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京禁衛軍統領韓韜曾經也是寧如海手下的一員猛將,其天生英武,且頗有力氣,十五六歲的時候就被寧如海從一眾新兵蛋子裡點為親兵,後來更是屢立戰功。此人為人耿直,一直將寧如海視作恩師,因此後來當他就任禁衛軍統領,正是年輕有為,頗受各家小姐青睞的時候,卻因嚴氏差人上門做媒,而娶了寧如海的嫡長女寧蕊兒為正妻,二人成婚以來,即便寧蕊兒至今無所出,可相互之間還算是相敬如賓,尤其是聽聞此次寧如海要上京,韓韜更是卸下了身上的公務,親自前來迎接。
寧如海拍了拍韓韜的肩膀,笑得很是得意,顯然頗為喜歡這位女婿,「如今你官職比我還高,已不方便再稱呼我將軍了,又怎能再向我行禮,蕊兒近來可好?」
「夫人聽聞將軍要來,早在府裡備下酒席了,就等著給將軍接風洗塵。」韓韜說完,目光溜過一群人,最後在寧淵身上落下,疑惑道:「這位是?」
「韜兒,這是你三弟寧淵,淵兒還不快給你姐夫行禮?」嚴氏滿臉熱絡地做介紹,擺足了一副親切臉孔。
寧淵也配合地躬身一禮,「姐夫。」
看韓韜卻顯然不想理他,而是徑直向嚴氏問道:「湛兒弟弟呢,他怎麼沒來。」
「唉,湛兒的身子你們是知道的,剛恢復一些,不好受這樣的舟車勞頓,淵兒的身子卻要健朗許多,所以淵兒便替代湛兒來了。」嚴氏說到這裡,還抹了抹眼角,寧淵則垂頭但笑不語。嚴氏這樣將話說一半,外人或許聽不出來,可放到韓韜的耳朵裡,就是擺明了是要讓他誤會是寧淵擠掉了寧湛的位置。
果然,韓韜聽完這番話,再望向寧淵的眼神立刻冷了幾分。韓韜是個孤兒,在外是一員猛將,在內卻是個妻管嚴,在寧蕊兒常年累月的灌輸下,向來只把寧蕊兒的親弟弟寧湛當成正兒八經的寧家人,至於其他庶出的子弟都是來和寧湛搶東西的,加上嚴氏這一說,庶子居然有膽子和嫡子相爭,怎麼可能再讓他給出好臉色。
尤其嚴氏此時又補上一句,「別看淵兒安安靜靜的模樣,學問卻很是了得,早就得了高郁大人親點要收他為關門弟子了,真是我寧府上下的榮光。」
自古文物不兩立,將相不兩和,已經成了朝堂上的常態。尤其韓韜這類軍人出身的禁衛軍統領,因為為人粗豪,手段雷厲風行,做起事情來壓根不會守著那些文人騷客的規矩,因此總是有御史在朝堂上上疏彈劾他,尤其大學士高郁甚至當面呵斥過他「不休自身,不通文雅,不解人情」,以高郁的地位,他一個統領不好頂撞,可早就對那群唧唧歪歪的文臣看不順眼了,尤其寧淵居然還是高郁的關門弟子,一下子就讓韓韜對寧淵的印象壞到了極致。
察覺到韓韜望向自己那類漠視中帶著鄙夷的眼神,寧淵不以為意,反倒多打量了嚴氏幾眼,早知道她要在華京給自己下絆子,卻不想她如此急不可耐,剛下了船就開始唱戲了。
按照規矩,寧府這類受了恩典來參加九陽節的官員會被統一安排在驛館下榻,但韓韜早已準備了馬車,顯然是打算將一行人都接到他的統領府去住下,馬車有好幾輛,寧如海與沈氏,嚴氏乘坐的都是精巧華麗的寬棚馬車,輪到寧淵的時候,卻被分到了一輛下人們坐的青棚馬車,知曉是韓韜故意為之,寧淵沒說什麼,倒是一路跟著她的白氏姐妹滿臉不平,不過他們也知曉寧淵的脾氣,既然少爺都不說話,他們下人就沒有強出頭的道理。
韓韜騎著高頭大馬站在前方,見寧淵居然一言不發地上了車,免不了詫異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撇了撇嘴角,十分不屑地吐出三個字:「軟柿子。」
華京城極大,從碼頭道統領府,哪怕是坐著馬車,都足足走了小半個時辰,一路街道對沒有來過華京的人來說會覺得心奇,寧淵確有一番故地重遊的感覺。下車後,韓韜在前邊領路,寧如海和嚴氏攙著沈氏,寧淵走在最後,幾人依次入了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統領府是一處三進三出的院落,在寸土寸金的華京來說,也算十分寬敞了。在迎客的正廳前站著一名姿容豔麗的少婦,瓜子臉,柳葉眉,模樣與嚴氏有三四分相似,一襲月白色罩碧紗的長裙,頭上的珠翠步搖亦十分精緻,遠遠地看見一行人走了進來,她立刻迎上前,對著寧如海他們便是福身一禮,「可將祖母和父親母親盼來了!」
