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日星期四

新唐遺玉 李泰遺玉大婚 (119)

    卯時,天方熹微,整座璞真園便轉醒,天還很涼,枝頭草尖都沾著寒露,遺玉簡單墊了肚子,就裹著披風到後院的溫泉池子洗浴,滿園子的彩燈已經被點亮,照的園中通明,分不清晝夜一般。


    空蕩的浴室里面只有平彤平卉兩姐妹服侍,池子里灑了香油,被熱氣一整,滿屋子都是這個味道,遺玉坐在池子里頭,聞這味道,清清雅雅的,有點像是茉莉、又有點像是朱櫻樹上的合歡。

    這一洗便是半個時辰,出浴後,平卉又拿了錫盒盛的香膏,同那香油一個氣味的,給她各處關節都細細涂抹了一遍,又將濕發包好,拿絲被裹得嚴嚴實實地送回房去。

    東方漸露魚白,遺玉回了屋,沒見盧氏人影,把頭發擦干,兜兒、小褲,都換上了一套嶄新的,最後穿著干干淨淨的白色中衣坐在妝台前,平卉去前院找迎客的盧氏。

    平常很是空蕩妝台,今天卻被擺的滿滿當當,簪花釵鈿、金銀珠玉、香脂油膏、胭脂水粉,拿大大小小的盒子盛著整整齊齊地一字擺開。

    遺玉拿了盒頭油聞著味道,听見人語聲從外頭傳來,便又將東西放好,不一會兒,盧氏便領著早到的趙氏、竇氏等盧家那邊的親戚來見,都是已婚的婦人,盧老爺子喪葬時候見過,她多少有些印象。

    “大伯母,二伯母,二表嬸、三表嬸......”

    她起身向幾個長輩一一行了禮,這怕也是她出嫁前最後一回向她們躬身行禮,日後有了品級,哪怕是盧氏她都不能在外頭行禮。

    “玉兒,小五還幼,二伯母整日忙著照看他,沒提前過來幫忙,你可別介意。”竇氏越過趙氏上前扶起遺玉,拉著她的手細聲細氣地說道。

    “您太見外了。”

    要她天天陪著,那奶娘又是做什麼的,遺玉心中暗笑,也還以她客氣,而後就被竇氏幾個拉著在毯子上坐下說話,沒聊幾句,一身桃紅掛銀的盧景姍便風風火火地領著丫鬟進來,瞧她們還沒開始準備,便豎起眉毛對遺玉道︰

    “還在這里閑坐,快叫你母親給你梳頭去,待會兒還多的事呢”

    遺玉低著頭乖乖坐回到妝台前頭,一群婦人也放了盧氏,圍坐在後頭說起吉祥話來,有夸遺玉有福的,有贊她品行樣貌的,嘰嘰喳喳的倒也喜慶。

    盧氏在盆盂里洗淨手,攏了攏遺玉長及腰背的頭發,跪坐在她身後,瞅著鏡子里雪人兒一般白淨的女兒,一手扶著她的肩膀,一手摸著她頭頂柔聲道︰


    “娘有你們這幾個兒女,便是個頂有福氣的人,只盼能把這份福氣都過給你,日後你只管過好日子,煩的愁的都離你遠遠去。”


    簡單幾句話,便讓遺玉鼻子發酸,原本這出嫁梳頭是該家中生辰應吉的老人來做,在她的堅持下才由盧氏接過,只是她娘坎坷大半輩子,許是怕自己運數不好,這才特意說了這些話,把自己講成是個有福之人,盼她這做女兒的承福。

    “娘親,”遺玉握住盧氏放在肩頭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想著這一出門便再不能長伴母親身份,許是回趟娘家都難,便生出萬般不舍來。

    盧氏卻是滿臉的笑意,反過來拍拍她手,接過平卉遞上的犀角梳子,坐直了身子,從頭到尾,一下下梳來,嘴里清晰地唱著調子。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再梳梳到尾,舉案又齊,二梳梳到尾,比翼共一起飛,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有頭有尾,富富貴貴。”

    想這她娘這些來的勞碌,到頭只剩她這一個女兒在身邊,又要嫁為人婦離她遠去,遺玉听的心里愈發酸澀,眼角漸漸濕潤,待盧氏梳完最後一下,險些掉下淚來。


    “好了、好了,這大喜的日子,萬不準哭啊”盧景姍瞧這娘倆如此,趕緊出聲打岔,“笑著出門,笑著進門,方能一輩子喜樂,來,吃個糖甜心、甜嘴。”

    遺玉兩滴淚珠子懸在眼眶里沒能落下來,就被盧景姍強塞了一塊飴糖在口里,甜津津的味道緩過傷感,又從盧景姍手里的碟子捏了一塊,扭頭塞進盧氏嘴里,瞧她娘被甜地皺了眉,頓時破涕為笑。

    “娘帶你伯母她們出去坐,叫你婆婆來給你上妝,”盧氏交待了遺玉,又轉而對盧景姍道,“嫂子想是已在京里等著,二姐你們先一步帶人到王府去鋪床,這孩子今天就麻煩你們了。”

    盧氏是不能跟著遺玉出門的,這鋪床的事交給婆子她又不放心,剛巧程小鳳未嫁,前幾日來找遺玉玩耍時候就自告奮勇了一番,盧氏便順勢托了程夫人母女和盧景姍一起到王府鋪床,到時也好照應遺玉。

    “你就放一百個心吧,”盧景姍應承吧,就出門去等裴翠雲,盧氏又交待了遺玉幾句,便陪著女客們到花廳去坐。

    遺玉等沒多大會兒,周夫人就同劉香香一起過來,幫她打理。雖她早知道女子出嫁當天要絞面,可看見周夫人手里的彈的波*響的線繩,還是覺得發 。

    “婆婆,我臉上又沒多少絨發,就不用這個了吧?”

    周夫人伸手在她臉上摸了摸,連眼都沒抬,便在她臉上撲了滑粉,噌噌幾下刮過來,疼得她眯眼呲牙,劉香香在一旁遞東西,道︰

    “哪有那麼疼啊,忍忍就過去了,等絞好以後,準保你比現在還要漂亮。”

    遺玉顧不上答她,一邊叫痛,一邊在悻悻地想著,這麼在臉上刮來刮去,別等下過敏了,頂著個大紅臉嫁過去,新郎見了許是要退婚。

    周夫人才不理她胡思亂想,又利索地用鑷刀把她眉形修整的清晰,拿溫水洗去她臉上白粉,又涂了一層油膏,遺玉好奇地拿了小鏡湊近來看,一瞧見那鏡里的猴屁股,便傻了眼,帶著哭腔扭頭道︰

    “婆婆,我、我臉腫了。”

    周夫人轉去給她梳發,劉香香瞧她可憐樣兒,悶聲笑道,“沒事、沒事,新娘子都是這樣。”她不說還好,一說遺玉的臉便更垮了,心里是萬般後悔剛才沒有堅持己見,怎就讓老太太下手了。

    臉蛋紅得嚇人,她索性丟下鏡子,目光一移,看見案頭一只勾了金邊、綴著三色珠玉的碧紗扇,拿來在臉上比了比,剛好遮住整張臉,嘆了一口氣,對劉香香道︰

    “難怪新婦行禮拜堂之後,才能卻扇,就是看了真容不入新郎眼,想後悔也晚。”

    這紗扇同蓋頭一個用處,圓形的扇面略凹,覆在臉上便能遮顏,只準在婚房里面由新郎拿開,是為“卻扇”。

    劉香香同遺玉搭著話,周夫人花費了不少工夫才將她發髻梳好,又一樣樣取來新做的釵釘簪環戴上去,這麼一番折騰下來,外頭天已大白,樂響聲從前院隱隱約約傳到後院來,听著是來了不少客人,獨這院子里頭清靜。

    梳好了頭,周夫人才又用溫水把遺玉臉上油膏擦洗干淨,不顧她小聲抗議,拿了脂粉開始在她臉上涂抹,如此又是小半個時辰過去,遠處的喧嘩聲突然大了起來,遺玉心里好奇地癢癢,偏沒人來報,便叫平卉過去看看,人還沒走到門口,就同跑進來的小滿撞了個滿懷。

    “小姐、小姐”小滿捂著額頭蹦進來,大叫道,“王爺、不、不,是姑爺,姑爺親自來迎親了”

    “什麼?”遺玉“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撞翻了兩只首飾盒子,啪啪啦啦掉在地上,惹了周夫人一個不滿的眼神。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他不該來麼?坐好。”

    這時還不興新郎親自上門接人,魏王爺同盧家小姐的身份尊卑明顯,可在周夫人眼里,李泰娶了遺玉,著實是佔了便宜的,不是他自己來迎娶,難道還叫那些阿貓阿狗來接人?

    遺玉也知道自己失態了,便紅著臉坐回去,沒敢再亂動,一雙眼楮卻盯著小滿,等著听她說下去。

    小滿興奮的比劃著,“迎親的隊伍到門口了,好多人,還有官兵呢,姑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那馬鞍馬鐙都是金紅金紅的,簡直威風極了,”她得意洋洋地道,“前院的客人眼楮都瞧呆了,都說從沒見過咱們姑爺這般俊俏的人物,直夸小姐好福氣呢”

    遺玉憋著笑,是不大敢想象這會兒正在外頭被人圍觀的李泰心情如何,又想著兩人眼下不過一院之隔,胸口不禁就怦怦地敲起鼓點,滿是雀躍。


    听見迎親的人來了,周夫人反倒慢下動作,劉香香看著遺玉一臉欲言又止又不好意思開口的模樣,便取了香膏給她擦手,語重心長道︰

    “急什麼,女人一輩子一回的大事,嫁了就不能回頭,叫他等一等是應該的。”

    遺玉察覺到她眼里淡淡的落寞,想起劉香香的遭遇,原本迫不及待的心,忽然就平靜下來,不再頻頻看向門口,讓平卉去取了床頭的棋譜來閱。

    她是不急了,可外面的人等了半晌,沒見新娘子蹤影,便出了招數,派了人送進來一紙小箋,上書催妝詩一首,言辭輕快,落款卻是十八學士之一的謝偃雅號。

    這廂遺玉津津有味地將那小詩看了幾回,並不心急,之後每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有人送來一首,落款都是這長安城里有名有號的人物。


    一連五首,每首催妝詩從前院傳到遺玉手里,都過了宅中多數客人手眼,起初只是熱鬧,到了後來便成驚嘆,但凡長腦子的都看出來是男方那邊在給人家新娘子作臉了。

    五首催妝詩,首首小巧精致,這婚事了罷,傳出去便又是一樁美事。

    盧氏好不容易從一群客人當中脫身,紅光滿面地進到後院,一只腳還在門外,便催道,“玉兒快些,要到時辰了,叫人等久了不好。”

    遺玉正站在那里讓周夫人和平卉給她穿戴喜服,听見盧氏聲音,僵著身子,扭過頭,委屈道,“我又做不了主,您同我說不如同婆婆說。”

    “貧嘴,”盧氏笑罵一句,從屏風後繞出來,正要再說,可打眼瞧見一身紅妝,俏生生立在那里的閨女,一下愣住,連說什麼都忘記。

    “娘、娘?”遺玉見她娘就同方才周夫人那般眼神盯著自己瞧,心里古怪。

    “像、太像了。”

    畫里遺玉耳尖听見她娘碎語,瞬間便聯想到了遠在揚州的祖母,又側目看一眼面色如常的周夫人,眼皮一跳,便對平卉道︰

    “去拿鏡子過來。”

    她臉上還有些癢癢的,想著紅腫未退,絞面後就沒再自找沒趣,眼下鏡子拿在手里,往里面一瞧,就連她自己都是愣住。

    那鏡中的人,生著一對弦月眉,一雙桃花眼,雪腮玉頰,瓊鼻朱唇,比她妝前要添了兩分顏色,十成的美人胎,這分明是她的模樣,卻又說不出哪里不像是她。

    “簡直、簡直就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

    畫里?遺玉蹙了下眉,扭頭看著她娘半掩著唇吃驚的模樣,腦中靈光一閃,便又飛快地轉向鏡中美人,視線落在一處,當下就發現了端倪

    是眼楮,她的眼梢天生就微微上彎,可若是不笑,便不怎麼明顯,而這鏡里的人,就是不笑的時候,眼角也是明顯地勾起,笑意冉冉,乃是一個看了就讓人想要親近的女子。

    見過盧老夫人年輕時候畫像的,都說自己生的像她,而姚一笛也說過,她笑起來像是紅莊里藏著的一幅畫像,這世上相似的人大有所在,她原本並未在意,只當這是巧合,可是她現在才發現,事情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復雜——

    “平卉,拿帕子來。”

    平卉不明所以地遞上手帕,就見遺玉對著鏡子擦拭起眼角,周夫人為她束帶的動作一頓,眼瞅著她把眼角處自己細心勾勒的炭色擦的一干二淨,嘆道︰“弄了半天,你這是做什麼。”

    “婆婆,”遺玉放下帕子,沖她眨眨眼楮,“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有什麼事都可以壓過今天再說,因為這是她大喜的日子,不是任何一幅畫上的人,她只能是她。

    周夫人在她臉上尋過,最後落在那雙熠熠通明的眼楮上,心念一動,撇過頭道,“隨你去。”

    盧氏回過神來,還沒弄清楚這一老一少是在打什麼啞謎,就被周夫人叫來幫忙給遺玉系束帶。半尺來寬的黃腰帶緊緊在胸下纏上四五圈,就是遺玉這麼瘦的,也覺得勒的慌,但這效果卻顯著,穿好往銅鏡前那麼一立,方知何謂縴縴柳腰,不盈一握。

    盧夫人是典型地嘴硬心軟,穿戴好後,又將遺玉眼妝補了一補,卻沒再刻意去劃出那條眼勾,一切收拾妥當,最後盧氏才親自從匣子里取了一頂巴掌大的鏤金紐花冠,給她戴在發頂,兩鬢垂下的金絲流甦恰好遮住兩腮。

    “拿好,”盧氏將碧紗扇手柄塞到遺玉手里,又一回叮囑道,“非是卻扇之後,若有外人在便不能拿下來,莫要忘了。”

    遺玉用扇子擋著臉,試著低頭走了幾步,便笑吟吟地湊上去,用扇子給盧氏搖著涼風,伸出手向她數道,“您說的我都記住了,出了門不能亂說話,不能踩到路面,不能隨便走動,合巹酒之前不能吃喝,不能隨便走動,不能打盹——還有嗎,娘?”

    “記得就好,”盧氏點了點她鼻子,又愛憐地看她一遍,伸手整理好她衣襟,握緊她小手,對跟來的陳曲吩咐道︰

    “去外面支應一聲,新婦要出門了。”

    “是。”

    李泰騎在翻羽背上,盡管攜了一小支兵馬同行,將璞真園外半圍了起來,讓閑雜人等不能隨意通行,可依舊擋不住四周投來探視的眼神,有幾道過于放肆了,卻並不能影響他的心情。

    叫人連送了五首催妝詩進去,足足在門外候了半個時辰,他正要再叫隨行的人送一首進去,便听見園中傳出話說,新婦要出來了,迎親的隊伍起了一陣騷動,只有那些兵士依舊筆直地持槍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哈哈,恭喜王爺,總算是把人等出來了,伊人遲遲啊。”謝偃在一旁打趣,引來幾聲大笑。

    李泰默許了他們的笑談,不難發現他心中的一絲急切,待見到紅毯那一頭出現的人影,尋到一抹彤紅,那絲急切反而更勝了。

    人群先是一靜,便又陡然喧鬧起來,那氈毯上的人影漸漸走近,大紅的袖衫一如浮雲朝霞,對襟用金線密密繡著繁瑣的花紋,一直垂到膝下,開襟露出里面貼身的杏黃束裙,腰上那圈黃,勾勒出一抹惹人愛憐的柔弱,她體態縴盈,踩著步子緩緩走來,就像是踏著雲彩一般,一手執著綴玉的青紗小扇遮住面孔,可露出的潔白腕子,連同脖頸、額頭,都細膩地叫人移不開眼。

    “來了、來了,快看”

    “才子佳人,王爺同王妃果真般配。”

    “就不知這盧小姐樣貌如何?”

    “嘖嘖,接風宴上見過,那可是個少見的美人。”

    李泰極少見她穿這般艷麗的顏色,記憶里倒是有一回她穿一身海棠色,都是這般合身,他目視著她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原本清澈的瞳色沉澱下來,又听到周遭不難入耳的聲音,胸腔的氣流難以自制地膨脹起來,捏著馬韁的手緊了又松,就連身下的馬兒都察覺到他的異樣,不安地踏著步子。

    直到看著她跪在那婦人面前道別,依依不舍的語調,不願離去,他終是沒有忍住,翻身下馬,大步迎上。

    太史局選的的確是個好日子,這才上午,便有艷陽高照,卻不悶熱,又是風和晴朗,空氣也新鮮的很。

    遺玉是被平彤和平卉扶著從閨房里出來的,走了幾步便發現,她壓根就不用看路,只需要拿好扇子把臉蛋兒遮好莫被人搶在夫君前頭瞧去就成。

    盧氏就走在她前頭,透過扇面,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道挺直的背影,不時地轉身過來看她,那落在她身上的濃濃目光,有喜悅,但更多的是不舍。

    陪嫁的侍從們早早就等候在花廳里,等她路過的時候,便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進到前院,許是人們見到新娘出來,霍地就喧鬧起來,將樂器敲打聲都壓了過去,這人聲有高有低,道喜的、祝賀的,也有竊竊私語的。

    “恭喜恭喜”

    “祝新婦早生貴子,夫妻和美啊”

    “新人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

    從前廳到前門那條甬道,平日總覺得它很長,可今天走過來,遺玉卻發現它其實很短,平彤平卉攙著她在將到大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就听盧氏從長安城里請來的喜娘,在一片喜慶的氣氛中,敞著嗓子道︰

    “新婦出門,別父母”

    遺玉扶著平彤平卉手臂,就地朝著盧氏跪了下來,等四周人聲漸漸安靜,才在喜娘的催促下,澀聲開口道︰

    “孩兒謝娘養育之恩,娘親教誨,兒自當謹記于心,望娘仔細身體,切莫操勞,寬心度日,頤養天年。”

    “好、好。玉兒,你到了夫家切要賢惠守德,幫你夫分憂解勞......莫要掛念娘。”

    她明顯听見盧氏的聲音帶著隱忍的哽咽,心口一緊,便有種拿下扇子再看她一看的沖動,可終究是沒壞這規矩,脫開平彤平卉的攙扶,俯下身恭恭敬敬地朝她叩了三下,又濕了眼眶。

    “乖孩子,快起來吧——殿下,我這女兒便交付與你,還請您善待她。”

    遺玉還在忍淚,沒發現盧氏突然轉了人吩咐,就听見身後響起一聲低應,熟悉的嗓音讓她呼吸一緊,這才遲鈍地察覺到,李泰不知何時已從門外走到她的背後,那探視的眼神,盯的她後頸微微發麻。

    “本王自會善待她。”


  “行了,你們且上路吧,別耽擱了吉時。”盧氏上前去將遺玉扶起來,抓住她右手重重握著,目不轉楮地瞧著她,好把這疼入心坎的小女兒最漂亮的時候留在眼里,口里道︰

    “平彤平卉,還不扶你們小姐上車。”

    “是,夫人。”

    園子門口,于通已經趕了纏紅掛金的香車出來,作為娘家叔伯前來送親的盧榮遠盧榮和也馭著馬走到一旁,見她母女纏弄,出聲勸道︰

    “啟程吧,莫誤時辰。”

    兩個侍女上前挽住遺玉手臂,就要攙她上車,可遺玉拉著盧氏的手卻攥的死緊,不肯松開,嘴里哽咽喚著︰

    “娘、娘。”

    “小姐,該走了。”平彤雖是不忍,但先前被周夫人特意交待過,知道這時候不能心軟,便和平卉使了些力氣,將她母女分開來,任憑她嗚嗚地喚著盧氏,也不叫她再多逗留,竇氏和趙氏也適時上前抱住了盧氏,嘴里說著吉祥話,轉移她注意力。

    “新娘子出門了”喜娘是見慣了這種場面的,一嗓門喊起來,樂聲嘩嘩啦啦地又響起來,周圍剛才靜下的人聲,便再次喧嘩,道賀聲,恭喜聲,一下子就沖淡了這種分離的場面。


    李泰側移兩步,看著遺玉兩步一回頭地被攙著上了馬車,待那勾著香穗的粉紅色車簾放下,他方才對著盧氏躬身一揖,直起腰時對上站在人群中的韓厲別有深意的目光,微一點頭,便轉身大步走到馬前,扣著馬鞍翻身上騎,駕著翻羽移到香車前,手一抬起,沉聲道︰

    “回京。”

    園中樂聲未消,迎親隊伍中,又響起一撥樂聲,蕭笛笙鼓,卻是另一番悠揚曲調。隨著香車掉頭緩緩離去,便露出其後又兩輛四馬拉拔的彩蓬車輿,二十文士擁欄而坐,羽扇綸巾,風華正茂,一手憑搖,一手持板,敲擊車欄,郎聲唱曰︰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園中里外觀客哪里見過這種迎親的陣仗,正在嘖嘖稱奇時候,又听“唰唰”一陣響,半圍在園外的百人騎都勒韁調轉馬頭,隨著香車而行,兩兩護其左右,紅頭鐵槍銀甲冑,復復延行,文聲武器,好不壯觀。

    一下子人群便從園里涌到園外,有婦人少女,目露欽羨,神情恍恍,不知是憶起自己當年嫁時,或是期許來日嫁時,堪有這等風光。

    趙氏竇氏伴著盧氏,瞧那金珠綴頂的香車寶馬遠去,前者神色略黯,後者心有羨嫉,扶著盧氏肩頭,忍不住道︰

    “嵐娘可是生了個好女兒,魏王這般相待,應該是看重玉兒的。”

    盧氏沒在意她話里酸氣,低頭飛快地沾了沾眼角處濕潤,叫小滿去知會早早等候在外院的送妝隊伍跟上迎親的車馬,陪嫁的侍從們也都自覺跟著前去登車了。

    迎親的隊伍離開了龍泉鎮,遺玉倚在車窗邊,听著外面抑揚頓挫的詩聲,離家的傷感被沖淡不少,可眉間依舊不展,平彤平卉就在兩旁陪坐,見狀出聲道︰

    “這還待會兒到呢,奴婢幫您捶捶,您靠著墊子休息一下吧。”

    “也好。”

    平卉退了她足上綾花描金小鞋,扶著她斜依在幾只厚厚的軟墊上,力道適中地按壓著她的腿腳,穿這身美是美了,卻委實同舒適沾不上邊,腰上纏的緊了,坐著倒比站著更難受。

    平彤就在一旁陪著遺玉說話,“小姐,您听這外頭文人唱聲不歇,既不重樣,又好听的緊。奴婢還沒听說哪家迎娶有這等派頭的,王爺待您當真用心,還能想出這等花樣。”

    聞言,遺玉當即松展眉心,嘴角溢了笑,道,“這主意雖好,可斷不是他想出來的。”

    李泰親自來迎娶,又是陣仗十足,但他這人是不會閑心來擺弄這種事情,多是下面人巧心獨運,不管是誰的主意,她都是歡喜,若是沒李泰首肯,他們又怎敢出這種風頭。

    還有那五首催妝詩,也許看起來這些都是做給外人瞧的,是在給她這新娘作臉面,但也只有她心里清楚,李泰如此行事,是給她一個人看的,就是為了讓她一個人安心。


    平彤見遺玉又有了笑,琢磨著盧氏出門前的交待,想著是時候,便彎腰在座下摸索一陣,從暗屜里掏出一卷小冊,看也沒看,便遞到遺玉面前,道︰

    “這是夫人吩咐要給小姐的。”

    “什麼東西?”遺玉狐疑地接過來,隨手翻開一頁,頭第一眼發現這是卷畫冊,第二眼看清楚上頭兩個花白小人兒扭打在一起,瞬間便明白過來這是什麼東西,手一抖便將這畫冊丟到了地上。

