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11日星期二

庶子歸來 (11) 龍舟大比 (下) 蛟龍吐珠 寧湘離家

是夜,寧湘穿著一身極為不起眼的衣服,坐在一處夜宵攤旁邊喝酒。
天色已經很晚了,即便是夜宵攤,如今也只有他一個客人,酒壺裡的黃酒已經被他喝光了,攤主卻趴在爐子背面打瞌睡,沒有要過來與他添些酒的意思,寧湘也不急,酒沒了,他就乾坐著,眼神遙遙望著街道盡頭,似乎是在等著什麼人。
片刻之後,果真有一低著頭,穿黑衣的人影順著街道走了過來。人影模樣甚是猥瑣,一邊走還一邊東張西望,一瞧便是一副做慣了偷雞摸狗行當的派頭,待他看見寧湘,立刻小跑著到桌邊站定,狗腿地對寧湘鞠了鞠躬,「少爺好。」
「此事你可有把握?」寧湘有些忐忑地問。
「少爺放心,這類事情我做著可得心應手了,絕對不會出差錯。」那人嘿嘿一笑,「您既然能找到我,想來是知道我的名聲的,只要銀子到了,我包您滿意!」
「很好。」寧湘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來放在桌上,「這是五十兩銀子,算是訂金,如果你真能辦好,事成之後,還有五十兩銀子的賞錢。」
「好勒!好勒!」那人想是難得一次見到這樣多的銀子,立刻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將銀票收起來,又對寧湘點頭哈腰,「少爺儘管相信我吧,我今晚就去辦!」
寧湘點點頭,望著那人又迅速離開的背影,眸子裡閃過一陣寒光,輕聲自言自語道:「寧淵,聽說你前兩日特地去了城外的守備營挑人,想來是很重視這次的龍舟大比吧,王虎那個蠢貨竟然沒攔住你,也罷,總之無論如何,我這次一定要讓你臉面喪盡,看你往後還如何在我面前得意!」
同寧湘接頭的人是江州城裡的一個慣偷,因有些三腳貓的輕功在身,在混混中也算數一數二的小有名氣,同寧湘分開後,他一路繞著小巷走,直至來到碼頭邊的船塢。這個時辰船塢的工人早就下工回家了,那慣偷身姿靈敏地翻過圍牆,三兩下便消失在船塢內圍。
只是那混混急著辦事,壓根沒注意到不遠處還有一輛馬車停在夜幕裡,馬車車窗的布簾微微動了動,寧淵放下簾布,看了身邊的周石一眼,周石立刻會意,跳出馬車,也跟著越過圍牆,翻進了船塢。
寧淵表情從容地繼續坐在車裡閉目養神,約莫半個時辰後,外邊傳來一陣響動,周石又回來了。
「怎麼樣?」寧淵睜開眼睛問。
周石道:「那人剛摸進船塢裡,就一路朝著放龍舟的廠房去了,果真與少爺所料的分毫不差。」
「不然以寧湘的本事還能使出什麼陰招來,從知道他居然會主動地『好心』來送舟首圖樣,我便知道他除了在龍舟上邊動手腳,再編不出其他花樣了。」寧淵冷笑一聲,又道:「你沒有打草驚蛇吧。」
「沒有,按照少爺的吩咐,我一直很小心。」
「這便行了,他既然對自己那般有信心,我們便一味裝不知道好了,回頭曹都督追究起來,我們也不用擔什麼關係,回去吧。」寧淵說著理了理袖袍,又要繼續閉目養神。
「對了少爺,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說。」周石想了想,道:「那個王虎副統領,少爺當真要安排他來當鼓手嗎?」
「那是他自己要求的,我又沒逼他。」寧淵閉眼回了一句,想起王虎這一茬,寧淵就覺得好笑。那日他們去軍營裡挑劃手,王虎看上了呼延元宸的功夫,硬拉著要同他比試,輸了一場還不夠,又硬要比第二場,怕呼延元宸不和他比,還順便押了個綵頭,雙方答應無論誰輸了,就要答應對方所提的一個條件。
可這第二場,王虎依舊沒能夠東山再起,甚至因為呼延元宸已經見識過了他所有的招式,贏得反而更快了,最後王虎沒轍,讓呼延元宸提條件,呼延元宸卻說要讓他來當寧府這次龍舟大比的鼓手。
呼延元宸的理由很簡單,既然劃手是挑的士兵,鼓手讓統領來當正合適,有個上峰在前邊虎眉瞪眼地杵著,不愁那些划船的人不出力,對寧淵這趟差事也是個裨益。
寧淵被呼延元宸的這個條件嚇了一跳,他可壓根沒打算接受這個麻煩的副統領,因為他或多或少猜到了這王虎和寧湘有一腿,讓他參加龍舟,還不知會搞出什麼蛾子來,可王虎卻頂著「是男人,說得出,做得到」的噱頭,硬是要寧淵答應讓他加入龍舟隊,呼延元宸畢竟在今天幫了忙,寧淵不想拂他的面子,又不能當面說出自己的顧慮,只好打著哈哈應下了。
原本寧淵只是想單純應下,至於到底讓不讓王虎出場,最後也是他說了算,可一夥人一起排練了幾天,王虎不光到得準點準時,練得也十分賣力,甚至被他發現有哪個劃手躲懶,破口大罵是輕的,直接過去一通老拳更是家常便飯,致使每個劃手都使出了吃奶得勁在練,倒讓寧淵驚喜不少。
而經過幾次,寧淵也看出來了,這王虎和寧湘關係好是沒錯,但也僅僅是關係好而已,卻不是會使陰謀詭計的那一類,相反的,還十分爽直講義氣,說白了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
因他們練習的地方就在碼頭邊上,離船塢不遠,是以中間呼延元宸也來過幾次,他與王虎算是不打不相識,一來二去,一大一小兩個男人竟然成了酒友外加忘年交,在練舟的間隙,偶爾王虎還會逮著呼延元宸來上兩把摔跤,這下可讓「武藝高強」的呼延皇子吃上了苦水,他武功是好沒錯,但論起單純靠蠻力,連內力都不允許動用的摔跤,恐怕兩個呼延元宸都不是虎背熊腰的王虎對手,寧淵也目瞪口呆地圍觀了好幾次呼延元宸被折騰得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甚至被王虎逼得狠了,呼延元宸竟然破天荒地會躲到寧淵背後,分明是想讓寧淵這個外表看上去瘦瘦弱弱的書生替他擋著。
而王虎很吃這一套,他可以對寧淵這位比武打敗了自己兩次的「元護衛」摔來摔去沒遮攔,對著寧淵這還未成年的娃娃卻有些發虛,每次呼延元宸一閃到寧淵背後,王虎都會抓著腦袋對這位寧三少嘿嘿笑兩聲,然後一轉身又去作弄他手下的那些兵蛋子了。
「也對,呼延皇子也說了要來幫咱們當舵手,我瞧王統領與皇子殿下的關係還處得不錯,想來也不會礙事。」周石摸了摸鼻子,「只是我原本還想向少爺討個舵手來當的。」
「什麼時候你的功夫能勝過他們兩個,再來提這要求我肯定答應你。」寧淵揮揮手,示意周石趕快趕車,周石會意,也沒有再多說,坐到馬車前邊一揚鞭,馬兒立刻得得地走了起來。
日子有條不紊過著,表面上風平浪靜,還有股越來越濃厚的喜氣。隨著端陽節的逐漸來臨,江州城許多民房的房簷上都被老百姓們自發地插上了五顏六色的紙風車和飄帶,一籠一籠黃澄澄香氣四溢的時令糕點「端陽糕」也開始在大街小巷叫賣起來,至於旁邊的京華運河,也總有一隊一隊的民間龍舟隊伍,劃著長條形的龍舟在河上往來,畢竟端陽節的龍舟大比,是全國性的節慶活動,除了官府人家,也有大把的普通百姓結伴參加,只是他們因為財力有限,無論從人力上還是龍舟上都要遜色官府人家不少,是以百姓中的隊伍就從來沒有進過名詞前列,更別說奪得魁首了。
不過即便是來參加的百姓,圖的也都是個喜慶熱鬧,名不名次地反而看得不重,倒是關係著官職陞遷和能否入京朝見的各大高門官家,功利心才最大。
到了端陽節那天早上,因學監放假,寧淵一大早就到寧府前院的正廳裡候著了,按照端陽習俗,今日全家人要在這裡一同用早飯,吃端陽糕,再一同到京華河邊看龍舟。
只是寧淵倒不是來得最早的那個,當他邁入正廳,寧湘和柳氏已經坐在這裡了。
自從那日一番「萍兒上身」後,寧淵還是這些天來頭一次見到柳氏,大概是因為端陽節的關係,寧如海准了她從祠堂出來和大夥一起吃飯,只是祠堂裡的日子顯然不好過,瞧柳氏那面容憔悴,連打扮都甚是清淡的模樣上,哪裡還看得出來從前她穿金戴銀,風光耀眼的模樣。
柳氏一看見寧淵,立刻想到了自己被灌了滿肚子雞血的情形,那些雞血有臭有腥,她回去吐到半夜都沒吐乾淨,更活生生洩了六七天的肚子,將腸胃折騰出了毛病,又是接連六七天吃什麼吐什麼,這其中所受的罪,她活了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次。
「柳姨娘總算從祠堂裡出來了嗎。」寧淵臉上帶著微笑,對柳氏拱手一禮,「當真是有許久未見柳姨娘了,柳姨娘安好。」
見寧淵居然還有臉皮像個沒事的人一樣對自己行禮,柳氏腦子一暈,那股子雞血的味道彷彿又回到了喉嚨裡,惹得她險些又要乾嘔出來,她一邊捂著嘴,一邊指著寧淵道:「該死的小子,你將我折騰成這番模樣,如今還有臉皮來賣乖!」
寧淵眨眨眼,「柳姨娘你在說些什麼,我怎的聽不懂,你會變成如今這幅模樣,分明就是你咎由自取,怎的能怪在淵兒身上,淵兒年紀還小,可承受不起額娘的如此指責。」
「哼,你便一味地裝吧,你,你……」柳氏說著,氣喘不過,又劇烈地咳嗽起來,寧湘急忙幫她拍背順氣,嘴裡還道:「娘,咱們別和這小子一番見識,報應不爽,他自食惡果也是遲早的事。」說完,寧湘還抬起頭,十分怨毒地瞪了寧淵一眼。
寧淵不再說話,反正他與柳氏他們已然是撕破臉了,再這般繼續打哈哈也沒意思,便走到他們對面坐下,片刻之後,沈氏,趙氏,寧沫,以及其他幾位姨娘們都陸續到了,寧如海與嚴氏是最後一個到的,兩人並排走進來,嚴氏還攙著寧如海的手,臉上泛著別樣的光澤,鬆弛的臉頰都變得緊繃紅潤了些。
寧淵聽見坐在理他不遠的姨娘莊氏與張氏在說悄悄話,「老爺昨兒個夜裡又是宿在大夫人的院子,這都連著多少天了,你瞧瞧大夫人這紅光滿面的模樣,當真是每天受著老爺的雨露滋潤,可比用多少美容養顏的玉女珍珠粉都要奏效。」
莊氏在說這話時語氣裡滿是醋意,他是最為年輕美貌的一個姨娘,從前一直同柳氏平分春色,近來瞧著柳氏不斷被寧如海責罰,已然是失了寵,莊氏除了幸災樂禍之外,也十分想當然地認為自己的機會來了,以自己的美貌,少了柳氏這個宿敵,整個寧府裡便沒了能與她相爭的女人,將寧如海牢牢握在手裡便是易如反掌的事,到時候只要他能哄得寧如海高興,弄個四夫人噹噹也不是沒可能的。
可惜她原本以為把握十足的如意算盤卻並沒有打成,讓她萬萬想不到的是,平日裡一直不聲不響的大夫人居然會在這時候蹦出來,想到自己居然被一個年過四十,早就人老珠黃的老女人打亂了計畫,莊氏就覺得不可思議。
張氏雖然也覺得寧如海居然會再度寵幸大夫人太過詭異,但她畢竟比不上莊氏年輕美貌,膽子也要小些,不敢在這種地方以一個姨娘的身份嚼人家正室的舌根,只輕咳了一聲,沒說話。
莊氏見張氏不理自己,覺得無趣,便也閉了嘴。
沈氏深深看了莊氏一眼,方才那番話她也隱隱約約聽到了,其實他也對寧如海的作為有些好奇,當然,以她老夫人的身份來看,寵幸正妻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寧如海與其花那麼多時間再一個年齡如此之大,已經幾乎沒有生育可能的老女人身上費體力費心力,還不如多寵寵那些正值盛齡,身強體壯的姨娘們,讓她能多抱上幾個孫子,不然如今寧府的晚輩們,男丁病的病,蠢的蠢,頂用的就只有寧淵一個,實在是太人丁單薄了。
當然這樣的話,沈氏也只能心裡想想,總不能說出來掃自己兒子的興,畢竟晚上上誰的床那是寧如海的自由。
寧如海與嚴氏並排落座後,還像小夥子一樣在嚴氏掌心捏了一把,嚴氏臉色微微發紅,想到昨夜裡的那一番顛鸞倒鳳,身子不由得再度酥麻起來。
所有人都到齊後,婢女們便流水一樣送上剛出籠,還正熱氣騰騰的「端陽糕」,與新釀的糯米甜酒給眾人當早點。端陽糕香糯,甜酒清甜,寧淵剛吃了一口,便想到馨兒最喜歡吃的其中一樣東西便是端陽糕,可像這樣的尋常家宴,礙於唐氏的身份與寧如海對寧馨兒血脈的疑竇,從不會允許他們出席。寧淵微微側過頭,他身後的白檀立刻會意上前:「少爺有什麼吩咐?」
寧淵輕聲問:「娘和馨兒今早都吃了些什麼。」
「咦?」白檀卻疑惑地眨了眨眼,「少爺你還不知道嗎,姨娘和小姐一大早就出府了啊。」
寧淵一愣,「出府?他們怎麼會出府?」
「我還以為是少爺安排的呢。」白檀道:「前些天馨兒小姐不是說她也想看賽龍舟嗎,今兒個一大早周石就將姨娘與小姐送出府了,說他有個叫閆非的朋友安排,可以讓馨兒小姐在河邊最好的位置看龍舟,難道這不是少爺你安排的嗎?」
「閆非?」寧淵磨了一把牙齒,大概明白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寧馨兒的確軟磨硬泡纏著他硬要看龍舟,可同家宴一樣,寧府設在河邊觀賞龍舟的位置也沒有給她和唐氏留,即便寧淵如今在沈氏跟前得臉,可這種事情他也插不上手,更不可能讓唐氏帶著寧馨兒同普通百姓窩在一起看,人多手雜實在是太不安全,便回絕了寧馨兒的要求。
之前在盯著那幫士兵劃手練舟的時候,寧淵曾無意間向呼延元宸提過一句,如今瞧來,難不成是呼延元宸多事,又串通了周石,瞞著自己弄了這一茬?