寧蕊兒出嫁這些年一直未回門,沈氏以前頗為寵愛這位嫡孫女,見她如今為人婦的模樣,更是感慨,互相拉著寒暄了好一陣,才走進廳裡。正廳中央已經放了一方圓桌,桌子不大,菜量卻不少,每一樣都小碟小碟的十分精緻。這是華京中流行的筵席規格,菜品不在多而在精,和江州大戶人家的宴會追求量大和排場的檔次來看,顯然要高級不少,可受制於飯桌的尺寸,圍著桌子一圈只擺下了五張雕花木椅,一行人分主次坐下後,獨獨沒有寧淵的位置。
「哎呀,瞧我這記性,我忘了三弟也要來,少個位置可怎麼是好。」寧蕊兒故作驚訝地望著寧淵,「不如我另支一張小桌子給三弟你如何?」
嚴氏看著這一幕,眼底隱晦地露出一絲笑意,寧蕊兒不愧是她的大女兒,她只是修書一封,這丫頭就能安排得如此周全。今日這桌子是特意挑出來的,攏共只能坐下五個人,無論如何都排不進第六張椅子,寧淵想要吃飯,就只能像個試菜的下人一樣另用小方桌坐在一邊,反正寧蕊兒用一個準備不周來推脫,就算是沈氏有心維護也不能說什麼,他們遠來是客,難道還能因為一個庶子來嚼主人家的舌根?
寧蕊兒這麼做,便是要替嚴氏告訴寧淵知道,以他的身份壓根就不配和主人家坐在一桌,如果不這樣見縫插針的給寧淵吃點下馬威,這出身卑賤的小子未免也太得意了。
寧淵在桌邊站了一會,又看向寧蕊兒,見對方正用一種譏諷的眼神看著自己,他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開口道:「不妨事,正好大姐你也沒有為祖母備下布菜的下人,就算你將這事忘了,可規矩不能廢,我騰出一雙手來,也好為祖母布菜。」說完,寧淵邁步走到沈氏身側,替她將一眾碗碟規規矩矩地排開,捻起一片餐前爽口用的脆醃黃瓜放到沈氏面前,然後才抬起頭,似笑非笑地朝寧蕊兒回望過去。
一時桌子上諸人各有各的臉色,韓韜滿臉尷尬,寧蕊兒則直接漲紅了一張臉,寧如海輕微皺起了眉,嚴氏心道一聲糟糕,立刻去看沈氏,可沈氏表情卻平靜得很,只淡淡道了一句:「吃飯吧。」便率先夾起寧淵捻給她的黃瓜,放進嘴裡,嚼得十分用力。
「祖母,我不是有意……」寧蕊兒似乎想為自己辯解,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氏打斷了,「咱們這次是到你家裡來坐客的,自然沒理由要你們拘著那些規矩,老婆子我更是不會在意這些,吃飯。」
沈氏話雖然這麼說,可語氣聽起來卻絲毫不像全不在意的樣子,寧蕊兒不好再說話,只能忐忑地坐下。
華京的達官貴人多,貴人越多的地方就越是講究身份的高低尊卑,因此他們在享受日子的時候,規矩自然也比其他地方多許多。
就拿這吃飯來說,哪怕是尋常的家宴,依照規矩,都會給在坐輩分最高或者地位最高的人配一個專門布菜的下人,以彰顯長輩的尊貴身份,這在華京也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寧蕊兒自然也是知曉這通規矩的,可她見寧如海一行人是從江州來的,因江州沒有這樣的規矩,她覺得麻煩就沒有準備,怎料卻遭寧淵鑽了這樣一個空子。
她也許本意真的是嫌麻煩才沒有備著這些,可沈氏會不會這麼認為就不一定了,這位老太太看重自己的面子比什麼都重要,寧蕊兒卻這樣怠慢她,她就算顧著雙方的面皮沒有表現出不滿,心裡也定然是十分不快的。
尤其是寧淵還冷不熱的再邊上撥了一句「規矩不能廢」,更是讓寧蕊兒難堪,一個江州來的庶子都知道的規矩,她一個嫁到華京多年的婦人竟然都能無視,可見是有多麼沒將自己這個祖母放在眼裡!
