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問道:“跟山下人一起生活,很困難嗎?”
“可不是!”哥哥大嚼熏羊肉,含糊著聲音道:“你要比他
們厲害、比他們機伶,不然就換他們來欺你壓榨你啦。”
“怎樣才叫厲害呢?”妹妹將剛出爐的肉沬饅頭整籠放在兄
長面前。
“厲害……就是……唔唔……即使是去當供人使喚的丫鬟……
也……能把主人家搞得雞飛狗跳,然後讓他們還當你是大恩
人、救世主……咳咳咳!”吃太快,嗆到了!好難過,他雙
手大揮著救命訊息。
妹妹感動得抓住兄長衣領,抓得好緊好緊:
“你的鼓勵,我記下了!哥哥。”
******
他說他叫邵離,是一個江湖人,但不是什麽大俠。
“你不要我服侍你呀?為什麽?”湛藍喝下最後一口龍井,
眯著眼品味那上好的茶香滑過食道直往胃腸裏去的美妙感受。
“我一向不勞煩季府的人,你只消把餐點送過來便成了。”
他身邊帶了一個手下打理瑣事,隨身行囊沒三兩下就整理完
畢。自進門至今,約有半個時辰了,這個邵離沒有趕人,甚
至更沒喝斥她這小丫頭居然敢偷嚐主子的食物,還讓她留下
來把滿桌的東西吃光光哩。是什麽心性的人會如此呢?
說他隨和是真,但並不好接近。隱隱中自有一股威儀散發,
恐怕沒人敢說他是個耳根軟好說話的人吧?即使他一瞼好商
量的樣子。
可能也是因為他特別奇怪,所以湛藍才會大剌剌地留下來吃
東西,只因他似笑非笑地在她端整盤瓜果給他時說了一句:
“不必客氣,你繼續吃個夠。”
既然他真這麽說,還給他客氣什麽?就吃啦!
顯然邵離對她的膽識頗為佩服,所以由著她沒尊沒卑的放
肆。從旁邊那個下屬一臉訝異的表情中可以讀出,這男人不
常做出這種縱容下人的事。
雖然已經吃完了所有食物,但是湛藍仍是沒有走人的意思。
就算這個邵離沒說什麽,可那擺出的姿態便是要她識相退
下,不過她就是能夠佯裝下去。沒法子,她隻是一個剛剛及
笄的小娃兒呀,理所當然不懂人情世故嘛!
邵離坐在窗邊那張紅木太師椅上正在看一本書,沒有理會她
的意思。也是,做主子的沒事理會下人做啥?視而不見也就
是了。
不理她嗎?那由她來發問總成了吧?!
“大爺你來是為了什麽呢?是不是想從眾家千金裏找個媳婦
兒呀?”
屋內的兩個大男人都沒料到這丫頭放肆至此,同時把眼光移
向她。偏她面對那犀利的視線,就是很粗線條的解讀不出威
嚇壓迫之感。
邵離伸手阻止下屬出言喝斥無禮。不是說他願意無節製地縱
容,而是他好奇著這丫頭何以敢如此放肆?就算是出身鄉野
無人教授以禮節、尊卑之分,也總有一絲因貧困而引發的卑
瑣氣,見到身分高些的大爺,往往說不全一句話,早閃得老
遠去了。
但這孩子神色上無任何畏懼,更無討好巴結,若不是穿了一
身仆衣,還真是看不出來是當人家仆的。
“你名喚什麽?”他問。“湛藍。”她站起身,碰碰跳跳繞
過圓桌往他靠過去。
“停住。”他輕道。不讓她更近,餘三大步距離時止住她。
“我也沒有想要更近呀。”她皺皺小鼻頭。
“你在哪邊做事?”是哪個房裏教出此等大膽丫頭?
湛藍歪著頭想了下:
“現在在表小姐房裏幫手。”
“表小姐?”是誰?呀,是了,是那些嬌客們。邵離立刻理
解。“既是如此,何以你會在這兒……忙著?”
這人說話有刺喔!她小嘴嘟了下,決定原諒他,算是給他一
個面子!畢竟他請她吃那麽多瓜果呀。
“我也不曉得,二少爺的侍衛在南園門口拉住我,叫我帶人
來打掃這兒,方才掃好啦,內總管又要我待著,隨時迎接貴
客。所以我便在這兒了呀!”她也是很忙的呢!
“那麽,湛藍,如果我說這邊不必你伺候了,你會如何?”
“回表小姐那兒去呀。”
“立刻回去?”確認的口吻。
“當然。”
“非常好。”他笑,笑起來真是賞心悅目好看透啦。“我說
湛藍,這兒不必你伺候了。”
啊……趕人趕得這麽明顯喔,都不會羞愧的嗎?!