也罷,寧淵苦笑著搖搖頭,既有周石在,想來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待會他當面質問一番呼延元宸便是。
吃過早飯後,眾人又留在正廳裡喝茶漱口,等著管家準備前往河邊的馬車。沈氏喝到一半,還不放心地問了寧淵一句,「淵兒,龍舟的事宜可都操辦好了,應當不會出什麼差錯吧。」
「祖母放心。」寧淵放下茶盞,站了起來,「一起都準備妥當,淵兒對這次咱們府的龍舟有信心,說不定還能沖一沖魁首。」
「哼。」寧淵剛說完,另一邊卻傳出一聲極為不協調的冷哼,寧湘坐在那裡陰陽怪氣地說道:「我勸三弟這個時候還是少說些話,省得現在大話放出去,到時候結果卻太過丟臉,臉皮反而撿不回來了。」
「二哥既然這樣說,那麼依二哥的意思,咱們府的龍舟是沒辦法奪得魁首了嗎。」寧淵回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寧淵。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寧湘方才只顧著奚落寧淵,完全是氣話,如今反應過來,自然是察覺了自己這番話的錯漏之處,一時見沈氏和寧如海都沉下目光來望著自己,頓時臉色一僵,悻悻低下頭去。
「你自己是個不中用的,就不要以為你弟弟和你一樣沒用。」沈氏冷著聲音道:「下次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胡亂說這些晦氣話,我便讓教引嬤嬤好好管教管教你的這張嘴,明白了嗎!」
「是,祖母。」寧湘頭埋得弟弟的,語氣惶恐,心裡對寧淵的恨意又加重了幾分。
此時管家進來回話,說馬車準備好,可以啟程了,寧如海點點頭,同嚴氏一左一右攙著沈氏朝門外走,一屋子的人便都跟在他們身後,寧湘扶著柳氏故意落後了幾步,他怨毒地盯著寧淵的背影,心裡冷笑個不停。
哼,魁首?你便先得意得意吧,我便悄悄等待會你操辦的龍舟破天荒地替咱們府拿了個末等,看你還如何得意如何笑!
京華運河邊此時已是人滿為患。
畢竟是一年才一次的盛世。沿河兩邊的街道上人頭攢動,萬人空巷,幾乎整個江州的百姓都來了,有些為了佔據更好的觀賞位置,甚至前一天夜裡就已經到了,大人們穿著顏色鮮亮的衣服,小孩手裡一人拿著一個紙風車,當真是要比年節時的廟會還要熱鬧幾分。
只是,任憑百姓們再多再擠,整條河邊觀賞位置最佳的一片區域,已經被隔了出來,擺放著成排的紅木椅子,那裡是特地給達官貴人們留出來的地方,不光地方寬鬆,旁邊還準備了鮮果與美酒,而在那些椅子的最前方,還架了個高台,上邊只零散擺了幾張椅子,想來是給身份最為貴重的人留著的。
而寧家人剛到,無論沈氏,還是寧如海,嚴氏,亦或是寧淵,當看見那高台上已經坐著的兩個人時,都露出了傻眼一般的表情。
唐氏依舊是那身素雅的青色長裙,銀簪髮飾,臉色有些不自然地坐在那裡,一旁還有個丫鬟模樣的人給他執扇扇涼,同唐氏比起來,坐在她身邊的寧馨兒卻要輕鬆自然許多了,想來是小孩子心性的緣故,不光十分放得開,表情興奮地東摸西看,手裡還捧著一個大蘋果,見著寧淵他們過來了,還特地趴到高台邊的欄杆旁,朝寧淵揮著手道:「哥哥!」
「他們為何會在上面,寧淵,這是怎麼回事?」寧如海立刻回頭問向寧淵,在他看來,肯定是寧淵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才能讓唐氏得到那樣好的位置。
「父親,此事我也不知情。」寧淵立刻答道,即便寧淵猜測此事和呼延元宸有關,但他也不可能老老實實說出來。
「你莫非是老糊塗了不成,淵兒一個孩子,又怎麼能知道這種事。」沈氏喝了寧如海一聲,同時也有些惴惴地望著唐氏的方向,那裡的位置素來只會給最有身份地位的人準備,哪怕是以寧如海的官職都只能坐在下邊,聯想到上次靈虛尊者專門上門要給唐氏診脈的事,沈氏心裡不禁打起了鼓,她曾懷疑唐映瑤有個不得了的親戚,如今瞧這陣仗,這事竟然還是真的不成!
便在這時,有一夥人迎面朝寧家人走來,寧淵眯著眼睛望去,走在最前邊的竟然是司空旭,後邊還有一票下人。自打寧萍兒的事情之後,寧家人雖然明面上不說,可心裡都知道已經同司空旭結下了梁子,如今見著四皇子似乎是特意在朝這邊走,看表情似乎還沒安什麼好心,寧如海避也不是躲也不是,只好硬著臉皮彎腰行禮,「微臣參見四殿下。」
「寧大人不必拘禮。」誰知司空旭看起來卻十分和顏悅色,似乎一點沒有和寧家有舊怨的模樣,他揚起一雙英挺的眉毛,目光略微寧如海,看向寧淵,道:「三公子對本殿的安排可還滿意?」
寧淵不明所以,「殿下何出此言?」
司空旭指了指高台上的唐氏和寧馨兒,「本殿知曉他們二人是三公子你的娘親與妹妹,是以特地讓人在高台上多加了兩個位置,讓二位能在最好的地方看龍舟,三公子若是有興趣,不妨也隨本殿一同上去,你的位置本殿也早就準備好了。」
寧淵心裡咯登一下,他本以為唐氏和寧馨兒在那裡是呼延元宸的安排,還在嘀咕呼延元宸怎的有這樣大的本事,能將唐氏他們安排進一等席,誰知道如今聽司空旭此言,這竟然是他的手筆。
他到底在打什麼如意算盤,難不成是想藉著唐氏與寧馨兒,來要挾自己嗎。
不會。寧淵搖搖頭,揮去了自己的這個想法,眾目睽睽之下,司空旭也沒有膽子這麼做,而且既然司空旭在這裡,那麼司空鉞也一定要來,那位大殿下留在江州這麼久,可是一直在等著抓他司空旭的錯漏呢,何況在寧萍兒被沉塘那日,司空旭已經知道了自己手裡握著他的幾處把柄,以這人嚴謹且自私自利的性格,不可能做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情來。
「不了。」寧淵抬頭看了唐氏一眼,道:「我在家裡是晚輩,既然娘親和妹妹都得了殿下的恩惠招待,我卻不能忘了本分,還是在下邊陪著祖母,與父親母親的好。」
「既然如此,那真是可惜了。」司空旭對寧淵露出一個完美的笑容,「本殿還想藉著這機會同三公子多親近,不過也不急,咱們來日方長還有的是機會。」說完,司空旭又對著寧如海點了點頭,帶著一行人上了高台。
高台上服侍著的婢女們趕緊放下手中的事情行禮,唐氏也跟著站起來俯身屈膝,司空旭揮揮手平了他們的身,卻走到寧馨兒面前,蹲下身去,用輕柔地聲音問道:「小妹妹,你幾歲了。」
「我才不告訴你!」結果面對著司空旭那張讓許多少女見過之後怦然心動的俊臉,寧馨兒不光不買賬,還拉下眼皮對他做了個鬼臉,然後迅速躲到唐氏身後,還不忘再探出腦袋來對他打了兩下舌頭。
「你這孩子,怎的這麼沒禮貌!」唐氏害怕司空旭怪罪,急忙對寧馨兒呵斥道,司空旭卻擺擺手,「不妨事,童言無忌,小姐也不過是孩子心性罷了。」說完,他自顧自地在最前方兩張椅子的其中一張上坐好。
唐氏也拽著寧馨兒坐下,心裡依舊有些忐忑,如果不是因為寧馨兒想看龍舟,她興許壓根就不打算出府。不過寧馨兒顯然沒受周圍的氣氛影響,依舊興致勃勃地東摸西看,手裡的蘋果吃完了,又拿過婢女送上的端陽糕繼續吃著。
這個小插曲過後,寧家人也依次在屬於他們家的區域裡分主次坐好,只是幾個姨娘又免不了開始議論,說唐氏同他們一樣的身份,憑什麼要受那麼好的待遇,連老夫人都要坐在下面,當真是不孝,寧淵卻不覺得有什麼,唐氏和寧馨兒原本在寧府裡就不受待見,此刻自然用不著謙讓什麼,何況這還是司空旭的安排,這些人就算心裡有意見,也只能在下邊嚼嚼舌根,不敢拿到明面上說。
沈氏自坐下後心裡就一直在想個不停,她從方才司空旭的話語裡聽出了司空旭這麼做似乎只是為了同寧淵拉關係,原本沈氏還在擔心寧府與司空旭結了怨,若是司空旭今後得勢,對寧府肯定會造成一番麻煩,但如果家裡有人能和司空旭傍上關係,化解掉這一茬不愉快的話,等於是治了沈氏的一塊心病,因此她不自覺側過頭看了寧淵一眼,目光裡多了幾分看重。
龍舟大比要到正午才開場,此時還有一段時間,寧淵以前去看看龍舟準備得怎麼樣為由,向寧如海與沈氏告了個假,起身離開了座位,來到了所有龍舟劃手在做最後賽前準備的地方,並且一眼就看到了王虎那群人,王虎穿著特製的藏青色馬褂,正粗著個大嗓門對下邊一群兵蛋子在做最後的賽前動員,呼延元宸也站在那裡,赤裸著結實的上身,張開雙臂,讓周石和閆非一左一右在他手臂上抹藥酒纏紗布。
呼延元宸自從被王虎纏著摔了幾次跤,並且次次都淪為手下敗將之後,難得地激起了這位異族皇子的好勝心,竟然正兒八經地向王虎討教起這類肉搏訣竅來,當然,受了體格和年歲的限制,拚力氣他至今不是王虎的對手,以至於兩隻手臂還有些拉傷,每天都要抹藥酒。
「嘿,三少爺來啦!」見寧淵出現,王虎豪邁地一揮手,那群兵蛋子立刻齊刷刷地一躬身,聲音洪亮道:「見過寧公子!」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王虎是徹底看明白了寧淵的個性同寧湘嘴裡說的完全不一樣,這人哪裡是什麼順溜拍馬詭計多端的性格,除了嘴巴厲害點,性格還爽快乾脆得很嘛,雖然他想不通為何寧湘會那樣說,但也順理成章地將對寧淵的稱呼,從「小子」變成了「三少爺」。
呼延元宸看了寧淵一眼,動了動胳膊道:「你怎的來了,莫非是不放心我們?」
「我不放心的事情多了去了。」寧淵看向周石,「你不打算對我說說娘和馨兒的事嗎?」
「便知道你是要來問這個。」周石還沒開口,呼延元宸就打斷他,走到寧淵面前坦誠道:「我原本是打算瞞著你,給你娘和你妹妹弄個好位置看龍舟,可也從來沒想過要把他們擺到那樣顯眼的地方,只不過是將他們二人接來時,被你們那位四殿下撞見了而已。」
「你也知道,說到底我怎麼都算個外鄉人,既然你們那位四殿下要盡地主之誼,我也不方便越俎代庖。」呼延元宸說完,還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寧淵點點頭,其實他過來便是想要確認一番,見此事只是司空旭的臨時起意,而不是他一早便算計好了的,便鬆了一口氣,同時心裡也在暗自打算,他實在搞不懂司空旭在打著什麼如意算盤,以後得讓娘帶著妹妹警醒一些。
「三少爺你放心,這幫兄弟操演了這麼些天,今日勢必要將魁首奪下來,給守備大人長長臉!」王虎一手攬過呼延元宸的脖子,一手將胸脯敲得梆梆響,很是信心十足。
待寧淵回到河邊坐好時,離龍舟大比正式開始已經沒多久了,四周該坐人的地方也坐滿了人。到場官員中以曹桂春和寧如海的官位最高,因此寧家與曹家並列在最前方,只是對比寧家人多少有些緊張期待的表情,曹家人顯得很漫不經心,好像已經篤定把今年的魁首收入囊中了一般。
曹家之所以年年都能拿到大比的魁首,並非是他們找來的劃手要強過別人家,實在是他們家的舵手太過厲害。龍舟的掌舵人除了要控制整條船的方向,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通過觀察水流和風向,還能控制著整艘船不斷輕微地變化角度,以最快的速度前行,而曹家就是正好有這樣一位十分厲害的舵手,即便寧家年年都從軍營裡找來孔武有力的壯漢划船,卻怎麼都要比人家慢上一絲。
司空鉞果然也跟在司空旭後邊到場了,就坐在那處高台上,並且還將一個蒙著面的少年摟在懷裡。大庭廣眾之下,司空鉞就這般讓那個少年坐在他的大腿上,同時一隻手還從下邊伸入少年衣裳的下襬裡撫摸著,好像生怕別人瞧不見一般,不過顧著他的身份,無論是官員也好,百姓也好,出於對自身的考慮,即便看見了也都假裝沒看見。
那少年想是被司空鉞弄得狠了,臉色通紅,櫻唇微張,整個人都掛在司空鉞身上嬌喘連連,不時輕聲嗚咽一聲,叫得司空鉞獸慾大動,伸在他衣裳裡的那隻手便動作得更厲害,傳出一陣一陣粘滑的咕溜聲。
「殿下……」蘇澈抱著司空鉞的脖子,牙齒輕咬著他的耳朵,裝作很順應他的慾望,可一雙眼睛卻完全沒有半分在司空鉞身上流連,而是落在旁邊的司空旭身上。
只是,無論蘇澈如何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司空旭卻像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目光一般,不光沒有回過頭,反倒眼睛一直望著高台下方,嘴角亦掛著意味莫名的笑容。
「殿下……」蘇澈又哼了一聲,聲音還更大更嬌媚了,司空鉞以為蘇澈是在喚他,直被蘇澈的聲音叫得骨頭都酥了,心想這尤物不愧能被稱之為花魁,若非此地人太多,真想立刻就將他扒光了,抱著他纖細白皙的腰就地正法,想到這裡,司空鉞手指再一用力,深入蘇澈身體的手指戳到了一塊軟肉,並在上邊用力摩挲起來,蘇澈被他磨得雙腳一陣控制不住的痙攣,險些從司空鉞腿上掉下去。
可即便被完成這樣了,蘇澈的目光依舊沒從司空旭的身上挪開,他很不解,他方才的叫聲已經那般明顯,司空旭肯定也聽到了,為何都不回過頭來看他一眼,他不禁順著司空旭的目光,朝下邊看去,見著的卻是一個身著青色長衫的書生。
青色長衫?蘇澈可不傻,他忽然想到最近每當他和司空旭優惠求歡時,司空旭都會讓他換上一身青色長衫作書生打扮,而且瞧司空旭看著那書生的眼神,玩味中竟然還帶著一絲……專注?