    “先收起來,我乏了,眯一陣。”

    平彤看著閉目裝睡,頰生紅暈的自家小姐,先是因這美色恍了下眼楮,隨後便彎腰將那畫冊撿起來,重新遞過去,佯作不知這冊中何物,清了清嗓子道︰

    “夫人說,小姐就是不喜歡,也務必要看上兩頁。”

    遺玉不好告訴平彤她不必看這個也知道那事情的大概流程,不得已又睜開眼楮,窘著臉將那春宮冊接過去,硬著頭皮打開,胡亂翻了兩頁,想著應付一下,可余光到底是瞄進不該看的東西,一想到今日便要同李泰行這等私密之事,腰背便是一陣發麻,耳根灼的火燒一般,面紅耳赤地將冊子又丟給平彤,腦子里卻揮之不去那些個羞人的畫面。

    魏王府今日可謂是熱鬧非凡,正門前一整條街上都被飾了紅燈掛彩,難得如此開門揖客,從早起,門前便絡繹不絕地通行車馬,工部尚書杜楚客在外迎客,門前賀喜聲不絕于耳,喜事盈門,有俗說與宴分佔喜慶,可去晦氣,但凡是收到喜帖的,鮮少有無事缺席的。


    內院里,紅綢墜樹,毯席交錯,酒果茶點盈案,隨處可見相識的客人們三兩聚談,女客們都被安排到了花廳喝茶,又有位高權重者由管事親自引了,移駕廳中,禮部尚書、河間元王李孝恭在內坐鎮待客,同朝為官,都是熟人,魏王大喜之日,不管有無過節,表面上都是一派和睦,沒人會傻地在這種日子上自找沒趣。

    日頭高起,杜楚客見門前車馬轉少,卻還未見長孫無忌人影,心中難免起憂,這長孫家的請帖還是他親自送去的,但就怕長孫無忌念及舊事,因為這新娘出身,今日不來赴宴,被有心人看去,影響王府聲譽。

    他這倒純粹是白擔心,長孫無忌才是不會做這種損人又不利己的事,雖沒早到,可將至中午,人還是出現在王府大門口。

    “長孫大人,”杜楚客不及他從馬車上下來,便上前迎道,“你可是姍姍來遲啊。”

    “杜大人。”長孫無忌下了馬車,對著杜楚客抬手一揖,便轉身從車中扶了一人下來,卻是個橘衣杏服,珠簪玉攏的美人兒,這般姿色,長安城里也只此一株了。

    杜楚客側目一瞧,即使是他這把年紀,也不禁愣了下神,隨即和藹地沖對方一笑,轉而對長孫無忌道,“幾位王爺同房大人、唐大人他們在前廳,這邊請。”


    長孫夕跟在兩人身後進了魏王府,很快便被前院正在閑聊的客人們主意到,察覺到一雙雙眼楮落在身上,她早已習慣這種驚艷的眼神,但今天卻尤其叫她自得,不枉她特意梳妝,選了這身近紅而不殊的衣裳。

    中書令房喬、戶部尚書唐儉、楚王李寬、吳王李恪、齊王李佑等人早到,同李孝恭坐在一起,從今日之喜,論起吐蕃屢次來朝求親之事,見到長孫無忌父女進來時候,也有人露出驚訝之色,原本以為他這時候不到是不來了。

    長孫夕隨長孫無忌坐下,點頭回了對面李恪一笑,轉頭就見著斜對面座的杜若瑾,那天魁星樓一別之後,兩人私下再沒見過,如此視線一交,她又是點頭一笑,他卻是側頭避開,長孫夕眉頭暗皺,便同長孫無忌道︰

    “爹,女兒出去走走。”

    長孫無忌別有深意地看她一眼,“馬上就是吉時了,別亂跑。”

    “女兒知道。”今天能夠隨行,是她好不容易求來的,長孫夕自然不會忤逆他爹的意思,應聲後,便起身大大方方地對著杜若瑾道︰

    “杜大哥,我有幾個著色上的問題要請教,咱們去外頭說,如何?”

    杜若瑾捏了捏手中酒杯,放下,對她點點頭,便隨她離開了,廳里的長輩多是知道幾家的孩子交好,也不奇怪,只有李恪眼中有些異樣流過。

    兩人出了廳,長孫夕將他帶到前院偏靜的一角停下腳步,轉身盯著他,撅了嚼粉唇,扭著衣角小聲道,“瑾哥哥還生我氣呢,我知道錯了,那天在樓里是我說錯話,對不起,你別怪夕兒了,行嗎?”


    這般小女兒態,又是頂著如此一張皮相,換個人來怕是連她說什麼都不想便應了,可杜若瑾卻是移目別處,反問道︰

    “你做錯何事,我不知。”

    幾乎是青梅竹馬長大,她自當熟悉他脾性,沒料到他這回竟是如此不好說話,長孫夕低頭蹙了蹙眉,咬咬紅唇,喃聲道︰

    “那天當真是我一時糊涂了,氣不過才會買下那幅畫,又說話叫人誤會你和她,實話同你說,我事後就後悔了,你可知那萬兩銀子買來的幅畫,我出門就隨手丟了。今天明明是人家辦喜事,我現在卻難受地只想哭,自打知道這樁親事,半個月都沒能好眠,瑾哥哥,你是、是知道我心事的,你說事情都成了這樣,我還能如何,只能做些蠢事來消氣罷了。”

    杜若瑾听她期期艾艾講來,忍不住回頭,驚見她眼角垂下兩行清淚,心中一軟,嘆道︰

    “憑你才貌,大可不必如此,這世間男子何其多,雖不盡然都能配你,但卻大有良人在,太過執意只能勞神傷心罷了。”

    “我知道,”長孫夕苦笑著抬頭,澀聲道,“你瞧,我能同你坦言,便是不想再痴念,今天親眼看過,想我也能死心了。瑾哥哥,那天我當真錯了,你別生我氣了,行不行?”

    杜若瑾雖仍有芥蒂,可到底同她少時情誼還在,又有些天涯淪落人之感,見她手背拭淚,便猶豫著伸手,遞了隨身的巾帕給她,“好了,你別哭就是,看時辰待會兒迎親的人就到了,被人瞧見怕會誤會。”

    “嗯,”長孫夕接過帕子,垂頭道,“你先回廳里去吧,我一個人靜靜。”

    “也好。”杜若瑾輕拍了拍她肩頭,轉身去了。

    听著腳步聲遠去,她才從袖口取出一方小鏡,轉身避在樹後擦拭,直到鏡中之人又重新勾起嘴角,一臉粉妝,卻是半點沒有花掉,依舊美的驚人。

    迎親的隊伍抵達延康坊的時候,魏王府這邊已經接到消息,暫時放下對遺玉的成見,杜楚客喜氣洋洋地領著眾位賓客到門前等待新人,等著看熱鬧的比比皆是,結果竟三層外三層將大門內外圍了個水泄不通,高官名爵比比皆是,好在王府排查嚴密,周遭又有兵士圍守,不至于混進刺客。

    “來了來了”

    方听樂聲鳴耳,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眾人朝東看去,就見打頭幾匹神駒駿馬騎來,粉帳香車搖鈴並後,紅綢滾滾,兵馬相護,馬蹄踏踏,緩緩而行,如踏雲至,不知者還當天客入塵,又聞朗朗詩歌聲不絕于耳,咦咦嗡嗡,是唱︰

    “鴛鴦于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鴛鴦在梁,戢其左翼,君子萬年,宜其遐福。乘馬在廄,摧之秣之,君子萬年,福祿艾之。乘馬在廄,秣之摧之,君子萬年,福祿餒之。”

    一首詩歌,道盡新婚之喜,男才女貌是謂天合,眾人始從恍惚中回神,再望向那迎親的車馬,議論紛紛,杜楚客也不知道迎親的隊伍會是這般,听見四下議論聲多是夸贊,面上難免幾分得意。

    “二皇兄,你看四弟就是同我們不一樣,連娶親都這麼特別。”李恪同李寬打趣道,得來對方一個回笑,他月初才在擊鞠比試上吃了李泰一個悶虧,而今能出現在這里,也能闢開那些說他對李泰心存不滿的傳聞,皇子們中,只要是聰明人,都知道兄弟不和這種現象,只能在暗里。

    另一頭,幾名王妃公主同女客們站在一處,長孫夕細聲呢喃著那首“鴛鴦”,雙目望著街頭為首的俊卓身影越行越近,盡管已經做好萬般準備,依舊心中絞痛。曾幾何時,她夢里也有這般情境,他穿一身朱衣玄襟,金冠青履,俊美無鑄,而今夢似成真,可她卻不在他身後香車中坐。

    城陽擺弄著腰上的玉掛件,同一旁道︰“這將過門的魏王妃倒是好命,這般派頭,是比本宮出嫁時還要風光了。”

    一群女子這便痴痴笑了,有人接話道,“公主說笑了,這風光與否,看的可不只是迎親的隊伍,要瞧的還是女方的嫁妝。”

    “對、對,”一片應聲,不乏幾個面帶諷笑的。

    不知外頭有人等著看好戲,香車中,平彤平卉不知第幾回為遺玉檢查衣物,確認釵環都沒有歪扭,一根發絲都沒有漏掉,才將扇子遞到她手里,緊張兮兮地貼在門簾後,注意外面動靜。

    听著外面漸響的人聲,遺玉此時也並不輕松,照規矩,這一路上她沒同李泰有半點交流,甚至連新郎人影都沒有看見,想著等下要被他扶下馬車,引領著跨火盆、馬鞍,就緊張的很,生怕待會兒會出差錯,不住地擺弄著手里的扇子,既有期待,又有擔心,手心都膩出汗來。

    迎親的隊伍很快來到王府門前,李泰在一陣恭賀和笑鬧聲中下馬,走到香車邊,方伸出手來輕叩車壁,就听見門口禮部職官扯著嗓門喊道︰

    “迎新婦進門”

    等候在一旁的幾名王府侍女抱著大紅的福袋小跑出來,眾人讓開一條道,由她們蹲下從馬車處一只一只鋪墊過來,這便是叫新娘足不沾土地進門去。

    遺玉坐在車里,心跳已是快地不由自主,被平彤平卉連喚了兩聲,才舉好扇子,點頭示意她們掀簾,盲著眼伸出一只手來,由平彤扶出去,她剛彎腰起身,手便易主,襲來一只大掌牢牢地將她握住,手背上傳來的溫熱和緊縛,竟是激地她打了個輕顫,下一刻,便身不由己地隨著他牽扯從車中探身而出,四周一亮,人聲迸響,不及她仔細腳下車架,腰上便是一緊,猛貼上一具寬實的胸膛,足已落地。

    門外客人瞧見魏王直接抱了那體態嬌縴的新娘下車,又托著她腰肢放在福袋上,便是一頓哄笑,甚至有人大著膽子打趣道︰

    “魏王可是等及了,這不如就直接送進洞房去吧。”

    “哈哈哈”

    ......

    李泰渾然不在意,就像是沒有听見他們笑聲,可遺玉耳朵不聾,當然听見這取笑,只覺得愈發頭暈臉熱,伸手出右手輕推了他一下,好在他扶她站好後,就後退了一步,沒再貼著她站,只是握著她的手,牢牢地讓人掙脫不開。

    李泰讓開身子,眾人這才瞧見新娘模樣,雖不見臉蛋,可那玲瓏的身段、白皙的膚色卻在一身金紅喜服相襯之下,煞是惹人眼球,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都拿一雙雙眼楮緊緊跟在遺玉身上,因那遮面的青紗扇,心里似是蟲爬一般,更是期待等下卻扇之後,能有機會一睹芳容。

    從馬車到王府門前,是有三五丈遠,前頭鋪了福袋,李泰拉著遺玉一個個踩過去,因著四周過分盯在身側的目光叫他不喜,便走的快了些,等到門前停下,又有人放上馬鞍、火盆兩物,他才放慢腳步,小心牽著她跨過去,就在一旁靜等禮部官員念唱祝詞。

    遺玉是稀里糊涂地從火盆上踩過去的,知道李泰就在身邊,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忍住沒挪開扇子看他一眼,偏他悶不作聲,她就只能透過扇面看見一團模糊的人影,還有下邊朱紅玄邊的衣角,略沾土色的黑靴。

    幾段祝詞念的時間不短,遺玉左手被他握住覆在長袖里,交錯的手掌粘膩的不知是誰的汗濕,這般悶的心都燥熱,卻不想掙開,一路上的不安,似乎就在這靜靜的牽扯中被迅速消磨掉,甚至不需要半句言語,只要她知道他在身邊就好。

    這邊祝詞還未念完,原本靜候在門前的客人中,卻忽然起了騷動,就見迎親的隊伍散到兩邊之後,東邊街頭陡然出現一輛輛車架形狀,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新娘的嫁妝隊伍到了。

    一群女人擁到前面去,指點著那幾輛打頭的架子車上累放的笨木箱子,交頭接耳道︰“瞧瞧,連箱子蓋都不抬起,不知里面裝的是什麼好東西。”

    吳王妃摳著新修的指甲,道,“許是金磚銀磚,怕叫人眼紅吧。”

    有人捂嘴笑了,城陽斜眼道,“你當她家是挖金的不成。”

    “這可說不準,懷國公當年也是一方豪紳。”長孫夕總算開了口,惹來一片探視,又微微一笑,道,“人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能拿出些好東西來撐場面的。”

    “噗嗤”一聲,有听出她暗諷的,這便抑不住笑了出來,長孫夕腮上露出一對甜窩,正要再言語什麼,就听前頭猛地有人低呼道︰

    “我的天,快瞧”

    送妝的車隊在街頭轉了個彎,漸漸在頭幾輛車輿後露出形狀,不算那兩三車木箱,這惹人驚叫的,卻是一方用紅綢固定,直直立在車板上的和田青玉屏風,寬八高六,純玉的做工只在邊角包裹了一圈閃閃的金色,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金子,離得那麼遠也能看見上頭若隱若現的浮雕,這一架還不稀罕,稀罕的是緊隨其後,還有一模一樣的另一駕白玉屏。

    之後的十幾輛馬車上,統統都是嵌玉勾金的家具,雖不如那純玉來的驚人,可那麼多擺在一起,也讓人咂舌。什麼玉案、玉凳、玉桌面,玉妝台,玉櫃、玉台、玉衣架、玉拔床,等等等等,統共是一套白玉面嵌在上等的紫檀木里頭,一套青玉面嵌在黃花梨木里頭。

    只這麼兩套家具,便叫人許多人瞠目結舌,紅木、檀木的家具見多了,有誰是見過這成套拿美玉來打的嬌貴物件

    “...今天可算是開了眼,這盧家不是挖金的,是造玉的吧”

    人群中又一次鬧騰起來,就連祝詞念完都沒人發現,不說盧榮遠盧榮和兄弟頭一眼看見這些本該十年前就被盧老爺子賣掉的東西如何作想,單是杜楚客臉上的顏色就精彩地能下酒了。

    城陽皺著眉頭,有些不悅地看著這太過風張,又沒完沒了的嫁妝隊伍,扭頭卻正對上長孫夕臉上未及收回的獰色,暗了暗眼神,甩了下腰上玉飾,突然笑道︰

    “前個不知听誰說,盧家在作坊訂了兩套酸棗木的家具,虧本宮還信以為真,夕兒,你說的不錯,這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不過能拿這陣仗來撐場面,這駱駝未免也太大了些。”

    長孫夕勉強扯了下嘴角應付,卻沒再看這兩套家具後頭延綿不絕的風騷車隊,手里的淡藍帕子默默在指頭上纏了幾圈,使勁扯緊。

    遺玉雖然看不到,單憑听也知道外人驚嘆,心中卻喜憂參半,那天見到這嫁妝單子,她在驚詫之余,還沒忘推拒,如此大張旗鼓地顯擺,弊大于利,可是她娘不知為何,堅持要大辦,只說這是她一生一回的風光,就是有麻煩,也值得了。

    李泰察覺到身邊小人兒的不自在,側目掃一眼已被那“轟轟烈烈”的嫁妝迷的不著邊的人群,當下一聲冷哼,道︰

    “吉時將至,還不繼續。”

    眾人流連往返地回頭,面上都露尷尬,紛紛收斂眼中稀奇,杜楚客干咳了兩聲,扯了扯禮部官員,對方便慌忙收起手中詞卷,清了下嗓子,通道︰

    “新婦入門”

    遺玉由著李泰拉著,跨過門檻,順從地跟著他的步子,朝魏王府西南處結好的青廬走去。客人們也稀稀拉拉地跟上去,杜楚客猶豫了一下,招來管事,再去叫來一對護衛看管這門前招人又嬌貴的嫁妝,免得磕著踫著。

    進門右拐,一直直走,穿過長長的下廊,踩著錦繡氈毯,走到了青廬前,遺玉和李泰仍然沒有半句交談,她一板一眼地听著禮官安排,直到站在蒲團前頭,才被他松開手來。

    “新婦拜夫”

    心里剛剛一空,就听見禮官讓她行拜,那個“夫”字,又瞬間叫她心里盈滿,手指搓著掌心的濕氣,俯身一拜而下。

    “起來。”若是她此刻移開扇子,必能直視到他眼里流光溢彩。

    “回拜”

    遺玉直起身子,看著那模糊的人影,就在她面前躬下背脊,不知為何,就是能夠感覺到,這怕是此人一生一回真心誠意地拜下,喉嚨忽然就干澀起來,顫著嘴唇,伸出手想要去扶他,下一瞬,就被他穩穩接住。


    在青廬拜過,剛過午時,這入門的禮就成了一半,接下來便是要到新房去,讓新郎將新娘紗扇卻下,另新娘意以面示人,再行一應吉祥事,一眾賓客等待不及,就在喜官的引路下,笑哈哈地簇擁著李泰和遺玉朝宅北走去。

    位尊年長的客人們,諸如李孝恭、長孫無忌、房喬之輩,還有城陽、臨川等人,都沒有湊這個熱鬧,而是同杜楚客一起先去宴廳等候新郎稍後前來敬酒。

    從迎親的隊伍抵達王府,杜若瑾便一直站在人群後面觀看,盡管是這樣,還是擋不住一些目光向他投來,除卻那些愛慕的,便是別有深意的,他並沒過分注意那對新人,可臉上那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卻總沒有掉過,直到看著他們在青廬中互拜,牽著手遠遠去了,他才轉身跟上那群長輩。

    而長孫夕,卻是同幾個王妃一起去了。至于其他客人們,男客是盼著看個熱鬧,沾個喜慶,若能瞧上一眼新娘自是更好。女客卻多是一下下地瞄著這俊美的新郎官,要擱在往常可沒能這麼正大光明地瞧了這京城第一的美王爺,有道是人多膽大,今日得了機會,怎會不瞧個夠本。

    魏王府很大,在這之前遺玉也僅是在梳流閣上看過半貌,她執著面扇,被李泰拉著,分不清東南西北地只顧往前走,他快她就快,他慢她就慢。


在走過兩處小花園,轉了一道回廊,又走了長長一段路後,李泰方才停下腳步,等待侍女們在路上鋪氈,遺玉剛覺到對面一股清新涼爽的空氣撲過來,就听見身後亂哄哄的有人議論︰

    “听說魏王府去年就開始修宅子,莫不就是湖對面那座?”

    “什麼去年,我前年好像就听工部的賀大人提過。”

    “嘖嘖,這橋搭的真是精致,那橋墩上雕的是什麼鳥獸......”

    遺玉是知道李泰特意在王府里頭新建了院子,卻只是在樓上遠眺過概貌,听人說的心里癢癢,又不能拿開扇子瞧一眼,心里難耐,忍不住就捏了捏李泰手心,引他轉頭看來,落在她側臉上,看著從鬢角處垂下的金流甦輕刮著她若隱若現的雪腮,便又將她手指扣緊幾分。

    鋪好了毯子,兩人便從這湖上唯一的一條通橋走過,橋面寬有一丈還多,半下午的陽光正妙,遺玉朦朧能從余光看見兩邊一點粼粼玉波,這橋是折造,朝前直走大概五丈便轉彎上了幾層石階,又轉一回才到岸上,她吸了吸鼻子,這就聞到一股沁人心肺的竹氣,乍一下未能回過神來,就听一聲爽朗笑語︰

    “你們可真夠磨蹭的,快點啊,這里頭可都收拾好了”

    程小鳳和盧景姍並著幾個侍女,立在離橋兩三丈外的院門口沖著那對新人道,又惹來一片哄笑,遺玉听見閨蜜聲音,心里高興,只是還沒卻扇不能開口同她講話,倒是後面客人里頭,有個細眼白牙的,正沖程小鳳傻笑,被對方察覺後,甩來狠狠一瞪。

    李泰沒在意程小鳳這般沒大沒小的叫嚷,領著人繼續朝前走,兩人路過那棟石蘭雕花的拱門,門頭上一方黑石匾,行雲流水書著兩個大字——翡翠。


    院內樓閣通通白牆翠瓦,屋檐壁角雕著逼真的花鳥樣式,牆下屋前一律載著翠竹,有十幾根高過樓頂的竹子憑牆而立,卻不知是從哪里移栽過來,這院子是長安城里鮮見的修築格調,叫人看了便是眼前一亮,新房安在院中背角,一側臨著外頭湖水,樓外接著回廊,廊下掛著滿滿當當的紅蓮喜燈,垂著四角掛穗,可想夜里這麼一點,趁著那些碧油油的竹子,該有多漂亮。

    人們只顧著打量院落,卻沒發現一處樓上出現的白影,倒是李泰抬頭盯過去一眼,又不見了蹤影。

    遺玉就在一片贊嘆聲中,走到屋門口,這時又停下,喜官說了幾句吉祥話,盧景姍笑吟吟地拿著針線從屋里走出來,這大喜的日子便沒同李泰見禮,只是點一點頭,又略帶審視地看過李泰一遍,便上前先後捻起兩人相貼的喜服袖口,各自穿了一條長長的紅絲線,線頭露在外面。

    “新人入帳”

    遺玉和李泰抬腳走進去,繞過客廳,進了一側掛彩簾的內室,女客們都歡歡喜喜地跟著進屋,男客們卻被程小鳳一伸手攔在了內室外,只能探頭張望,不過原本也沒人敢進來就是了。

    屋內家具擺設,都是嶄新的紅木器,李泰最是常用這種奢侈木料,穿過兩架山水屏風,女客們自覺地停下角,從旁小迎上來幾個粉裝的侍女,個個端著結了紅繩的銀盆,拿到客人面前,供他們抓取,盆里裝著滿滿的五色果,紅棗、栗子、紅豆、黃豆、桂圓、蓮子、花生,很是齊備。


 踩著厚厚的毛毯走到頭,遺玉被李泰帶著轉了身,這才發現已是走到了床邊,心里不禁有些發慌,只覺他握著自己的左手松開,肩膀一沉,就被他按著在大床邊上坐下了,身下的床鋪很軟,這鋪面是她娘親手縫制的,她垂下汗濕的手掌貼在身側的被褥上。

    這一路摸瞎走進新房,連句話兒都沒同他說上,又舉了一路扇子,手都酸麻,瞧著那頭模糊的人影,原先是極想瞧一瞧他的今日是何等模樣,可真臨了,又怯了起來。心跳呼呼地加快,捏緊了扇柄子。

    “下扇子、快下扇子咱們要看新娘子”

    “對啊,趕緊下扇子”

    程小鳳喳喳呼呼地抓了一大把蓮子在手里,同幾個年輕姑娘嬉笑著,幾名王妃就要矜持許多了,只挑了一把紅棗等著撒帳,門外的男客被這一群興奮的女人擋住視線,只能听著動靜,有發現李泰沒有生氣的,便拍手跟著一起起哄。