湛藍發呆的時間也沒有,立刻轉身收拾茶盤,臉上看不出留
戀地走人也。就算覺得丟臉也不會表現出來給人看見,哼!
原本打算回到周小姐身邊遛遛,但是廚房正因晚上的宴會而
忙得不可開交,湛藍一出西園,就給魏大姑拉去廚房幫手。
“還管他什麽表小姐?既然早秋那賤丫頭說不敢有勞,別客
氣,就別為她操勞啦!忙完廚房的事後,你明天晌午過後再
回南園去。”聽這語氣,分明是挾怨報複多過廚房缺人的需
求。嘻嘻,但那與她無關,她們愛鬥法就自個兒鬥去,身為
小卒子的人隻要聰明一些兒,就不必擔心遭受無妄之災。
她是好奇心旺盛的性子,有幸到宴會現場看看簡直是再好不
過的事了,留在廚房幫忙,晚上上菜時自然有她一份,這是
她們這種等級丫鬟,唯一可以親眼目睹大人物的機會呢!那
些主子們平日有自己的貼身傭仆打理著,教他們連主子是圓
是扁都沒法看到,規矩之多,總之就是那麽一句——新來的
先在廚房、偏院工作個三五年磨磨,靈巧的自會有天大的幸
運被擢升到主子身邊伺候——等吧,夥計們!
可以感覺得出來,此刻十來個被挑來幫忙的新進丫鬟都喜悅
不已,總希望自己今天有完美的表現,然後被哪個主子挑
上,從此成為一等大丫鬟,再也不必做這些粗重工作,只消
跟著老爺、夫人享福便成。
“內總管來傳話說再半個時辰就要上菜啦!”一個名喚小翠
的俏丫頭緊張地在洗完所有葉菜時,以清水照臉,生怕頭發
亂了或美麗的臉蛋髒啦。
一名叫小喜的道:
“魏大姑說不能給主子們丟臉,所以我們都是百中選一的丫
頭呢,要手巧,更要好看。不能教別人回去說咱季府都出醜
奴兒。”語氣裏滿是自得。
“等會再換上簇新的衣服,那我們就會更好看啦!”另一個
丫頭也暈陶陶不已。她們都來自貧苦家庭,這輩子第一件沒
補丁的衣服,就是季府所發放的仆服,但就算是傭仆衣服,
也還是有質料好壞之別,今天能穿上輕柔布料到前院去,可
是交了好運的結果呢!就算只一下子就要脫下歸還,也是值
得了!
這時一個負責安排上菜順序的老媽子走過來,集合二十個
人,首先便對那些臨時調來幫忙的人嚴肅道:
“你們聽著,要不是人手一直調不齊,是沒你們這十一個新
來丫頭表現機會,要是今晚出了個差池,不必求饒,明天就
跟人牙子回家鄉去吧,咱季府永不再用。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丫頭們不自禁發抖著,紛紛暗自警戒自己千
萬別犯錯。
“很好。現在跟我去把衣服換上,等會我來安排你們各自的差事。”
說完便領頭走,丫頭們戒慎地跟著,終於開始感受到緊張的
氣氛。相形之下,還能邊走邊聞桂花香的湛藍就顯得漫不經
心了些,她甚至還伸手摘下一小把金桂收藏在袖子裏,獨自
品味哩。希望這個洗塵宴,能有好玩些的事情發生。她滿心
這麽期待著。
八月桂花香。
當一抹清香似有若無地鑽入邵離靈敏的嗅覺裏時,他心中浮
現這一句話。
是打哪來的桂花香呢?季府占地廣大,所栽種的樹木大抵是
鬆竹梅等,倒還不曾見過桂花,也許是女眷那邊的庭院有種
一些吧。記得季家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鼻子上的毛病,聞不
得太濃鬱的花香味。
這思緒隻在他腦中繞了片刻,便拋卻一邊不以為意。他含笑
地推卻季家頻頻敬酒的盛情,不是酒量淺,而是不喜歡猛灌
以至於浪費這上好佳釀,百年好酒不該這麽浪費。
“哈——哈啾!”季家大少爺打了一個大噴嚏。他正站在邵
離麵前準備敬酒哩,結果沒敬成,酒已灑了一地。“失禮了
——”接過一邊仆人遞來的絲帕,忙抹了把臉。
“夜涼如水,大少萬祈保重。”邵離接過他手上的空酒杯欲
往旁邊一放……突地微乎其微一頓,眼波不變,對一邊的伺
仆道:“這位小哥,煩請再給你家少爺取個玉杯來。”然後
隨手將酒杯丟到地上。
伺仆立即領命而去。
季家大少季容飛哈哈笑道:
“邵大俠,幹啥又教下人去取杯?這不是折騰人嗎?原來那
杯子便可將就用啦!”大男人,沒這麽怕髒的。
邵離笑道:“我瞧他一整晚無事可做,杵著也無聊,讓他跑
跑腿去,省得拚命給我倒酒。”
“哎哎,原來是怕不勝酒力?那可不成,今晚不醉不歸,您
老可別推卻!別說我不答應,我爹他老人家第一個不
準。”季太少直說著,甚至要人再去酒窖搬出更多酒出來。
這時,一個美麗不可方物的少婦娉婷走過來,聲音宛若黃鶯
出穀般使人迷醉:“相公,你醉啦!”