沒錯,那是專注的眼神,那書生到底是什麼人,他陪在司空旭身邊已經許久了,可這位四殿下也從來沒用過這樣的目光看過他!
「你這妖精,竟然給本殿走神?」司空鉞低聲輕笑出的話拉回了蘇澈的思緒,蘇澈忽然感覺到身下一熱,花莖已然被司空鉞粗糙的手掌給握住了,並且被他用力搓揉起來,蘇澈吃痛,抓著司空鉞的肩膀不斷討饒,惹得司空鉞一陣淫邪地淺笑。
「當噹噹!」一陣鑼鼓聲響起來,一個穿著官差服裝的老頭爬上一座高梯,敲了敲手裡的銅鑼,然後朗聲道:「各位父老鄉親!一年一度的龍舟大比馬上便要開場了,現在請參賽船隊入場!」
老頭話音剛落,河邊成排的牛角號便被士兵齊齊吹響,伴隨著這些號聲,與河岸兩側百姓的歡呼聲,一艘艘船首雕刻各異,五顏六色的龍舟緩緩劃入了河道里,在起點處依次排開,每條龍舟上幾乎都坐滿了手臂粗壯的猛漢,身上也穿著同龍舟顏色一樣的衣裳,用以和別的船隊區分開。
龍舟大比的賽程並不長,總共只有五百丈,同尋常競技一樣,哪艘龍舟能以最快的速度第一個到達終點,那便是今年的魁首。
「三弟,希望你操辦的龍舟當真能拚一拚魁首,不要叫父親失望才好。」到了這一刻,寧湘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深處的雀躍了,他等了這麼些天,為的便是要在今天好好看一看,當寧淵操辦的龍舟不但拿不到魁首,反倒拿了個末等時,寧如海會有一副怎樣的表情。
向來很好面子的寧如海,年年屈居第二已經夠讓他憋屈的了,要是拿了末等,怎麼都會氣急敗壞地打那個小賤種幾十板子吧。
無論如何,只要能看到寧淵吃癟,他心裡也就痛快了。
「承二哥你吉言,我自然不會讓父親失望。」寧淵抿嘴一笑,寧湘也哼了兩哼,不再說話。
十多輛龍舟已經排好了位置,岸邊有旗手高高昂起了手上黃旗,揮舞了兩下,當那旗手用力將黃旗向下揮時,早已蓄勢待發的劃手們收到了信號,齊齊舞動手中的槳,一艘艘的龍舟也如利箭一般自水面上射了出去。
因岸邊離河心較遠,因此岸上的人根本看不清划船之人的樣貌,只能依靠著每一輛龍舟船首的圖樣,與船員們衣裳的顏色來分辨。自大比一開始,便見著一輛青色龍舟與一輛紅色龍舟互相緊咬著齊頭並進,沒多久就將其他龍舟甩了一截在後邊。
「父親,最前邊兩艘有一艘是咱們府上的。」還不待寧淵說話,寧湘便搶著對寧如海道:「父親瞧見那艘『蛟龍吐珠』了麼,瞧瞧氣勢多勇猛。」寧湘指著那艘紅色的龍舟,對正扶著鬍鬚頻頻點頭的寧如海道:「照著這個勢頭,興許咱們府這次當真能拿下魁首呢。」
寧淵略微奇怪地看了寧湘一眼,「奇怪,三哥並未見過咱們府上的龍舟,怎的知曉那艘蛟龍吐珠便是咱們的呢?」
「這有什麼。」寧湘眼珠子一轉,「父親諸事繁忙,沒留心龍舟的事,我卻心下好奇,自然去船塢裡看過了。」
「原來是這樣。」寧淵抿嘴笑著,沒多說,可那笑容落在寧湘眼裡,他卻莫名覺得有些詭異。
便在這時,江面上原本正齊頭並進的兩艘龍舟忽然之間出了狀況,原本速度還要快出一線的那艘紅色龍舟,忽然間往右邊偏了去,竟然不再保持直行,紅舟的掌舵手拚命地似乎在矯正舵的方位,可整艘龍舟不光越走越偏,還拐了個大彎,在原地打起轉來,而趁著這個當兒,不光被青色龍舟遙遙超越,甚至緊跟在後邊的龍舟也一艘艘全部超前而去,很快便落在了最後面。
那舵手想來是急壞了,瞧見這狀況,站起來用力擺弄著身後的船舵,結果卻在劃手和岸邊百姓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將整個舵柄掰斷了。
這場面實在是太滑稽,很快便有一陣陣的笑聲窸窸窣窣從人群裡響起來,接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居然練成了一片。
而到了此時,龍舟大比已經決出了勝負,少了紅舟這個對手,青舟完全是高唱凱歌一路行進,以魁首的姿態衝過重點線的時候,沒了舵的紅舟依舊在原地打著轉,竟沒有再前進一分。
寧府在坐諸人都沒有見過寧淵操辦的龍舟,是以聽了寧湘的話,都以為那艘紅色是他們府上的,一時紛紛露出惋惜的神情。
「啊……」寧湘也故作驚訝地張大嘴巴,十分惋惜地看著寧淵,又對著臉色鐵青的寧如海道:「父親請息怒,這不過是場意外,想來三弟也是第一次操辦龍舟的事,有什麼地方馬虎了,才會讓船舵斷掉的,父親你可一定要原……」
「孩兒幸不辱命。」可寧湘話還沒說完,寧淵卻在此時幽幽站了起來,對寧如海行禮道:「恭喜父親賀喜父親,咱們府的船拿了魁首了。」
「你……你說什麼?」寧如海顯然沒弄清楚狀況,他之前的確不知道寧府的船是哪一艘,他也曾問過寧淵,但寧淵卻賣關子不說,還道要給他一個驚喜,方才因為寧湘說那番話,他還當真以為寧府破天荒的拿了個末等,正滿心羞憤地要沖寧淵發脾氣,哪只寧淵卻說出這樣一番讓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來。
「你胡說什麼!」寧如海喝道:「咱們府的船分明是末等,哪裡來的魁首!」
「父親息怒。」寧湘帶著一臉得逞的笑容在一旁添油加醋,「我想三弟應當是一時所受的刺激太大,不敢接受這樣的結果,有些神志不清了。」
「末等?」寧淵直起腰,看著河心那艘可憐兮兮的紅色龍舟,露出一臉詫異的表情,「父親,我可沒說那一艘是咱們府上的龍舟啊,淵兒不是之前給您說過要給您一個驚喜嗎,既然是驚喜,又怎麼能如此不中用,出現劃到一半船舵壞掉的事。」
「你,你的意思莫非是……」寧如海瞪大眼,立刻回頭望向那艘奪了魁首的青色龍舟,那龍舟上已經炸開了鍋,隔了那麼遠的距離,還是能看見一群五大三處的劃手嚎叫著抱在一起,而船頭打鼓的那個壯漢,也正可勁地對著這邊揮手。
「那奪了魁首的船上,打鼓的莫非是王副統領?!」因終點線隔這裡不遠,寧如海也能看清船上那些人的臉,當他看見王虎時,立刻明白了過來,「那艘青色的才是咱們的船!?」
「所以便要恭喜父親,今年九陽節,輪到咱們家上京給皇上祝壽了。」寧淵又拜了下去,「至於那艘怒蛟吐珠的紅色龍舟,那可並不是咱們家的,而是曹都督家的。」說完,還不忘瞟了寧湘一眼。
寧湘此時已經呆呆望著那艘紅色的龍舟,又看了看和坐在旁邊一片鴉雀無聲的曹家人,傻了。

「不可能,咱們府的船首分明是……」寧湘不可置信地開口說著,卻被寧淵打斷,「二哥想說那個怒龍吐珠嗎,那的確原本是咱們府船首的圖樣,可是不巧前些日子被曹都督看上了,我見曹都督對那船首實在是喜歡,便讓給了他。」
「好,當真是好,哈哈哈!」寧如海喜形於色,這可是寧府的龍舟頭一次拿魁首,他自然高興萬分。
「恭喜老爺!」嚴氏領著一群姨娘站起來屈膝賀禮,連一群坐在他們後邊的官員們,也都齊齊起身行禮,「恭喜寧大人!賀喜寧大人!」
「同喜同喜,大家同喜同喜!」寧如海一張臉笑成了一朵花,同眾人寒暄個不停。與寧府這邊的熱鬧勁比起來,曹家那邊,可就要淒涼太多了。都督曹桂春至今還保持著端茶盞掀茶蓋的動作,周圍無論是妻妾還是下人均是大氣也不敢出,全都表情惴惴。
年年龍舟大比,曹府拿魁首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曹桂春本人也從來沒想過居然會陰溝裡翻船,魁首被人拿走便罷了,反而拿到的是個末等,這樣巨大的落差,簡直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以才僵在那裡半晌沒動作。他甚至已經想好了,今年入京朝見的時候要向皇帝敬獻什麼賀禮,龍舟表演又要玩出什麼花樣,入京看來,這一切竟都成了泡影?
這是真的嗎?
「老爺。」曹夫人在身邊小聲提醒他,「老爺您得準備著到台上去了,這給魁首頒發賞銀的場合,您不能不上去啊。」
是了,曹桂春又想起來,按照龍舟大比的規矩,在決出魁首之後,便要由江州城裡官位最高的那個人來給魁首頒發賞銀,一共二百兩黃金,往年因為一直是他們曹府奪魁,是以這黃金曹桂春想來是自發自領,是以總是省掉這個賞賜環節,可今年不一樣,因為大皇子司空鉞在這裡,頒發賞銀的人自然就變成了司空鉞,能從大殿下手裡接過魁首的賞銀,對於向來好大喜功的曹桂春來說,是多麼榮耀的一件事!可如今這一切全都沒了,不光沒了,他身為江州都督,還要乾巴巴地站在一邊,親眼見著大殿下將這份屬於他的榮耀,獎賞給別人!