    倒不是李泰真能忍耐他們這般鬧騰,只不過他一早選擇性地把這些閑雜人等剔除在視線以外,謹記著大婚的步驟,扭頭見盧景姍將窗下兩根手腕粗細的紅燭點燃,這才又將視線挪回遺玉身上,腳步一移,剛剛好擋在她面前,遮住後面一半人的視線。


    他眼神是極好的,不難發現她這時流露出的緊張,可還是毫不猶豫地伸手做了早就想做的事,捏住那綴著珠玉的青紗扇頭,輕輕一拉,卻是沒能撥下來。

    “新婦莫羞,你就不想瞧瞧你夫君嗎”

    還是那群嘰嘰喳喳的年輕女子,尤以程小鳳叫地最歡,也虧得她是個有名的人來瘋,不然這沒嫁人的姑娘這般風張,還不定被人怎麼取笑,程夫人拿這寶貝女兒沒轍,便只能笑氣著在她腰上擰了一把。

    客人也並非都是和善的,李泰這般人物,在長安城里自是不乏芳心暗許的小姐,想當初芙蓉園選側妃一回,那可是百十小姐齊聚的大場面,說來也巧,如今這新房里頭,就有那麼三四個曾參過那回選妃宴的,這時見新娘不卻扇,難免低聲說幾句酸話︰

    “遮遮掩掩的,莫不是臉上生了痦子。”

    “誰知道呢,能被魏王看上,想是個不差多少的美人吧。”

    “美人,咱們可沒听說過長安城的美人里,有這盧小姐一號的。”

    這不大和諧的聲音,幾下就被程小鳳幾人的高嗓門壓過去,可她們叫的越歡實,遺玉心里就越怯,正在猶猶豫豫時候,手里的扇子卻一下子脫了手,不翼而飛去。

    眼前霍然一亮,過亮的光線,讓她不適應地側頭眯了下眼楮,下一刻便清晰地感覺到對面襲來的目光,灼的她臉蛋發燙,在心里給自己打了氣,她屏著呼吸緩緩扭過頭去,只是一眼,便被再移不開目光。


    他立在那里便是打從骨里透出俊挺的男人,穿一身似陽的朱紅喜袍,肩襟繡著騰雲的蟒紋,滾著玄色的邊角,勒一條金纏腰,耀眼一如發頂金冠,額鬢不留一絲余發,露出稜角分明的面容,略薄的唇總是輕抿著,藏著冷漠,偏高的鼻梁很是直挺,刻著堅毅,淡密的朗朗劍眉下,一雙長而不狹的眼楮,含著這世間最特別的顏色,他凝望著她,映出她一人身影,就好像他眼里只有她一人。

    身後的笑鬧早已同李泰無關,此刻他眼中只有她一個人,克制不住的目光緊密地落在她白皙的面孔上,從她嬌俏的下頷,流轉到鮮潤的唇角,從微翕憐人的鼻尖,流轉到膩粉的腮頰,從掛著月色的眉梢,流轉到那雙溫潤似水的含情眸上,將她眼里的羞怯、愛戀、向往,甚至是固執、敏感、柔弱,都一絲絲捕捉起來,每一個都是她,又只有她。

    她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他是這天下獨一的人,可今日瞧見,她方頓覺,這更是她天下獨一想擁有的人,不僅僅是陪伴,而是擁有。

    他不是一開始便知道她是他想要的,可自從他意識到這一點,便是一日復一日地等待這一天,完完全全地將她佔為己有,只要想到這一點,自制和冷靜便會像是被火一把點燃。


    這邊遺玉和李泰旁若無人地凝望,那側的客人們也因著新婦嬌媚的容色安靜了一陣,遺玉不是什麼絕頂的美人,可她樣貌卻生的細膩非常,便是那種越看越入眼的漂亮人物,端身坐在那里,頭發細細梳理成髻,露出香腮雲鬢,飾著額頂一套純金造的玲紐花冠,容光一照,就好像是一幅畫兒般宜人。

    這便有初見她的婦人不禁相互贊道,“好個玲瓏嬌俏的胚子!倒是同魏王極般配的。”

    剛才那幾個原本對遺玉這新娘不以為意又自恃幾分美貌的年輕姑娘,自覺是被她折了顏色,都是悻悻地閉了嘴。

    李恪的吳王妃在側面站了個好位置,將目光從那如同一畫般登對的男女身上轉開,扭頭瞄一眼身後的長孫夕,眼珠子轉了半圈,有意無意地捂嘴笑道︰

    “嫁妝比公主都風光,又是這般惹人的嬌人兒,難怪四弟迷的跟什麼似的,寧願逆了父皇,也要娶這麼一個。”

    長孫夕肩背微震,曲指摳進手心,面上卻是笑眯著眼,道,“我在京里住,卻還沒三嫂消息靈通呢,就連宮里的事都這麼清楚。”

    吳王妃臉色當即一變,強笑著瞥她一眼,卻沒敢再開口。

    “啊,都愣著干嘛,撒賬、撒賬!棗栗子、早立子啊”盧景姍一嗓子喊罷,程小鳳率先一把紅棗栗子蓮子朝床上撒去,立刻又帶動一片歡喜,女客們紛紛放下心思,去抓了五色果撒賬。

    “夫妻和美,平平安安”

    “棗生桂子、祝新婦早生貴子嘍”

    “呵呵,祝新人吉祥如意,子孫滿堂”

    遺玉是被一把紅棗撒在腿上喚回神的,反應迅速地抬手擋在臉上,緊接著便是鋪天蓋地的小果子砸過來,有扔的準的都落到兩側床鋪上,也有歪的直接砸在她身上,因為隔得遠,為了丟到床上,大家都使了力氣扔,片刻後,她便暗暗叫起苦來,就是穿了衣服,這些小東西落在身上,也叫人發疼,尤其是總有那麼幾個,不知是準頭太差還是怎的,上趕著往她臉上丟的,直接砸到她手背上,生疼生疼的。

    “嘶——”她方忍不住吸了口氣,就听見一道冷聲制止︰

    “夠了,還不趕快行下一步。”

    李泰轉過身,皺眉看著那個被人擠到門外的喜官,听到還有“咚咚”砸果聲,一張冷臉拉下,碧眼掃去,立刻便叫還在瘋狂地丟果子的女客們都僵著收回手去,外頭吵吵著要看新娘的男客們也沒了聲音。

    “啟、啟稟王爺,”喜官一頭大汗地從門外擠進來,“王爺可以去前院待客了,戌時之後再回來同新婦飲合巹酒,結同心線。”

    李泰點頭,就對那幾個端盤的侍女道,“送客人去宴廳,本王稍後到。”

    “是。”侍女不敢不應,這就領著屋里一群意猶未盡的客人們拖拖拉拉地離開了新房,程小鳳本來還想留下同遺玉說說話,可被程夫人扯著走了,只能頻頻扭頭同遺玉道別︰

    “小玉,我走了,改明兒再來找你啊”

    遺玉笑著同她點點頭,視線一轉,卻落在屏風邊上的長孫夕身上,兩人互看了一眼,她方先挑起了眉頭,揚著唇角沖那一身橘紅的麗人點了下頭,並沒刻意露出得色,可卻毫不掩飾她在這大喜之日的喜悅,而長孫夕卻連個虛笑都擺不出來,直接轉身離去。

    見遺玉望著屏風笑得樂呵,而則李泰視線不離她,平彤平卉極有眼色地走了出去,“ 噠”一聲門響,某人這才察覺到屋里過分靜了,一扭頭對上李泰那雙碧幽幽的眼楮,見他身形一動,她干咽了一口,兩手一撐就朝床里縮去。

    李泰見她動作,反沒再往前去,停下腳步,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看看她因為緊張轉紅的白嫩臉蛋兒,約莫了一下時辰,又衡量了一下利弊,遂收斂了眼神,將快要伸出去的那只手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道︰

    “餓了嗎?”

    大婚之日,兩人之間頭一句話竟然是這麼一句,遺玉胃里怪異地涌動了一下,細聲答道︰

    “我娘說,喝合巹酒前,不能吃東西。”

    李泰皺眉,扭頭看看還沒擺上的空空食案,便上前兩步,在她身邊坐下。

    遺玉本來還不大餓,可被他這麼一提,胃里便不舒服起來,沒留神他就挨著自己坐了,正渾身緊張,卻見他伸手從床上抓了一把,手指幾下捏動,“  ”兩聲,又輕輕一抖,遞到面前,遺玉低頭瞧了,卻是一把去了殼的花生,一個個挺著圓圓的肚子舒舒服服地躺在他手心上。

    “這樣不大好,其實我也不是太餓。”她話音剛落,肚子就又悶響了一聲。

    “......”

    平彤平卉守在外面,隱約听見里頭細碎的聲響,狐疑地互看一眼,一盞茶後,就見李泰推門出來,指了下院中側角的小廚。

    “泡壺茶水送進去。”

    屋里頭,遺玉萬般後悔地捂著干緊的嗓子,看著腳下一地的花生皮。

    下午,那邊客人已在杜楚客和李孝恭的招待下開宴,李泰卻剛從翡翠院出來,拂著袖口碎屑,上了湖面折橋,沒走幾步就發現寂靜的橋中立著一道橘紅色的身影。

    “四哥,”長孫夕見李泰從她身邊走過卻連頭都不轉,捏著拳頭壓下心中郁憤,輕喚了一聲,“恭喜。”

    可李泰卻像是沒听見一般,面無表情地繼續朝前走,她心里一急,飛快地伸手去捉他衣角,卻被他輕松地抬手躲過去,轉過身來,漠然地看著她。

    “我、我能同你說幾句嗎?”她問完,見他沒再急著走,便自顧苦笑了一聲,垂頭道,“真是奇怪,我明明早就對你死了那條心,為何還是這麼難受。”

    “我真想像杜大哥那樣,拿得起放得下,可真是做起來,卻發現好難,”長孫夕環著肩膀,酸澀道,“我只求你日後見到我,莫要像是陌生人一般看也不看一眼,哪怕是點頭之交也好,四哥,可不可以?”

    李泰看著眼前這祈求的少女,目光微閃,卻是難得地露出一點可惜來,斷非是什麼憐香惜玉的心思,只是可惜了這麼一步好棋遞到手邊卻不能用,既然沒用,他便沒心情再浪費時間。

    然而長孫夕卻不知,她在李泰這冷血冷臉冷心腸的三冷男人眼里從頭到尾都是一步棋,亦不知自己是因遺玉一句話躲過一劫,見他眼中神色外露,正要再繼續說下去,便被他搖頭打斷︰

    “令尊是太子、李治舅父,本王不希望你再胡亂牽扯,信口隨喚,”他聲音一頓,微微寒起,暗含警告之意︰

    “你如果還有腦子,最好是牢牢記住這一點。”

    若非是顧忌到長孫無忌,他又怎會容許一個膽敢算計他的人在他面前活蹦亂跳。

    長孫夕神色愕愣地看著李泰負手遠去,不敢剛才那番話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她認識他六年,盡管他總是板著一張臉,卻從沒這般出口傷人過,曾幾何時,那個有耐性陪她下一整日棋的四哥,會能這樣幾句話,就像是抓了一把狠狠針扎進她心口,痛的她回不過神,半晌之後,才勉強扶著橋欄站穩腳步。

    “我不甘、我不甘。。。。。。盧遺玉,都是因為你這個賤人”

    “啊嚏”剛拿鹽水漱過口的遺玉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小姐,快將衣服穿上,別著涼了,”平卉連忙將她漱口時脫下的吉服重新披在她身上。

    “啊,沒事,”遺玉揉揉發癢的鼻子,並不覺得冷,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將衣服套了回去,坐回床上。

    平彤將盆盂端走,又倒了一杯茶遞上來,見她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忍不住小聲抱怨道,“王爺也真是的,怎由著你吃那麼多花生。”

    遺玉看著被打掃干淨的地毯,不好意思地轉著手里空杯子,底氣不足道,“我餓了嘛,清晨只吃了一小塊油餅。”

    “叩、叩、叩。”

    門外突然響起的敲門聲,讓主僕三人都是納悶,李泰剛走沒多久,這又會是誰來。

    “誰?”平彤見遺玉點頭,邊朝門口走去,邊出聲問道。

    “叩、叩、叩。”沒人應答,只有這極有節奏的敲門聲在響,為了讓新房安靜,園子里沒幾個下人,這便讓平彤有了警惕,手放在門把上,卻不打開,扭頭看向遺玉。

    “是誰?”遺玉問道。

    “喲”

    一聲清亮的短嘯,險叫她丟了手中杯子,沒瞧兩個丫鬟臉上異色,一拎裙子便大步朝著門口走去,嘴里驚喜道,“銀霄、是銀霄嗎?”

    “吱呀”一聲,門被她拉開,迎面一陣風將她裙角掃地輕輕揚起來,伴著“撲騰撲騰”的響動,就見門口立著一道半人高的大白鳥,正興奮地墊著爪子不住扇動著翅膀,仰著腦袋拿那一對紅丟丟的圓眼楮瞅著她,這大鳥,兩年不見人,卻半點不怕認錯,一歪腦袋就靠到遺玉腿上,親昵地蹭了起來。

    “喲、喲。”

    可想死它了。


 王府前院宴客廳中,坐滿了前來道喜的客人,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金黃焦脆的烤羊羔、乳牛,精作的鰲花魚、龍鳳蟹,茯苓花雕豬,有翠濤過玉菱之名的銀壺蘭生酒,奢侈地擺滿每席銀足食案。

    在這般少見的華宴上,眾人得以盡情享樂,錦衣華服,觥籌交錯間,最顯眼的還是一身朱服的新郎李泰,從下午天還大亮,一直到黃昏,院里院外喜燈一片片亮起,吃吃喝喝天南海北地聊了快一個多時辰,這群人還是樂此不疲地向李泰勸酒。

    杜楚客和謝偃在李泰旁邊跟著擋酒,已經是喝的頭暈眼花,李泰精神卻還好,正被文學館一群喝糊涂的學士學者們纏著作詩,平日這些人斷是不敢這樣的,李泰也不是故意在今天縱容他們,左右他都是要在此等待戌時吉辰,與其被李恪一干纏著,不如看這群屬下磨嘴皮子,打發時間。

    另一頭,程夫人和盧景姍坐在一處相談甚歡,程咬金被派到京外巡兵未歸,沒能參加這場婚禮,同是作為娘家人,鄰桌的盧榮和盧榮遠臉色卻不多好看,幾次沖盧景姍使眼色把她叫過來說話,都被盧家二姐無視掉,最後就只能作伴喝著悶酒,剛才一群人去鬧洞房,他們兩個卻眼睜睜瞧著那四十八車嫁妝被裝了滿當當的一百二十抬進了魏王府,里頭不少寶貝都是當初盧中植本該變賣過的,現在成了這佷女獨一人的嫁妝,怎麼讓他們心理平衡的了。


 程小鳳雖她已出了學籍,可程家大小姐同盧家二小姐交好的事卻是國子監那群少年人盡皆知的,今天她又早來給新娘鋪床,親密盡顯,這會兒就被幾個還在國子監念書的學生圍住聊起今天這樁喜事,問東問西,起初程小鳳還有興致答他們,後來就被攪暈了頭,就借了水遁出去透氣。文學館那邊列座,有人見她離席出門,便也放下酒杯悄悄跟了過去。

    因著今天這場大婚,程小鳳昨晚激動的落枕,正在無人的地方捏著脖子,就听身後一句喚︰

    “程小姐。”

    扭頭就見著那高鼻細眼的男人沖她露牙示笑,皺眉上下打量他一遍,沒好氣地哼道,“齊先生今天倒是人模人樣的。”

    齊錚毫不介意她暗罵,走到她身邊站著,整理了下身上的,得意洋洋道,“我這身可是特意為今天趕做的,怎麼樣,合身吧。”


    那天程小鳳去文學館找李泰麻煩,回來路上順道修理了這膽敢佔她便宜的狂徒一頓,等揍完了人才認出這是文學館的學士,回去後就有些後悔,可今日再見他一副沒臉沒皮的模樣就覺得來氣,哪里還能擠出一點內疚。

    于是便白眼道︰“就為穿件新衣,令夫人還不知耗了好多針線眼力才趕出這麼一件,你有什麼好高興的。”

    “這可是冤枉,”齊錚翻起袖口叫她看那繡紋,“瞧瞧這標記,是東都會繡房的大工女做的,齊某家里只我一口,老娘都沒有,哪里來的夫人。”

    程小鳳自覺說錯話,繃著臉道,“年過弱冠還沒娶親,你也好意思說出口。”

    齊錚放下袖子,哈哈干笑道,“魏王不也今日才娶麼,你不也——”話沒說完,他忙閉嘴打住,但還是看見程小鳳黑了臉。

    “我怎麼了,”程小鳳一指頭戳在他胸前,“你倒是說啊,有什麼不好開口的——程女十八不愁嫁,外頭是不是這麼說我的?”

    齊錚被她戳著胸口連連後退到牆下,嘴里艾艾地解釋道,“唉,我可沒這個意思,你先別生氣......”

    宴廳中,李泰扭頭看一眼外面轉黑的天色,又讓由著下屬將他杯子斟滿,轉頭對杜楚客道︰“你留在這里招待。”

    杜楚客糊里糊涂地點著頭,李孝恭大手一揮,大著舌頭道,“去、去吧,莫叫佷媳婦等急了。”

    李泰點點頭,環掃一圈廳中酣醉的眾人,舉起酒杯,渾聲道︰“本王不勝酒力,諸位慢飲。”

    說罷,將杯中酒水飲盡,塞到隨同的下人手里,便朝著門口去了,可李恪一干又怎會看著他輕易離開,這便起身大笑道︰

    “哈哈,四弟真是心急,這天色還早,今日是你大喜,大伙兒都在這里坐著,你又怎好裝醉溜人,來來,再與我們喝上兩壺。”

    “王爺莫急走,再喝幾杯”頓時一片應聲四起,想是不將新郎灌醉,心有不甘。

    李泰稍一沉吟,便伸手擊了兩掌,就見四角涌出幾個手抱大酒壇的侍從,直接將那些酒壇子擺在幾個叫聲最響的人前,在一片哄鬧聲中,自己也接過一壇拎在手上。

    沒過多會兒,還在外面斗嘴的程小鳳和齊錚,就听見里頭的吵吵聲忽然又大了幾分。

    夜幕降下,若能從高空俯瞰,必見王府園中連成一片的燈火璀璨,尤以東北一角絢麗,翡翠院前那條折橋上頭,一縷彩燈從橋頭亮到院門口,湖水里漾著光影,將案邊綠竹也映燃。

    “小姐,你快來瞧瞧,這外頭真漂亮。”平卉喜聲道。

    遺玉聞聲,將手里花生丟進銀霄喙口,拍拍它腦袋,起身走到窗邊,銀霄仰頭幾個輕抖就把花生粒子咽下,轉轉腦袋,咕噥了兩聲,搖著身子跟過去。

    這院子設計的精巧,非是那種規矩的四方,像是她現在的內室,東側連著外頭客廳,南邊那側窗子卻是臨著湖面,推開窗子,就能清楚地看見湖景,連並那斜對面燃燈的折橋也可看見半條,外頭夜光正美。


    平彤領著兩個從璞真園帶來的丫鬟,端著水酒菜肴進屋擺放,瞧遺玉立在床頭吹風,忙你過去將她拉開,緊緊關上窗子,瞪了平卉一眼,又不顧銀霄“咕咕”抗議,從她手里拿走那碟花生,提醒道︰

    “小姐,快到戌時了,王爺不定待會兒就回來。”

    兩個小丫鬟害怕地瞧著銀霄驚人的模樣,放下碗碟便縮到門口去站著,平卉瞧出她們害怕,便打發她們出去守門,自己又將食案擺放了一遍。

    “都戌時了嗎?”遺玉反問道,因為銀霄突然跑出來,她並不覺得時間過去太久,這麼被平彤一提醒,看她走到床邊鋪起那床火紅的被褥,想到李泰等下就要回來,便覺得心跳又開始不穩,來回踱了幾步,由著平彤鋪好床後,把她拉到床邊坐下,整理著好她裙角,又拿了濕帕子給她擦手。

    瞧她又緊張起來,平彤補道,“王爺許是還在前院敬酒,大概沒這麼快回來。”

    話剛說完,本來還趴在遺玉腳邊的銀霄就拍著翅膀立了起來,“呦”地沖她叫了一聲,便半飛半跑地朝門撲騰去,一頭扎進門口的紅簾里,眨眼不見了鳥影。

    遺玉見它慌慌張張的模樣,正是納悶,就听見外頭丫鬟“啊”地驚叫了一聲,又過了沒多大會兒,便听見她們細聲問好︰

    “參、參見王爺。”

    之後沒見人應,可幾息之後,紅簾便被撩起,遺玉看著走進來的李泰,這才明白銀霄剛才為何跑走。

    “王爺,”平彤平卉行了禮,一個問道,“您先用杯醒酒茶?”