季太少轉身見到是妻子,連忙過去扶著,是個體貼溫柔的丈
夫。
“沒有,我沒醉。今天邵大俠來,我太高興啦!我與弟弟他
們都說好了,大夥輪流來,一定要讓邵大俠醉個三天三夜起
不了榻!”
那雙美目流轉到邵離身上,定定望著好一會,溫柔道:
“一直都沒機會謝過邵大俠三年前的恩德,夫君,今夜的敬
酒,可否讓妾身也參與一份呢?”
季大少聞言大笑:
“那敢情好!太好了!我們還怕人太少,敵不過邵大俠的酒
力呢,現下有在下的娘子加入,邵爺,你慘啦!我夫人可是
千杯不醉的女中豪傑哩!”
“那在下恐怕非求饒不可了。”邵離的笑意始終不離唇角。
“請多指教了,邵爺。”白語翩傾身一福,水袖畫出美麗的
弧度。咦?這是……
端著一盤爆蟹過來的湛藍差點忘了工作,眼睛隻專注在地上
那隻玉製酒杯上。將盤子往貴客桌幾上一放,就要躲到後邊
好生觀察一下,以確定自己有沒有眼花,那上麵分明是塗了——
“哎呀!”突然她右腿窩一軟,整個人往不知名的貴客身上
倒去。
“小心些。”一隻有力的手臂握住她手肘,不僅撐住她,並
讓她起身站好,兩人一道站起來,為了保持平衡,還走出席
位之外。
“太失禮了!你這丫頭怎麽回事……”季大少見狀就要發
怒,豈容下人在貴客面前沒規炬。
邵離搖頭:
“莫怪她。大少,是我不當心壓著了她的裙擺,才讓她跌
倒。”說完低頭看進那雙圓滾滾的無辜眼眸:“沒事吧?娃
兒。”是她?還真巧。是他!他幹嘛暗算她呀?湛藍以眼神
詢問,不過一下子注意力就轉開了,因為好像聞到什麽味
道……嗅嗅……啊,消失了!
這是做人丫鬟應有的態度嗎?竟敢興師問罪。
邵離很難不對她印象深刻。奇怪的孩子,不知是大膽,還是
愚勇?
“是這樣嗎?”大少臉色稍霽,但仍是不愉快。“退下去,
別再上來了!”
湛藍聽話地應著:“這就退下了。”說完還雙手合十深深一
揖,袖子都垂到地上去了。桂花香……
那香味又隱隱約約傳來,教邵離分神了一下。
“來來來,邵大俠,咱們不醉不歸!”伺仆已經快步捧來酒
杯,大少接過,立即將杯子倒滿注,又開始敬起酒來。
邵離雙手舉高酒杯一敬,仰頭喝完滿盞後,低首放置酒杯
時,目光狀似無意地瞥過地上,身子猛地微震!
……不見了。
剛才那隻酒杯,不見了。
居然能夠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也真是本事了,當然他因桂
花香而失神也是不可原諒。他笑,但眼中已無笑意,開始深
思著可能對象。……會是那個丫頭嗎?