想到這裡,曹桂春一張臉都漲成了豬肝色,他為官多年,很少能有如此添堵的時候,險些氣得說不上話,但是他內心深處也拚命地勸著自己,要克制,要冷靜,拿了魁首的不是別人,是寧如海,掌著江州軍權的寧如海,有伯爵銜的寧如海,能不得罪還是不要得罪,平常心,平常心。
平定了一會心緒後,曹桂春面前擠出一絲笑容,起身朝一早便搭設好的頒獎台行去。
大比結束,所有的龍舟都靠了岸,由劃手們抬著在頒獎台前按照名詞順序排開,寧府那艘麒麟騰雲的龍舟自然是排在最前面,王虎滿面紅光地領著一眾劃手站著,看見寧如海領著寧家人過來了,他十分昂揚地行了個軍禮,擺足了排場。
寧淵走在後面,見寧如海忙著和王虎寒暄,周圍沒人注意自己,他微微側過臉,朝剛走到他身後的周石道:「事情都做好了嗎。」
「少爺放心,方才奪魁的那一刻,我便將事情都安排下去了。」周石低聲道:「因為不放心別人,都是我親自去辦的,不會有人說漏嘴。」
「很好。」寧淵望著河岸邊重重疊疊的人群,「如今這裡正是人多的時候,可不能放過這樣大庭廣眾的好時機。」
寧如海在頒獎台邊站定,就見著司空鉞率先從看台上走了下來,邊走邊道:「精彩,當真是精彩,如今只是江州的龍舟大比都能如此火熱,待到父皇生辰的時候,還不知華京城裡眾位魁首的大比能熱鬧成什麼樣子,寧大人,希望到時候你能再接再厲,拿個總魁首回來,本殿定要向父皇進言,讓你官晉一級!」
「呵呵,大殿下言重了,此次龍舟其實全是我這不成器的犬子寧淵在操辦,下官倒沒花什麼力氣,能拿魁首,純屬僥倖,僥倖。」寧如海客套道。
「哦?」司空鉞語氣一揚,又看向寧淵,「寧公子?你讓本殿驚奇的地方當真是越來越多了。」
寧淵立刻裝作誠惶誠恐的模樣躬身,同時他感覺到了兩道十分不自然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直起身子後,他順著那兩道目光看回去,發現是司空鉞背後的兩個人在盯著自己看,其中司空旭的眼神裡玩味中透著蹊蹺,讓寧淵捉摸不透,另一人寧淵卻不認識,是司空鉞身後一個身材纖弱的少年,同寧沫一樣擋住了半張臉,望著自己的一雙眼睛裡竟然滿是怒火。
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過這樣的人了?寧淵不明白那少年為何會對自己露出這樣不善的目光,可還不待他多想,少年卻已將目光挪向了別處。
「請大殿下當著眾位百姓的面,給今年的魁首頒發賞錢吧。」之前主持大比開始的官服老頭弓身端著個托盤上來,托盤上蓋著紅布,司空鉞伸手將紅布掀開,上邊整齊地擺著二十錠金光燦燦的金子,十兩一錠碼得整整齊齊,百姓們即便被官兵隔在外圍,不能湊近了看,可這樣多的金子,還是讓人眼睛都直了。
「便請今年的魁首受賞!」司空鉞朗聲接過那盤黃金,又遞到寧如海面前,寧如海趕緊躬身接過,卻打了個轉身,又將盤子遞到了寧淵眼前。
寧淵一愣,顯然沒料到寧如海在打什麼主意。
「拿著吧。」寧如海顯然心情很好,也難得滿面春風地對著寧淵,「龍舟之事,你辦得很好,府裡也不缺這點錢,這些賞賜,為父便賜給你了。」
寧湘在一邊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可是二百兩黃金啊,折算下來,就是兩千兩白銀!這對於一個月月例都只有十五兩銀子的少爺來說,是一筆多麼大的巨款,寧如海居然說給就給?還全部給了那小子,自己連一份都沒有?
寧湘哪裡知道,寧如海這麼做,純粹是為了自己的臉面著想,他們這類當官的,看重臉面比看重銀錢要重要許多,今日因為寧淵幫他大漲了臉面,他也要做出一番樣子來,二百兩金子而已,轉手賜給寧淵,一是他今日的確有功勞,而是也要在司空鉞與周圍諸多老百姓面前做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場景來,給自己博一個好名聲。
用二百兩金子,在大半個江州的百姓面前漲漲臉,對寧如海來說沒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了。
寧淵可斷斷沒有同寧如海客氣的道理,其實要顧著自己的生活,也要顧著唐氏那邊,當初從夏竹屋子裡搜來的銀錢這大半年來已經所剩無幾了,正是要用錢的時候,這二百兩黃金來的是及時雨,但寧淵想了想,也沒有自己全部收下,而是撥了一半出來,讓周石交給王虎。
王虎本來滿是羨慕的神色,寧淵弄出這一茬,倒讓他一時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至於他身後的兵蛋子們,也一個個直勾勾地盯著那黃澄澄的金子猛瞧。
寧淵道:「今日雖然僥倖拿了魁首,可淵兒不敢獨居此厚功,這一百兩金子,便請王副統領代眾位軍士們收下,今日若真要論功行賞,你們才是首功。」
「這……這……」王虎巴掌在身上的褂子上搓了搓,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等他身後的劃手們七手八腳地推他,他才接過那一百兩黃金,嘴裡還不住道:「多謝三少爺。」然後轉身,又對著身後的一群兵蛋子道:「這賞錢拿回去,大家今晚喝酒吃肉,非鬧個痛快不可!」
兵蛋子們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們個性向來豪爽,哪裡還估計得到此處有那麼多的達官貴人,立刻齊聲叫好起來。
瞧見王虎對寧淵那副諂媚的樣子,寧湘更是痛恨,心裡不禁將王虎罵了千百遍,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草包,當初和自己答應得好好的,要替他狠狠作弄一番寧淵,如今這才幾天吶,胳膊肘竟然全部拐過去了,當真是見錢眼開的蠢東西,不頂用!
劃手的歡呼將此時的氣氛又炒熱了幾分,可在不遠處老百姓的人堆裡,卻有人在疑惑地竊竊私語起來,他們指著擺在龍舟隊伍最末的紅色龍舟議論道:「那個蛟首的模樣怎麼那般像龍呢?」
因為紅色龍舟擺在最末端,離周圍的人群也最近,聽有人這樣議論,便有許多人都把目光挪到了那紅色龍舟舟首的「怒蛟吐珠」上,在仔細端詳了一番之後,越來越多的人附和道:「沒錯,不是像,那其實原本就是一條龍吧。」
老百姓全都扎堆聚集在一起,無論是議論的聲音還是範圍也跟著越來越大,外圍的百姓聽見前面有這等新聞,都迫不及待想往前擠,親眼看一看那舟首的東西到底是蛟還是龍,這一擠,原本維持秩序隔開老百姓的士兵們立刻往裡面縮了一圈,而這樣大的動靜,自然也驚動了正中心正笑成一團的人。
當那些議論聲嗡嗡地傳進耳朵裡,原本還在同寧如海客套的司空旭頓時收斂了滿臉的笑容,回身走到了那艘紅色龍舟近前,定睛一看,臉色立刻陰沉下去。
其他人見狀,也跟著一個個湊上前,當端詳清楚那龍舟的「蛟首」後,頓時不再有人說話,司空旭用力甩了一把袖袍,哼了一聲,寧淵則垂下眼,而大多數人,則用一種看好戲的目光,齊齊看向不遠處的曹桂春。
曹桂春自站到一邊開始,就壓根沒注意到周圍發生了什麼事,他滿腦子想著的都是今次得了末等,失了入京的機會,實在是可惜,他只顧著自己懊惱,卻渾然不覺如今曹家已是大禍臨頭了。
「曹桂春!」司空鉞怒喝了一聲,曹都督才渾身一震,從他的思緒裡掙脫出來,見人群不知為何已經走到了龍舟那邊,忙小跑著過去,對司空鉞恭敬道:「大殿下有何吩咐?」
「吩咐?」司空鉞語氣裡帶著惱怒的上揚,「你即刻給本殿解釋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莫非你一介小小都督,竟然心存謀反之心不成!」
曹桂春被司空鉞那句「謀反之心」給嚇了一跳,雖然不明所以,還是順著司空鉞所指的地方看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卻滿頭霧水地一躬身,「殿下,這龍舟沒什麼問題啊,舟首雕工也精細,可是江州船塢的老師傅親手雕刻的呢。」
「沒問題?」司空鉞怒道:「你是老眼昏花了不成,好好瞧瞧那隻『蛟』的爪子!」
曹桂春一愣,又將目光落在那「怒蛟吐珠」圖案的前爪上,這一看,他臉色唰一下就白了,雙腿打顫,竟然噗通一聲癱倒在地,哆哆嗦嗦地跪在司空鉞面前急道:「大殿下……大殿下明察,下官,下官不知為何會這樣!下官冤枉,下官冤枉!」
不怪曹桂春不嚇得屁滾尿流,因為在那「怒蛟吐珠」圖樣,蛟首下邊一對昂揚的爪子上,本該是只有四爪的蛟爪,雕的卻是具有五爪的龍爪,只不過第五爪相對於其他四爪來說很小,樣子也不協調,若不仔細端詳極其容易被忽略。
大周百姓人人都知道,四爪為蛟,五爪即為龍,龍者,天家也,素來只有皇族司空氏,才能享有以用形為飾的權利,其他無論尋常百姓也好,親貴大臣也好,都不允許以龍為飾,違者,便是冒犯皇族,往重了說,說是謀逆也不無可能。
龍舟大比,雖然統稱「龍」舟,可因為顧全皇家的威儀,是絕對不能用龍形去做舟首的,是以才會出現例如蛟首,麒麟首,仙鶴首之類的祥瑞獸首,即圖了吉利的兆頭,又沒有犯忌諱,而此次曹家的龍舟,打著蛟首的皇子,竟然出現了「真龍」,這還了得!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下官當真不知道為何會這樣啊!」看見司空鉞陰沉的臉色,曹桂春是真的給嚇癱了,不遠處曹家人見狀,也跟著跪倒了一片不停喊冤。
「你不知道?」司空鉞惱怒地一腳踢在曹桂春肩膀上,直踢得他哇哇亂叫,「這是你們曹家的船,你會不知道?你當本殿如此好矇騙嗎!」
「殿下,下官當真以為這只是蛟首而已,下官冤枉啊!」曹桂春哭喊道:「您仔細瞧瞧,那第五爪那樣小,那樣不顯眼,還雕得十分怪異,與前四爪十分不協調,分明就是事後被人蓄意加上去要陷害我曹家的,殿下英明,斷斷不要因為這等陷害誣陷忠良啊!」
司空鉞聞言,仔細一瞧,還真是那麼回事,便沉聲道:「即便是有人陷害,可你身為曹家家主,卻諸事不查,放任此等僭越之物出現在龍舟大比上,同樣難辭其咎,說!這舟首從哪來的!」
「這,這」曹桂春眼珠子一轉,忽然回頭指向一邊的寧如海,「是了,是寧家人要害我!這舟首是寧家人換給我的!」
「曹大人,你別亂潑髒水!」寧如海頓時慌了。
「本官又沒說錯,寧大人,原來你是在下這樣大一盤棋啊!」曹桂春對著寧如海吹鼻子瞪眼,「你莫不是想著,用這種骯髒下作的手段將本官扳倒了,自己就能當上江州都督了,你做夢!今日大殿下在這裡,自會明辨是非,不會眼睜睜看著本官被奸人陷害!」
「你!」寧如海著實想不到曹桂春會這般胡亂攀咬,正要反唇相譏,站在他身後的寧淵卻跪了下去,低眉順眼地道:「父親,曹大人說得不錯,那舟首的確是從咱們家的龍舟上換過去的。」
「什麼!」寧如海臉色一僵,險些破口大罵出來,他不明白為何寧淵要主動承認這件事,而那邊曹桂春顯然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正得意洋洋要繼續喊冤,哪只寧淵卻有望著他道:「但是曹大人,小生要是沒記錯的話,是你看上我們寧家的舟首之後,主動要過去的,我寧家一沒逼你,二沒迫你,怎的到了你嘴裡,就變成陷害了呢?」
「我……」
「而且曹大人。」寧淵不待曹桂春分辨,又打斷他繼續道:「這舟首是有江州船塢的老師傅親手雕刻,雕刻出來的時候也卻是蛟首無疑,從我寧家的龍舟挪到你曹家的龍舟時,依舊是明明白白的四爪蛟首,此事,江州船塢所有的船工都有目共睹,都可以作證,現在這舟首在你曹家莫名其妙變成了五爪龍首,你卻要污衊是我寧家陷害,實在是太站不住腳了。」
「你……你……」曹桂春被寧淵說得辯無可辯,的確,這舟首本就是他主動開口要過來的,聽聞寧家願意讓給他,他還得意洋洋了許久,現在寧淵反駁得那般坦誠,他更不知道該如何為自己辯解了,只能不停抱著司空鉞的腿喊冤枉。
「哼,你只顧著喊冤,又拿不出證據說這不是你曹家做的,叫本殿如何信你!」司空鉞被曹桂春吵得心煩,用力一腳將他踢開,正要出言發落,忽然又聽見寧淵道:「殿下息怒,不知殿下可願聽小人一言。」
司空鉞陰沉著臉道:「你說。」
「小人認為,曹都督興許的確是遭人陷害,殿下英明,還望明察才好。」寧淵頓了頓,見司空鉞沒打斷自己,便繼續道:「依小人愚見,曹都督即便有再大的膽子,應當也不會在這樣的場合,當著大殿下您的面,以一種如此愚蠢的方式顯露對天家的不敬之意,此時無論是從常理上,還是從動機上,都十分經不起推敲,敢問大殿下,曹都督在江州勤懇為官多年,對大殿下亦是恭敬備至,敢問大殿下,之前可曾察覺曹都督有一絲一毫的不敬之意嗎?」
司空鉞沒說話,臉色卻緩和了許多,的確,曹桂春這個人好大喜功,愛拍馬屁,可就是因為這樣,他膽子奇小,別說是忤逆皇族,就算是對著上級江淮總督,也絕對是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就怕會出了差錯。
這樣的性格,要說他存心謀逆,司空鉞確實不怎麼相信。
「還有,只瞧舟首那第五爪的雕刻便知,想必大家都有目共睹,那第五爪分明是在整舟成型之後,再被人另外加上去的,不光隱蔽,還與另外四爪不協調,顯然是專為陷害所制,敢問曹都督,龍舟做好之後,可有什麼可疑人物與之近距離接觸過嗎?」
「這……」曹桂春傻了,喃喃道:「龍舟做好之後,都放在庫房裡,也沒有派人刻意看守,想來人人都能接近……」想到這裡,曹桂春打了個寒顫,既然人人都能接近,那不就表示,壓根沒希望抓到那個陷害他的人了嗎!