    李泰沒理,徑直走到遺玉身邊坐下,“取合巹酒來。”

    兩個侍女不敢不听,遺玉卻聞見他一身酒味,下意識伸手按在腰上摸了摸,可惜她今天出門是沒帶藥囊在身上,自然也沒醒酒的丸藥,便勸道,“還是先喝杯醒酒茶吧。”

    李泰在她臉上落了一眼,搖搖頭,接過平彤遞來的合巹,“都下去,到院門口守著。”

    遺玉听這話,身子又僵直起來,眼巴巴地瞅向兩個丫鬟,企圖用眼神挽留她倆在屋里多待會兒。

    “是。”

    平彤平卉相視一眼,一個去滅紗燈,一個去衣櫃里取出一方折角的白布,送到床邊當著兩人面塞進枕頭下,又瞧一眼自家紅衣白瓤一臉惹人的小姐,留著窗下兩方紅燭,識趣地退下去,將門簾垂下,關好了室門,出去見到門外兩個正在出神的紅臉丫鬟,擰了下眉,便把她們趕遠了。

    二樓處,一道白影閃過,銀霄換了位置,黃金利喙閃著凶光,一雙紅眼盯著這夜幕,逃不脫任何一道賊影。

    裝酒的器物是用一只匏剖為兩半做的,之間連著紅線,里頭盛著一層透明的酒水,夫妻共飲,是有一體之意。

    兩只紅燭搖著光影,遺玉目送平彤平卉離開,听見外頭門響,屋里一空一靜,直叫她腳趾頭都繃緊起來,掌心抓著柔軟的床褥,兀然腦子里就浮起上午在馬車里看的那兩頁羞人的小圖,一下子便紅了臉,怯怯地扭過頭,卻見李泰正拿將一只瓢中酒水倒進另一只瓢中,聞著他沒少喝酒,可一張俊臉依舊是那般冷淡,連些醉態都無,更別說是緊張了。

    也是,只有她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遺玉心里酸酸的,她之前不願計較這點,便是怕自己給自己找難受,也有奢想過他能同她一般,但前頭幾次兩人親近,卻半點看不出他有什麼手生的跡象,不定是怎麼個久經花叢的老手。


    李泰卻不知遺玉心里正在灌醋,將那只僅剩一層薄酒的瓢器遞到她面前,自己則拿了滿滿一瓢,這般做法,無疑是因為她那醉後不記事的毛病。

    遺玉越想心里越不舒坦,從他手里接過酒瓤,就往嘴里送,卻被李泰握住手腕制止。

    “一起。”

    這合巹酒,就是要夫妻一同飲下,才得一體之意。

    遺玉腕子被他捏住,方覺他掌心熱的厲害,這兩瓤之間紅線並不長,他控著她手送到唇邊,自己也低頭過來,待嘗到酒味,兩人額頭已是幾乎貼在了一處,近的能听到對方呼吸,混在一起,同了步調,這般合巹,那連在兩頭的紅線,如是牽在心角一般,酒入口,就連吞咽的聲音,也是一齊的,滑進喉里的微辣酒液,燒的人心口發燙。

    放下酒瓤,遺玉還沉浸在那微妙的感覺里,李泰卻拿著空瓢,起身走到食案邊放下,看著案上幾道未動的小菜,端了一碟水餃走回來,夾一只送到她嘴邊。

    上次被他喂東西已是兩年前的事,遺玉不好意思地張了嘴,將那過大的餃子咬了一半,果然難吃,嚼了幾下,勉強咽下去,想著這餃子的兆頭,她便又湊上去,他卻一反手將那半拉餃子丟回盤子里。


    遺玉傻眼地看著他將盤子放在一旁案上,便開始系兩人袖上紅繩,連那句最關鍵的話都不問,只當他忘了,忙捉住他手,結結巴巴道︰

    “是、是生的。”

    李泰抬頭瞥她一眼,又低頭去系那紅繩,“我知道。”

    瞧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遺玉先是郁悶了一下,復又想到這結紅繩是最後一步,轉而又開始緊張。

    李泰手指靈活地將那紅繩打上死結,拉了兩下確認這足夠長又不影響活動的紅繩掙也難斷,微不可覺地松了口氣,抬頭看著她被紅燭照的分外明媚的臉龐,一片紅色中露出的細白頸子,精致小巧的鎖骨,貼身的束裙包覆的縴濃,還有那分外惹人的玲瓏腰線,視線一縷縷在她身上纏緊。

    屋里靜悄悄的,他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遺玉卻能察到明顯的異樣,紅繩結,花燭夜,這屋里的空氣都好像變了味道,她被那雙碧幽幽的眼楮盯得渾身發毛,直覺就想要逃,“嗖”地一下就從床邊站起來,兩眼盯著門口,磕磕巴巴道︰

    “你、你喝了不少酒,我還是讓、讓人送醒酒茶來。”

    李泰哪里會讓她跑,袖子上還系著紅繩,她沒邁開一步,便被他長臂一撈,又快又準地從背後勾住她腰肢,手中不盈一握的縴細直讓他眯了眼楮,輕輕一帶,就在她驚呼聲中,把人拉了回來,直接倒坐在他腿上。

    “不需要,我沒醉。”

    頭上釵環一陣叮當脆響,後背猛地貼上一堵牆,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後頸,遺玉掙扎了幾下,腰上的鐵臂卻勒的更緊,她慌亂地扭過頭去想說些什麼,卻是自己送上了門,被他一手捏住下巴,重重地覆唇上來,幾下輾轉之後,濕了唇角,隨即便硬生生地用舌頭頂開了她細白的牙齒。

    酒濃混著薰香,在她唇舌間一陣翻攪,一捕到她嘴里那瑟縮的柔軟,就毫不留情地纏上去將她困住,只能由他索取,一手緊貼在她腹上朝他胸前壓來,讓她掙脫不開。


    遺玉起初是被這突襲嚇了一跳,便下意識去掙扎,腰上被狠狠勒了兩下,眼里映進兩點紅燭,這又想起現在是新婚之夜,這人等了她兩年之久,忍了不只一回,心頭倏爾一軟,便放棄了掙扎,仍然僵硬,卻順從地靠在他壞里,閉上滿是羞澀的眼楮,由他放肆,本來還在掰他的手指也摸索到腰上的手臂,輕輕覆在他手背上。

    察覺到她的乖順,只是片刻之後,他的動作便也隨著溫柔起來,勒著她的手臂漸松,還在交纏的舌頭從吮吸改為一下一下舔著她顫抖的舌尖,就像是撫慰一般,薄唇慢慢摩擦著她濡濕的唇瓣,捏著她下巴的手指也松開,轉移到別處去。

    遺玉方溺進他這般溫柔的吻里,便覺得肩上一涼,李泰已是一手將她外套的長衫退到臂彎,她便又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繃了起來,卻听他近在嘴角的低啞嗓音︰

    “別動,當心扯斷紅繩。”

    這幾乎是點了她的穴道,只能由他將她那系有紅繩的外衫脫下,露出大片的雪背香肩,他一手探到她發上摘取,幾下就听她身上物件“叮叮咚咚”灑了一地,而他也終于舍得放開她被吮咬的發麻的嘴唇,換了地方,淺淺的吻啄落在她側頸的那幾道疤痕上,讓她恍然,腰上纏繞幾圈的黃帶被解開都不自知,直到他身上的衣料摩擦到她嬌嫩的腰背,一低頭看見胸前僅著的桃紅兜兒,松松散散堆在胯上的裙布,漲紅了臉抓住他欲往里鑽的手掌。

    “別、別——”別什麼,她卻說不出口,但他此時身上散發的危險氣息,就是讓她忍不住懼怕。

    “嗯?”這是春末,這樣的夜里尤其讓人悶熱,李泰耐著性子摘了她釵環,又慢條斯理地解了她衣裳,所剩不多的冷靜就這麼一點點被消磨掉,略將她朝前拉開一小段距離,盯著她香汗津津的後頸上掛著的繩結,嬌小白潤的背脊,順著那條玉骨椎一路看到她藏在裙里的風景,正被她坐著的腿面清晰地接觸到她被掩蓋的柔軟。

    他呼吸一沉,便再听她說不下去,兩手托著她的腰擺將人騰空抱了起來,轉身將她擱在床上,又三兩下除了他身上那件紅繩喜袍,同她相連的那件一起拋到窗下的軟榻上。

    遺玉一沾被面,便縮起身子朝床里頭躲過去,見他開始脫衣裳,更是緊張地不知如何是好,一手摸了被子想要蓋在身上,一手又拉扯著腰上的裙子想要遮擋,但越是慌就越是亂,眼瞅著他摘了發上金冠,剩下白色的單衣,一曲腿上了床,卻只來得及把裙子拉到胸下,還沒再往上提拔,就被他一手按住,又重新拉了下去,一把從她腿上扯開,丟到了一旁,接著便去拉她中褲。

    “殿、殿、殿下,”遺玉苦巴巴地喚了一聲,捉住他兩手,蜷縮起腿來,一臉祈求地仰頭望著他的俊臉,慌忙道,“等下、等下好不好,我、我有好一陣子沒見你了,我有話同你說,啊,銀霄,對,剛才銀霄來過。”

    李泰手上動作停了一下,視線由她微露的白軟小肚子上,路過她酥黃的兜兒,再到她那張溫潤細膩的又泛著紅潤的小臉上,盯了她臉上半天,方才掀了掀眼皮,道︰

    “叫我夫君。”

    听見這聲音,遺玉臉上的火熱躥到了耳朵上,但求能讓他動作緩一緩,張了張幾回嘴,才澀澀地開了口︰

    “夫、夫...夫君。”

    殊不知她這與眾不同的啞啞甜甜的調子吐出這麼兩個字,就如同一根蘆葦撩在李泰心上,那一臉怯羞無異是在故意招惹他,哪里還會同她客氣,當下松了她腹上手腕,直探到她頸後,一拉一扯就在她措不及防下,將那繡了素馨的兜兒撥了下來,紅燭暈光,眼前一片酥香白膩,又並粉蕊初結,直叫他那雙碧眼濃成墨色。

    遺玉被他哄了一回,白白喊了人卻沒換他停手,簡直是要哭出來,兩手又去遮擋胸前,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拉開,精壯的身體覆蓋上她,低頭便又緊緊吻在她唇上,不留一絲縫隙,吞掉她到嘴邊的話語,听著她“唔、唔”的抗拒聲減弱,一手直接包裹住她胸前的酥軟,細膩又有絲冰涼的觸感簡直讓人愛不釋手,揉捏了一陣,他下腹便是一團火熱。

    放過她唇瓣,沿著她脖頸親吻下去,在她還在喘氣的時候,含住她輕顫的粉蕊,品嘗這絕無僅有的滋味,另一只手也蜿蜒而下,一路摩挲,趁她羞愣的時候,直將她那層白綢褲褪下去,露出她兩條白璧無瑕的腿來。

    遺玉差點被他親的背過氣,等緩過勁兒來,卻是大勢已去,渾身上下僅留一條單薄的褻褲還松松垮垮地掛在腿上,胸前又痛又癢,臊的她渾身發燒,看著埋頭在她胸前亂啃的腦袋。

    他剛才爭擰時候中衣被拉開,肩背處的衣料已被汗水打濕,貼在他身上,領口露出大片結實緊致的肌理,那瓷器一般誘人的淡蜜色帶著水光,同她白白的細胳膊細腿完全不同,力量的懸殊就擺在那里,她忽地就沒了掙扎的力氣,一手無力地背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上,一手從枕頭下面掏了那白布輕拍在他鐵塊一般的肩膀上,閉著眼楮細聲道︰

    “疼,你輕、輕些。”

    話落,他沒有應聲,但卻抽走那白布,又放輕了力道,遺玉腦子空閑下來,就想到白天那場精心籌劃的婚禮,再清楚不過他待她如何,此時心里想要隨了他的意,身體的感覺便愈發敏銳,慢慢就從這磨人的愛/撫中尋出一絲親昵的甜味來,喉嚨一陣干癢,想要說些什麼,張嘴卻變成一聲嚶嚀。

    便覺胸前軟處一涼,那窒人的舔吻離去,怯怯看去,就見他抬了頭,撐起身子來,拿那張勾人的過分的眼楮看著她,她沒有錯漏那變了色的眼瞳,墨綠的卷成一個漩渦,她有些著迷地望進他眼里,不知她此刻在他眼里,亦是海棠春色,嬌艷欲滴,尤其那雙微微泛紅的桃花水眸,似要將人溺進去。

    他呼吸漸漸粗重,再是忍不住等她一等,手指扣住她褻褲,“撕拉”一聲便將那可憐的綢布扯開,分開她兩條光滑驚人的玉腿置在他腰側,低頭看去,這便暗下整雙眼楮,一手摸索著探向內里。

    “啊,”遺玉驚叫一聲,飛快並攏雙腿,可這般只能將他腰夾得更緊,卻阻止不了他的動作,只能受著這酸麻,無奈閉上眼楮,側頭咬住了手背,手指抓緊了他寬厚的肩膀,難受地哼出聲來,又想待會兒將會同他如何如何,才沒丟掉多久的懼怕,又被重新撿了回來,隨著他的動作,瑟瑟地發著抖。

    李泰揉弄了一陣,額頭盡是汗濕,因她這般戰栗停了手,目不轉楮地盯著她白玉琢成的身子,佔她的念頭愈發強烈,幾下褪去上衣,解下腰帶,便又重新覆在她身上,拉開她含咬的手臂,搭在他肩背上,後撐在她頭頂,一手重新伸手探入兩人身下。

    遺玉額頭貼在他肩窩上,因著下身秘密處突然抵上的火熱,猛地打了個哆嗦,終是忍不住哽聲開口道,“你、你等等...”

    李泰便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轉而埋頭在她側頸輕輕舔吻著安撫,待她抖得不那麼厲害了,方又移到她耳邊,用著沙啞的不像話的嗓子低聲道︰

    “遺玉,遺玉,我此生萬不會再丟下你。”

    她眼角已經濕潤,听得他這麼一句抵過千言的愛語入耳,瞬間漲滿她胸口,叫她顫巍巍地伸出兩條藕臂,環在他頸後,一聲澀啞輕喚︰

    “夫、夫君——唔”

    這方喚罷,下身便是毫無防備的被一件異物擠壓進來,痛地她悶哼一聲,環在他頸後的手臂一下勒緊,她咬著唇受下,正要叫他慢些,他卻突然用力頂了下去,頓時就將她肺里的空氣抽光,差點暈了過去。

    她這邊是疼的喘不上氣,李泰這邊卻是前所未有的舒暢,被她緊窒地包裹著,腰上只輕輕一動便是一陣入骨**,空氣里一絲甜甜的腥味,這佔有的味道,將他最後一縷理智吹散,側頭含住她近在眼前的耳珠,一手握住她盈美的腰肢,便由著性子挺動起來。

    遺玉這口氣還沒提上來,他那邊卻開始動作,又是一波*痛楚襲來,她早先就有準備要吃痛一回,可事到臨頭,才知道這種疼痛是有多厲害,又清楚那埋進她體里的巨*是什麼,又羞又怪,難受的心里一團慌亂。

    “輕、輕點你...唔——”遺玉話還沒說完,他力道便陡然大了起來,哪有半點憐香惜玉的意思,她疼地惱了,環在他頸後的兩手便在他背上摳了下去,可這男人卻一點不知痛,反加快了動作,一下下撞地她頭暈眼花,眼淚都凝了起來,耳邊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

    此刻李泰著實已沒精力去顧她,眼楮綠的將要滴出水,只還記住撐著身子不壓到她,一晌之後,從這歡/好里尋出妙處,唇舌沿著她濕噠噠的耳垂一路吻到她精致的鎖骨上,吮咬出一塊塊紅痕,又騰了一只手來從她背後探入,沿著脊骨摸到她滑膩的臀/瓣上,揉搓一下,秘密處便是一緊,這般蝕骨滋味,叫他只想把身下這香軟嬌軀揉進骨里,腰上愈發使力,幾乎是發了狠地佔她。

    遺玉起初還有力氣抓他,後來也發現他听不進去半句,自怨自艾地想著這是她自己挑的男人,便認命地留下不多的力氣,伸手環住他脖子,只求別被他搖散了架才好。

    如此順從,卻沒換來他一點溫柔,她為了轉移那陣陣酸麻的痛楚,便分神去想他的好,想他獨獨待她一個人的與眾不同,想著想著,就想到那年春節,他帶自己進宮,那華美的瓊林殿里,到處都是他孤零零的影子,又想起元宵他們出來放燈,在那清涼的小河邊,他們交換著童年的經歷,放飛一盞祈願來年夏涼的天燈。

    心就這麼難以自抑地柔軟,又將他摟緊了一些,困難地仰頭喘息著,閉著眼楮將手穿進他發絲,竹笄松落,他一頭黑發散漫在她身上,隨著他的動作一下下掃著她的肌膚,秘密處的異痛就這麼轉變了味道,似乎越痛,她就越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存在,他的在乎。

    不知時過多久,慢慢,她竟又從這結合中嘗出那股違和的甜蜜感覺來,頭漸漸昏沉地什麼都想不起來,只剩下他,只有他。

    心口陡然一震,李泰腰背一個激靈,低哼一聲,死死地握住她腰臀壓下去,氣息紊亂地尋到她唇瓣含住,探入一陣翻攪,听著她輕輕的嚀聲,四肢百骸都流竄著愉悅和滿足,叫他沉浸不可自拔。

    許久之後,他方從這種奢靡的感覺里醒頓過來,撐起身子一瞧身下癱軟成一團的嬌人兒,丟掉的理智才又撿回一些,一邊平復著呼吸從她體內抽離,忍住那蠢蠢欲動的快/感,一邊捋著她額發,露出她額頭汗津津的額頭,低頭吻了吻,輕聲道︰

    “疼嗎?”

    遺玉勉強撐開一條眼縫,看見他精壯的胸膛,就連害羞的勁兒都沒有,有氣無力地細喃道︰“...疼死了。”

    燭光搖曳,她是沒看錯李泰臉上露出的懊色,還有那已經恢復常色的碧瞳,里頭清澈見底的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心里一癢,便又開口喚了一聲︰

    “夫君...”

    這一下她沒有結巴,雖然細的比那兔子叫都小,可李泰卻一清二楚的听到,一雙青碧眼溫溫地落在她臉上,潤澤的唇線揚起了一個小角。

    見到這百年一見的笑容,遺玉總算是連最後一點糾結都消失,愛戀地看他一眼,便閉上眼楮,昏昏睡去,卻是漏听了他湊到耳邊溫柔的一句低語。


 魏王府昨日一場大婚,歷過開府以來最熱鬧的一回,凌晨才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府中其他各處正在收拾打掃,唯有啼湖圍下的翡翠院里靜謐如夜。

    “唔啊——”平彤打了個哈欠,連忙捂住嘴,同平卉一樣是睡眼惺忪地站在園子門口。

    “姐,我先去備早膳吧,這天等下就亮了。”平卉聲音有點暗重,昨天被李泰從屋里趕出來,發現這院子連個侍衛都沒,她們便在園子外頭守了一夜,生怕半夜有個什麼事也好照應自家小姐,這小院近湖,難免吃了風,不過兩姐妹身體都好,都沒著涼。

    “我去吧,去找平霞過來站一站,你回屋去睡一會兒。”平彤說完,便率先進了院子,這翡翠院修的秀氣非常,可卻樣樣不少,書房、涼亭、花池、小廚,甚至連浴室都特別有一間,連著主臥的小房,精致的小池子下面通的還是地火,每日換水換炭,雖不比璞真園的溫泉池子,可也是極方便的。

    她倆昨天守夜,半夜平彤回屋去喝茶提神,听見連著新房的小屋里嘩嘩水聲,就立在門前詢問是否要進去侍候,結果是被一道低聲打發了,因此兩人在外頭站了一宿,倒沒派上半點用場。

    清晨露曉,案頭紅燭余半點,褪下一層紅衣堆疊在腳邊,院中熹微隔著窗紗探入室內,香床紅帳滿,只見影偎依。

    昨夜一場歡,屋里還有些未散的糜香,床下足凳上倒著一雙黑靴,壓在一只小巧的綾花繡鞋上頭,另一只卻不見了蹤影。

    床上一雙安睡的人影,遮在賬後,浮著暖暖紅光,春色掩在著紅緞絲被下,那側睡在外頭的男人倒是裸出一道寬闊的肩背來,披散的黑發蜿蜒到帳外,一縷一縷,發絲間舒展著流暢的淡蜜色線條,如此半道男兒影,就將里頭的嬌人兒遮的嚴嚴實實。


    就是在眠中,他也幾乎是將她圈在胸前攬著,手臂做枕環過她鵝頸,探在被中覆在她縴瘦的腰背上,另一只手卻在外頭連同被子一起將她捂到懷里,溫熱的男軀緊貼著她滑軟尤勝絲緞的身子,下巴輕抵在她額頭上,只留她一方空隙呼吸。

    屋外忽起一道尖銳人聲,盡管很快又降下,可還是將李泰吵醒,他眼睫微動卻未睜開,嗅到她發間香味,略一安心,又將她嬌小的身子摟緊一些,埋在被里的手掌,毫不客氣地貼著她光滑的背脊輕撫起來,須臾身體便起了異樣,睜開眼楮,碧瞳里凝著一點初醒的混沌,片刻便清澈起來。


    他向後拉開一點距離,凝視她安靜的睡顏,想到這細膩的人昨夜終歸是成了他的,在身體的火熱躁動之外,更多的卻是一種未曾體驗過的情緒,似是喜悅,似是滿足,也或許是一種叫做安寧的東西。

    屋外的人聲漸小了,他沒有空閑理會,視線落在她微微開闔的紅腫唇瓣上,心口一癢,便低頭吻了上去,起先只是淺啄,後來便成了貼著那兩瓣摩擦著,手掌又重新在她腰上游走起來,她比他低一些的體溫令他異常舒適,尤其是胸前相貼的柔軟起伏,更是冰滑溺人,這般摟著她輕吻一會兒,听她夢里哼嚀,他眼楮便開始發暗,偏她昨晚累的狠了,就連他抱著她沐浴時都是睡得昏昏沉沉,這會兒更不見醒,他正要加深這個吻,卻被門外突然傳來的人聲攪斷。

    “王爺,快到辰時了,老奴來收紅卷,您也該起來準備一下,上午帶新婦進宮面聖。”

    他臉色一沉,先是退開,看看懷里的遺玉只是蹙眉咕噥了兩聲便又蹭到他胸前睡著,沒有轉醒的跡象,這才輕輕抽出她頸後手臂,撥開被她壓著的幾縷頭發,掀起被子赤身下床,反手將身後紅帳掩好。

    一離開那軟軀,他面部線條便又恢復到慣常的僵硬,春末的早晨的還是很涼,他黑發披在肩背上,光裸的胸前橫著一條尺長的疤痕,卻不折這具身體的漂亮,走到衣架旁摘下尚有些潮氣的水色棉袍套在身上,一邊系著腰帶,一邊出了內室。


    魏王府里,若說主子,統共只有李泰那麼一個,嚴格說來,除去杜楚客這樣白日來府的給事官、親事官們外,都是下人。

    可這下人也分三六九等,如同總管副總管這樣的,都是連著家眷,在東南有個自己的小院兒,其他管事,也都有自己單獨的房間。其次就是一些大侍女、侍從和太監們,因著李泰這唯一的主子不喜人近身,倒是沒有同主子住一院的侍人,他們有的是一人一間,有的是兩人一間,並在一座小院里,這些人多是做點端茶送水、通報傳話的輕活。

    上頭這些下人,都是能求了婚配的,若是成了親,便夫妻倆住在一屋,再生下的孩子,就直接是王府里的家生的奴人。


    再往下頭,就是尋常的侍從,馬夫、門房等等,這些人一同居在西南的小院落里,三兩一間。最後便是做打掃、砍柴、打水等粗活的下人,他們往往幾個一起,擠在一間屋里。

    王府里還養有一群工技人,木匠、花匠、廚子一類,比如說婚前送到璞真園去的那幾個裁縫也是,這些人簽的不是賣身的死契,但也住在王府里頭。

    此外,便是王府里的護衛軍帳,也安在西南,只有幾個頭領是在長安城里有住處的,其他的單身漢子都是留在王府。

    如此,這偌大一個魏王府里頭,從前李泰這麼一個主子,下面卻是足有幾百下人。

    不算跟著貼身侍候的平彤平卉,遺玉從龍泉鎮帶來的一些侍從,昨夜都被阿生安排住下,只撥了四個丫頭去翡翠院服侍,當中就有那個叫做平霞的。

    且說平彤去廚房準備早膳,叫了平霞出來守門,囑咐了她幾句,就換平卉回房去睡了。

    平霞此人,命運說來坎坷,從災荒的家鄉流到京兆,又從農戶賣身做了奴僕,在第一戶人家里做粗僕,後被那老爺瞧上想佔,她跑了一回,被夫人抓起來狠打一頓,又賤價賣了做粗樸,這第二戶人家沒過多久就離京去外,便又將她賣了。

    也巧,程夫人幫盧氏收丫鬟,找來那個相熟的人牙,陰差陽錯就把她送到了盧氏那里,又被遺玉看上,直接帶進了王府。


    平霞自己是萬不敢想有朝一日能做王妃跟前的侍女,她在璞真園那幾天,吃好睡好,又有周夫人教習規矩,只覺得是這輩子最好的日子了,而今在這像是神仙住的園子里頭做活,更像是夢一樣。

    這看門在平彤嘴里不過一句交待,在平霞眼中,卻是她換了主子後,做的頭一樁正經事,這便一人立在拱門外頭,兩眼緊緊盯著橋上,腿站的繃直,連個彎兒都不打。

    因此,劉尚人領著宮娥走下折橋,一眼就瞧見院門前連個侍衛都沒,卻是站著個丫鬟,便皺了眉頭,走近道︰

    “這守門的護衛跑哪去了。”

    她是沒想到,這翡翠院和梳流閣一樣的規矩,都是生人莫近的地方,平霞就更不知道了,她瞧眼前這老婦穿著打扮極好,又跟著兩個漂亮丫鬟,便老老實實地行禮道︰

    “奴婢沒看見。”

    “那王爺呢,醒了嗎?”