嚴氏隱晦地嘆了口氣,怨懟寧蕊兒不爭氣的同時,她也十分奇怪,寧淵這個在江州長大的小子怎可能知道華京的規矩?
可讓她訝異的事情還在後面,隨著筵席的進行,寧淵不光知道這規矩,而且無論是布菜的手法還是順序都無可挑剔,好像對於這類事情是做慣了一般,讓沈氏頻頻點頭不說,就連寧如海,偶爾看向寧淵的眼神裡也透著讚許。
原本是想給寧淵一個下馬威,冷不丁卻又送了一個往上爬的機會給他,想到此處,嚴氏雖然嘴裡嚼著美味佳餚,可心裡卻氣得幾欲吐血。
是夜,華京城中的燈光簡直照亮了半片天幕。
天子壽辰近在眼前,就算連入夜了,街上也是十分熱鬧。白梅推門進來,見著寧淵倚在窗邊,看著天上一排排被放飛祈福的空燈,道:「少爺要不要出去逛逛,我聽著府裡的丫鬟們說,華京的夜市很是好看呢。」
「累了一天了,實在是不方便出門。」寧淵壓根就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原本在位寧淵鋪床的白檀起身,對白梅道:「宵夜拿來了嗎,少爺晚上都沒吃什麼東西,總要用些宵夜再睡覺。」
「別說宵夜了,一說我就有氣。」白梅嘴角忽然一撅,將臂彎挎著的食盒重重放在桌上,白檀走過去打開,眉頭也很快皺了起來,踟躕片刻,才從裡邊端出一碟冷冰冰的花捲和一盅半溫的雞湯。
米飯倒也算了,那雞湯的材料卻明顯是挑揀過的,一個雞頭,一個雞屁股,三根雞肋骨,看著就讓人來氣。
「這不是明擺著在欺負人嘛!」白檀冷聲道:「這統領府上就是這般待客的?」
「我剛才就是這麼問伙房那些下人的,可他們說這府裡的主子日子過得十分勤儉,素來做宵夜的材料就是晚飯剩下的下腳料,不管誰來都一樣,讓咱們少爺別挑剔,我讓他們將這雞湯煮開一些,他們竟然都不肯。」白梅說著說著也是滿臉火氣,「我才不信他們給老夫人送去的宵夜也是這種東西!」
「行了,你們想想這是誰的府上,他們若是好吃好喝供著我,我反倒還受用不起,總歸咱們又不會在這裡呆多長的時日。」寧淵走過來聞了聞雞湯,見裡邊還飄著一股腥氣,搖了搖頭,「拿去倒掉吧。」
寧淵居住的廂房外,真有一個丫頭在那探頭探腦,看見白檀將送進去宵夜又拿出來倒掉,丫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迅速轉身走了,片刻之後,進了一間寬敞華麗的臥房,對主位上坐著的兩名婦人道:「奴婢敲得清清楚楚的,宵夜被倒掉了。」
「哼,讓我在祖母面前那般沒臉,居然還好意思吃宵夜,真是不知廉恥。」寧蕊兒換了一身打扮,瞧上去要素淨了些,可是一張臉上卻滿是憤恨。
「蕊兒,現在你知道了吧,那小子今日在你府上都能當面給你難堪,你可以想想我過的又是什麼日子。」嚴氏長嘆一口氣,滿臉委屈,用袖擺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珠。
「娘,你可是那小子的嫡母,儘管拿出你嫡母的身份來壓著他就行了,過得這般委屈做什麼。」寧蕊兒滿臉不解。
「你這丫頭是不知道,那小子早就沒將我這個嫡母放在眼裡了。」嚴氏表情更見淒涼,「今日你也看見了,你祖母有多喜歡他,我雖然是嫡母,可上邊有老夫人壓著,對那小子連斥責都不能,不然你祖母就會找我的麻煩,更何況現下那小子的親娘唐映瑤又得你父親喜歡,我雖然是嫡妻,如今也是個連自保都困難的嫡妻,興許你父親哪天一高興,將我休了,把那小子的娘扶正也未可知啊。」
「父親怎麼可能如此糊塗,娘你當真是多慮。」寧蕊兒急忙寬慰嚴氏。