必定是了,不作第二人想。
“再幹再幹!邵大俠,您可別佯裝醉了。”季大少身後又來
了一些人要敬酒,看來還有幾個時辰好鬧。
邵離伸手招來手下路奇。
“爺?”路奇立即如影子般貼立於邵離身後。
邵離以僅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交代:
“去盯住那丫頭,直到我過去。”“是。”應完,一閃而
逝。彷如從未出現般,消失也不引起任何人注目。
邵離在季家人的盛情之下起身跟著在庭院裏一桌一桌敬酒,
比起原先的漫不經心、純粹品酒玩樂,現下他的眼神多了幾
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將在場每一位賓客的麵孔牢記在心。
湛藍被內總管罰關在柴房裏思過三天,這三天裏隻許一天吃
一餐,且不許任何人來探望。這個懲罰對她來說不痛不癢,
正好給她時間研究這一隻酒杯。清出一塊木板充當桌麵,點
了兩根蠟燭照明。她從包袱裏掏出一塊黑帕子小心地擦拭酒
杯口,不久黑帕上便出現點點螢光粉末。
“……果真是‘螢綠粉’。難不成這些主子們認為在酒杯上
塗螢綠粉之後,酒會比較好喝?”真不了解這些人在想什
麽。
將酒杯拋到一邊,任其滾到角落去,根本無視這隻碧玉酒杯
身價不菲,加上其藝術價值,用來買一間屋宇都綽綽有餘
了。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小包糖漬果子解嘴饞。身子懶懶地靠
在稻草堆上,腦袋轉到先前嗅聞到的那絲奇怪氣味上。
“那味道太淡了,來不及聞清楚,就沒了。”嘻!但她是湛
藍呀,怎麽可以就這樣對毒物投降呢?“雖然用胭脂花粉的
味道來蓋過‘你’,不過我還是知道你是……是……‘酒後吐
真言’啦!”一定是!以前娘拿過這個對付爹爹,所以她記
得。“不過這種藥量,對高手不會有用的。”
將最後一顆果子丟進嘴裏,她含糊道:
“除非那人要對付的是一般尋常人,而不是練家子。那麽,
是誰要對付誰呢?好想知道喔,但是誰會跟我說呢?還得自
己去抽絲剝繭就太麻煩啦!哥哥常說我又不精明、又不厲
害,功夫有練像沒練,一旦出門千萬不要自找麻煩,遇到奇
怪的事情,而偏偏想知道的話,就站在一邊看便成。”吐掉
果核,她看向漆黑的屋頂,歎了口氣續道:“哥哥說的是,
我真的不該太花腦筋。畢竟我才十五歲,而且天真又淳樸,
這輩子見過的人比吃過的蛇還少,不要輕易去試探‘人性本
惡’的真相比較好。雖然看不出來,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平地
人比我們山上的人聰明。”
從她有記憶以來,一家四口就住在四川穿雲山上,不與外人
往來,通常都是爹娘下山去采購物品,而她與哥哥就留在山
上玩。不過她知道哥哥常常自己偷跑下山去遛達,回來都會
跟她說山下的人很壞、很奸詐,不是他們這種與世無爭又單
純的山上人應付得了的。也是,他們一家四口多單純呀!她
下山來隻是想看看山下人怎麽過日子,還有到底是怎樣的奸
詐法。她還小,一切保持在好奇階段也就夠了。真的很容易
滿足,不貪心的哦!
“嗬……”困了。
將包袱打開,往裏頭翻翻找找,卻一時找不到那件醬色披
風。奇怪,收哪去了?抬頭欲想,不意卻見到柴房門口不知
何時站立著一抹偉岸的身影。她大眼眨了眨,發現是邵離,
問道:
“你喝醉啦?”隻有醉漢才會走錯房間。
“並不。”這女孩永遠有令他出乎意料之外的反應。邵離走
進來,雖然一整晚都在喝酒,但他身上的酒味並不濃。
“至少還認得出我的臥榻並非稻草堆。”
她沒站起身,依然坐在房裏唯一的一堆稻草上。兩人一站一
坐地對望著,都沒感到不便利,或任何別扭之處,倒是視線
的銜接上辛苦了一些就是。
“那你是突然想睡稻草堆,所以來跟我換嗎?”她問。
“若是你,會做這種事嗎?”他反問。不會。她搖頭。
“找我有什麽事?”
他在微弱的燭光下仍是看到了被丟在角落的那隻玉杯。走過
去拾了起來,問她:“這上麵塗了東西是吧?”
湛藍搓了下雙臂,秋天的夜晚是很涼的。
“給我披風。”她指著他身上那件灰中透銀絲的暗色披風。
這種理所當然的口氣,讓邵離抬高了一邊的眉毛。
“這是交換條件?”
“看起來不像嗎?”問別人問題,付出一點小代價是必須的
呀,大家非親非故的不是嗎?沒有同意或拒絕的辭令,在湛
藍感覺到有一陣微風拂麵而來的同時,暖呼呼的銀灰色披風
已經穩穩罩在她單薄的雙肩上了。
嗯,這代表,交易成功。她笑眯了眼,立即回予解答:
“是的,杯子上抹了螢綠粉,我家主子的癖好真奇怪。”
“螢綠粉的作用為何?”邵離再問。
湛藍老實道:
“長期使用的話,腦袋會逐漸迷糊失神。偶爾用的話,會像
是醉酒那樣,腦子暈陶陶地……你現在有暈陶陶的感覺
嗎?”在他身上看不出來耶。
“你懂得不少。”
他深思望著她。終於確定這孩子的來曆肯定不凡。為了什麽
會在季府當差?是誰派她來的?目的為何?