    “奴婢不知道。”

    她長相溫憨,說話一板一眼,劉尚人皺眉瞅了,瞧出她不是個機靈的,便揮手示意她讓開,半晌卻不見平霞動彈,依舊直愣愣擋著門口。

    “讓開。”

    “平彤姐姐吩咐了,誰都不能進去。”

    平彤平卉兩個,以前就不是王府里的人口,住在梳流閣沒幾個人認識,劉尚人乍一听,就道是遺玉從家里帶來的陪嫁,便板起臉道︰

    “老身可不知這王府何時要一個丫頭說的算,起開,莫耽誤了正事。”

    她身後兩個宮娥見狀,便上前去推拉平霞,平霞只當她們打算闖進去,臉上就沒了笑,虎著臉,兩手一伸死死擋住門口,那兩人推了幾下沒推動她,就一個伸手去抓她胳膊,一個去搡她腰,拉拉扯扯之下,平霞也急了,胡亂伸手擋了一下,卻將當中一個宮娥,直接推倒在地上,四仰八叉,狠狠摔了一跤。

    “哎呦”那宮娥痛地尖叫一聲,劉尚人見狀,氣黑了臉,她服侍在長孫皇後跟前,就連別宮的娘娘都要給幾分薄面,哪里受過這種氣,就是這個把月在王府里頭,那些管事們見她也要行禮,這就想也沒想,便甩手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平霞正在拉著另一個宮娥,沒留神,臉上就結結實實地挨了這麼一下子,傻愣了一下,手剛一松,就听身後低呼道︰

    “你們這是在做什——見、見過劉尚人。”

    平彤看看挨打的平霞,僵著臉沖那穿著尚人服的老婦行了一禮,對方卻沒叫起,繃著臉蔑她了她身上還沒解下的圍裙一眼,便端著手朝那間掛著五福燈的正房門走去。

    “你——”

    平彤一手拉住平霞,輕輕搖了搖頭,她是知道,這麼大動靜,里頭的兩位主子,必是有一位醒了。

    二樓上,銀霄從窗子探頭,瞅著那兩個沒什麼威脅的人類進來,又將脖子縮了回去。


 看那劉尚人走到新房門口通喚,平彤安撫了平霞兩句,叫她回房去休息,自己則無奈地跟了過去,心里也是害怕被責罰。

    劉環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見里頭動靜,正要再去叩門,眼前兩扇緊閉的房門便被拉開,她抬頭看一眼門內之人,低頭退了一小步,躬身道︰

    “王爺早起,老奴前來收紅卷。”

    紅卷,便是女子新婚之夜落紅那白布的別稱,也有叫做喜帕的,門戶越大越是將此事看緊,通常是由府內的老婦驗紅,李世民賜了這兩個尚人到魏王府里,她們變成這宅中最有資格的老奴,兩人一經商量,今早是劉環過來。

    李泰站在門內,散著微卷得頭發,松松地套著一件袍子,一副慵慵方醒之態,叫兩個頭回見這俊王爺的宮娥一看便紅了臉。

    “本王如何吩咐的。”李泰卻沒理會這老婦,側目詢向後頭的平彤。

    “奴婢該死,”平彤這便屈膝跪下,垂頭惶惶道,“王爺是有交待奴婢們在院外守著,奴婢知錯。”

    李泰冷眼看她跪著請罪,也不出聲,劉環見狀,臉色一變,勉強開口道,“王爺勿怪,是老奴怕您勿了時辰,這才前來知會,您上午還要帶新婦進宮去面聖,若是遲了——”

    李泰碧眼一轉,只是冷淡地瞥上一下,便成功地叫她閉了嘴,“本王最厭多事逾越之奴,念你初犯,杖責暫免,如若再犯一並懲處。”

    “老奴——”劉環張口欲言,卻又想起昨日戚尚人告誡,便忍下不滿,躬身道,“老奴謝王爺不罪。”

    “你進來。”

    李泰轉身進屋,劉環本要跟進去,卻被平彤一手眼明手快地起身攔住,低頭輕聲道︰“尚人稍候。”她卻是知道李泰剛才那聲叫的是她,這便不看劉尚人臉色,跟著李泰走進去。

    看著門在眼前虛掩,劉環松皺的臉上飛快露出一抹厭恨之色,隨即就消失不見,按說她久居宮中,服侍的又是賢後之稱的長孫皇後,卻不知剛才那股厭恨,是由來哪般,又是對誰。


    沒過多大會兒,平彤便從屋里出來,將門關好,轉身遞了一只錦盒給劉環,待她接下,又道︰“還請尚人驗後再送還回來。”

    這等私物,若非是事關遺玉名節,想李泰那性子也不願拿給人瞧。

    劉環大概猜到這是李泰吩咐,便干干點了下頭,將盒子揣好,又看一眼她身後房門,對平彤道,“仔細著時辰,莫叫他們睡過了頭。”

    “是。”平彤應聲,倒不是她好脾氣,而是拿這倚老賣老的婦人沒轍,生怕她在這里多說了吵醒里頭人,就低頭做小,送了她離開。


    轉頭回來,才到院角下人屋里去瞧平霞,這丫頭方才挨了打,卻是立在窗戶下頭發呆,听平彤叫她,才一臉哭相地扭過頭︰

    “平、平彤姐姐,對不住,我沒攔住她們,還把人推倒了,我是不是給小姐惹禍了?”

    平彤失笑,走過去把她拉到床邊去坐,掰過她臉瞧了瞧,已是腫脹起來,“你坐著,我去給你找些藥來。

    “不用不用,一點兒都不疼,”平霞連忙搖頭,抓住她道,“那老婆婆是什麼人啊,我好像惹她生氣,小姐知道會罰我嗎?”

    “小姐不會罰你,”平彤伸手點點頭她腦門,有些喜歡這憨直的姑娘,“小姐會讓我給你上藥,所以你乖乖坐著吧。”


    外頭重新靜謐下來,李泰再回到屋里時,遺玉還在睡,她平日淺眠的緊,昨晚是累的脫力,這才一覺到現在都不醒。

    李泰將靴子脫下,撩開紅帳,便見她安安靜靜地窩在被褥里,和衣在她身邊側躺下來,一手撐在腦側,一手去撥開她臉上發絲,順著眉眼瞧下去,很快就落在她露出的小片肩上,點點紅痕,還有鎖骨上幾處明顯的青色牙印,他伸出食指在上頭輕輕劃過,一寸寸向下,指尖一挑便將那礙事的絲被挑開,露出兩團白玉香軟,昨夜還是無暇,此時卻密布了一層青紅痕點,兩朵粉淺的玉隨著她呼吸起伏,甚是可愛。

    才被壓下的欲念,霍地又被撩撥起來,想著昨夜已用藥膏給她涂過,又哺了不少溫水給她喝,這都幾個時辰過去,應是不妨事了,他手掌便再往下滑去,擒住了一只酥軟把玩,輕撫慢捻,掌心里滑膩溜手的觸感,讓他又記起昨夜片段,下身一緊,便松開手,扯了腰帶,將棉袍丟到一旁,掀開被子,大手一探,就將人又撈回懷里,肌膚相觸的冰潤,叫他舒服地眯了眼楮,側頭吻去。

    “唔...”

    遺玉算是被悶醒的,一聲輕哼,還沒睜眼,人就翻了個個兒,被他摟著腰抱在他身上趴著,離了吻,一手卻從她後背滑到香/臀處揉捏,幾下就讓她緩緩睜開眼。

    她這一醒來,就覺得像是昨夜跑了二十里地一般,從肋骨到腳趾頭都是酸痛的,瞧著他近在眼前的蜜色胸膛,昨夜回憶的片段襲來,臉上霎時一片嫣紅。


    她早起慣有迷糊的毛病,軟軟趴在他胸前,還在回神中,他已是屈膝分開她兩條腿兒,摟著她腰肢找準了地兒,幾下磨蹭,重了呼吸,又有殘著的藥膏潤/滑,他一挺腰便往里頂去,可她昨夜瓜/破,怎堪他這異物蠻來,只勉強進去小半,便把疼地“嗷”叫了一聲,清醒過來。

    “疼,”遺玉靠在他肩窩處,沙啞著叫出這麼一聲,卻是芬芳吐氣噴在他胸前的肌膚上,直叫他揉著她粉/臀,又往里擠了幾分,這可是苦壞了她,勉強蹬了兩下腿兒,就被他一條長腿壓住,一個使力,狠狠地埋了進去。

    “唔”眼淚一下子就擠了出來,昨夜經歷太過深刻,雖到後頭她苦中作樂,可到底是怕了,又想著要那麼被他對待一回,又羞又哀,鼻子一酸,就嗚嗚地趴在他胸口泣了起來。

    昨夜是李泰多少是有兩分酒醉,久忍失性,才一股蠻力要了她,眼下早起正是清醒,她這麼一哭他便停了下來,皺眉忍住動作的欲望,伸手摸著她後腦毛絨絨的頭發,輕聲道︰

    “莫哭,讓你昨夜疼到,這回我輕些便是。”

    “你、你,我、我,”遺玉意識到兩人現在姿勢,下面那是那樣光景,羞地哪有勇氣抬頭瞧他,就趴在他胸口哭訴道,“你...你快出來,好疼...”

    李泰沉著呼吸,耐著性子,低聲哄道,“初回是痛,多行幾次就好。”

    “嗚嗚...我不要,”遺玉眼下就疼得怪異,哪里信他,想著昨晚受了委屈,又正是女兒初識情味的嬌貴時候,連著性子也起了膩,擰著腰就要掙脫,卻被他死死扣住臀/瓣,一番掙扎,不曉得這般磨蹭,受罪的還是她自己。

    悶哼一聲,李泰垂下眼瞼,長卷的睫毛半遮住眼里欲/火,低頭湊到她額頭上吻著,暗啞的嗓音里難得地露出溫柔︰

    “你我已是夫妻,我可縱你萬般,這卻不可。”

    說罷,便摟著她細背翻身將她壓下,托起她兩條軟腿兒挺動起來,一手在她身上游移,腰上控制著力道,留意起她反應。她雖沒有動情,可秘密處留有藥膏,卻也不澀,這般一陣搗弄,斷*難忍,非是他早上清醒,否則又怎麼忍得住這般慢條斯理。即便是這樣,還是惹她一頓哽咽︰

    “嗚嗚...疼...我、我好一陣沒見你,都、都沒同你說幾、幾句話。”

    李泰便湊近她耳邊,低喘道,“說什麼。”

    遺玉身子隨他搖晃,哪里想得出昨天要和他說什麼,實際這疼多半是昨夜留下,眼下最難受是頭暈,忽被他一口氣吹在耳朵邊上,身子便突地打了個顫,這一下被李泰注意到,便在她粉嫩的耳朵上試探著來回舔弄,竟叫她輕抖起來。

    “癢...”遺玉不舒服地叫了一聲,卻被他含住了耳珠一陣吸吮,直叫她哭聲都變了調,她是不知如何,李泰卻最能體味妙處,沉吸了一口氣,再是忍不住,在她濡濕的小耳朵上輕咬了一口,便拉下她腰使勁地頂弄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人影伏動,直到遺玉嗓子啞地連哽咽都發不出來,背上讓被褥磨的一團刺麻,他才狠狠撞了她一下,壓在她身上,遺玉清晰地感覺到那異樣的涌入,羞地緊咬住下唇,閉上了朦朧的淚眼。

    又過了一會兒,听他呼吸稍穩,便被他抱著翻身,又變成趴在他身上,她身量本就縴細,較他一比,就更是嬌小,這般偎在他懷里,卻是說不出地契合。

    李泰听著她略局促的呼吸,就知道她沒有像昨晚那般暈睡,便閉上眼楮,平復著呼吸,懶懶地抬手撫摸著她香汗津津的後背,也不說話,享受著歡後的平靜,空氣里流動的醉人靡香,令他愉悅。

    過了半晌,遺玉方才干著嗓子啞啞道,“你、你好了沒有...”

    沒听清楚她這聲兔子叫,李泰手掌轉移到她後腰揉按,想讓等下喂她吃喝水,吃些東西,再讓她好好睡一覺,慢聲道,“什麼?”

    遺玉臉上發燒,恨不得就此暈過去,好不容易才又細沙沙開口道,“你好、好了就出來啊*


冰紋直欞窗臨湖開了兩扇,湖面爽爽輕風送入室內,吹來靜謐的氣味,拂動紅床紗幔,遺玉蜷在被子里翻了個身,從被窩里騰出半條套著白衫的手臂,側趴在青紅團花的絲枕上,先是發出一聲不甚舒服的低吟,掙扎了幾下睜開眼楮。

    入目是一片半透明的紅帳,不遠處的兩扇兩對的紅木山水屏風之間,擋不住打開的南窗外渾然一體的昏黃。

    屋里的靜的過分,她盯著那黃昏將至的顏色出了一會兒神,白淨的臉上漸浮起紅潮,隨即便轉頭埋進了枕頭里,發出一連串模糊地唔囔聲。

    平彤推開門,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繞過屏風,剛將盤子在銀足案上擺下,就發現床上動靜。

    “主子,您醒了嗎?”她是改了口,沒再叫小姐,這聲主子又比喊王妃要親近一些,就同阿生喚李泰一般。

    遺玉听出是平彤聲音,盡管這會兒她什麼人都不想見,但還是側過頭露出腦袋,“嗯”了一聲。

    “王爺交待奴婢熬了湯,您要起來喝點兒嗎?”平彤說著話,去一旁彩魚立櫃里取了兩只軟墊,人已走到床邊侍候,等了半晌,才見賬里人動,她便適時將兩邊簾賬掛起來,鼻尖地嗅到一股隱約的靡香,神情局促一下,很快便又恢復正常。

    遺玉一邊慶幸早上強叫李泰給她套了中衣才睡,忍住身上不適,一邊抬手讓平彤把她扶了起來,又在後腰塞了軟墊半靠在床頭。

    “王爺呢,”遺玉輕聲問道,早上李泰喂她不少水,可嗓子還是干啞,說話不能大聲,否則便會發疼。

    “正同李管事在院里書房說話,”平彤舀了一小勺湯水,輕吹了幾下,送到她唇邊,這院里小廚食材齊備,就是各種名貴的補品都裝了一只小櫃,她昨夜尋到兩盒子上等的金絲血燕,晚上泡了幾回,又佐了紅棗從早上熬到現在,最是適合補身。

    遺玉喝了這麼一碗熱湯,胃里舒服許多,又移目到窗外那漂亮的昏黃天色上,眼皮子一跳,忽地記起什麼來,心里已是有了不好的預感,但還是出聲問道︰

    “什麼時辰了?”

    “申時過半了,”平彤答完,就見她變了臉色,撐著身子就要起來,連忙放下碗扶住她,道,“主子莫慌,宮里上午來人傳話,說是皇上晨起微恙,讓王爺晌午不用進宮了,等晚上再去宮里用膳。”

    遺玉輕舒一口氣,卻在暗惱自己竟然把進宮這茬事給忘了,一覺睡到快黃昏,一面反省一面道,“更衣吧。”

    “這還早,您在歇會兒?”

    平彤勸道,早上她準備好早膳端來送,在房門口就听見里頭細碎哭聲,只好又將東西端回去,不知兩個主子什麼時候要吃,來來回回熱了幾趟,才被叫著送膳到廳里,雖沒能進來這道房門,可也知道自家小姐不好過,光瞅那襟口露出來青牙印子,就可想一番。

    “不睡了,這就起。”遺玉心里是想躺回床上一覺睡到明天去才好,可現實由不得她任性,想到今日就能直面那皇宮里的人君,便禁不住有些忐忑。


    李世民無疑早知道她是房玄齡的女兒,又有她大哥這麼一個原因,這皇帝對她到底是個怎麼看法,她心里一點底都沒有,只是蹴鞠那日威嚴,一句話就將原本還算寵的蜀王李諳打到窮鄉僻壤,叫她印象不可謂不深刻。

    這天下位高權重之人凡幾,實則都是這皇帝捏在手心里的一步棋子罷了,不論是李泰、長孫無忌、房喬、以及已經亡故的盧老爺子,太子和蜀王李諳,就是兩個很好的例子。


 在皇權這一點上,她以為,李泰顯然要比李世民任何一個兒子都更清楚,也拿捏地最穩,他似乎很明白李世民對他“寵愛”的度量是在哪里,底線是在哪里,他憑借著這份寵,從一個幼年死了母妃又同紅莊這等密教有私的庶皇子,登到現在的位置,又豈是表面看來那麼簡單風光的?

    遺玉暗嘆,人只道他能文能武好善屬文,誰又看到他卷不離手時候,紅莊苦訓時候,只道他受眷留京不必之官,誰又知曉他夜不能寐時候,被刺遇險的時候,只道他有張俊美的皮相,誰又知道他那雙眼楮曾有只見一種顏色的時候。

    在知道紅莊的存在,听說過那位瑾妃娘娘的事後,遺玉又怎麼會單純地以為,李世民對待李泰的寵愛是因著喜歡這個兒子,虧欠這個兒子,說到頭去,不過拿他當個靶子擺在人前,時而當槍來使,好叫帝王心術難測。可以說,李泰如今這般,盡是李世民這麼多年的“寵愛”逼迫來的,他根本沒有權利選擇要,或者不要。

    要不要都是死局,所以他才只能爭

    這般想來,她心口又擰了,願能站在他身邊,陪伴他,幫助他,不至于像歷史上那個魏王一般,奪位失敗,客死他鄉。

    書房中,阿生手中拿著各地傳往洛陽,又通回長安的密信,正向李泰回報︰

    “三月初三放春後,蜀王諳被遣虢州,有諂媚楊妃者,官六七人私以十車錢帛,約三萬贈蜀王攜走。初五,楚王寬離京,攜妃僕歸封地,吳王初六離京,未歸安州,而是同齊王一道去了洛陽。齊王李佑去年進京養病時,其舅燕弘智勸其招募壯士自衛,年初結五十好武死士秘密收于府中,藏于京內。又因齊王游獵過度,結交不善,私朋多為奸邪之人,為聖上所知,又改權萬紀為齊王府長史,年後一並返回齊州,權履勸齊王善交無果,雙方愈見不和。”

    翡翠院的書房搭建在東南一角,窗外環水,空氣很好,李泰站在窗邊望了一陣,一身鴉青綢衫,長發未髻,蓄在後頸用發帶豎起,是比平日看起來的少了幾分嚴肅。


    阿生將手中一疊信紙放下,抬頭看著李泰側背,道︰“旭安奉您之命,yin*蜀王這四年以田獵之名,斂財十萬,招募壯士五百,那日主子激他嘲聖,給了皇上一個貶謫他又不落疑心之名的契機,蜀王已末,吳王失其臂助,可是要派人前去見一見齊王長史權萬紀?”

    “不必,”李泰伸手將另外半扇窗子打開,看著湖面暮色,神情淡淡,“權萬紀此人,本王早年有交,乃是嫉惡如仇一士,李佑私下自大性蠢,定早將他得罪,初三那天宮聚,權萬紀也在——李佑募士結邪之事,父皇必已是那時知。若本王沒有猜錯,待李諳被貶一事平下,便會輪到他。”

    兩人出局阿生眼皮一跳,心口冒出這麼四個大字,張嘴道,“皇上近年似乎疑心變重,可要屬下將府中一部分死士暫遣別處一避,以免有人讒進,累及您。”

    李泰唇邊溢出一聲輕哼,轉過身來,走到書桌邊撿起朱筆,就在攤開的一折名冊上將幾人劃去,口中自語道︰

    “十年大封,八子獲賜,領各州都督,是怕我等京中結黨,十一年再封,父皇東宮之時舊部全獲,是慰人心,然國公一時增有十數人之多,爵位廉價,又並世襲之,疆土有限,然子孫無盡,如此恩賞,焉能永固。天高地遠,安居太極殿中,便可不必憂患嗎,安王血訓在目,疑?如何不疑。”

    听得他揣摩聖心,如能窺之,阿生心口一跳,頭又垂下一些,閉目塞听,這般厲害推敲,卻不是他能听的,就是听了進去,也該轉眼忘掉。

    李泰語落,沉默片刻,又道︰“江南情況如何?”

    “回主子的話,甦杭私鹽盈利之巨,實是難想,子燃帶人所去兩年,僅通山陰四道,而月入三千貫,但因除卻官道,多數私鹽流道已為草莽幫派所佔,武人又難收,每有傷亡,或死或殘,再招既難,一時未有增利。”

    “江南,江南...”李泰負手在桌前輕踱幾步,一頓停下,返回桌前,抽出一張硬箋唰唰書寫,口中道︰“派府中一百死士前去助他。”

  “主子這是否不妥?”阿生低聲驚叫,他再明白不過李泰所處位置的危險,一個不好便不是貶謫就算了的,魏王府中,除卻護衛軍帳,好武死士統共一百二十人,如若遣之一百在外,一旦京中有變,亦或有他方死士結伴來襲,是連護命之力都無。

    李泰沒有解釋,只是反問道,“王還在西院?”

    阿生無奈隨他轉了話題,心中卻想如何勸他,“王大人家眷在外,自從被皇上指派入府為師,便住在西院未有離去過,他尋了您兩次未果,每日便只種花喝茶,看書作畫,”說著他便奇怪道,“這王大人不是皇上派來挑揀您日常錯漏的嗎,怎麼都一個多月了,也不見動靜。”

    李泰搖頭,將寫好的密信放入信封,又從屜中取一圓通卷入,“這府里上下,已被宮中摸清八分,明日將死士潛去。”

    阿生先是一愣,而後一震,抬頭喃喃道,“您是說、是說王大人帶進來那兩個侍從是探子——糟糕”他暗暗咬牙,道,“千防萬防,怎就漏了他,屬下失責”


    他後退一步,屈膝跪下,死士極其難養,非那些護軍侍衛可比,一半留在府中,擬做尋常下人,一半養在王府周圍化作尋常商販百姓,可若是宮里派來的頂尖兒的探子,一看便知內里,王住在魏王府里一個多月,想必那兩個探子是將府中來往巨細,查了個一清二楚,這也便是李泰梳流閣慣不許人入的原因,便是防著一招,誰又知道皇上派了個找茬的文士,卻是來探底子的

    “起來,”李泰半點不見緊張,將密信丟進他懷中,目光平靜,“如此反倒安全。”

    越是清楚,才越會放心。

    “主子您——”阿生還待說什麼,忽听門外傳來細碎腳步聲,隨後門上“咚、咚”叩響,就听屏風轉角門外道︰“王爺,奴婢來送茶。”

    平彤平卉都是曾侍候過李泰,自然清楚李泰規矩,書房這種地方,非是通傳不能亂闖。

    阿生見李泰無異,便按下心中狐疑,轉身去給平卉開門,而李泰則是撿起案頭那一疊信紙,拿在手上翻看。平彤垂頭走進來,將茶水擺在桌上,听他問道︰

    “王妃還在睡?”

    乍一听這“王妃”二字,平彤怔了一下,隨即便壓下眼角喜色,恭聲道,“回王爺,王妃已醒了,正在梳洗。”

    李泰眉頭輕輕一蹙,就見手中信紙一把窩成紙團,擲在書案上,轉身出去了。

    他人一走,平彤才向阿生道,“李管事,剛才趙總管來院子找你,我說你在書房侍候王爺,他便去了,看著是有要事,您可要去尋他問問?”