「殿下,您也聽見了,若是有人存了心先要陷曹都督於不義,是有大把的機會可以利用的,此事疑點頗多,還請殿下明察,不要因一時的惱怒而讓忠良蒙冤才好。」寧淵說完這番話又磕了個頭。
司空鉞定定看著寧淵,他倒是提醒他了,司空鉞雖然身為皇長子,可是卻並沒有任意處罰官員的權利,何況曹桂春可不是什麼小官,州府都督,二品大員,若有罪責需要處罰,需要將相應的罪責上報中書省,不光麻煩,類似這樣僭越的罪行,還勢必會驚動皇帝,若是皇帝查問起來,司空鉞在還有諸多疑點的情形下便定了一個二品大員的謀逆罪,皇帝所想的極有可能不是曹桂春僭越的可惡,而是他司空鉞做事的草率,若是影響了他這個皇長子在皇帝心裡的印象,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還有一個司空鉞不得不考慮的地方,在江州府,同曹桂春一向打得火熱的就是溫肅候,雖然他們不見得有多鐵的交情,但顧唸到月嬪那邊,他也確實不好將事情做得太絕。
當初司空旭一腳踢沒了溫肅候唯一的孫子,已然是開罪了魯家,自己若要藉機對付司空旭的話,勢必要和月嬪站在同一陣線,不好因為這樣的事情而將這條線斷掉。

想到這裡,司空鉞逐漸平復下臉色,望著抖得如一個簸箕一樣的曹桂春,道:「的確,此事疑點頗多,但即便此事當真有人陷害,不是你曹家所為,你身為家主,失察之責也責無旁貸,本殿便罰你半年的俸銀,並且給你一個月,讓你去查明此事,如果一個月後,依舊不能查明到底是什麼人在龍舟上動的手腳,那這謀逆僭越的罪名,還得是你曹家來背,你可聽清楚了!」
「是,是,下官聽清楚了,即便殿下不吩咐,下官也一定會盡力查明真相,將這個陷害下官,對天家不敬的傢伙揪出來繩之以法。」聽見司空鉞那樣說,已然是給了自己一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機會,一個月的事件足夠事態平息,到時候即便他找不出真兇,隨便拎個冤大頭出來頂罪便是。
曹桂春撲在地上直磕頭,另一邊的司空旭卻皺眉道:「皇兄,此等僭越之事,怎麼能如此小懲大誡便帶過去,若是傳到了父皇耳中,恐怕……」
「皇弟的意思,是本殿處理得不好嗎?」司空鉞眯眼望著司空旭,「你自己也瞧見了,此事曹都督極有可能是被人陷害,真兇究竟是誰還未可知,若因為這等不清不楚的事情而嚴辦了曹都督,不光會讓官員們心寒,也與父皇的仁政相悖,倒不如讓曹都督戴罪立功,抓出那個真正蓄意陷害,藐視皇家之人,名正言順地懲治,豈不是更好?」
司空旭看著司空鉞,方才試探性地一問,他已經明白自己這個大皇兄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了,他一定是想靠著曹桂春與溫肅候拉關係,最後再抱成一團來對付自己。不過他面色上卻不表現出來,而是依舊裝成憤憤的模樣,好像僅僅是單純為了曹桂春僭越的事在生氣一樣。
好好的一個龍舟大比,卻一驚一乍鬧成這樣,不光曹桂春,站在一邊的寧如海也是心有餘悸,方才曹桂春指證這舟首是從他寧家換過去的之後,他嚇得一顆心都差點從胸口跳出來了,好在寧淵果斷出言,應退得宜,不光免了家門的一場災禍,還順手賣了個人情給曹桂春,當真是逢凶化吉。
至於寧湘,從方才開始,也臉色煞白地站在一邊,雖然整件事看起來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他自己心裡卻十分清楚,他是有派過人在那艘蛟首的龍舟上動過手腳的,不過他本意是想讓寧淵準備的船拿末等,所以只暗中弄壞了龍舟的船舵,可壓根沒想過要讓「蛟」變「龍」,就算給他十個膽子,他恐怕也不敢這麼做,不然事情一旦暴露,可實打實是九死無生的重罪。
是以他一直在害怕,一旦事情查到他身上,他就算有十張嘴恐怕都說不清,萬幸現在事情是被含糊過去了。
寧淵從地上站起來,看了一眼寧湘的表情,嘴角泛過一絲冷笑,難道現在就被嚇著了麼,可惜了,等回去後,還有你受驚嚇的時候呢。
王虎和一眾劃手得了百兩金子,散場之後可沒有立刻回軍營,還是得了寧如海的允准,一群大老爺們呼天搶地地買酒買肉去了,準備晚上要在守備營裡大擺酒肉筵席,還出言邀寧淵與呼延元宸一同出席,寧淵以要回家唸書為由回絕了,沒想到呼延元宸也跟著婉拒,寧淵年紀不大,王虎倒是可以放過他,只是呼延元宸他卻沒理由放過,見人不願意去,王虎也不同他客氣,帶著一夥兵蛋子將人圍住,扛起就走,場景直看得人哭笑不得。
不過今日寧府的龍舟能拿魁首,除了寧湘的「功勞」外,王虎帶著那群劃手訓練賣力與呼延元宸掌舵的精妙也是其中關鍵,呼延元宸曾說大夏少河川,因此他對大周的舟船很是新奇,但讓寧淵訝異的是,從場上表現來看,呼延元宸掌舵的手法不光純熟,甚至可以用一個爐火純青來形容,壓根就不像是從一個少河川,對船舟不熟悉的國家出來的人,如果他沒有騙自己的話,那便應該是他在大周的這些年的確是很用心地研究舟船之道了。
寧如海與曹桂春同地為官,曹家出了那種事,寧如海為了避免招人閒話,哪怕是自個府上得了今年的魁首,也不好意思大擺宴席廣請賓客地慶祝,只能關起門來擺了一桌家宴。寧如海顯然明白今天這結果有大半是寧淵的功勞,是以不光將魁首的賞金給了他,家宴上也例外地准許了唐氏和寧馨兒入席,看得寧湘與柳氏滿不是滋味。
尤其但家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管家還特地進來通報,說曹府派人送來了大堆禮品,指名這禮品是送給寧淵的,感激今日他在司空鉞面前主動站出來為曹家說話的事,並且曹桂春也為自己冤枉寧家的事道歉,寧淵當場用那些禮品借花獻佛,除了一些最一般的自己留下外,其餘貴重的全贈給了在場諸人,就連寧湘也收到了一片金葉子,寧湘望著那片金葉子,想到他花了那麼多心思想整寧淵,不光半點沒成事,反倒讓他更得意了,一時氣得氣血上湧,還不待吃完飯,就假借身體不舒服,與柳氏提前離了席。
寧湘的離去並沒有引得多少人注意,唯有嚴氏,望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
飯後,嚴氏回到瑞寧院,坐在梳妝台前取下身上的首飾,徐媽媽站在她身後替她梳頭,嚴氏首飾取到一半,忽然嘆了口氣,右手捏成拳頭輕輕放在桌面上。
「夫人還是放寬些心。」徐媽媽輕聲道:「奴婢一早看出了二少爺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真是浪費夫人廢這樣一番力氣抬舉他。」
「本以為他有幾分聰明,結果竟然如此之蠢,大好的機會都能弄成這樣。」嚴氏又嘆了一口氣,「不過今天的事也實在蹊蹺,舟首莫名其妙換到曹家去,禍水東引便罷了,那四爪蛟變五爪龍的事,我卻總覺得和寧淵脫不了關係。」
徐媽媽道:「三少爺不過是個娃娃罷了,的確有幾分小聰明沒錯,但絕不可能有膽子和僭越之事扯上關係,應當是曹家的仇家做出來的事,奴婢瞧著,興許舟首換到曹家都只是巧合,三少爺運氣好而已。」
「到底他是真聰明還是運氣好你也應當看得出來,瞧見這段日子荷心苑的下場沒有,甚至上回寧萍兒頭七,咱們還在暗地裡幫了柳惠依一把,可結果呢?」嚴氏斜過眼睛看了徐媽媽一眼:「千萬不要小看那小子,從前一直以為他無能蠢笨,倒也是我看走了眼。無論如何,今日的事寧淵佔盡了便宜,方才你也瞧見了,連曹家都派人來感謝他,只怕要不了多久,在老爺心裡那小子的地位就要越過寧湘去了。」
「老爺看重誰不看重誰,不過也是兩個庶子的事,他們爭來爭去,怎麼也爭不過大少爺,夫人籌謀得當,這不想要的棋子,找個機會從棋盤上撤掉便是。」
「是啊,有些棋子既然已經沒用了,也該到撤掉的時候了,沒本事替我吃掉其他的棋子,那被其他的棋子吃掉也是活該。」嚴氏冷笑一聲,「想要清理棋盤,就要等整張棋盤上只剩下一枚棋子的時候,清理起來才最輕鬆。」說完,她用桂花油抹了抹鬢角,又問:「給老爺的參湯準備好了嗎。」
徐媽媽一福身,「早準備好了,在小廚房裡溫著呢。」
嚴氏點點頭,「嗯,你陪我一同給老爺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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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宣堂裡,白氏姐妹已經備好了熱水,寧淵十分愜意地泡了個澡,又趁著今夜月亮好,一邊就著月色與燈籠的光線靠在門邊看書,一邊晾頭髮。
白檀端了一碗睡前安神用的荷葉羹來,朝寧淵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周石呢,今日不是該他給少爺值夜嗎。」
「我讓周石到府門口守著去了,若是運氣好的話,明天早上他便能抓個『驚喜』回來給我們。」寧淵將書本翻過一頁,似賣關子一樣說了句讓白檀聽不懂的話,又道:「無人值夜也沒關係,我這人素來沒這些講究,你們做完了事情便早些去睡吧,要是周石事情辦得好,明天只怕還有得鬧,要早些起來看戲呢。」
「看戲?」白檀一愣,想起每當少爺說要「看戲」的時候,那十有八九府裡的確要鬧騰一番,便會意一笑道:「明白了,我會叮囑下人們今晚好好休息的,等著少爺明天的吩咐。」
寧淵點點頭,又將書本翻過一頁,端起荷葉羹來,剛喝了一口,便又聽見院門口傳來一陣晃晃蕩蕩的腳步聲,抬起頭去看,卻見原本還有任務在身的周石,卻和閆非一左一右扛著個站都站不穩的青年晃晃蕩蕩地進來了。
那青年顯然醉得不輕,腦袋埋得低低的,雙腳無力,幾乎是在被人拖著走,寧淵立刻起身迎過去,湊近了一看,果然是呼延元宸。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醉成這樣?」不怪他不驚訝,他可是聽景逸說過呼延元宸很能喝酒,哪怕是最烈的燒刀子,也能千杯不倒。
「我原本正按照少爺的吩咐在府門口守著,結果碰上閆護衛帶了呼延大哥過來,瞧見呼延大哥狀況不太好,就趕緊悄悄從側門帶他們進來了。」周石解釋道。
「寧公子,夜裡風大,還是先將少主扶進去再說話吧。」閆非護主心切,也沒怎麼同寧淵客套,寧淵雖然心下狐疑,還是指揮著他們將呼延元宸挪進房間,放在了自己床上。
呼延元宸渾身酒氣,閉眼蹙眉神智不醒,臉色也透著暗紅,寧淵瞧著不對勁,抬手貼上他的臉,又按上他的額頭,一雙秀氣的眉毛立刻皺了起來,回頭對立在那裡的閆非道:「怎的這樣燙,莫不是染了風寒?」
「只怕比風寒還要嚴重,不然也不會來麻煩寧公子了。」閆非顯然十分焦急,「不瞞寧公子,少主他其實體內有內傷,原本也不是大問題,好好調息幾日便也沒事了,可這段日子以來,他又是和王統領比武摔跤,又是跟著他們練龍舟,內傷一直拖著沒好,今天龍舟大比的時候,想來是衣裳被水弄濕了,吹了風,晚上被王統領他們拉去軍營裡又喝了許多的酒,結果現下不光出現了風寒的症狀,內傷也一下子厲害了起來,少主他不是醉倒的,是昏倒的!」
「他有內傷?為何他從來沒跟我提起過?」寧淵語氣裡滿滿地是詫異。
「因為少主說怕寧公子你知道了會內疚。」閆非說到這裡,語氣有些不好意思,「那日少主陪公子第一次去軍營時,曾徒手接下了王副統領的鐵錘,當時便受了內傷,只是他一直用內功壓著,沒告訴公子而已。」頓了頓,閆非又道:「其實這麼晚了來麻煩寧公子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屬下是被少主臨時召來江州的,對這裡不熟不好貿然去找大夫,且屬下內功修為低微,無法為少主醫治內傷,屬下曾偶然聽少主提起過寧公子內功修為了得,而且少主常來找寧公子,想來是頗為看重寧公子的,便自作主張將少主帶來了,寧公子若是不方便……」
「你做得不錯,這狀況著實不容耽擱,拖下去風寒轉成癆症便麻煩了,這樣大的一個人了竟如此不會照顧自己,有了內傷也不及時療傷,莫不是仗著自個身強力壯便百病不侵了麼。」寧淵也不知是生氣還是著急,只蹙著眉頭抱怨了一句,便坐在床沿,拉過呼延元宸的一隻手替他診起脈來。
屋子裡的人,無論是周石,白檀,還是閆非,都驚奇地看著這一幕,他們都不知道寧淵竟然還會診脈,看模樣似乎頗通醫理。
寧淵細細探著呼延元宸的脈象,越探眉頭皺得越緊,片刻之後,他起身到桌前,提筆在一張紙上一連寫下數味藥材的名稱,將藥方遞給周石,「你腳程快,立刻去最近的藥房將這些藥材抓回來,記住悄悄的,別驚動了人麻煩。」然後又對白檀道:「你即刻去廚房準備著,藥來了立刻煎上。」最後看向閆非,「你來替我護法,我要給他療傷。」
屋子裡的人接連領命辦事去了,閆非乖乖地在房門口守著,免得有人打擾寧淵替他家少主療傷。寧淵將呼延元宸扶起來,這人瞧著一點不胖,沒想到卻十分有份量,寧淵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他的身體擺弄成了一副五心朝天的架勢,自己則盤腿坐在他身後,手掌抵住他脊背上兩處大穴,催動真氣,開始替他梳理起體內的內傷來。
情況同閆非所說的一點不差,呼延元宸的內傷其實並不重,可因為風寒,再加上喝了大量的酒,便像是火上澆油,硬生生將小毛病催發成了大毛病,無怪乎能將他折騰成如今這幅神智不醒的模樣。
給人療傷是一份極其耗費體力的苦差事,寧淵頭上逐漸浸出了一層細汗,剛洗完澡換上的乾淨睡袍也被汗濕了服帖地貼在背上,至於呼延元宸,同樣是滿頭大汗,只不過臉上陰沉暗紅的臉色已經逐漸轉變為鮮紅,眉毛也跟著輕微動了動,卻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像是還沒清醒。