“還不夠多就是了。”
沒有讀完四個山洞的藏書,不敢自認懂得很多,頂多隻能算
是“學富三洞”罷了,以後還要去看五車的書,才能叫做學
富五車,他現在就誇她,委實太早了些。
“什麽是‘酒後吐真言’?”他又問。
“你到底在外邊站多久呀?”湛藍質問,為了自己居然沒發
現而生氣!難道果真如哥哥所說的,她是三腳貓功夫
嗎?“那是一種老實藥啦!如果大量吸進身體裏,會變成白
癡的;如果藥劑使用得當,可以問出所有想知道的事情,事
後那個被問的人則全然無此印象,就像喝醉酒的人那樣。”
“有這種東西?”邵離心中暗驚,自認對江湖上各式毒藥的
藥性已有大多數的認知,豈知仍有更多教人匪夷所思的毒藥
存在於世。
“看起來對你好像都沒用嘛。”湛藍好奇發問:“你武功是
不是很高呀?”
“勉能自保。”
嗬……打了個嗬欠,她拉緊暖呼呼的披風,側躺在草堆上,
每一次撐起眼皮都極為費力。
“那……很……好……”含含糊糊地口齒不清。
他蹲下身,低沉問道:
“誰派你來的?”雙眼如電注意她身體的各種細微反應。
湛藍對他惺忪一笑:
“自己來……”
“為何自己來?”聲音更加低沉輕柔,濃濃的誘哄。
“要……玩兒……嘛……”討厭!不給人家睡。她無力的小拳
頭揮過去,結果搭在他膝上收不回來,擱著好舒服。
“玩兒些什麽?”他看著膝上的小手,訝異著自己居然可以
容許這種碰觸。因為她還是個娃兒,所以他沒閃避嗎?心中
自問。
湛藍笑了,縱使眼睛已經沒再睜開,可是還能發出睡前的最
後一句聲音:“當丫鬟……好玩……別、別吵啦……”
睡著了。
當丫鬟,隻為好玩?
真是不可思議的答案,邵離搖頭。並不那麽相信她所招供的
話,不過倒是已能明白這娃兒好奇心旺盛的性子。
她絕對不是貧苦人家出身,因為沒有那種氣質;而對毒藥的
認知深厚更是教人訝異的一點,但她也不像是江湖人:可說
她是平常小家碧玉,又絕對不是。非常難以定論的一個小女
孩,讓他這個見識過各種人物的老江湖,也為之傷腦筋。
打哪來的呢?這娃兒?
為何會在季家呢?在這個山雨欲來的時刻。
只是巧合與意外嗎?真是好笑,一個原本認為不值得費心的
丫頭,短短不到四個時辰的時間裏,竟變成現下這般——不
知是敵是友?不知她日後會是他的助力,或是阻力?
她翻身,睡姿改成仰躺,一抹嫩黃悄悄滑出她衣袖。他拈起
一看,有些微怔,竟是——桂花。
晚宴上聞到的桂花香,莫非正是由她袖裏這一抹所散發?
將桂花放在鼻下輕輕嗅聞,幽香仍在。眼光栘到她熟睡的臉
上,猜測著這孩子將會在這次事件裏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抑
或什麽角色也不是?
遠方的梆子聲敲打著三更天的訊息。
該走了。彈指為氣,打熄燭火,出門後順道帶上門板,淡得
無聲的步履緩緩走遠,直到再也看不到一片衣角……
地處偏僻的柴房,除了一些蟲鳴聲偶爾揚起外,已算是全然
的寂靜了。過了一個時辰之後,一道黑影從屋頂飛閃而逝。
那飛影回到西園,翔鶴居的燭光仍亮。
“一切無異樣,爺。”原來黑影是邵離的手下路奇。
“辛苦了,你去歇下吧。”
邵離手上拿一本書,但是心思已不在閱讀上頭。
如果她真是無關此事的旁人,希望她不會被波及到太多。
“如果你的好奇心能夠稍稍收斂的話……”他輕喃。不過喃
完後便笑了,接著道:“這更難。”
要不是有太多事得做,他必定會花些時間弄清楚她的來曆。
但可惜,他的時間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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