驚鴻的人很快會把範圍擴大到城外,他們的時間不多。

    "孫莊主,很抱歉給你添麻煩,這恩情,邵離記下了。"

    "不關你的事。"孫達非仍看著葉驚鴻。"我家小姐已經不再是孤苦無依,有我在,你別以為還能任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

    葉驚鴻步下床榻,將散在床緣的衣物抓過來緩慢穿上。一點理會他的意思也沒有。整衣完畢,開口道︰

    "走了。"這話是對眾人說的,眼光卻只凝在裘蝶臉上。一頓,然後率先邁步往門口走去,越過孫達非身邊時,看也沒看一眼,只是勾出一抹笑,挑釁意味十足,足到將隱怒中的人終于招惹至發狂──

    "你站住──"怒喝一聲,左手探出將他抓攫住,根本忘了此刻葉驚鴻武藝盡失,身上更是帶著重傷──那一抓,烙在葉驚鴻受傷的左肩上!

    葉驚鴻自然抵擋下了那勁道與劇疼,差點給拍跌落地,但憑著一骨硬氣撐住,沒出丑態。

    "別──"裘蝶驚 ,快步過來,想也沒想地扶住葉驚鴻。沒注意列孫達非眼神驀地一黯,立即放開了對葉驚鴻的箝制,退至一邊。

    而葉驚鴻青白的臉上,除了冷汗,還有勝利的詭笑。那笑,埋進佳人香頸里,無人瞧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下意識地跑過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見不得他這樣虛弱的樣子。他是強者呀,就算每次都打得一身傷回來,都不損他強悍無敵的氣息分毫,他總是很厲害、很凶狠、很強悍,驚得她即使偎著他時,也什麼話都不敢說,連吐納氣息都小心翼翼,就怕他蓄意的為難與挑逗,讓她不知所措……

    他是那麼強……一直是那麼強,不該有這樣虛弱的面貌的呀!

    "你這樣……遇到仇家……怎麼辦?"她跪坐在他身邊,輕淺的聲音里有抑制的哽咽,連自己都沒察覺。

    葉驚鴻抬起頭,對她笑著。不是平常那種讓人看起來心驚膽跳的皮笑肉不笑模樣,而是真正的在笑,像得逞了什麼似的愉悅。

    "你關心我。"他道。

    她在他懷中僵直住,一動也不動。不知道該怎麼辦,當他笑出一臉"抓住你了"的壞壞模樣時,她好想逃開這樣赤裸裸的狼狽……

    "我很高興。"他勾住她下巴,印下一吻,無視所有人因他大膽孟浪的舉措而倒抽一口氣。接著道︰"你可以請你家的下人加入追殺我的行列,但是──"又是一記深吻,像是狠狠的警告,狂浪得像是要將她靈魂也給吸出來一般!

    痛!她皺眉低吟。

    "不許央求任何人救我。尤其是對你別有所圖的人,不許!知道嗎?"他看她,拇指輕拭著她被咬得紅腫的下唇,那里,微泛血絲,是一枚烙印。

    "我不會……"他怎會以為她會請孫達非幫他?她才……不會……是嗎?

    對于她薄弱的反駁,他沒有壞心的拆穿,只是看著她,在她額頭、鼻尖,然後是被他握住的右手手背,循序印下輕吻。

    不再言語,他走了。

    離開,將危險遠遠帶開,遠離裘蝶。

    但她,卻已是他圈圍著牢牢的──囚蝶

    不管他離她多遠,不管自此別後,他是生是死。

    ※※※

    噠啦噠啦噠啦──

    兩匹快馬在小徑上奔馳。

    快馬上各載負著兩個人,路奇與葉驚鴻一馬;邵離與湛藍共駒。

    出了孫府別業後,葉驚鴻即陷入昏迷。湛藍給他服下珍貴丹藥,讓他好睡,幫助傷口愈合的速度。這個人哪,不必大哥說明,她也知道非常麻煩;自然更知她白天不知天高地厚地對他出手,是件多麼危險又愚蠢的事!