    阿生還在為那死士之事發悶,就搖頭沖她扯了扯嘴角,道,“不妨事,他是來尋主子的,王爺王妃今晚還要進宮去面聖,沒有空閑見他們,等明早再集了他們拜見便是。”


    翡翠院坐北朝南,不是四四方方的形狀,西北角延伸出一塊四方,正好是新房內室,從院中北角面南的屋門走進,便是一間廣廳,廳左連著的便是臥房,臥房南面臨湖,東窗臨院,各開四扇直欞窗。

    地鋪流紋木板,幾張梨黃底團花織錦地毯鋪上,兩堵雙扇山水圍屏將內室一分為二,一座寬敞的垂帳屏風床安在北面,床西角是衣櫃、立櫃,東角擺一半丈紅木衣架,又一香案擱有爐香。

    屏風床帳之間設有茶案、銀足小案各一,南窗下設一棋案,一湘妃軟榻,東窗下擺一矮足妝台,一面銅鏡足有半人高低,遺玉現就坐在妝台前的軟毯上,讓平卉給她梳頭。

    她已為人婦,晚上又要進宮去,便不可隨意馬虎,平卉梳得一手好發式,難得派上用場,便盡了十二分心擺弄,卻苦了渾身酸痛的遺玉。

    大婚那天盧景姍和程夫人來給她鋪床,是將一些衣物首飾都安放在新房里,眼下這妝台上,便擺了幾只摳銅的首飾盒子,個個打開,滿滿裝著簪花珠笄,手鐲串子,耳墜戒子,樣式或繁或簡,都是真金玉翠的好東西。

    李泰進來時候,她已梳戴罷,身上穿著裹胸的胭脂紅雲紗束裙,歪靠在妝台上對著銅鏡戴鐲子,平卉去衣櫃拿取宮制大袖,她便單披了他早晨穿的那條素淨棉袍擋風,長長地拖在身後,不知這一濃一淡的顏色襯得她此刻嬌懶無比。

    偏偏她又梳著整齊的百合髻,頭頂簪著紫紅玳瑁蝶花串,光滑的鬢角貼著薄薄的點翠金片,珠圓玉潤的耳垂上吊著兩朵金芯耳串,螓首微垂,神態溫軟,坐在那里,好似一株半開的垂絲海棠,這當是他頭一回瞧見她這般奢貴妝點的小女人態。

    遺玉正在比著戴那鏤金的玲瓏鐲好,還是玉珠串子好,余光一閃,瞧見門旁立的修長人影,心一顫,手一抖,那玉珠串子便“叮 ”掉在妝台上。

    “王爺,”平卉听見響動,抱著件嶄新的宮裝大袖從屏風繞出來,一眼瞧見李泰,連忙行禮。

    李泰卻徑直走到了妝台邊,在遺玉身旁坐下,看一眼她別過頭去露出的微紅的側臉,一手撿起那掉落的玉珠串子,一手執起她垂在膝上的左手,將珠串套了上去,轉了半圈,叫那串上墜掛的香穗垂在她內挽,卻不松手,只捏著她細小的指節輕捏著把玩,視線落在她側臉上,細細打量她今日不同以往的味道。

    遺玉自知他灼人的視線,可就是拿不出半點勇氣扭頭看他,便被盯地紅了耳朵尖。平卉明顯瞧出兩位主子之間暗暗流動的曖昧,就臊著臉將衣裳掛回衣架上,悄悄走了出去。

    听見門簾響,遺玉方才硬著頭皮扭過臉,盯著他衣襟,怯聲道,“你怎麼還不更衣,等下不是要到宮里嗎?”

    “還疼麼,”李泰握住她想要抽離的手指。

    遺玉腦袋“嗡”了一聲,愣是答不上話,就听李泰又道,“你就是太瘦,若再胖一些,許就不會吃這苦頭。”

    這下可是又準又狠地踩到了遺玉的痛腳,沒能理解李泰話里意思,就想她昨夜今早疼的死去活來兩回,卻換他這麼一句,方從少女便做女人,身嬌肉貴,就連心思都更敏感,心中羞惱,一使勁兒就將指頭沖他手掌抽了出來,瞪著一雙水汪汪的眼楮,抬頭嗔道︰

    “你道是誰害我這樣,還嫌我瘦,說的好像是我自找苦頭一樣。”

    李泰瞧她兩眼熠熠,略施薄粉紅撲撲的小臉,心中異樣,就伸手擒住她下巴,身體前傾去,卻被她連忙捂了嘴巴推了回去,一邊慌張地後仰著身子,道︰

    “你做什麼,待會兒就要出門了。”

    看著她一臉防備的模樣,李泰眼皮一掀,便伸長了手臂繞到她後背扶住,正把向後仰去的她順勢推倒在絨毯,听她一聲低呼,連帶釵環叮啷作響,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緊張兮兮的樣子。

    遺玉簡直是被他嚇怕了,紅著臉兩手按在他胸前推搡,嘴里別扭道,“你快、快起來,我頭發要亂了。”

    “叫我什麼?”李泰力氣可比她大得多,輕松就將她兩只手腕握住,向下壓去,就在她面前不到半尺處停住,低聲問道。

    她被他頸側垂下一縷的發絲搔在脖子上癢癢的,遺玉望進他那雙碧的勾人的眼楮里,呼吸不大順暢,只想叫他趕緊放開,便結結巴巴地小聲喊道︰

    “...夫君。”

    “嗯。”李泰輕應一聲,又低頭幾分,四目相對,只看到對方眼眸中的自己,這感覺好的讓她心里酸甜,便放軟身子,微垂了眼瞼,闔上眼楮。

    怎知等了一晌,本該落下的吻卻始終沒來,她抖抖睫毛,睜開眼楮,一下便捕捉到他碧眼里清澈干淨的顏色,隱約帶著一絲笑意,哪里有半點親過來的意思,方知被他作弄了,氣羞之下,想也沒想,便仰起了脖子,逮著他肩膀咬了下去。

    李泰沒躲,只是一手撐在她後腦免得她脫力,一邊放松了肌肉,免得磕壞她牙齒,竟是配合她咬下這一口出氣。

    阿生立在門外,手里拿著從梳流閣送來的衣冠,猶豫踟躕著仰頭又低頭,是不是要提醒里頭兩人一聲,再不準備出門,就要遲了。

    遺玉身體狀態欠佳,第三次進宮,還是趁夜坐了馬車,不過這回卻是直接坐到了宮門口,省了她一半的路程,也免得她兩條腿兒走斷的下場。值得一提的是,她出門前見到了王府里另一位尚人,劉環,明顯感覺到這曾經的皇後近侍不待見自己,好在他們雖一路進宮,卻不同馬車。

    這晚進宮面聖異常地平靜順利,遺玉跟著李泰從太極偏殿走出來的時候,還不大相信就這麼輕松地過了關,原本以為昨日來參加大婚的吳王等人也會進宮湊熱鬧,卻只見了李世民和韋貴妃兩個人,連那楊妃都沒有露面。

    李世民到頭統共就和她說了不到五句話,又是在大殿里頭坐的八丈遠,她甚至連那皇帝臉都沒怎麼看清楚,就被賞賜了幾件東西,被領到案邊用膳,一頓晚飯吃了沒兩口,李世民就因幾通奏本離席,韋貴妃又是個安靜的中年婦人,飯後尚宮局又來了人,通說明日即將遺玉籍錄造入玉牒,這就讓他們離宮去了。

    走到二道門口,前頭小太監打著燈籠,遺玉停下轉身回望了一眼。

    這是她頭一回進太極宮,盡管是夜幕降下,乘著月色也將這成群的恢宏宮殿看了七七八八,不禁感慨,古來帝王盡寡人,住這麼大的地方,這麼冷清的地方,身邊若無一知心人,又怎麼會不感到孤寡。

    “怎麼?”李泰見她停下,只當她是又走得累了,正要尋處地方讓她歇一下,手卻被突然她拉住。

    “你昨晚說過的話,莫要忘記了。”

    他思索數息,瞳光微閃,輕輕一點頭*


夜晚的太極宮尤其安靜,路邊石燈將路點亮,又有樹下掛著彩絹宮燈,小黃門提了一柄燈籠在前面引路,遺玉跟在李泰身邊,一路走來,除卻見過兩撥巡夜的侍衛,就是幾個幫各殿主子辦事跑腿的宮娥,都規規矩矩的不多話,沖他們行了禮,躬身等他們走過才再去忙自己的。

    “...小姐,咱們走快些吧,莫讓陛下等了。”

    又走過一條夾道,將轉角的時候,看見對面黃菊燈籠,听說話聲,遺玉和李泰停下腳步,那引路的小黃門便同剛才幾回一樣,拿燈籠往前頭探了,見轉角人影走近,細聲道︰

    “這是哪殿的?大晚上的不侍候主子,跑到這里做什麼?”

    遺玉打眼瞧了,對面立著兩個女子,一個同樣打了燈籠走在前頭,一個立在後頭籠著陰影,懷里好像抱著一張琴,模樣看不大清楚。

    “是周侍人,”那打燈籠的小宮女乖道,“奴婢是從霜殿的香豆兒,晌午得了命,這是領了小姐給陛下彈琴去呢。”

    小黃門原來姓周,被敬一聲侍人,臉色和藹不少,一側身露出後面的遺玉李泰,對那兩人道,“這是魏王殿下和魏王府,還不拜見。”

    小宮女立馬上前,好奇抬頭瞧了一眼,但見一對金玉打的璧人立在月下,恍了恍神,才趕緊恭恭敬敬拜了,“魏王爺,魏王妃。”

    遺玉眼卻看向後頭那抱琴女子,只見對方反後退了一步,低頭道,“見過王爺、王妃。”

    “書、書晴,書晴姐?”遺玉驚詫地試喚了一聲,上前一步將那攏在暗影里的人看個七八,那一身清冷麗麗的女子,不是前月在盧府見過的盧書晴,又是誰會?

    盧書晴見被她認出來,便也不再遮掩,抬了頭,看著對面一襲貴氣的宮裝美人,頰上肌肉繃緊,僵聲道︰“別來無恙。”


    遺玉縱是此刻心中百般疑竇,卻也知道此地不是說話處,且盧書晴分明沒有同她敘舊的意思,便是一點頭,也不知說什麼好。

    “走吧。”李泰卻沒給她多想的機會,率先邁步朝前走去,遺玉看見,也只能跟了上去,又扭頭看了抱琴的盧書晴一眼,打定主意回去問問李泰。

    盧書晴側目看著兩人遠走,身邊的小宮女喜喳喳地小聲道,“小姐竟然同魏王妃認識?”

    宮中戒言慎行,像是這種小宮娥,也就曉個東宮長西宮短,外頭的事卻不知幾件。

    盧書晴眼楮一黯,抱了抱懷中瑤琴,“她是我堂妹。”

    盧書晴是三月被送盧榮遠進宮里去的,現待在楊妃身邊,面上話是說才名為娘娘所賞,以盧家小姐身份招進去陪伴,彈彈曲子說說話。

    貞觀十一年起,李世民便開始四處征召世家女子入宮,其中不乏一兩個得了眼緣的被封賞,而盧書晴在這個敏感的時候,被盧家送進宮去,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梳洗罷,想著來時路上李泰告訴寥寥幾句有關盧書晴的事,遺玉披散著頭發斜靠在軟榻上,輕擦著涂在手背的香膏,由著平彤給她按摩酸脹的腰腿,盯著屏風旁的鶴翅雕木燈出神。

    尋著前世的記憶,她知道這一兩年被送進宮里的女子們當中,是有幾個了不得的人物,比方說有一位同長孫皇後品性像極,深得太宗寵愛的徐小姐,再厲害便是身侍兩代帝王,後來一朝制朝的武後,但萬沒想盧書晴在在其中。

    今夜見她,似比上回在盧府看見還要清瘦一些,難怪一別兩年再見時候她那般怪腔怪調,卻是早知要被送進宮里,才會如此吧,她想來是不情願的。


    遺玉同盧書晴交情不深,可看到盧中植死後,那老人曾經呵護備至的孫女就這麼被送進宮里去侍主,心中怎不難受。

    一面難受,又一面思及著李世民充宮的背後,她依稀記得後人有說,太宗皇帝是為在這群女人身上尋找長孫皇後芳蹤,不論是真是假,這個理由都讓她覺得可笑,若他當真那般愛重長孫皇後,又怎會在她逝後一年便如此大張旗鼓地尋歡,說來還是帝王無情,就連女色都要尋個借口。

    李泰在書房處理完事務,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她一身素白歪在榻上露出似嘲似苦地笑,薄唇一抿,當是不喜她臉上出現這種表情,便將手中書丟在案上,道︰

    “都出去。”

    听見這聲音,遺玉扭了頭看見他,來不及收拾情緒,平彤平卉已經退了出去,見李泰徑自走到盆架邊,倒了水梳洗,她忙從榻上起來,走過去取了架上巾帕待遞給他,在外那些日子,她早就看慣他著私事親為的習慣。

    接過巾帕擦著臉上水珠,李泰轉身走到銅鏡前坐下,遺玉自覺跟了過去,還算熟練地摘下他金冠,取了梳子站在他身後給他梳理,這卻是兩年前在秘宅那段解毒的日子之後,她頭一回給他梳理頭發,卻不知為何,做得很是自然。

    李泰從鏡里看她半道身影,突然道,“當日我身中夢魘,在秘宅倒是常叫你梳頭。”

    遺玉手上一頓,便又撩起他一縷長發,一笑道,“我剛也是想到這個。”

    “還有呢?盧門落魄,世襲之爵被降,盧大、盧二身無長職,若要重振門庭,當是取悅君上最為快捷,盧二中年得子,盧家有後,盧大不必招贅,送女進宮是必行,後宮楊妃寵濃,送到她身邊亦是保險,他們自己前後都想好,要你來操心麼。”

    遺玉被他一番話說中心思,肩頭輕抖了一下,便垂下眼瞼道,“我哪有操心,不過是意外的很。”

    話剛落,執梳的手腕就被他握住,她下意識一縮,就听他淡聲道︰“說實話。”

    她抬頭看著從鏡中兩人幾乎疊在一起的身影,想到他已是她夫君,心中一絲異樣流過,有些酸澀,便彎下膝蓋順勢在他身後跪坐下來,另一只手從後環過他腰背在他胸前收緊,靠著他,臉貼著他溫厚的背脊,聞著他靜人的淡香,緩緩道︰

    “當年事出,我母兄被迫逃離在外,祖父帶著大伯二伯尋了我們十多個年頭,後來相認,一開始他們都是很好的長輩,卻在祖父病逝,我大哥出事之後,都變了樣子。盧家被長孫家壓制,落魄至今,歸根結底是我大哥的干系,也就是我的干系,眼見他人代我們兄妹受過,我、我心難安。”

    李泰握著她拿梳的那只手腕,也繞過他胸前圍了,听著她聲音里壓抑,沉默片刻,道︰

    “縱是沒有盧智的事,盧家也要倒。”

    “啊?”遺玉一愣,茫然問道,“這是何故?”

    “武德年間,懷國公負氣離京,實則到江南招兵買馬,在玄武門變中助父皇登位,此等中流砥柱之功,不亞于長孫、房喬,卻同房喬探底安王幕中一事一般被隱藏,為世人鮮知。而今,長孫最是光耀,房謀尤得聖寵,獨懷國公在外十年未歸——你當真以為,是父皇體恤他早年操勞,縱他雲游嗎?”

    遺玉忽轉著念頭,似是有什麼跑出來,卻抓不住重點,心中一急,剛要問,就听他平緩的嗓音繼續道來︰

    “父皇此人,甚有一招用人之技是謂賞罰分明,從不虧待忠心于他之人、若我沒有錯估,定是懷國公當中做過什麼讓父皇起隙,才未予他齊功之賞,而你祖父也是知道他同君已起間隙,這才借了尋找你們母子的借口,自貶在外十年以免到頭來被父皇遷責。再者,你不知你祖父在外積勢,若他當真一心要尋你們母子,何須十年之久。”

    腦中轟然一聲炸開,遺玉靜默了片刻,頭便開始發蒙,隨即便將手臂從他胸前抽離,勉強支在身後撐著身子,喃喃道,“怎麼可能,你說這樣不可能,祖父他已是悔恨當年留我娘在京中,又怎會拿尋找我們當借口,他說過他已是悔了,他......”

    說著說著,她自己便沒了聲音,她是個聰慧的女子,若是李泰將話說到這個份上,她還 癥不過來,那便是塊榆木了。

    但若要她承認盧中植的確是拿尋找他們一家四口當做借口,感情上如何能輕松接受一直被蒙騙,若是她娘知道了,若是他大哥地下有知——

    “我、我大哥也知道麼?”

    李泰見她神色茫然,心有不忍,卻為不讓盧家之事做她心結,輕輕頷首,道︰“當初五院藝比時,我曾同盧智詳談一回,作為交換他告訴我盧家之事,我則助他贏房盧兩家奪子那場本當必輸的官司。”

    “不、不對,”遺玉慌亂中尋出一點希望,一手捉住李泰衣袖,忙道,“若真是這樣,那他又何必重回長安,不是為了我們嗎?”

    李泰反捉住她手腕,緊盯著她雙眼,無情地打破她這最後一點希望,“貞觀九年,父皇曾派人下江南尋他,他應是不得已才回京,非是為了你們。”


清晨是被窗外湖水的清涼氣味擾醒的,遺玉本以為她昨夜將失眠,可卻在不知不覺睡下後,連夢都沒做一個。

    她醒了一晌,方在李泰懷里睜開眼楮,微揚起脖子看著他下巴尖上一點凹處,只是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心口的堵塞輕輕散去,昨夜他什麼都沒做,只是在把話說開之後,就抱了沉默不語的她回床上安置,兩人一夜無話相擁到天亮。

    她又低頭朝他胸口偎了偎,這般陌生的親昵動作,此刻做來卻是自然,就算忽然听見頭頂傳來他低啞的聲音,也沒有被嚇著。

    “醒了?”

    “嗯,”遺玉在被中握住他左手,小聲道,“謝謝你昨晚同我說那些。”沒有責怪他之前的隱瞞,而是感謝。

    李泰見她又肯開口說話,便知道她是想通,環著她翻了個身,手臂一手叫她枕在肩頭,道,“盧家是盧家,你如今已嫁我為妃。”

    遺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是覺得有些難受,可仔細想想,祖父當日待我們的情誼是不假的,大伯二伯一開始對我們也很好,不管祖父是為了哪般,他如今故去,我拿他當長輩瞧,這個、這個是怎麼都不會變的。”

    李泰挑了下眉,是沒料到這慣常在感情上容易死腦筋的小東西,想了一夜卻得出這麼個結論來,側過頭,抬起她下巴,直視她道︰

    “你還當盧家落到如今田地,是因你們兄妹所致?”

    遺玉想了想,無奈搖搖頭,她又不是有毛病,好的壞的都往身上攬,只是事關盧智她才會如此多想。

    見她沒再糾結,正也隨了李泰心意,知她懂事,他便沒強求她現在就和盧家撇清關系,轉而看起她早起時候略帶惺忪的小臉,捏了捏她的下巴,便低頭覆去,卻被她紅著臉側頭躲過。

    “還沒洗漱呢。”遺玉訥訥道,一邊往後縮。

    “無妨。”

    “等——唔、唔...”

    翡翠院別致,只一單間臥房安在北角,鄰旁卻是一座三層高的樓閣,一樓是間寬敞的廳堂,地面鋪著羊絨毯,背面牆下列著一排屏風做景,前頭離地兩尺修了一張寬敞的座台,列著朱紅的矮案香桌,零星散著四角的錦繡軟墊,遺玉穿著一襲中規中矩的桃紅襦衫長裙,盤膝坐在李泰身邊,頭挽著樂游髻,一套明水紅的首飾,貴而不俗,嬌而不艷,一邊側頭听著阿生介紹,一邊打量著座台下頭規規矩矩立的人群。

    王府里有一名總管姓劉名念歲,兩個副總管,一叫趙川,一叫孫得來,是個宦官,王府里的宅建橫縱大分為四塊,便有四個管事分理,阿生便是這北院的管事,名義上是不如總管,但實際上卻比總管的職權來的還大,這幾乎王府里頭人盡皆知的事。

    劉尚人、戚尚人兩個早起進宮,這便沒來。其他的小管事,卻是不必見的。

    “這四個府里的大侍女,分司王府衣食寢行,”阿生說著話,那幾個穿著干淨春衫的年輕女子便走上前來,“這是容依,這個是容詩,這個是容琴,這是容杏。”

    “奴婢見過王妃。”

    她們看著都是不足二十的模樣,梳著婦人發式,或溫或秀,容貌不俗,遺玉一一打量過去,起初是听她們名字有趣,不知誰諧音“衣食寢行”取的,但轉而又想起周夫人告說,王府里的大侍女不能婚配,都是默認了的主子屋里人這才挽婦髻,又覺得不是滋味,扭頭朝李泰瞥去一眼,對方卻正握著一卷書翻看,連頭都沒抬。

    “都起吧,”壓下酸勁兒,叫了幾個跪伏在地上行大禮的女子起來,她朝一旁招手,喚了陳曲一干人上前,指著那幾個大侍女,道︰

    “你們隨我進府,便先跟著這四位做事,仔細學著本事,莫要偷奸耍滑,不然我可不饒。”

    “奴婢們不敢。”從家里帶來的丫鬟,平彤平卉不算,除卻一個名字相像的平霞,又留了那個原名東雲得改為平雲留在身邊。陳曲是自願到下頭去的,一並其他丫鬟都被她指派去跟著王府里大侍女做事,一來是鍛煉,二來也好趁這頭幾個月觀察一番,選了稱心地做身邊人。

    遺玉說話時,留意著那四個大侍女神態,沒難發現那容依、容杏面有異色流過,而容詩、容行卻面色如常,心里有了一番計較,又招過來原本璞真園的幾個男侍從,讓管事們安排他們做事,算是明目張膽地安排了自己人在王府里面。

    最後才叫了平彤平卉,還有從揚州跟來的管家盧東上前,指著他們對下頭一群人道︰

    “這兩個是我跟前的大侍女,平彤平卉是姐妹,跟著我許年,你們且認一認,日後但凡是她們傳了我話去,你們听著便是。這是盧東,管賬是一把好手,我術數不大好,這府里來往賬目,你們每月便叫他翻一翻吧。”

    這話說外軟里硬,下頭一干人卻立刻揖手和平彤平卉三人見了禮,盧東還好,在揚州時候便管著一群人,兩姐妹有些微微興奮,可面上卻也沒帶出來,矜持地回了禮。


   “王妃說的,都仔細記下了,莫回頭忘了挨罰,又來我這里求情,我可不擔待,”阿生板起臉孔掃了他們一遍,叫出副總管趙川,道,“以後府里賬目來往,每月都讓盧管事瞧了才行。”

    “是。”

    遺玉听出這一聲可比剛才應她的要響亮,心里暗嘆,她到底才來,就是李泰在這里給她坐鎮,這些人面上從她,心里也未必就是順命的,未免攪合了王府的正常運轉,她也不好一下子就把所有事都攢到手里,只能一步一步來了。

    阿生又交待了一遍,這就扭頭恭聲詢問遺玉,“王妃可還有要吩咐的?”

    遺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看著下面人道,“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們該做什麼的還做什麼,以後半月來翡翠院向我報一回便是,下去吧。”

    一群人恭聲應了,卻是抬頭看向李泰,並未這就離去,遺玉見狀,也扭頭去看李泰,就等听他還有什麼要說的,卻沒想這人會抬頭冷眼掃了下頭一遍,沉聲道︰

    “王妃讓下去,你們耳朵呢。”

    于是遺玉驚訝里,就見那一王府的原班管事“噗通”、“噗通”又重新跪回了地上,惶恐道︰

    “王爺王妃恕罪。”

    “鞭刑二十,再犯則改為杖刑,下去。”李泰眼皮子不眨地又落回書上,下面卻沒一個敢再求饒的,個個躬身垂頭倒退了出去,那完全听命順從的模樣,同她剛才見著的猶豫樣兒簡直兩般,直叫她嘆服地干咽了一口,再扭頭瞅著李泰,方知道為何這偌大一個魏王府只有這麼一個主子,卻是被管理的安定非常了,眼里不由帶上欽色。

    察覺到她目光,李泰翻過一頁書,道,“你為主,他們是僕,不需剛才那般客氣,該打該罰一並施了就是。”

    這頭一回御下,最後還是讓李泰待她施了個下馬威,遺玉心知他待自己無間,便倒了一杯茶遞過去,笑著打趣道︰

    “殿下說的是,可總罰也不好,你叫我揣摩一段時日,我長這麼大,可是頭一回管這麼多人呢。”

    聞那一聲“殿下”,李泰听出她這會兒高興,想著時日還長,又有他在,便沒再多教,放下書道,站起身道︰“出去走走。”

    “好啊,今兒天不錯,我們去橋上走走吧,”遺玉樂地一應,她初一嫁過來,今天初三,卻連這翡翠院都沒有好好看過,便伸手讓他拉她起來,兩人相伴著出了客廳,她絮絮說著話,他則有一句沒一句應著,一雙背影瞧去,一高一低,一縴一闊,卻是說不出地相稱。


 平彤平卉在後頭瞧了,知自家主子有多被王爺殊待,相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笑意,只巴不得兩人一直這麼好下去才美。

    倒是阿生看著兩人背影沒了,才微微搖了搖頭,轉頭拾起被李泰丟下的書卷,準備放回書房。

    白牆琉璃瓦,翡翠院憑湖而建,南臨水,前院栽著花竹,後院也是清一色的竹子,遺玉本以為李泰要帶她往橋上走走,他卻領著她穿過書房邊上的回廊,狹窄能只能容兩人並行的廊角一轉,卻是另一番天地。

    看見那半圈籬笆圍起的藥圃,遺玉驚喜地睜大了眼楮,又一眼掃去看見幾株他們從大蟒山帶來的稀有藥材活生生地長在土里,當下就甩了李泰,自己小跑到邊上,扶著翠籬,探頭查著這兩丈見長的地里都有些什麼。

    “藥房已從梳流閣搬過來,就在方才樓上。”

    “你也不事先同我說一聲,”遺玉高興過了頭,扭頭嬌聲道,“虧我還當自己以後每天要往梳流閣跑呢,”又指著那圃中幾樣稀罕物,不大相信眼里看見的,“這是誰這麼大本事,能把這紅蛇草都栽活了?”