約莫半個時辰後,感覺到呼延元宸的內傷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寧淵才收功調息,他已是累得筋疲力盡,坐在那裡直喘氣。白檀像是知道寧淵已經完事一樣,卡著時間推門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少爺,藥已經熬好了。」
「嗯,你再去廚房燒點水來。」寧淵接過藥碗,示意白檀出去,然後扶著呼延元宸靠上自己,一手攬著他寬闊的肩膀,先將藥放在自己嘴邊試了試溫度,確定不燙人之後,才將瓷碗抵到呼延元宸嘴邊,想把藥給他喂下去。
可惜,呼延元宸像是昏得深沉,那藥壓根就吞不進去,只順著他的嘴角往外流。
這可麻煩了。寧淵皺了皺眉,藥要早些喂下去才好,總不能等人醒了再喝藥,他思慮片刻,重新將呼延元宸放平,看了看他緊抿著的薄唇,又看了看手裡的湯藥,表情有些猶豫起來。
「顧慮這麼多作甚,呼延又不是女人,當真矯情。」片刻之後,寧淵像是想通了什麼,自嘲地搖搖頭,仰首便自己喝了一口藥,然後俯下身去,竟然用自己的嘴,抵上了呼延元宸的嘴唇。
這招顯然頗為奏效,瞧著呼延元宸喉頭微動,湯藥很輕易便被他吞下去了。
寧淵依樣畫葫蘆,一口接一口,分成好幾次喂完了整碗湯藥,然後又取過毛巾,替他擦拭乾淨嘴角邊殘留的藥痕。做完這一切,白檀又端著一盆熱水進來了,道:「已經安排呼延公子的那名護衛在廂房歇下了,少爺也去歇息吧,這裡交給奴婢們來守著就好。」
「不了。」寧淵用熱毛巾替呼延元宸擦了擦臉,然後自己也擦了擦,「他受的是內傷,難保不會半夜裡再出狀況,你們都不會內功,這裡還是我來守著,對了。」寧淵說完,低頭看了自己身上黏糊糊的睡袍一眼,「若是廚房裡還有熱水便再把澡桶支起來,方才汗出多了,我還要洗個澡。」
「奴婢這就去準備。」白檀又一福身。
因呼延元宸一直在床上昏著,寧淵倒也沒避嫌,自顧自地洗完澡後,他換上乾淨地睡袍,然後坐在床邊又替呼延元宸診了一次脈,確定他的脈像有所好轉後,便拿起之前看了一半便放下的書,繼續一邊看書一邊晾頭髮。
或許折騰了這麼久,他是當真累了,還沒看上幾頁,就靠在床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屋裡淺淺的燭光搖曳,這樣靜謐的夜裡,空氣裡只能聽見兩道交錯的呼吸聲。察覺到寧淵的氣息逐漸由短促轉變為平緩綿長,原本躺在床上,應當是昏迷著的呼延元宸,卻在這時緩緩睜開了一直閉著的眼睛。
他仰躺在那裡,盯著頭頂上天青色的床帳看了一會,才輕輕坐起身,抬手錶情古怪地在自己嘴唇上撫了撫,又扭頭看向靠在床沿上睡著了的寧淵。
「平日裡總是喜歡做出一副疾言厲色的老成模樣,如今睡著了卻完全是另外一幅樣子。」呼延元宸輕聲自言自語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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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淵做了個夢,夢見自己躺在一片柔軟芬芳的草原上,身邊窩著一隻巨大神駿的狼,他頭枕著狼柔滑的皮毛,感受著狼身上暖烘烘的溫度,舒服得他都不願意挪身子,此時太陽升了起來,光線有些刺目,狼伸出舌頭在他臉上舔了舔,添得他直癢癢,他不禁伸出手在臉上抓了幾下,然後才睜開眼睛。
隨著雙眼由迷濛轉變為清明,草原不見了,狼不見了,太陽不見了,他發現自己正裹著被子,安安穩穩躺在房間裡的床上,屋子裡靜悄悄地,一個人也沒有。
他坐起身來,鬆了鬆脖頸和肩膀,望著頭頂天青色的床幔,終覺得好像忘了什麼東西,片刻之後才想起來,對了,他昨晚應當是在守著呼延元宸的,怎的自己反倒也跟著睡著了呢。
想到呼延元宸,寧淵急忙落下眼睛,發現床上卻只有自己一個人。
「奇怪,難道那傢伙已經起來了?」寧淵正想著,白檀端著盆熱水推門進來了,看見寧淵坐在那裡,忙道:「少爺醒來了,快些來洗漱吧,周石說少爺你讓逮的老鼠他已經逮住了,正在外邊等著呢。」
「已經逮住了嗎?」寧淵笑著點點頭,又問:「對了,呼延皇子上哪去了?」
「少爺不知道,殿下一早就走了。」白檀顯然對呼延元宸的行蹤十分清楚,「殿下知道昨晚是少爺在照顧他,原本想等少爺醒來道了謝再走的,可好像有人給他飛鴿傳書了什麼東西,他看過之後,只托我向少爺傳話,說有事要先走,會另外找時間再來向少爺道謝的。」
「一驚一乍的能有什麼事。」寧淵搖搖頭,在眉心揉了揉,白檀急忙端著水上前,服侍寧淵漱口洗臉,洗漱一新後,寧淵又簡單喝了些粥,立刻帶了白檀從臥房來到主廳,周石正脊背挺直地站在那裡,他腳邊還跪著個頭上罩了麻袋的乾瘦男子,男子渾身髒兮兮的,手腳已然被周石用繩子困了,跪在那裡不斷低聲哀嚎。
寧淵在主衛上坐下,接過白檀遞上來的茶,輕聲道:「老鼠就是這一隻嗎。」
「按照少爺的吩咐,昨天在府外盯了一夜,果真在天剛亮的時候抓住了這傢伙。」周石點點頭,一把將那人頭上的麻袋掀了下來,「他一直在府外鬼鬼祟祟,正門偏門兩處跑,動作也十分快,若不是我早有準備,還險些逮不著他。」
「這人在外邊的綽號不是『飛鼠』嗎,能在一群江湖混混中間拿得上檯面的輕功,能差到哪裡去。」寧淵眯著眼睛,朝那傢伙臉上打量了一眼,「果真人如其名,一副賊眉鼠眼的刁滑樣。」
「少……少爺……您抓小的來,所為,所謂何故……」」飛鼠顯然沒弄清楚現下的狀況,他在江湖上流竄得久了,小偷小摸的事情做過不少,可被抓住還是頭一次,尤其是身邊這個抓住他的壯實青年力氣大得不行,才伸手一捏他的胳膊就險些斷掉,幾乎是像老鷹拎著小雞般被拎來了這裡。
「你自己心知肚明的事情,難道還要我來替你重複嗎。」寧淵將茶盞擺上身側的小幾,端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忽然間厲聲道:「說,為何在我門寧府外邊鬼鬼祟祟,可是在打什麼壞主意?若有半句不實,便立刻送去官府下獄!」
「下,下獄?別啊少爺,小的冤枉!小的冤枉!」飛鼠一聽見下獄兩個字,立刻嚇得磕頭如搗蒜,「小的只不過是來討賬的啊!是因為你們附上的少爺欠了小人的錢,小人才……」
「滿口胡言!」寧淵冷哼一聲,「我寧府家的少爺,難不成還會沒有錢花,找你這等狂徒借錢嗎!」
「少爺,小的說的都是實話啊!」飛鼠急了,「不是找小的借錢,而是,而是……」
「而是什麼?」
飛鼠一咬牙,想著如今被抓了總歸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便硬著頭皮道:「因為,因為附上的少爺托小的辦了一樁事,當初答允了給小的一百兩銀子,五十兩定金,事成之後再付五十兩尾款,可如今事情辦成了,我卻沒收到剩下的五十兩,是以才來……」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寧淵故意拖長了一個音,「那是哪位少爺找你辦的什麼事情?」
「是……是……」飛鼠不斷抬眼眼睛打量寧淵,似乎是在合計到底該不該說,寧淵卻不想與他廢話了,冷聲道:「罷了,事情緣由到底如何先下我也不想聽,你還是留著這點力氣這張嘴,自個去向審問你的人解釋吧。」
白梅快步從外邊走了進來,一福身道:「少爺,茉兒小姐差人來傳話,說已經將老爺他們請到壽安堂了。」
「嗯。」寧淵點點頭,看了周石一眼,「拎上這傢伙,跟我走。」
壽安堂裡,一家子人都在向沈氏請早安,因寧茉兒帶了許多自己親手制的玫瑰湯圓來,所有人便又留下陪沈氏一同用了早飯,熱騰騰地湯圓剛擺上桌,寧淵便到了,他恭敬地向沈氏行了一禮,「孫兒拜見祖母。」
「淵兒來得正好,你茉兒姐姐準備了許多玫瑰圓子,你也來吃一些。」看見寧淵,沈氏立刻露出笑容,招呼他到她身邊坐。
寧淵笑了笑,順從地在沈氏身邊坐下,又對坐在一邊的寧沫道:「茉兒姐姐是最有心的,近來祖母身子有些消渴的症狀,有許久沒吃過甜食了,這玫瑰湯圓卻儘是用鮮花製成,不光入口清甜,對身體也沒壞處。」
「三弟是嘴饞了才會這麼說吧。」寧沫對寧淵眨了眨眼,也擺了一碗到他面前。
「哼,故作腔調。」寧湘輕哼一聲,將剛咬了一半的湯圓又吐回碗裡,「這東西做得不和我胃口,想來我是吃不下了。」
「二哥若是胃口不好,可要好生調養才是。」寧淵「關切」地看了寧湘一眼,「只是這胃口不好有很多原因,若是身體的狀況,想來調理兩日,服幾貼藥下去,自然能調理得脾胃大開,可若是因為做了什麼虧心事,而弄得自己茶飯不思心郁難解,那就不好辦了。」
正小口吃湯圓的嚴氏眼皮子跳了跳,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妙的預感,不禁多看了寧淵一眼,寧湘直接拍案而起,指著寧淵道:「你這小子在祖母和父親面前說什麼葷話!誰做虧心事了!」
寧淵卻不理他,反而站起來對寧如海道:「父親,今天早晨周石在咱們府外邊抓著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孩兒原本以為只是個普通的小賊想送去官府,怎料那小賊卻直喊冤,孩兒粗略審過之後,覺得事情頗為蹊蹺,孩兒不敢做主,便直接將人帶了過來,還請父親親自審問。」
「小賊?」寧如海眉頭一皺,「將人帶上來吧。」
寧淵拍了拍手,早就候在外邊的周石立刻拎著那被捆得像粽子似的飛鼠走了進來。
在看見飛鼠的一剎那,寧湘渾身一顫,不過他還是故作鎮定地緩緩坐好,只是臉色十分僵硬。
「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可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來我寧府偷東西的?」寧如海審人慣用的是軍隊裡凶神惡煞的那一套,巴掌重重拍上桌,震得桌上碗碟都有一剎那的騰空,這陣勢一擺出來,那飛鼠也給嚇得不輕,打著哆嗦道:「老爺饒命,小的不是來偷東西的啊!」
寧淵道:「父親,此人方才已經對孩兒說過了,他說是咱們府裡有少爺欠了他的銀錢,所以是來討債的。」
「荒謬!」寧如海重重哼了一聲,滿臉是不相信的表情,「當真是荒謬至極,我寧府的人,怎可能欠你這種無賴銀錢!即便你要編造藉口,也得編造得像樣一點!」
「你這傢伙,既然你說是我們府上的少爺欠了你的錢,如今我們府上的少爺,除了我,便只有我二哥,我自問是從來沒有見過你,難不成你的意思是二哥欠了你的錢嗎?」寧淵說完,伸手指向寧湘的方向。
飛鼠順著寧淵的手指看過去,見著寧湘,立刻漏出一副「你在這裡」的表情,對著寧淵不住點頭,「沒錯!是他,就是那位少爺!他欠了我整整五十兩銀子!」
「你……你胡說!」寧湘臉色煞白地站起來,說話都打起了磕巴,「我從未見過你,又怎麼可能欠你的錢!」
「少爺,你要賴賬也不是這麼賴的啊!咱們在道上混,雖然做的也不是什麼好事,可這基本的江湖規矩還是要講的啊。」飛鼠哭喪著一張臉,他們這些見錢眼開的傢伙一向自私自利,如今見自己既然被抓,寧湘又想賴賬,哪裡有了自己受苦還便宜別人的道理,當下便像倒豆子一樣辟裡啪啦地把事情全部抖了出來,「分明是少爺你那日找到我,讓我幫你去辦事,五十兩銀子訂金,五十兩銀子尾款,如今事情分明已經辦好了,你剩下的那五十兩卻賴著不給,不等於是佔小人的便宜賴小人的帳,讓小的給你白幹嗎?」
「誰讓你白幹……」寧湘急著想為自己分辨,可一時情急,險些說漏了嘴自己承認出來,立刻臉色一陣漲紅。其實他並沒有打算賴這飛鼠的銀子,只不過是他忘記了而已,昨天那場龍舟大比的結果實在是太出乎預料,因為和自己預想的完全不同,加上生氣於寧淵的「小人得志」,寧湘壓根就把飛鼠這一茬給拋在了腦後,而像飛鼠這類流氓最是看中銀錢,竟然連一天都等不了,瞧見昨天下午自己竟然沒有收到錢,立刻按捺不住,一大清早便想來寧府門口堵人,反倒被寧淵抓了個正著。
「父親,我壓根就不認識這狂徒,你千萬別信他的話!」寧湘急切地朝寧如海拱了拱手,可寧如海臉色陰沉下去,見寧湘的表情如此緊張惶恐,他心裡已經猜到了幾分,不過他也好奇寧湘究竟花一百兩這樣的巨款是要讓飛鼠去做什麼事情,於是又責問道:「你這傢伙,既然說是受了我寧府少爺的錢辦事,那辦的是什麼事,還不從實招來!」
飛鼠見寧湘居然說不認識他,眼看著是要賴賬,立刻咬牙切齒起來,嚎道:「好啊這位少爺,你這明擺著是要賴賬了!我花了那麼大的功夫替你潛進船塢,弄壞了曹都督家龍舟的船舵,讓你們家的龍舟得了大比的魁首,現下倒好,魁首你們家拿到了,卻對我做的事情翻臉不認賬,世上哪有這般便宜的道理!」
「你,你在說什麼!」寧如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屋裡其他人也一個個全是目瞪口呆的表情,時而看著飛鼠,時而又看著寧湘。
「你別血口噴人!父親,這是誣陷!我,我連這人都從未見過,又怎麼可能讓他去做過這等損人利己的事情!」寧湘緊張得舌頭都打起了結,不停否認著。
「哼,少爺你當我們這些在江湖上飄的人,都不會留個心眼麼?」那飛鼠脖子梗起來後,好似也沒有方才心虛了,反而冷笑了幾聲,道:「我們在談買賣的時候,我可是趁你不備,悄悄撕下了你的一片衣角藏著,待我將證物拿出來,少爺你再說沒見過我不認識我,可不是在打自己的臉……」
飛鼠這句話沒有說完,他也說不完了,因為周石已經得了寧淵的吩咐,上前一個手刀劈在飛鼠脖子後邊,飛鼠立刻兩眼一翻,暈倒在地。
「父親,別怪淵兒多事,只是該聽的已經聽完了,若是再讓這傢伙說下去,還不知會如何污衊我們寧府的名聲。」寧淵朝寧如海一拱手?