    還是快快治好他,一拍兩散吧!這險險江湖,有些人是很"不好玩"的。

    急速中,湛藍適應了這種顛簸之後,看著前方馬背上昏迷的人,開口道︰"哥,這葉樓主,是不是很喜歡那個姑娘?"

    "大概吧。"

    "可是他好壞,把姑娘的小嘴都咬破了!"

    邵離沒回應。他從不談別人閑話的,這種私人事件當然沒嚼舌根的必要。

    "大哥,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說可以追殺他,卻不許求人救他這種話呢?"有人會不要命到這地步的嗎?好怪喔。

    邵離只能道︰

    "葉樓主向來特立獨行,感情上自然也有一些特別的執著。不是我們常人能理解的。"就算他多少明白葉驚鴻的心思,也不方便對小娃兒說明。這畢竟是大人間的事呀!

    "可是他卻願意讓我們幫忙。"

    "這是因為我們有道義保護他到功力恢復。"何況,他邵離可不是葉驚鴻的情敵。若他是,情況自是不會如此。他猜。

    湛藍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大哥給她拖累啦!

    以為她滿足好奇心了,不料卻被她下一句話驚得差點落馬!

    "大哥,什麼時候你要親親我的嘴兒呀?"

    唉……藍!

    "大哥!你怎麼不回答我呀?"

    睡吧,孩子。路途還遠著呢!

    "大……唔……"咕嚕嚕,聲音在唇邊化為虛無的空氣,消失。

    睡穴中標、好奇娃娃拜訪周公去也。

*********


 "你氣我嗎?"湛藍問著葉驚鴻。

    葉驚鴻根本不理她。既然答應了邵離一切恩怨往他頭上算去,這丫頭對他而言,完全不值得搭理,理了只是徒浪費時間而已。

    快馬往揚州的方向奔馳了一夜,此刻在一處荒野的林蔭下休息。用午膳,也讓馬兒得到充份的休息。

    葉驚鴻正在打坐調息,隱隱覺得原本潰散的內力似乎稍稍能集中于丹田,這發現讓他更加專心,完全無旁騖。

    "雖然我害你暫時失去武功,不過我同時也用了好多靈藥救你哦!像生肌丹啦、解毒丸啦、還返丹……"湛藍自個兒說得高興。

    "藍,你在自言自語什麼?"邵離在溪邊汲了一些清水回來,就見到湛藍在跟自個兒講話。

    湛藍扳著手指對邵離笑道︰

    "大哥,我發現我給葉樓主吃下下少藥耶!連一些跟治傷無關的藥也讓他吃了。"

    邵離一愣,第一個動作就是將她小心地帶離葉驚鴻身邊,問道︰

    "你給他眼了哪些藥?"

    "都是一些加強功力的藥呀!大哥你看,葉樓主是不是已經能自己運功了?雖然不是完全恢復,但是若是遇到危險,一時半刻里,是能發揮作用的。"

    "意思是指,葉樓主現在正在恢復中了嗎?"

    回答的是葉驚鴻︰

    "不。不是恢復,是短時間內能迅速凝聚內力一搏,但是最多也只能撐半個時辰,體內真氣又會潰散殆盡。"行功完一周天,他睜開眼說明自己的狀況。

    湛藍歪著頭道︰

    "其實還返丹不是這麼用的,若是正常的情況下服用,佐以一些藥材,那你的功力會提升五年以上的修為。你現在服用,只能短暫時間恢復功力,內耗甚重,如果硬撐勉強著一天凝聚內力兩次的話,對你日後的功力會很傷哦。"

    葉驚鴻哼笑,終于正眼看向湛藍。

    "雖然你的武藝應付不了你所捅的樓子,幸而也不是真那麼沒用。"

  湛藍對他似眨似褒的話沒太大感覺,問道︰

    "你是不是以為我是那種捅了樓子之後,就丟給大人善後那種人呀?所以你一直不肯跟我說話。"

    "想來你似乎也不太依仗你這靠山的。"眼楮瞥了邵離一眼。

    "若說比武,我是不成的。但是比起醫術或下毒,你是沒得比的,更別說我還有厲害的易容術了,就算今日沒有大哥幫我擋你,老實說你也奈何不了我。只要我換張臉,你天涯海角也殺不著我啦!"