    李泰不覺有難,平聲道,“府里有花匠。”

    遺玉笑容一僵,結巴道,“花、花匠?”她簡直懷疑耳朵出了毛病,就是早年在姚晃那里,也是听說過這寶貝紅蛇草有多難種,眼下卻被一個花匠栽活,這是哪門的花匠這麼厲害。

    李泰點頭,問道,“這是做什麼的?”他卻是不知道這些藥草都有什麼用。

    “啊,我以前沒同你提過嗎,”遺玉說起本行來,便興致勃勃地解釋道,“這紅蛇草就是做那鎮魂丸的主藥,鎮魂丸你還記不記得,就是我以前給你用的那種夜里提神的小藥丸,黃色的這麼一小粒,是可解百毒的靈藥,可惜一直少了幾味藥材,我才只能勉強做些殘次品。”

    “解百毒?”李泰眼睫一落,眸中始露出異色。

    “據說是這樣的,許是夸大了,”遺玉沒見他異樣,提起裙子沿著石道走進去,在那幾株紅纓般的藥草邊蹲下,也不嫌髒,拿帕子包著手捏了一片放在鼻子下面嗅味。

    “你去寫方子出來,缺什麼藥材我讓人準備,”他摩擦著指上寶石戒面,“做來一試便知。”

    魏王府常年派去在各地做事的下屬,多是毒傷不治丟命,折員損將,只要這藥有一半效用,于他便是有大用*


  鎮魂丸的方子出處是那紅莊秘寶錦繡毒卷,是十八種劇毒注解里提到的一樣解毒藥,並非是針對某一種毒藥的解制,便沒有詳解。

    遺玉對這種解毒靈藥本身就很有興趣,這非是有方子便能做成的,藥物難尋不說,藥材處理、步驟詳細,制藥當中出一點紕漏,就有可能讓藥效相去千里,她在外歷練兩年,大蟒山中得蕭蜓日日傾囊相授,又在普沙羅同白蠻人辨析各種異草,學得不少偏門手段,卻也不敢保證短時間內就能將這鎮魂丸做出來。

    因此一听李泰開口,她便應下了,又分別查看了另外幾種藥草的生長情況,就同李泰一齊回到前院。

    藥房在翡翠院中最高的三層小樓上,同梳流閣如出一轍的布置,只有開窗方向不同,一面正能瞧見後院的花圃,一面對湖,空氣甚好。

    她逛了一圈,摸摸久未踫的缽瓶杵碗,隨後就將藥方寫出來給了李泰,見他接過認真瀏覽的樣子,心思一動,試探問道︰

    “可是能告訴我,你需要解毒藥作何用?”

    她問的小心,李泰卻早有同她說明一些秘事的打算,正借此機,撩擺在她身邊坐下,拿過毛筆,便抽出一張白紙,寫畫道︰

    “國分十道,坤元錄將分三百一十七州,又都督府四十一,有大中小縣一千五百五十一。魏王府建成六年,至今疆內四十八洲內,一百六十一縣有我分派人手,武人、探子,前者代我辦事,後者探取各地消息,然武人難收,探子難養,而各地為防此兩者,多喜用毒物殺傷,我之在外人手,每年折損約有五成皆是毒傷救治不及而亡,後難補繼,若有此解毒靈藥,方可大量減免我損失,加快掌控之力,控的越多,越能自保,掌的越多,就越有一爭之力。”


 這是他頭一次向遺玉提起這些秘事,這讓她在震驚之余,又有種被接納的興奮感,一邊凝神听取,一邊幫他研墨,等他停筆之後,看著他紙上一個個數字,才舉一反三道︰

    “吳王、太子他們也有如你這般在各地派人嗎?”

    李泰一筆將那幾排數字圈住,眼中微露冷色,“不只皇子,就是朝中文臣武將,也不乏如此行事,高家,長孫、房家、劉家——不過多寡之分罷了。”

    遺玉听後,思索片刻,輕嘆道︰

    “這鎮魂丸雖是厲害,可做來極難,藥材成本又高,就算我推敲出了流程,做出了成藥,又真有解百毒的奇效,卻不可能大量制藥,哪怕你能將紅蛇草廣栽。我不知王府的花匠如何栽成它,但在我看來是極難的,你最好先不要對這藥丸抱太大希望。”

    她看見李泰皺眉,便取來他剛才放下之筆,又抽過一張干淨白紙,繼續寫畫道︰“鎮魂丸之所以珍貴,就在它能逆解毒對癥一說,應急解癥,我在普沙羅城也研究過藥方,發現它十幾種藥物混合,多是針對人體內髒,若你多給我些時間,我可試著將它簡化一番,雖不能解百毒,但可借它藥理,針對十幾種常見的毒藥作解。”


李泰接過她寫好紙張,見上書十幾種藥材,多是易見易尋之物,心知她有意減折藥物成本,讓此方更可行,抬頭就見她神色略是緊張地問道︰

    “你看這樣行嗎?”

    她就是這樣,似乎隨時隨地都在為她關心的人著想,卻不計較自己得到多少,他看著她,忽然就想起婚前她病患在外,他去接她回來,在門前她娘所說——

    你要明白她的好。

    他自然是最明白她的好。

    “可行,”李泰將兩張紙折好,都收進袖中,見她臉上露出喜色,明明是在幫他做事,倒像是得了什麼獎賞一般,不由就想摸摸她腦袋,夸獎她幾句,他也確實是這麼做了。

    遺玉突然被他伸手過來在頭上輕拍了兩下,不知為何就害羞起來,側頭去擺弄腰上荷囊,只露出一只掛著紅珠玉墜的白嫩耳朵,不知她這般姿態尤為惹人,叫對面男人眼神暗下,伸出食指沿著她耳廓描下,這般逗弄,讓她癢地縮起了脖子。

    氣氛就這麼從方才的正經變做曖昧,卻在此時听見門外一聲通傳︰

    “王爺,皇上派人來宣詔了。”

    遺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兩眼一亮,瞅著李泰,知道她這名分總算是徹底定下了。

    魏王府前廳門前,伏跪百十下人,黑壓壓一片人頭,前面站著遺玉李泰兩個,躬身而立,對面幾個宦官手捧朱漆方盒,並著兩個小差抬著一口木箱在後頭,宮中一行來人念詔,曰︰

    “皇四子魏王李泰本月初一完婚,正妃盧氏遺玉已入皇室玉牒,成配李泰,按年行例,特賞綾羅四色十匹,絲綢五色十匹,內制文房四寶一套,和田玉珠四串,金造簪花兩套,錢幣五十萬,還望盧氏遺玉,克己守德,賢淑孝禮,溫良順容,此令。”

    “謝父皇恩典。”

    夫妻兩個一齊拜下,遺玉低頭上前接詔文,心里卻在琢磨著她這新上任的公爹最後幾句,“克己守德,賢淑孝禮,溫良順容”,是有什麼特別意思。

    “見過魏王妃,恭喜魏王妃。”

    “恭喜王妃。”

    遺玉揣著黃皮詔文,穿著朱膘織錦小立領長衫,亭亭玉立地望著眼前穿著各色官服的大人們朝她行禮,一躬身便矮了身材縴細的她一頭,客客氣氣的模樣,又側目看了還在地上伏跪的上百下人,頓覺心中異樣,既有幾分不自在,又有種特殊的膨脹感在胸口凝聚。

    不覺暗暗搖頭,她到底也只是凡人,頭回被這麼多人跪拜,連虛榮心都跑了出來。再扭頭看李泰,卻是一副淡然尋常的態度,好像這些人本該就向他低頭一樣。



    “多謝幾位大人,勞你們跑一趟,平彤,”遺玉斂了神,沖幾人道了謝,又喚一聲,等候在旁的平彤便端著一張托盤走過來,盤上放著一塊塊用紅布包裹的銀錠,一枚是足有十兩重,相當于一個從五品官半個月的俸銀,是她準備的謝賞。

    “這、這不敢,不敢,”幾個官員一齊扭頭看向李泰,就听遺玉笑道,“算是討個喜慶,幾位大人莫要客氣。”

    說著,便讓平卉取了分別奉上,幾人見李泰面無異色,才道著謝應了,心里高興,見這魏王妃一副溫柔大度的模樣,不由多恭維了幾句,才在李泰的冷眼下告辭。

    遺玉拿李泰這脾氣沒轍,也不會刻意去勸他給人家好臉看,畢竟有的人就是有種能力,哪怕一直板著臉也難讓人生出惡感,李泰便是這麼一個典型,就拿她幾回去文學館看到,那些文人表面上敬畏他,甚至有些怕他,可心里卻不知對這博學廣識又做事認真王爺有多崇敬。


隨後遺玉又順便見了見在場的听詔的下人,和和氣氣地說了幾句話,平彤有模有樣地挑了幾個體壯的侍從抬了宮中賞賜往後院去,遺玉讓剩下人散了,自己跟著李泰漫步往回走,順道賞景。

    “王爺,”兩人剛往花廳走沒幾步,就听到後頭喚聲,轉身看了,是還穿著一身暗紅常服頭戴著青黑襆頭的杜楚客。

    “王妃。”見遺玉看來,杜楚客矜聲點頭打了禮,遺玉知道他對自己不感冒,面上卻客氣地招呼道︰“杜大人下朝啦。”

    杜楚客不苟言笑,“春闈已過,今日是殿選,杜某不必上朝。”

    遺玉本是好意一句,被他這麼正經地堵了回來,抬手揉了下耳朵,沒再接話,轉而對李泰道,“殿下同杜大人說話,我先回房去。”

    “等著,”李泰卻不讓她走,眼神一瞟那繃臉的長史,道,“何事?”

    杜楚客為人有幾分刻板,但非是全然沒有眼色,遲疑地瞥了轉身側頭佯作看景的遺玉一眼,便開口說事,講了幾件大婚殘留瑣碎事務,最後掏出一封請柬來。

    “這是我剛才從門房過來拿的,吳王今晚在平康坊設宴,邀您同王妃一起前往。”

    遺玉听了一晌,這才撇過頭去,瞅了瞅李泰接到手上的檀香片帖子,他只看了兩眼便轉手遞給她。

    “幾位王爺來京恭賀您大婚,眼下都還沒走,今晚想必都會到場,還請王爺務必要去。”

    “本王知。”

    杜楚客聞言沒再多說,又朝了兩人揖了揖,便腳步匆匆地走了,帶他人影遠去,遺玉方才抬頭問李泰道︰

    “杜大人因何對我嫌棄?”

    得罪了長孫家是一個緣故,她隱約覺得還有別的更重要的原因,杜楚客是魏王府的長史,也算是李泰表面上的左右手,她沒有理由同此人交惡,要改善關系也要知道矛盾在哪里才行。

    李泰抬腿往廊下走,“你不必理他。”

    巡游回京之後,盜庫一案事發,李泰曾被詔入宮中,李世民許將吏部尚書空缺轉給杜楚客,又並提拔工部侍郎閻讓為工部尚書,是將獨女許與李泰為妃,此等美意,卻被李泰以擔下內庫虧空為交換,得了賜妃遺玉的一紙聖諭,杜楚客不知從哪里听說此事,才對遺玉起嫌,李泰有意隱瞞她當日父子一場交換,又怎會說與她听。

 魏王府的中秋夜宴園座落在西北處,而存放銀糧錢帛物資的明庫則是處于夜宴園的正東,一座單獨的院落,四周圍著高牆,只在南邊開一扇門頭。

    上午听詔後,遺玉李泰回了翡翠院,一個回屋換了衣裳興致勃勃地跑到後院藥圃去鼓搗,一個則是叫了阿生進書房去談話,新婚第二天,這兩人昨日還膩歪在一起,轉眼今天便各忙各的起來,直叫平彤平卉兩個看傻了眼。

    中午吃完飯,盧東和副總管趙川到院子里來和遺玉稟報,說是大婚那天帶來的嫁妝已妥善安放好,請她到庫房去轉一轉,挑選明日回門時候帶的禮物,遺玉的嫁妝單子擺在那里,就是見慣了大場面的王府總管,也不得不承認這新王妃是厚嫁,最起碼府里的下人是不敢因嫁妝小瞧她。

    遺玉一下來了神,她對這魏王府內庫還真是好奇,就和李泰打了聲招呼,準備去瞧瞧,李泰正在書房批整幾份外地來函,便由她去了。

    今日太陽大,幾個丫鬟在屋里收拾半晌才好,平彤特意撐了柄紅梅小傘給自家主子遮陽,平卉端著茶盤,平霞則抱了嶄新的坐墊軟枕跟在後頭,遺玉出門沒幾步,便覺得這派頭有些可笑,但是隨她們去。

    從翡翠院到庫房,要穿一整座大花園,左右是閑來無事,就繞了點路從園中長廊過,沿途賞景,縱貫花園有一條長廊,上好的楠木修建,兩道花草修剪的精妙,又有荷塘盛滿,小橋引水,假山嶙峋,亭台雅立,叫遺玉一路看來,心情大好。



    平彤見她高興,便湊趣道,“听李管事說,這園子里頭的逛處可多,西邊有只荷花池,池邊還搭有花架秋千,是修翡翠園的時候特意添上的。”

    “秋千?”遺玉兩眼一亮,不說是童心未泯,女兒家沒有不好這個的。

    “王妃,那秋千花架就在前頭,老奴引路。”趙川一打手,指了個方向,見遺玉點頭,才帶路走了,一群人就這麼晃晃悠悠逛到園子西頭,從廊口出來,遺玉就嗅到一股不一樣的花香氣味,隨著轉了個彎,當是一片奼紫千紅,還未來得及欣喜,就听見一連串的銀鈴笑語︰

    “咯咯,再高些,再打高些,我要將這整個王府都看見啦”

    幾人腳步一停,各是面有異色,當屬那趙川最為尷尬,只有遺玉還在笑眼瞅了那圍了一群侍女的花架下,坐在秋千上被高高蕩起又落下的人影,她記性頂好,若沒認錯那身好料子的衣裳,當是早上才見過的四個大侍女里頭的一個。

    “請王妃在這稍等,老奴去叫她們到別處玩去。”趙川一開口,平彤先是變了臉,在她心里,這王府里頭,就只有李泰和遺玉兩個主子,眼下這副總管竟然叫她主子在一旁等那奴婢,怎不叫她惱。

    “主子,我同趙總管一同過去瞧瞧。”

    遺玉不知平彤心里打什麼九九,伸手掐了一朵藤花放在掌心把玩,盧東見趙川走開,才向前走了兩小步到她跟前,低聲道︰

    “主子,王府近年賬簿小的已大致閱過,王爺俸祿年入兩千貫,供給米糧七百石,在外商鋪雜門月入一千五百貫,逢年過節門下孝敬禮送約有四千貫,統共年入約兩萬四千貫。軍帳宮中補給,不算錢賞,府內侍者三百二十余口,每月衣食寢居支一千八貫,當中下人月錢約支六百貫,閑雜宮出未統,年余二千四百貫。”


 乍聞王府財務,是同想象有所出入,但同周夫人所講也是相去不多,遺玉沉默片刻,道,“我對算計賬目不大在行,你且代我留意,這府里收支若有貓膩,便立刻來報我。”

    李泰再仔細也不可能同婦人一般精打細算,阿生再有能力也無法面面俱到,月支近兩千兩,可不是個小數目,那回接風宴上,只說李泰兩年沒了內庫不到十萬貫,便被人鏗鏘指罵,十兩銀子足能讓一家三口吃喝一年,她而今既然嫁做他婦,便要幫他管理起這宅院,莫到用時方恨少。

    不必猜疑,她也知除卻這些明面上的,李泰肯定還是有私庫,單說他那天靄閣的生意,月入就不是幾百兩的事情,還有她隱約知道他在南方也有經濟來源,如若不然,又怎麼養得起在外頭那一大批武人探子,她還記得,兩年前曾有一回在魁星樓里,他買下萬兩首飾贈她,如此可見一番。

    很顯然,李泰這是賺的多,花的也快。

    “小的曉得。”盧東應聲,遺玉這才又扭頭去看那遠處花架下,就這麼大點工夫,那邊竟然吵了起來。

    卻說平彤跟著趙川朝花架走去,那一群人玩的正樂呵,也沒人看見他們過來,還是趙川先開口喚道︰

    “容依姑娘,姑娘莫玩了,快先下來吧。”

    那群丫鬟既沒瞧見遠處的遺玉,也沒認出近處的平彤,就這麼笑鬧著又耽擱了片刻,才在趙川的連聲叫喚下,歇下了聲音。

    “呵呵,是趙總管呀,”一群人讓開,那穿著青絨短襦的女子坐在秋千曲著膝蓋搖晃,笑顏兮兮地瞅過來,瞄到平彤身上時候,才漸收了臉,上下把平彤一瞧,指著她,扭頭對趙川道︰

    “咦,這不是王妃跟前的大侍女嗎,早晨才說讓我們姐妹都听她的,這才下午難道王妃就有吩咐了?”

    平彤看她對自己指指點點,話里又對遺玉沒什麼尊敬的樣子,就沉了臉,不等趙川開口,便皺眉道︰

    “這大下午的,你們不用做事嗎,還有空跑到園子里來瘋玩。”

    那容依當即捂嘴笑了起來,甩過來一眼,嬌聲對兩旁丫鬟道,“瞧她說的有趣,我是服侍王爺更衣的近侍,眼下王爺新婚,有王妃服侍,哪還用得著我,難道要我去同王妃搶了活干不成?咯咯...”

    幾個丫鬟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平彤簡直是被氣樂了,瞧她們一副無法無天的樣子,哪有白日在李泰跟前的乖巧懂事,分明是拿自己當了主子瞧


 那趙川見平彤臉色不對,忙伸手打圓場道,“平彤姑娘莫生氣,容依姑娘也沒別的意思,她說話慣常是這樣,有些口無遮攔的。”

    平彤氣不消,那邊容依卻也不領他情,又抓著藤枝晃蕩幾下,套著明紅絲履的小腳上下打著翹,勾著眼楮瞧平彤,道︰

    “是啊,平彤姐姐莫生氣,我說話就是這般不遮攔,從宮里一直跟著王爺到建府這麼些年,都改不過來呢。你要是不喜歡,就堵著耳朵別听,又沒人要強說給你听。”

 這容依心里也是有氣,她們幾個大侍女,都是李泰還在宮里便在身邊服侍的,後來跟著出宮建府,終身不能嫁娶,便都把自己當了李泰帳中人瞧,尤其李泰這些年都未迎娶,王府里沒有女主人,更讓她們幾個出挑,幾乎是被下人們當了小半個主子區待,一來二去便也自視甚高起來。

    如今好端端冒出來一個魏王妃,王爺又給特意修了院子,這新王妃指派了陪嫁的丫頭來頂她們不說,還叫她們都听命兩個不知哪里跑來的野丫鬟,怎叫她忍得下這口氣。

    這邊平彤越听越惱,又一瞄看見她腳上顏色,一下子就瞪圓了眼,也不顧她剛才說話難听,一手擋開趙川,上前兩步指著她鞋面,厲聲道︰

    “誰給你的膽子在主子新婚期里穿紅鞋”

    一時間,眾人都將視線落在那雙紅鞋小腳上,沒了聲音,高門大戶娶正妻,為示尊貴,府中上下女子,不論婚否,都能穿紅鞋,不然便是壓主,折煞正房。

    容依被她一語指出來,神色略有慌張地從秋千上站起來,一抖裙面遮住鞋子,側頭道,“上午從湖邊過濕了腳,下午出來沒留神,穿錯了鞋。”

    “脫掉”平彤才不和她客氣,這狗仗人勢的東西她從前見得多了,怎會听她胡說。

    “你凶什麼凶”那容依也來了脾氣,沒留神身邊丫鬟都低頭噤了聲,把兩只圓眼一瞪,一手指了平彤鼻子,“你是什麼東西,這魏王府輪到你來管我嗎”

    “哦?那你且說說,這魏王府里,哪個能管得住你。”

    “參見王妃。”一群丫鬟垂頭蹲身拜下,趙川頭上出了一層薄汗,平彤也轉身彎下腰,只那容依面色干窘,僵硬地放下指點平彤的手指,擰過頭去。

    平卉撐著紅梅小傘,遺玉抄著雲錦袖慢步走過來,素淨的小臉粉黛未施,卻是一派端莊秀麗,她將這一群人打量了個遍,遂叫了趙川說話︰

    “早晨你們在翡翠院犯了錯,我記得王爺是有交待下二十鞭子,都罰過了嗎?”

    趙川背後冷汗“唰”地一下便流下來,他背上是還疼著,可那好生生立在那里的大侍女,卻哪里像是挨過鞭子的模樣。

    “王妃恕罪,是老奴——”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那容依嬌聲搶過︰“殿下只說罰我們鞭子,又沒說什麼時候責罰。”


 這下就連平霞都拿看怪物一樣的表情瞧她了,她前後待過兩戶人家,明白這門第越大,尊卑便是越分明,她可不知道這容依是李泰什麼人,只曉得敢這樣同主子頂嘴的,打死都有。

    遺玉卻不生氣,往花架邊上的石桌去了,讓平霞加了墊子,才安身坐下,對趙川道︰

    “趙總管,去取藤鞭。”

    趙川兩頭一瞧,想起李泰早上態度,一咬牙,便悶頭跑走了,一群丫鬟都露出怯色,只那容依卻漲著臉怪聲對遺玉道︰

    “王妃這是要對奴婢用刑不成?”