「我的擔心不是沒有緣由的,湛兒那樣的身子,還不知道日後能不能爭過這寧淵,如果最後武安伯府被一個庶子承襲了爵位,那你說,我和你親弟弟,還有立足之地嗎?就算不被掃地出門,也會被殺人滅口。」嚴氏說得雙眼通紅,「寧淵那小子看起來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其實心腸無比歹毒,你三姨娘和她的一雙兒女,短短一年就接連死於非命,全是因為寧淵在背後興風作浪,他小小年紀就手段了得,如果為了得到爵位,要下狠心對付我和你弟弟這對孤苦無依的母子,只怕我們連還手之力都沒有,好女兒,也許再過兩年,你就看不見為娘的了,嗚嗚嗚……」
「他敢!」寧蕊兒氣得站了起來,她已經在嚴氏的書信裡得知自己這位庶弟「歹毒」的一面,不想如今嚴氏親口對她說來,這寧淵竟然比書信中所寫還要歹毒數倍,將自己的親娘,堂堂寧府的嫡母折騰成這樣,真是膽大包天。
「娘你放心,女兒會替你做主的。」寧蕊兒眼裡閃過一道寒光,「既然他有膽子跟到華京來,就別怪我讓他有來無回。」
寧蕊兒為人絕對不是什麼善茬,自己親手培養起來的女兒,嚴氏心知肚明,當初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收拾掉庶長子寧滇,寧蕊兒功不可沒,就連嫁到華京來的這些年,她沒有給韓韜生下一子半女,卻也能將那位禁衛軍統領制得嚴嚴的,連一房小妾都沒有,就知道她的手段了。
九陽節的慶典一共有三天,第一天是廟會,也稱先慶,是全城百姓最為熱鬧的一天,不光有許多民間藝人的團隊在華京大街小巷裡雜耍做戲,因為一天免稅,各路酒樓餐館與商舖也都會將商品折價出售;第二天是朝會,皇帝會出宮來與百姓們同樂,然後由御林軍們護衛著到江面上看各地的端陽節魁首們賽龍舟;第三天是宴會,皇帝在宮中接受臣子們的朝賀,同時也將大宴群臣。
到了廟會這一日,沈氏一大早就收拾停當,整裝待發,要去華京中最出名的天仙樓中用早茶,午後再到暢春園去聽戲,原本寧家人都會陪同,但臨到出門前,寧蕊兒忽然找到寧淵,讓他幫忙到一個名叫三翠堂的裁縫鋪裡去幫韓韜取一件衣裳。
「你姐夫的朝服有了些破損,我前幾日送到三翠堂去讓裡邊的師傅給縫補縫補,想來現下也已經縫補好了,我要陪父親母親和祖母在華京好好逛逛,你姐夫如今在當差抽不出空,交給下人們我又不放心,畢竟後天就是陛下大宴群臣的日子,還要勞煩弟弟你跑這一趟了。」
寧淵望著寧蕊兒笑靨如花的臉,恭敬道:「不麻煩,我去便是。」
寧蕊兒本以為寧淵會藉故推辭,不想他會答應得這麼乾脆,暗罵了一句蠢材的同時,臉上的笑容卻更盛了,又囑咐的寧淵兩句,才討好般扶著沈氏上了馬車,似乎打定了注意要在老太太面前把昨天丟的臉討回來。
寧淵站在府門口,看著馬車帶了一溜滾滾煙塵消失在了街角,伸手招過周石囑咐了幾句,隨後帶著白氏姐妹,卻沒有朝寧蕊兒明說的裁縫鋪方向走,而是就近挑了一處看起來頗為雅緻的茶樓,坐在樓上喝起茶來。
約莫一個時辰後,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在茶樓下邊停下,接著一名貴公子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風風火火地就往樓上跑,周石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貴公子一瞧見臨窗而坐的寧淵,俊俏的臉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寧兄弟,當真好久不見了!」
寧淵也跟著站了起來,笑道:「景兄。」
自從上回在寧沫面前出了那麼大一回丑後,景逸受驚過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回了家,可到家後細細一想,又發覺自己當初的反應十分失禮,有心要去向寧淵和「寧茉兒」道歉,可不自覺想到自己的那番醜樣子,他有些拉不下臉,加上現下景國公盯他盯得十分緊,他壓根找不到開溜的機會,幾個月過去,事情就這麼擱置下來了。