    "那很好。"葉驚鴻點頭。

    "好什麼?"湛藍問。

    "不枉我願意跟你說話,你證明了你不是一個狗仗人勢、不學無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蛋,那很好。"

    這些話……實在也听不出是一種美。算了!不研究。湛藍繼續保持她的好奇心問道︰

    "你討厭軟弱沒用的人是嗎?那你怎會喜歡裘蝶小姐呢?"

    "藍!"邵離覺得這樣的好奇太超過了,出言制止。

    "邵離,你別急。我現在心情不錯,應付這娃兒的耐性還夠。"葉驚鴻笑笑道︰"小鬼,裘蝶並不軟弱。她也沒表面上看起來的無助淺薄。"

    "她比我還慘耶,武功也不會。你有什麼看得起她的理由?"這人簡直把所有不會武功的人當路邊的石頭一般輕賤看待,沒道理對裘蝶另眼相待才是吧?

    "她很聰明,聰明又沉靜機警。"

    "呀?"是嗎?"那又怎樣?"

    "是不怎麼樣。"他笑,最後,大概是不想再理她了,說出真正的重點──"但我愛她,而她,也愛我。"

    愛?

    湛藍思索著,居然也就沒再問了,覺得臉蛋熱熱的,為這罕見的字眼而感到心跳加速,圓圓的大眼俏俏瞅向一邊的大哥,心中自問著──

    那,我愛大哥嗎?我的喜歡,是愛嗎?


 "葉驚鴻,納命來!"吼聲如雷,從草原四方響起。

    這功夫叫"雷霆四方",是無情刀肖違的獨家絕招。

    終是有人追上來了。邵離帶著葉驚鴻往揚州方向奔馳,並不設想會成功躲過所有人。一定會有人追來的,但至少比待在定遠城里,接受成千上百人挑戰好。追來的人馬分布零星,且武藝有強有弱,每場打斗完後或許還能休息一會兒,是比較合算的計量。

    "是肖違。"邵離與葉驚鴻同時說著,聲音自八里外發出。

    他們都沒與這個人交手過,頂多風聞此人武藝奇高,心胸狹窄且極其護短,只要他那不成材的小弟肖仁在外頭比武輸了,他必然不顧自身已有的赫赫聲名,就是要討回"公道",即使對方可能只是個初入江湖的無名小卒,也是不給活路走的。

    "他是誰?"湛藍從懷中拿出藥瓶,每人分一顆藥道︰"這是聚神丹,用以防止被這種魔音穿腦襲擊的。"

    邵離一口吞下,回答她的好奇︰

    "他是一個來替胞弟報仇的人。"前些日子肖仁在梨花院奪寶不成反喪命的消息,已經傳遍江湖。這人會來,一點也不奇怪。

    "邵離,你別管,肖違是我打算一會的對手。"葉驚鴻站起身,走向草原中央靜候。

    這里是一處廣闊的草原,臨著一片湖泊。于是他們決定在此休息,若有敵手追來,這里也不失為上好的比斗場。

    "藍?"邵離問著湛藍,想了解葉驚鴻的身體狀況。

    "雖然有點勉強,可是沒大礙的。後果頂多是再多等幾日,他的功力才會完全恢復正常。"她搔搔頭。補充道︰"我給他吃了許多很好的藥,不知道幫助能有多大,等會兒觀察看看。"

    葉驚鴻回頭看了湛藍一眼,難得地笑了。"你名叫什麼?"

    可見之前根本沒記住她的名字,直到現在才有一點點看得起她。

    "湛藍啦!"她一點也不感榮幸地回他。突然,嘴兒大張,就要叫出來──

    "咻"!一道迅影飛至,筆直骽向葉驚鴻,利刀霍霍,目標是葉驚鴻的頭顱,連打聲招 也沒有!

    "鏗"!金屬交擊聲轟然而起,葉驚鴻偏頭閃過的同時,腰側長劍也已抽了出來,一招便往肖違握刀的手剌去!要不是肖違反應快速,以刀背抵開,那麼他的整只手掌便會不見,絕不是僅僅被削掉一根尾指而已!