    遺玉只當她話耳旁風去,平卉在一旁倒了茶遞到她手里,她端著一口一口喝下,容依見她這般態度,這才有些怕了,既不敢走又不願意求情,磨磨蹭蹭等了一盞茶的工夫,趙川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王、王妃。”他一頭大汗,手里舉著一柄兩指粗細的鞭子。

    “二十鞭子,你仔細數了。”遺玉放下茶杯,坐正了身子面對那一臉羞怒的丫鬟,眼中始露出凜凜厲色,直把那容依盯得氣勢弱下,打了個寒噤,方才冷聲道︰

    “你記住,這魏王府里從今往後是有第二個主子的,打。”

    趙川苦著臉,硬著頭皮照著容依背後抽下鞭子,一下就將她抽的尖叫了一聲,第二下她便開始躲閃,卻被平彤平霞上前按住,扭跪在了地上,只能任由鞭子抽落在後背上。

    “啊、不要啊疼、放、放開我啊”

    一聲聲痛呼,花架旁的小丫鬟都看的縮起了脖子,有幾個膽小的還白了臉,遺玉看著容依背後的衣裳被抽地爛開,露出血色,捏緊了手中茶杯,幾乎不眨眼地看著她挨夠二十下,最後哆嗦著軟倒在地上嗚嗚哭泣。

    “今天既然遇上,我且說幾句,你們下去互相傳了也好,”遺玉對著那群丫鬟道,“我是個好脾氣的,你們偶爾偷個懶,就算我遇上也是睜一只眼閉一眼,但若是哪個以為她能在府里吃白食,攪事端,一旦被我知道,”她身體微微前傾,叫那群丫鬟緊張的頭快垂到胸口去,“就是你們到王爺那里求情,也不管用。”


 “趙總管把這里收拾下,庫房我自己去就好。”說完話,遺玉便不多做逗留,領著平彤盧東幾人,朝花園那頭去了。

    “呼,嚇死我了。”幾個小姑娘拍著胸口道,“早上看了還當王妃是個和氣人,怎就突然這麼厲害了,我剛還以為要挨打呢。”

    “好了,都別在這圍了,還不把容依姑娘扶下去,”趙川臉色難看地指了兩個人抬起哭岔氣的容依,“該干什麼就干什麼去,以後少往花園里跑,這秋千是給你們搭著玩的嗎下去、下去”

    “小姐,這樣不懂事的,直接丟出去就好,還留她做什麼,”平彤不解道,別人當是顧忌著那幾個大侍女身份,她卻再清楚不過,就是主子把她們都打殺了,王爺也不會說什麼。

    遺玉擰了擰眉心,搖頭不語,剛才她听她們說話,知道這容依幾個曾在宮里服侍李泰,好歹一場主僕情分,就算看在她們當年深宮之中陪伴李泰的份上,她也不想做的太過。

    “還有那紅鞋,”平彤義憤道,“這要擱在別戶人家,不把她腿打斷才怪,也就小姐您脾氣好,能容她。”

    遺玉撇頭嘆笑一聲,摸著腕上玉串,道,“一雙紅鞋當真就能叫我犯煞嗎,我不信這個,又何須同她計較。若非是她這般明目張膽地偷懶教壞其他人,我也不會這般罰她。凡事且留三分情,我給她一回機會,若她再錯,那便是她自己想不明白了。”

    她哪里來的閑情同那些無知女子計較,上午將鎮魂丸的方子琢磨了一回,便發現不是一般的難,李泰許諾只有她一人,她才不想自找麻煩,將大把的時間浪費在同女人較勁兒上。

    聞言,平彤平卉目露思索,倒是盧東暗含欣賞地抬頭看一眼遺玉背影,便又低下頭,輕聲道︰

    “主子心境,非是尋常女子可比。”

    魏王府的庫房比起舊時懷國公府那座,還要大上一些,東西分門別類地擺放,乍一推門看去,很是壯觀,遺玉就在各個藏室里面,選了兩套金玉首飾,挑了兩對半人高的彩繪花瓶,綾羅綢緞各兩匹,還有一些補品,讓人拿出去,準備明日帶回去給她娘帶去。

    初一那天送來的嫁妝擺滿了兩間屋子,原本是只準備了一間,另有一間是後來騰出來的,除了那兩套氣派的玉雕家具外,就屬江南特產的布料惹眼,紅紋紗、方孔綾、冰絲緞子,十二種顏色,一色十匹,大婚那天少沒叫一群女人們看花眼。

    別的精木擺設就不多提了,又有八口大箱子,裝滿了成串的銅幣貫錢,是有萬貫之多,這也是從江南直接拉過來的,便是那天嫁妝隊伍里頭,打頭的笨木箱子。一只較小的銅鎖箱,里面裝著五千兩現銀,是在她把從魁星樓那里賺來的一萬兩給她娘後,她娘硬塞給她的。至于房契地契還有整疊的貴票,都被收在了翡翠院的屋里。

    在盧東悄悄提醒下,遺玉在裝納首飾的箱子里找到一口一尺見長的密封匣子,讓力氣大的平霞抱走,預備收回屋里。這里面裝的可都是純金打的條子,若按市價來換,也能值個萬兩。

    將兩間巨木暗門落了鎖,鑰匙遺玉收好後,以後就是她在魏王府的體己了,她將來吃王府的花王府的,只有應急或是做私事的時候,才好拿了自己的錢出來。

    摸摸懷里的鑰匙,遺玉忽然有種飛來橫財的感覺,這同在璞真園看著那一庫物件的感覺全然不同,畢竟當初她是將那些錢物看做兩位兄長成家立業的錢,而這嫁妝,卻是真正屬于她一個人的。

    這便又想起了盧老爺子來,就算是他當真在十幾年後又哄了他們母子一回,但是人的感情又怎麼會作假,若不在意他們一家四口,怎麼會讓他們大拜宗祠,若不在意她這個獨孫女,又怎麼會精心給她準備這麼豐厚的一份嫁妝。

    對老爺子,她是怎麼也氣不起來,怪不起來。

    遺玉回到翡翠院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將晚,她本還想著怎麼同李泰說那容依的事,卻不見了他蹤影。

    “王爺去了西院見王大人,”好在院子里還留了平雲在。

    遺玉知道李世民派給李泰一個先生王,她是打算歸寧後再去拜見,便也沒有多問,將那金匣子收好,就梳洗了先更衣穿戴,準備著晚上和李泰一起到平康坊赴宴。

    李泰從西院回來的時候,她剛換好一身行頭,平卉平霞舉著幾條輕紗披帛叫她挑選顏色,今日悶熱,她晚上就沒打算穿織錦,而是挑了水藍束腰長裙,搭了一件瑩紅的短褥,胸前系著水藍的絲帶,只露出鎖骨往上的肌膚,既嬌小可人又不失她寧和的氣質,很適合這種私人晚宴的打扮,近來京中興起露胸脯的衣裳,她不追這潮流,更別說身上被李泰弄出來的紅斑牙印還沒消掉。

    李泰這回進屋沒有攆人,他已然穿戴好,竟是同遺玉不謀而合挑了藍色,髻上簪一枚白玉笄,腰間環一圈絞銀綾革,看起來很是儒俊。

    遺玉心情一下就好了,便抽了平霞手里的月色繚紗,在臂彎上搭了,就在李泰面前拎著裙子轉了兩小圈,嘻嘻笑道︰

    “看看,是不是同你那身很相稱。”

    “嗯,”李泰看看她笑臉,眉頭舒展,一邊在腰上掛著魚角佩環,一邊走到她跟前,手指一勾就將她藏在衣領里的略顯寒磣的紅繩玉璞撩了出來,不顧遺玉反對,一下就將線頭捏斷,從她脖子上摘了下來。

    “誒、誒?你這是做什麼,給我,”遺玉伸手去抓,被他一抬手臂舉起,她便踮腳去抓,兩個丫鬟見狀,都低頭退出去。

    “過幾日還你。”李泰扶著她後腰防著她摔倒。

    遺玉放下手臂,狐疑道,“為什麼?”

    李泰搖頭不語,手腕一翻,那塊玉就不見了蹤影,遺玉捉住他手掌找了半天也沒見到,方才無奈地放棄,嘴里道︰

    “你可別拿去給我丟了啊。”

    “不會。”李泰環著她腰走到妝台前,俯身在首飾盒里翻找一陣,撿出一條銀圈咬珠環往她脖子上戴。

    遺玉依著他,心思一動,輕聲道,“我下午罰了你一個大侍女,讓趙總管打了她二十鞭子。”

    “嗯。”

    見他沒什麼反應,遺玉暗松一口氣,就紅著臉伸手環過他腰,仰頭道,“你不生氣?我可是罰了你帳里人。”

    “我沒踫過她們。”李泰話落,已扣上那銀環,托起她下巴便覆唇上去,遺玉難得沒有羞退,閉上眼楮順從地偎在他胸口,直到兩人呼吸都緊促了,才“唔、唔”了兩聲,示意他放開。


 平康坊是全長安花街柳巷最密集的地方,也是這京城之中唯一一座不夜的坊市。ji館、青樓、樂坊、賭坊,但凡風月玩樂場所,無一不全,然,坊內東西涇渭分明,正中一條大街東面,卻是另一派風雅樓宅,雖依舊是燈紅酒綠,卻少了風月濁氣,多了幾分詩情畫意。

    是夜,平日熱鬧的舒雲閣門前並未停留多少馬車,也有前來听曲飲酒的客人們,看到院子外面守門的兩排侍衛,知曉今夜這場所被貴人包下,便又原路返回,尋別的去處了。

    大廳里零星地擺放著幾張湘妃軟榻並著酒案,紅黃交錯的波斯羊絨毯上四處散放著軟墊靠枕,西北角兩尺高的架子台上,聞名遐邇的舒雲女樂師們梳著高髻各捧著樂器奏鳴,哪怕廳中人語聲嬉笑同她們這調子全然不符,舞池中一群粉綠羅衫的舞姬翩翩起著舞,時不時被一兩粒金豆子砸在肩頭手臂,舞步也是不出一絲差錯。

    “還是長安好啊,能生在這里便是福氣,”齊王李佑靠在軟榻上,撥弄著身前一碟子金豆,瞅準了一名舞姬擲去,正好砸在對方胸口處彈開,便是“哈哈”一聲得意的笑,扭頭吃一顆齊王妃拿簽子扎了喂到嘴邊的果脯。

    吳王李恪正在同楚王李寬下雙陸棋,聞言搖頭道,“是運氣。”

    說罷,在銀盤里擲出一雙色子,四六走十步,將最後一枚人馬棋移出棋盤,李寬苦笑道︰“我就是運氣太差,玩這個總沒贏過,”又扭頭喚道︰

    “王妃這個玩的好,快來幫為夫下一局,好歹要贏三弟一回。”

    楚王妃趙娉容正一頭霧水地听吳王妃說了小半個時辰的八卦,忙不迭應聲,挪了過去,李恪也不介意他們換人,就重新把棋子擺回原處,吳王妃見狀,便又掉頭環掃一圈這廳里,城陽和臨川正在擺弄一串翡翠珠子,只有高陽一個人在喝悶酒,便也端了杯子挪過去。

    “你這是怎麼了,從進來就沒停過,若是心情不好,不妨同嫂子說說。”

    “同你說,用不著幾天整個長安城里的人都知道了。”高陽蔑她一眼,又倒一杯仰頭飲盡,吳王妃尷尬地左右瞧瞧,好在沒人留意他們這邊,才又放輕了聲音問︰

    “我听說,父皇有意在春闈後給你指婚,可是要挑個狀元郎給你?”

    “那個爛嘴的傳瞎話,”高陽上牙磨著下牙道,“看本宮不剜了她的舌頭。”

    吳王妃一噎,答不上話,便悻悻敷衍了兩句,就往城陽那桌湊去,李恪行過棋,扭頭看她背影一眼,暗皺了眉頭,再回神,就听李寬拍手高聲笑道︰

    “雙六,十二、十二,王妃好厲害的手氣,為夫來幫你走棋。”

    趙娉容矜持一笑側身讓開,她面朝門坐,就瞧見從那樓門口被侍從迎進來兩道翩翩人影,那黃衫紫巾的公子身形修長,眉眼精神,比之她夫君要顯大幾歲,那白袍銀冠的年輕公子五官秀氣,氣質溫和,比之她夫君要顯小幾歲,兩人都帶著笑走過來,還沒到跟前,那略長的便發了話,朗聲道︰

    “呵呵,看來是我們來晚了。”

    “七皇叔,十一皇叔。”听見李恪稱呼,在座的幾個都起了身,就連高陽都拎著酒壺搖搖晃晃站了起來,有多年未見不大敢認人的,也都心里有了底。

    原來這看起來同李恪年紀不差多少的兩人,卻是高祖李淵之子,一乃行七漢王李元昌,一乃行十一韓王李元嘉,兩人封地都在外處,卻不知因何齊聚京城。


    “行了、行了,”李元昌擺著手道,“這私底下還要被你們當長輩,我是比你們虛長兩歲,十一弟可是年初才行過冠禮,別被你們生生叫老了。”

    李元嘉不置可否一笑,便就撩了衣袍挑了一處單獨坐下,他們態度隨意,李恪等人便不多計較,又各自坐回原處。

    “玲兒,我可是有兩三年都沒見你,如今愈發漂亮了,皇兄還沒有幫你選婿嗎?”李元昌一問,換得高陽扭頭一“哼”,見慣她這刁脾氣,他不在意地沖李恪挑挑眉毛,便轉了話題︰

    “咦?不是說咱們魏王也會來麼,怎沒見人。”

    “新婚燕爾,難免墨跡,我們等等他,”李寬舉杯一敬兩人,道,“等下來了罰他三杯。”

    高陽嗤笑一聲,“據說四哥大婚那天,一個人把你們一群人全都撂倒了,到最後滿屋子只他是站著出去的,你罰他三杯,頂什麼事。”

    “那倒未必,”李恪伸出手指晃了晃,“為兄今晚特意準備了好酒,待會兒等人齊了,就讓你看看厲害,任憑你四哥千杯不醉,今晚也叫他橫著出去。”

    “咳咳,”他話音一落,就被李寬咳聲續上,李恪若有所感地轉過頭去,便听見臨川吟吟笑語︰

    “這正是背後莫說人,說人必被捉,四皇兄,你可是听見了,三皇兄今晚打算叫你橫著出去呢。”

    一群人都轉身打眼望了,那懸著兩串青葉竹節燈的浮蘭雕花門下,走進來一對正在交談的男女,藍袍白玉笄,水藍裙裳瑩紅衣,俊的是出奇,嬌的是含蓄,一步沉穩,一步盈盈,雙雙踱來,卻是說不出地賞心悅目。

    幾人瞧著這對新婚夫妻,心中各有滋味,這便沒人注意到當中有哪個怔忡之下,握緊了手中杯子。

    遺玉跟著李泰出府,少不了陪同了一小隊侍衛,她早上看那請柬時候還在覺得這宴會場所眼熟,等下了馬車到了地方,便是想起,這不就是兩年前有一回爾容詩社聚會,挑的那家舒雲閣。

    到現在她還清楚記得,那天她被長孫嫻領頭躥倒著小姐們排擠,又被太子叫到樓上罰酒,最後醉的不省人事,還是李泰把她送了回去。


 往事浮上,再看如今,身邊伴著原本注定不能在一起的心上人,看著不遠處那群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感慨世事無常,又覺當初知曉自己對李泰感情後那番掙扎太過無謂,到頭來還不是落在他手里,這就不由就低頭笑出聲。

    “怎麼?”李泰不以為她這會兒有什麼好樂的。

    “我以前來過這兒,”遺玉看見他臉上硬邦邦的線條,就覺得心里癢癢,大著膽子在袖子遮掩下拉住他手掌,小聲道,“你還記不記得?”

    李泰瞥她一眼,“你酒量差極。”

    遺玉輕輕撇嘴,“現在好多了,起碼能喝上兩杯。”

    話音弗落,就听見臨川笑語,遺玉這才仔細望過去,這來的人可真不少,吳王、楚王、齊王夫婦,臨川、城陽、高陽三位公主,還多了兩個年輕男人,一個看來比李泰虛長,一個側坐著看不清楚模樣。

    “四皇兄。”

    “四哥。”

    “四弟。”

    “七皇叔,十一皇叔。”

    听見李泰出聲,遺玉當是知道那兩個陌生男人的身份,快速在記憶里搜尋了周夫人的教導,將兩人對上號,高祖李淵育有二十二子,有長有幼,不乏同自己孫子年紀相仿的。

    這行七的李元昌是高祖同孫嬪所出,文采頗佳,尤為擅畫,堪稱一流筆墨。這行十一的李元嘉是高祖同宇文昭儀所出,早幾年便因一手草書聞名長安,又好學勤奮,有傳李世民極其喜歡這個幼弟,賜府讓他留住長安,卻被他推拒,反在外逍遙游山樂水,尋訪古文碑帖,醉心書畫。

    遺玉隱約記得,歷史上的漢王李元昌好像躥倒過太子李承乾兵變,對其他卻是一無所知。

    “老四,這便是你那新王妃?”李元昌上下打量了遺玉一遍,對李泰道,“我來晚了兩日,沒能參加你大婚,明日讓人把禮補上,你可不要不收啊。”

    李泰一點頭,遺玉適時行禮,低頭喚道,“七皇叔,十一皇叔。”

    “咱們私下聚聚,不必多禮,”李元昌虛扶她一下,便側頭對鄰座道,“十一弟,你也別忘了明日把禮補上啊。”

    軟榻上白袍男子回頭看向遺玉,清秀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那是自然。”

    遺玉聞聲抬頭,卻在對上那雙黝黑又清冽的眼楮,看到那張清秀含笑的臉時,心口狠狠地蹦了一下,連帶握著李泰的手也驟然收緊,被他反握一下,才重新冷靜下來,再看這年輕韓王,便覺得一種荒唐之感,油然而生——

    剛剛那短短的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死去兩年的兄長,但這分明是相貌不同的兩個人

    李泰察覺到遺玉的異樣,若有所思地看了李元嘉一眼,便拉著她朝一處空位走去,其他人都有說有笑地重新坐下,沒人發現遺玉方才失態,更沒人發現高陽從遺玉出現便有些復雜的眼神。

    “既然來晚了,這三杯是不能少的,來、來,我親自給你們滿上。”李恪半點不露同李泰間隙,一臉哥倆好地提壺斟酒。


    晚來者罰酒,這是公認的規矩,遺玉看看李泰面前的三杯,再看看自己面前的三杯,想起出門前是因為什麼耽擱的,不由臉紅,在案下撓了他手背。

    李泰面色不改地端了一杯起來,對幾人敬過,“明日有事,一杯帶過。”

    李佑不滿地咋呼道,“有什麼事啊,三杯三杯,少一杯都不行。”

    那日擊鞠比試,遺玉就知道這李佑也不是個多有腦子的,沒想這般白目,連婚後三日女方歸寧都不知,她也不吭聲,乖乖坐在李泰身邊,目光忍不住又悄悄從不遠處那韓王臉上掃過,來回幾遍,確認這人不過是氣質同盧智相像,把那荒唐念頭壓下去,卻沒留神對上他移過來的視線,一見這雙眼楮,不知為何便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她索性就垂下眼瞼,不再亂看。

    李泰余光一閃,抿了抿唇,壓根不理李佑難纏,一杯飲下,就再不動桌上杯子,李恪不勉強他,一抬手對遺玉道︰

    “弟妹請吧。”

    “她不飲酒。”李泰道。

    “四哥,不帶你這樣的啊,你喝一杯就算了,她一杯都不喝,不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我們吧?”李佑一手撥拉開齊王妃遞上的果子,咋咋呼呼道。

    李泰一記冷眼還沒射過去,便叫遺玉一聲笑移走,“我不是不願喝,只是我酒量極差,一喝就醉,豈不更掃興。”

    “哈,”李佑翻著白眼,端起他面前一杯,遞到榻旁側坐的齊王妃嘴邊,“喝了。”

    齊王妃是個樣貌尋常的女人,身材偏瘦,神情乖順,接過酒杯便幾口喝下,李佑探手拿來酒壺,又斟滿,她再喝下,如此循環,遺玉忍住皺眉的沖動,其他人旁看,竟是沒一個阻止的,直到她喝了第六杯,方才噎了一口,咳嗽著將杯子一挪,躲開酒壺,弱聲道︰

    “王爺,咳,妾身不能再飲了,咳咳。”

    李佑冷哼道,“喝這麼點兒就不行了,看來是本王把你慣的嬌氣了,”說著話,一手掰過她酒杯,又猛地倒了一杯進去。

    酒灑了不少在她衣襟上,他卻恍若未見般粗魯地把杯子推到她嘴邊,“喝”

    若非是知道這是正兒八經的王妃,遺玉還當李佑是帶了個ji子出場子,再一掃在座幾人司空見慣的眼神,恍恍間,心口陡生涼意,她自跟了李泰,甜言蜜語從沒听過,又總被他擺一張冷臉,實則是被嬌寵呵護至今,這份優待,連帶讓她以為其他王妃也該被夫君敬重,眼前這般景象,卻像是在嘲笑她自以為是,又像是在提醒她莫要恃寵而驕,這般念頭冒出來,她便縮回了按在李泰手背上的小手。

    “李佑。”

    “夠了。”

    就在遺玉張口欲言之時,兩道男聲同時響起,李泰同李元嘉在空中對視一眼,後者撇開頭,起身對李佑道︰

    “今晚若不是來敘舊的,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話畢,就放下酒杯,對在座幾人點了點頭,掉頭就走,遺玉目光不由跟著他轉到門口。就听李恪、李元昌連忙喊叫道︰

    “十一叔。”

    “誒,你別走了,這好好的是怎麼了?”

    李元嘉卻不回應,任憑他們在後邊留步,還是消失在了門口,李元昌一甩袖子,追了出去。李恪皺眉對李佑道︰“也不看看地方。”

    李佑臉上一道青一道白,一巴掌將齊王妃推開,另一手摔了酒壺在她腳邊,嚇得她低叫一聲,瑟縮著躲到一旁。

    “告辭。”李泰冷淡一聲站起身來,低頭瞥向還在盯著齊王妃看的遺玉,伸出一手道,“走。”

    “哦、嗯。”遺玉扭頭看到他手掌,下意識伸手搭上,便被他輕松從地毯上提人起來,攥著她手腕朝門外踱去。

    “四弟、四弟”這下換成李寬站起來叫,一樣沒得回應,趙娉容在一旁悄悄拉他袖子,柔聲道,“王爺,我頭疼。”

    “啊,你又不舒服啦,”李寬連忙扶住她手臂,沖李恪歉意道,“老三,你瞧,我、我也先回去了啊。”

    李恪勉強一笑,沒再強留,李寬一走,高陽、城陽、臨川相繼離去,到了最後,這寬敞的大廳里頭,就只剩下他同李佑兩對夫婦。

    李恪這才露出氣色,望李佑,沉聲道,“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多虧他留有後招,不然豈不是被一個女人攪了事。

    “你同我過來。”

    李佑陰著臉看他走向樓梯,反手便是一巴掌摑在齊王妃臉上,大步跟了過去,吳王妃等兩人都上了樓,看著趴在地上啜泣的齊王妃,掩飾眼中嫌棄之色,假惺惺地小跑上前去扶她。

    “怎麼樣,疼不疼,快叫我瞧瞧...你也是的,怎就不長點眼色......”

    李泰把遺玉帶上馬車,便松了手,徑自在里側坐下,她心里有事,便也沉默不語,兩人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等到車行緩緩出了平康坊,她方才清了清嗓子,故作輕松道︰

    “剛才那群樂師曲子彈的不錯,叫什麼來著?”

    “......”

    遺玉又連問了幾句,李泰都是有听沒答,覺出他不悅,她起初還想法子逗他,笑嘻嘻地扯扯他袖子、拉拉他手,他卻干脆閉了眼楮,連看都不再看她一眼。

    遺玉腦子里還晃蕩著齊王妃可憐的模樣,漸漸也沒了聲音,低著頭一路同他坐回了魏王府,又跟在他背後,一路回了翡翠院,一路進了內室,他坐在床上,她便低頭站在他對面。


    平彤平卉正在院子里乘涼,見他們回來,趕緊迎上,看著他們一個臉黑,一個臉白,前後吊著走進屋里,不禁面面相覷︰這晚上出門時候還是手拉手好好的,怎麼一趟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回來就翻了臉呢,這是拌嘴了?鬧別扭了?吵架了?隔氣了?

    倆人猜著猜著,前後腳跟他們進了屋去,可還沒掀起簾子,便被迎面一片冰渣掃了出去︰

    “到院子門口守著。”

    听見外頭門聲響落,抬頭就見他那雙綠油油的眼楮盯著自己,遺玉隱隱察覺不妙,捏著裙擺小步後退,卻是來之不及,腰上一疼,眼里一花,腦袋一暈,天旋地轉後,便被拉過去摁倒在床上。

    沒過多久,院子門口站的平彤平卉,便听見屋里斷斷續續的哭聲傳出來,互相傻眼。

    “姐、姐,咱們要不要——”

    “不用,”平彤小聲道,“夫妻兩個便是床頭吵架床尾和。”

    說罷,里面又是一聲哭叫,平彤被平卉狐疑地看著,有些心虛道,“吵得越凶,等和好了才越黏糊。”

    話是這麼說,可屋里那時斷時續越來越小的啜泣聲,到底是一直到外頭街上敲了四更,在她們兩雙眼皮猛打架的時候,才算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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