寧如海臉色鐵青地坐在那裡,「污衊?」他冷笑一聲,「還用得著污衊?恐怕咱們寧府的臉面,已經被這小子給敗得差不多了!」說罷抬手便一指寧湘。
寧湘被寧如海這一指,表情立刻慌張起來,他能明確地察覺到寧如海是真的在生氣,而且不是一般的生氣,是十分生氣。
「說!你是不是真的讓這人去壞了曹家的船!」寧如海怒喝一聲。
「我……我……」寧湘噗通一聲跪下了,結結巴巴道:「父親息怒,我,我的確……可我也是為了咱們家著想,只要曹家出問題,魁首就是咱們家的了……」那飛鼠說得有鼻子有眼,事到如今,寧湘也知道自己是無從抵賴了,比起說他是為了陷害寧淵才弄這事出來,還不如順著那飛鼠的話說,是為了寧府的魁首他才會這麼做的,因為這樣看來,寧府能拿魁首還有他的一部分功勞,興許寧如海不光不會罰他,還會嘉獎於他。
只可惜,寧湘這回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聽寧湘居然真的做出了這種事,寧如海的脾氣猶如火上澆油,克制了許久才克制住自己沒有抓起面前的碗就朝寧湘腦門心上來那麼一下。
「唉,二哥,你怎麼能做出這種糊塗事來啊。」寧淵站在一邊,作痛心疾首狀道:「你以為你這樣做是為了咱們家好麼,你大錯特錯了,恰恰相反,這樣的事情一旦傳揚出去,咱們府這次的魁首是靠著陰謀詭計才得來的,背上黑鍋和罵名的人只會是父親你知不知道!」
寧湘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他也不算蠢到家,順著寧淵的話一想,立刻驚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事情真的船樣出去了,就算事情是他寧湘做出來的,外邊那些人傳起謠言來,只怕也會說是因為寧如海的指使,靠著這樣下三濫手段將魁首得來,不光寧如海會成為全江州城的百姓唾棄,就連曹桂春也絕不會與他們寧府善罷甘休。
「逆子!」寧如海真是氣急了,此事如果被曹桂春知道,以後這個江州都督會如何對自己,寧如海光是想的就脊背發麻。
「可惜呀,若僅僅是這樣也罷,到底不過是個龍舟大比的事情,若是我們寧家主動認錯,將魁首的名次讓出去,到底也能讓事態平息。」寧淵卻還像沒有說完一般,按住心口惋惜地搖了搖頭,「可惜曹家的船偏偏與謀逆扯上了關係,因為大殿下給了一個月期限,只怕如今曹都督已經拿出了吃奶地勁在查找陷害他們的真兇呢,如果被他們知道二哥你有派人在他們的船上動過手腳,你覺得曹都督會如何做呢?」
寧湘目瞪口呆地看著寧淵,半晌才反應過來,尖叫道:「那不是我做的!」
說完他又三兩下撲倒寧如海腳邊,慌張道:「父親,你相信我!我的確是讓那飛鼠去弄壞曹家的船,可我絕對沒膽子和謀逆扯上關係啊!父親你相信我!」
「二哥你興許弄錯了,這件事,父親相不相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曹都督相不相信你。」寧淵頓了頓,「不過,就算曹都督相信了又怎麼樣呢,為了給自己脫罪,只怕他相信了也只會當不相信,趕緊把二哥你推出去,或者說,把我們寧家推出去,好趕緊洗清他們曹家的嫌疑要緊。」
寧淵這番話一說完,一屋子的人已經齊齊變了臉色,的確,事情若是這樣發展下去,所牽扯到的就不僅僅是一個龍舟魁首的問題了,一旦與謀逆扯上關係,即便不是滅門大禍,身為家主的寧如海也必定第一個遭殃!
「天哪,這都是造了什麼孽啊!」沈氏用力捶了兩下胸口,險些沒暈過去,寧如海已經泛青的連也透出了一陣白,至於寧湘,早就傻了。
寧淵繼續道:「所幸,事到如今,外邊還沒有什麼能牽扯到我寧家的風聲,想來是這傢伙知道事情若暴露出去,他也不能獨善其身,所以並沒有在外邊胡亂嚼舌根,此事若要補救應當也來得及,大家聽見了裝沒聽見,管好自己的嘴,只當什麼都不知道便行了。」
「沒錯,淵兒說的在理。」嚴氏深深地看了寧淵一眼,也開了腔,「無論如何,有關湘兒做了什麼,絕對不能透露出去。」
「聽見了嗎,你們都給我管好自己的嘴!」寧如海威嚴地目光向屋子裡其他人掃過去。
「是。」一屋子的人都膽顫心驚地低下了頭。
「來人。」寧如海又指著昏過去的飛鼠道:「給我將這傢伙拖下去關起來,等他醒來之後,我還要親自好好審一審,至於寧湘。」寧如海目光又落到呆愣著的寧湘身上,「竟然瞞著我做出這樣的事,險些拖累全家,即日起在松潤堂裡閉門思過,著人好好看著,沒有我的允許哪裡也不許去!」
寧湘並沒有反抗與求情,或許知道多辯駁也無用,只是怨毒地盯了寧淵一眼,就乖乖跟著家丁走了。
「哼,這兩母子就沒一個消停的!」沈氏用力哼了一聲,對寧如海道:「這便是那個萬千寵愛的三夫人教出來的孩子!自己是個瘋婆子便算了,還教得我一個孫女一個孫子都成了不中用的德行,咱們家到底是造了什麼孽!」
「老夫人別生氣了,柳惠依的事情,兒子會處理的。」寧如海陰沉著臉色道:「原先是瞧她身子沒好,又失了女兒,本不願太過為難她,可她自己言行無狀,如今連寧湘都變成這樣一個性子,也是她這個做娘的沒本事教養,這樣的人怎麼還配稱夫人,便將她的名分降作姨娘吧。」
沈氏看了寧如海一眼,「哼,這樣的人當你的小妾都是抬舉她,若她不是三個孩子的生身母親,即便你不休她,我也要趕她出府。」
「嘩啦」卻在這時,有人似乎打碎了碗碟。
沈氏扭頭去看,卻見寧沫在那裡定定地盯著腳邊的碎碗出神,她不禁疑惑道:「茉兒,你這是怎麼了,好好一個碗怎麼摔了呢?」
「祖母莫怪,茉兒只是忽然想到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是以有些出神了。」寧沫起身向沈氏福了一禮。

「奇怪的事?什麼奇怪的事?」沈氏疑惑道。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興許是我多心了也說不定。」寧沫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記得昨日在龍舟大比的時候,二弟分明還分不清楚哪一艘是咱們家的船,哪一艘是曹家的船,又怎麼能提前派人去搞破壞呢,現在想來,當真蹊蹺得很。」
寧沫這一說,寧如海也想了起來,昨日龍舟大比進行到最後的時候,看見那艘蛟首龍舟出了狀況拿下摩登,寧湘曾開口向他告罪,並且口口聲聲咬定那是他們寧府的船,既然他連哪艘是寧府,哪艘是曹府的船都分不清,又何來提前作梗,在曹家的船上動手腳,好讓自家拿魁首的事,不是自相矛盾麼。
除非……
「難道那小子真正在打的鬼主意,不是蓄意弄壞曹家的船讓咱們家獲勝,只不過搞錯了,才弄到曹家的船上去?難道他想弄壞的,是咱麼家的船!?」沈氏這麼一句不可置信的話與寧如海的想法不謀而合,而另一邊的嚴氏卻悄悄低下頭,隱藏住自己臉上惋惜的表情。
那個蠢貨的日子便到此為止了,當真是不中用,嚴氏心道。
「但二哥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沒理由啊,難道咱們家的船拿了末等,對他有什麼好處不成?」寧淵故作不知地看向寧沫。
「其實不妨反過來想想,如果咱們家的船拿了末等,他未必有好處,可是對什麼人來說,會有壞處?」寧沫看著寧淵,「如果咱們家的船拿了末等,首當其衝的,便是三弟你了吧。」
寧淵沒說話。
寧沫接著道:「咱們府雖然從前沒有拿過魁首,可一直以來也未曾落後過前三,一旦今次不光落出了前三,還破天荒地拿了末等,今年的龍舟又是三弟你一手操辦的,想來父親如果生氣,三弟你是一定逃不了責罰的。」
「茉兒,難不成照你的意思,湘兒會這麼做,只是為了針對淵兒?」沈氏有些不可置信,「他為什麼要花這樣大的力氣來針對淵兒,有些說不通啊。」
「祖母,您應當知道,嫉妒之心,可以讓一切說不通的事情說通,寧湘比寧淵要年長,素來在家裡的地位也高些,可今年的龍舟大比,祖母與父親卻將此事交給寧淵搭理而沒有交給他,他若是心生不滿,做下這樣的事情便也可以理解了。」
「糊塗東西!」沈氏一巴掌拍在桌上,「居然嫉妒自己的弟弟!」
寧沫謙和地向沈氏福了一禮,「祖母別生氣,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
沈氏卻道:「不,一定是這樣,只有這個原因,才能將整件事說通,得知長輩看重自己的弟弟,不努力修養自身德行來搏得長輩更多看重,反而心生嫉妒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來,這小子實在是欠管教!」
「其實,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寧沫說到這裡,表情變得更凝重了,搖搖頭道:「不,一定不會是那樣,一定是我多心了。」
可寧沫這番模樣反而更大地激起了沈氏的好奇心,「茉兒,你可是又想到了什麼?」
「我……」寧沫頓了頓,眼神忐忑地看了寧如海一眼,「我方才忽然想到,萬一這件事,二弟他想針對的人不是三弟呢……」
沈氏一愣,「茉兒你說明白些,難不成除了淵兒,那小子還能針對別人不成?」
「祖母你不妨想一想,如果咱們府沒有和曹家人互換舟首,那今次沾染上對天家不敬這般謀逆渾水的,會不會就變成我們家了?」
「茉兒姐姐,你一定是多心了。」寧淵道:「在龍爪上動手腳的,不是應當是曹家人的仇家麼,這與咱們家可扯不上關係。」
「我所擔心的就是在這裡,既然船舵上的事情可以誤中副車,那龍爪上的事情就為什麼不可以?」
「你的意思難不會是……」寧淵驚訝地瞪大眼,搖頭道:「不可能吧,這事太大,二哥可沒有這個膽子,而且只是為了針對我的話,也不至於做到那一步,不然一旦東窗事發,首當其中的可不是我,而是父親,二哥再有膽子,也不敢拿父親的安危開玩笑。」
寧沫卻沒把話接過去,只定定地望著寧淵,寧淵眼珠子一轉,似乎想明白了什麼,頓時露出不可置信地表情,猛然轉頭看著寧如海,「難不成……」
「我所懷疑的便在這裡,如果二弟想針對的人不是三弟你,而是父親……那這件事……。」寧沫也跟著轉過頭,看向臉色陰沉如水的寧如海。
寧沫與寧淵一唱一和把事情說到這個地步,再沒腦子的人都該聽出其中關鍵了,寧湘也許從一開始想針對的就不是寧淵,他派人弄壞船舵,自然也可以派人將四爪蛟變五爪龍,而他之所以這麼做,想要陷害,並且能真正陷害到的人只有一個,就是寧如海。
「這太荒謬了,二少爺就算再糊塗,也不至於算計到自己父親頭上去吧。」姨娘張氏只覺得匪夷所思。
「可這事也並非全無可能啊,咱們又不是二少爺肚子裡的蟲,誰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姨娘莊氏也跟著開腔,「而且二少爺也不是一點動機都沒有,老爺將他親娘關進祠堂,對他也遠沒有之前那般寵愛器重,老夫人又下令沉塘了他的妹妹,難道他心裡,對老爺和老夫人就一點怨恨都沒有嗎?」說到這裡,莊氏還後怕似的在胸口拍了拍,語氣也往上拔高了一個調,「為母報仇?為妹報仇?為自己報仇?」
「夠了!都在胡言亂語些什麼!」沈氏又是一個巴掌拍在桌子上,且拍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嚴氏立刻上前,不斷幫沈氏揉著手掌,「老夫人息怒,這件事真相到底如何還有待查明,而且媳婦也相信湘兒是不會有這個膽子的。」說罷,嚴氏還抬起頭對寧沫厲喝一聲,「茉兒,若是沒有憑據就不要在這裡胡亂開口,你瞧瞧你說的都是什麼話,給老夫人氣成這樣!」
「茉兒知錯。」寧沫趕緊一福身。