    可惜肖違對此並不慶幸,他暴跳如雷!"好你個歹毒的葉驚鴻!居然佯裝武功全失,欺騙全江湖!"

    葉驚鴻根本不看他,只是低頭看著劍,平穩的 吸里察覺不出一絲喘。似乎……還可以更快、更強……體內凝聚而起的氣,比他想像的更充沛。

    依然是不打招 ,肖違使出絕招,發出狂吼,並趁這足傷人內息的吼聲爆出時,骽向葉驚鴻又是一陣狠戾刀法,招招直攻人要害!刀劍織成的銀光很快吞沒兩人,武功差一些的人,根本看不清打斗狀況,只覺得眼花──這是湛藍的困擾。

    "大哥……"她懊惱地叫。

    不過邵離的眼光突然從打斗的兩人身上移開,凝眉看向西方。有人來了,從定遠的方向追來了。為數不少。

    "誰來了?"湛藍雖然看不到,但感覺得出大哥的戒備。

    "哇!"當肖違被打飛的同時,西方揚起的漫天塵煙也奔近了。昏死過去的肖違如破布般跌落在馬蹄前方──在水柔柔面前。

    但沒有人多看那具失敗而奄奄一息的軀體一眼,所有燕樓人的眼光只放在打敗肖違的人身上,驚恐地認知到一件可怕的事實──葉驚鴻,已經恢復功力了!又是一名貨真價實的江湖煞星了!

    只有水柔柔沒看向葉驚鴻,她看的,是邵離。

    但邵離看的,是身邊的湛藍──因為湛藍突然抱緊他手臂,一副佔有的模樣。

    更多的人來了,那些想奪得冰魄寒蟬的人也到了!雖然有許多的人因為追查方向錯誤,有的往鳳陽去了,有的南下應天,更也有西去開封的……分散的結果,致使出現在這里的奪寶者,大概只剩三成人數。但也夠瞧了,算算肯走有一百人以上。

    氣氛,肅殺而沉默。滿場的人,卻無一絲聲響──

    "哼。"葉驚鴻在一片寂靜里率先冷笑出聲。

    "葉驚鴻,你這個江湖煞星在笑些什麼?"有人忍不住叫囂出聲。甚至倚老賣老地以江湖耆宿的口吻代表所有人發言︰"別說我等以多欺寡,冰魄寒蟬乃江湖至寶,有德者得之!數月前你卑鄙地自富西城奪走冰魄寒蟬,今日我等前來向你討個公道。你別當江湖人全怕了你,多行不義,總會有人出來行俠仗義,這才是江湖的──你做什麼?!"駭然尖叫,破壞了原本低沉嚴肅而權威的身段。

    不只是他尖叫,所有人都尖叫出聲──"不要!"

    一只豐脂白玉晃蕩著,白玉上頭穿了根紅絲繩,紅絲繩危顫顫地勾在一根屈起的指頭上。而白玉的下方正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湖泊。在所有人的驚聲尖叫之下,白玉被惡意地拋擲而去,目標正是湖泊中央──

    "不要呀!"慘叫!除了慘叫,群雄無計可施!

    "咚──"白玉落水的那一瞬間,數十道迅影飛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搶救著,忽然"嘩啦"的水聲陣陣,隨著一記水煙炮的爆破聲起,湖中央的人被炸得七歪八倒,全成了落湯雞,狼狽地在水里掙扎著。

    這時,只有一蒙面人全身而退,張狂大笑──

    "哈哈哈,冰魄寒蟬是我的啦!"那蒙面人非常機伶,飛竄上一匹快馬的同時,還向後方灑了一大把迷煙炮。一時之間,方圓三里伸手不見五指。

    等眾人又重見光明時,那奪寶者已經遠揚!但是有一大半不死心的人已經追上去了,縱使知道追著的機會渺茫,但是誰會甘心寶物就這樣被叼走呢?在他們已經辛苦這麼久之後?!門都沒有!