「今日的事到此為止,你們無論是誰,管好自己的嘴,也管好身邊奴才的嘴,如果趕在外邊亂嚼半個字,立刻家法處置,決不輕饒!」沈氏臉色十分難看,「我忽然覺得不太舒服,你們都退下去吧,如海你留下!」
屋子裡的其他人立刻起身行禮,接二連三地出了壽安堂,嚴氏卻坐著沒動,她以為沈氏讓寧如海留下,那他這個正妻跟著留下也無妨,哪只等人走得差不多後,沈氏也對她道:「你也出去。」
嚴氏定了定神,只能起身告退,不過在退出去之前,她看了身後的徐媽媽一眼,徐媽媽也明白了她的意思,隱晦地點了點頭。
壽安堂裡人去樓空,連個下人都沒留下,只有沈氏和寧如海一左一右,面對著桌上眾人吃剩下的玫瑰圓子,靜默無言。
「老夫人留我下來,可是信了方才茉兒的話嗎。」過了半晌,還是寧如海先開口。
沈氏道:「信又如何,你不也是從方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以我這個親娘對你的瞭解,你若不是也心有疑竇,絕不可能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茉兒畢竟沒有陷害寧湘的理由,而且她所說的那些,若將整件事串聯起來仔細推敲,也是唯一一個,能將所有事順利串在一起,並且解釋得通的理由。」寧如海嘆了一口氣,表情晦暗得幾乎有些發黑,「不過一切害得等有真憑實據了才能下定論,如今只是猜測而已,不作數。」
「真憑實據?恐怕這憑據還沒找出來,你已經被你疼愛的兒子給送上斷頭台了!」沈氏話說得極為難聽,她早已煩透了柳氏,如今又發覺柳氏的兒子極有可能加害寧如海,哪裡還有淡定的道理,「我只告訴你一句,將這樣的白眼狼養在身邊,遲早會變成大禍患,小小年紀就能對自己的父親下手,長大了還能得了。」
「老夫人,都已經說了是猜測,此事也不一定是寧湘做的。」
「我只知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未雨綢繆總沒錯,而且即便龍爪之事與寧湘沒關係,但他自己可承認了船舵是他弄壞的,此事一旦走漏風聲,被曹家人得知了,那無論龍爪是不是寧湘動的手腳,曹家人藉著這個由頭把黑鍋扣過來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發生這樣的結果,坐以待斃不成。」
「那依老夫人之見,此事該如何處理?」
「但凡任何事情,要想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下塵埃落定,便就只有依靠『死無對證』四個字了。」依舊是後花園一處隱蔽的涼亭裡,寧淵輕巧地將手中黑子放在了棋盤東南角,接著道:「這件事寧湘已然牽涉其中,父親和祖母為了提防曹家藉著寧湘將黑鍋反扣到咱們家頭上,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寧湘這個當事人消失,只要死無對證,那麼便萬事皆休了,畢竟跟謀逆的大罪比起來,一個庶子而已,沒了想來也不心疼,更別說還是一個『可能陷害自己父親』的庶子。」
「但畢竟是親兒子和親孫子,我倒不認為他們能下得了手,讓寧湘走上寧萍兒的老路。」寧沫卻搖搖頭。
「我想哥哥你是誤會我的意思了。」寧淵笑著道:「我也沒打算讓他們要寧湘的命,虎毒還不食子呢,何況是自己疼愛了那麼多年的兒子,所以父親和祖母應當會想個折中的方法,比如……」
「少爺!」卻在這時,一聲長呼打斷了寧淵的話,周石氣喘吁吁地從遠處跑過來,湊到寧淵邊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直喘氣,上氣不接下氣地道:「打聽到了!我打聽到了!」
「慢慢說,不急。」寧淵與寧沫都轉過身望著他。
周石接過白檀遞給他的茶水,仰首灌了個一乾二淨,才緩了一口氣道:「老爺剛才已經悄悄下令,讓三夫人……不,讓柳姨娘帶著二少爺躲到雍州的娘家去,沒有他的命令不允許回來,然後對外只說二少爺出遠門遊歷天下去了,歸期不定,那個飛鼠方才也已經讓人勒死,拖去亂葬崗埋了。」
寧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寧淵卻不問所動,只淡淡問了一句,「說了什麼時候動身了嗎。」
周石道:「說了今晚就連夜走。如今已經差人上荷心苑和松潤堂收拾東西去了。」
「知道了。」寧淵點點頭,「今天早晨辛苦你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周石領命而去,寧沫看了看寧淵的表情,道:「瞧你的樣子,似乎對這樣的結果不滿意?」
寧淵笑道:「預料之中的事,能有什麼驚喜,剛好回一趟娘家讓他們養精蓄銳,興許下個月又能精神抖擻地回來繼續唱戲了。」
寧沫也是輕笑著搖頭,「當初我還不明白,你為何要讓周石將四爪蛟改為五爪龍,又悄悄讓人在頒發賞銀的時候於人群中製造謠言,讓大夥都發現舟首上的玄機,想來竟然是算計到了這一步,恐怕寧湘想破腦袋都想不到,他派人去龍舟上動手腳,其實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也只是借花獻佛罷了,反正事是他先動手做的,我要是不順水推舟在後邊推上一把,也太白費他這番要算計我的苦心了。」
當天晚上,荷心苑裡可謂十分鬧騰,出嫁了的媳婦先是從夫人降為姨娘,緊接著又被丈夫趕回了娘家,雖然沒寫休書,卻也是難得的奇恥大辱了,柳氏性子一向厲害,怎麼肯這麼輕易屈服,於是在荷心苑裡好一陣鬼哭狼嚎,甚至還作勢要尋短見,一群丫鬟下人沒辦法,只想去請寧如海,可寧如海壓根就不想管這事,最後還是嚴氏去了一趟,也不知她和柳氏說了什麼話,勸了足足一個時辰,柳氏才安靜下去,哭哭啼啼由幾個丫鬟扶著上了在門外候著的馬車。
跟柳氏比起來,寧湘卻是要淡定得多,他只簡單提了個包裹,眼圈微黑地站在馬車旁邊,這次他們走得難堪,連下人們看他的眼神都是怪怪的,這樣屈辱,寧湘自打長這麼大以來,還是頭一次遇到。
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可還是潛意識裡覺得,這一切都和寧淵脫不了關係,反正那小子一直在和他們作對,先是他的妹妹,再來便是他和他娘遭難,之前一直不言不語,最是卑微的寧倩兒如今倒成了運氣最好的,不光沒受他們牽連,反而因為他們的離開,而住到二夫人的院子裡去了。
寧湘心想,等他再碰到寧淵的時候,一定要讓那個只會拍祖母馬屁,處處陷害自己的小賤種跪在自己腳邊哀聲求饒,誰知他正想著,卻果然見著一個穿著身青色外袍的少年帶著個隨從從遠處緩緩走來。
「柳姨娘,二哥,知道你們今日離開,我特地來送送你們。」走到近前,寧淵用一副看起來十分真誠地表情笑著對寧湘說道。
「誰要你假好心!」寧湘卻十分不耐,他正在心裡痛罵著,這傢伙竟然主動送上門來,是專程來討打的不成。
「唉,二哥就算不喜歡我,可到了如今這部田地,還要對我擺這樣的臉色嗎?」寧淵故作惋惜地搖搖頭,「我此番的確是真心實意來送你們的,二哥怎麼能如此讓弟弟我寒心呢。」
「我呸!」寧湘一口唾沫就朝寧淵臉上噴去,不過寧淵只是微微側身便躲過去了,見自己沒噴到,寧湘也拉不下臉再來第二次,便指著寧淵的鼻子道:「你便給我等著好了,今時今日這筆賬,我來日一定會全部找你討回來的,只要我還有回來的那一天,你別以為這寧府裡可以由得你猖狂!」
「二哥當然會回來,今年九月的鄉試,我還等著二哥金榜題名,高中解元的好消息呢。」寧淵依舊笑得溫和。
寧湘朝寧淵走了幾步,直到兩人鼻子都快貼上了才停下,他目光陰鷙,惡狠狠盯著寧淵漆黑的眸子道:「一個妓女生下來的賤種,不要以為暫時得了臉,身份就能飛過你的出身去,哪怕今時今日你得意了幾天,可是不該你妄想的東西,就不要妄想,整個寧府真正的少爺只有一個,能承襲武安伯爵位的人也只有一個,那便是我,你可明白?」
「二哥,你莫不是糊塗了吧。」寧淵渾然不懼地與他對視,「大哥還在呢,你說出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合身份。」
「哼,那個病癆鬼還能有幾年可活,只怕他還挨不到父親離世,自己就得先下黃泉,還有什麼本事來和我爭。」寧湘用力哼了一聲,伸出手指在寧淵胸口用力點了幾下,「以後日子還長,你便好好等著我回來那日吧。」
說完,寧湘又在寧淵腳邊吐了一口唾沫,轉身朝馬車行去,三兩下鑽進馬車不再現身。
趕車的車伕也不猶豫,見寧湘上了車,便一抖馬鞭,馬車立刻晃晃蕩蕩朝前走,很快便消失在了重重夜幕中。
「少爺,無論二少爺說什麼,你千萬別往心裡去,夜深露重,咱們先回去吧。」周石站在寧淵身後勸道。
寧淵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馬車消失的方向,回頭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只是寧淵沒發現,在離他不遠處的重重樹影裡,也有兩個人無聲無息地站在那裡,此時月亮從雲層裡探出了臉來,月光透過樹枝的縫隙,落在那兩人的臉上,映照出了徐媽媽一臉惶恐的神色,和嚴氏已經變得猙獰無比的表情。
「夫人您息怒……大少爺,大少爺身體必定會安康的。」徐媽媽戰戰兢兢地開口,她侍奉嚴氏多年,還是第一次看見嚴氏露出這般滲人的表情,覺得兩條腿都開始發麻。
嚴氏一言不發,又在那裡站了許久,才幽幽道:「竟然有膽子詛咒湛兒……徐媽媽,該怎麼做,用不著我特地吩咐你了吧。」
「是,奴婢明白了。」徐媽媽一躬身。
「回去吧!」嚴氏一拂袖,冷哼一聲轉身便走,徐媽媽朝馬車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也匆匆跟在嚴氏身後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寧府裡可謂十分安靜,沒了柳氏與寧湘興風作浪,寧淵的日子過得除了規矩外可以說是乏味,不過他也很享受這種乏味,每日從學監回來,要麼在唐氏院子裡教寧馨兒練字,要麼就是在自己房裡練功,直到十日後的下午,寧淵從學監裡下學回來,見著寧府門口停了許多馬車,而且儘是江州一些達官貴族的馬車,寧淵好奇地在那些成排的馬車上看了一眼,剛跨進大門,便見著寧沫帶著身邊的丫鬟杵在那裡。
見到寧淵出現,寧沫立刻走上前,臉色卻不太好看,「你總算回來了。」
「你怎麼在這?」寧淵在人前一直注意迴避同寧沫的關係,卻不想寧沫會在大門口等自己,一時有些奇怪,「可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剛傳回來的消息。」寧沫說到一半,閉上眼睛,似乎定了定神,又睜開,一字一頓道:「寧湘死了。」
「屍首是前天夜裡被山民發現的,馬車從半山腰的山路上滾了下去,整個車架都散了,加上一個車伕和兩個侍從,五個人沒一個活著的,而且是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去,聽說死狀奇慘,天氣又熱,挨到被發現的時候,早就連人樣都辨不出來了,只是靠著馬車上的標誌,才確定是他們的馬車。」
寧沫說得緩慢,寧淵的表情也漸漸由平靜變得凝重,「所以外邊那些馬車,都是因為這件事來的嗎。」
寧沫點點頭,「屍首已經運回來了,到底是一個姨娘一個少爺,靈堂就擺在正廳裡,你隨我一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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