    "是誰?!"一些還沒追過去的人怒吼著,吩咐子弟兵道︰"快去查查江湖上誰是擅制火藥的人!這是重要的線索!"

    "是龍幫!武昌龍幫的龍十七擅制各式火藥!一定與龍幫脫不了關系!"有人突然大叫,叫完也立刻起程,不想落人之後。

    而他這麼一叫,果然使眾人想起確實有這麼一回事!龍幫里有制火藥的高手,剛才那兩種火藥罕見到簡直像是有刻名字似的,一被使用就知道必然出自龍家!如果這樣仍叫做"證據不足",那麼地上的火炮灰屑紙片上印的那個"龍"宇,便是不容抵賴的鐵證了。

    目標確定,立刻南下武昌,叱!

    所有尋寶者都走了,連說個威風的場面話來退場也不肯。時間寶貴,哪還記得有個江湖煞星要誅滅?更別說這個江湖煞星的功力已經恢復了,多危險呀!

    燕樓的家務事,留給燕樓自己解決啦!

    他們一點也沒空……呃,不!是一點也不想多事!

    ※※※

    邵離的頭有點疼。所以他伸手揉著太陽穴。

    "嘻!"湛藍在笑,為這荒謬的結果而笑。

    "藍。"邵離沒有心情陪她笑,也不想看她笑。

    "大哥,這下你輕松啦,那冰魄寒蟬沒你的事啦。"

    "搶走那東西的人是龍家人。我不能不理。"事情才多著呢,他想。

    "既然如此,那還等什麼?我們也去呀。走嘛!"她搖著他手臂,纏磨著撒嬌,不想讓他的眼光移到別的地方去,只想讓他看她,只看她就好了。

    邵離不明白湛藍怎會突然這麼愛黏人,但眼下這情況,不是說想走就能走的,雖然他從不介入、也厭惡介人別人的幫內事,但他對葉驚鴻有道義上的責任,在他功力末恢復前,勢必要破例沾上這樣的……

    "邵離,你走吧。這是我燕樓的事。"葉驚鴻緩緩開口。

    "葉樓主──"

    "你的顧慮如今已不存在了。"葉驚鴻偏頭對他一笑,聚氣于掌,往地上一揮,"踫"地一聲,地上出現好大一條縫隙。那是豐沛的內力所切擊出來的。向邵離證明他的身體全然無礙。

    "藍?"邵離不太確定葉驚鴻說的是不是事實。

    湛藍想了一下︰"那些藥令他現在的內力比平常更強三成,這一場比試不必擔心。可是這樣勉強下去的話,以後恐怕得花更多時間調理身體哦,至少要三年。"

    她掏出一瓶藥走到他面前道︰"這給你,對功力的恢復助益很大。"

    "你要什麼?"葉驚鴻問。

    "交換你取消跟我大哥的比武之約。我大哥從來就不想跟你比武,你不要藉著我下你毒的機會逼他啦。"湛藍當然是有交換條件的。

    葉驚鴻揚眉?不是很想要的樣子。

    "我想跟他打,勝過想得到這藥。"

    "你真有這個心,永遠不怕找不到機會,但是不要用這個理由,我跟你的恩怨,我自己解決。"她最清楚他的身體狀況啦,他會接受的。

    "你認為我會答應嗎?"

    "當然會呀,你現在看得起我啦,就會願意跟我交易。"湛藍點頭。

    葉驚鴻笑了,不得不說這天真的丫頭頗為聰明,有意思。沒說什麼,他接過藥瓶,便算是交易完成。

    "快走吧!邵離在,太過影響水柔柔,我不要他在。"

    "我也不要!"湛藍點頭,轉身跑回邵離身邊,"大哥,我們走吧!你對葉樓主已經沒有責任了,短時間之內他也同意不找你打架啦!"

    邵離原本想開口說些什麼的,但……終究是沒說,只對葉驚鴻拱手為禮,當作道別,然後轉身而去。



    不是不知道有一雙幽怨的視線一直放在他身上的,但是他不想、也不願對上。他只看著湛藍,由著她拉他走向系馬的樹干,上馬,然後趕往下一個目的地。

    無情,有時才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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