如今到了九陽節,聽聞寧淵來了華京,他立刻就想出來跟人見面,可自己還沒成行,周石卻主動找到了府上,說寧淵請他出來一聚,他想也沒想便立刻過來了。
兩人坐下寒暄了片刻,又喝了一盅茶,寧淵才道:「此番請景兄過來,一為敘舊,二是想請你幫我個忙。」
「只要我能幫的,寧兄但說無妨。」見景逸絲毫不見外,便道:「那就請景兄,和我換一身衣裳。」
三翠堂,算是華京中較為出名的裁縫鋪,九陽節臨近,這裡的生意也十分好,跑堂的小二正站在店舖門口迎來送往,忽然見著一身著普通青色長衫的公子入了店來,對他道:「我來替禁衛軍統領韓大人取朝服的。」
那小二看了打扮樸素的景逸一眼,不自覺地笑了笑,轉身進去了,很快便取出一個錦盒,交到景逸手裡。
景逸拿了衣裳,頭也不回了地走了,街道轉交的位置停了一輛馬車,景逸上了車,不明所以地將錦盒遞給寧淵,道:「寧兄,我真是糊塗了,你托我幫忙,就是讓我穿著你的衣裳去拿這東西?」
「辛苦你了。」寧淵但笑不語,又在車上同景逸將衣服換了回來,也不去開那個錦盒,「接下來,請景兄帶我去一趟最近的青樓。」
景逸一雙眼睛立刻瞪成了銅鈴,「青樓!?寧兄,你不會是要……」
「放心,我不過是去有些事而已,並非你想的那樣。」景逸的表情著實可笑,也難怪,景逸長到這麼大,出了上回在寧沫手裡「釋放」過一回,還是個徹徹底底的雛兒,雖然尋常貴公子們早就將青樓摸得熟門熟路了,可景國公家教嚴謹,總是景逸有那份尋花問柳的心思,也沒那份膽大包天的膽子。
瞧著寧淵面色鎮定,似乎真不像是要去尋歡作樂,景逸搖了搖頭,還是領路去了一家他知道的青樓,當然為了避嫌,景逸卻沒有下車,而是寧淵帶著周石單獨進去了,足足呆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剛回到車上,景逸便拉著寧淵上上下下的查看,見他衣裳沒有脫下來的痕跡,脖子周圍也沒有沾染奇奇怪怪的東西,才寬了寬心,不過還是奇道:「你到底讓我帶你來青樓做什麼,難不成是來看新鮮的?」
「容我先賣個關子,你總會知道的。」寧淵只是笑得神神秘秘的回應,並且兩人接下來的行程,更是讓景逸一頭霧水,他們先是去了藥鋪,寧淵買了一些名字說出來景逸都聽得稀里糊塗的藥,然後居然還去了一趟集市,寧淵居然又買了幾條活蹦亂跳的鱔魚。
到這時,這趟古怪的行程似乎才告一段落,寧淵把買來的東西全都交給周石,讓他先行帶回去,然後才正兒八經地拉著景逸開始在華京城裡遊蕩賞玩起來,兩人先在最繁華的的東街看了一陣民間藝人的雜耍,捏糖人,編風車,再到最出名的酒樓吃了一桌特色菜,直到臨近傍晚,才打道回府。
在回程的馬車上,寧淵才重新拿起了那個景逸取來的錦盒。
景逸還沉浸在方才餐桌上一道糖醋鱸魚的美味裡,見到寧淵拿起了那個盒子,立刻又把他的好奇心勾起來了,道:「不過是一件朝服罷了,寧兄你為何要我去幫你拿,難道這裡邊還有什麼玄機不成。」
「玄機自然是有的,你很快就會知道了。」寧淵說完,打開錦盒的盒蓋,將那件朝服拎了出來,剛一抖開,景逸就傻眼了,急道:「怎麼會這樣!寧兄弟你相信我,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自然知道跟景兄你一點關係都可沒有,可今日如果換成我去拿這件衣服,那跟這個有關係的可就是我了。」寧淵將朝服抖開,讓車內的人都能看清,坐在一邊的白氏姐妹眼睛都直了,就在那件朝服正面,秀有官員品階圖樣的地方,不知被什麼人用剪子剪了一個大口子!
景逸並不笨,當初也在寧府看了好幾場戲,立刻就明白過來,「這是有人故意給你下的套子?損毀別人的朝服可不是小事情,這是對朝廷命官不敬,如果被有心人追究起來,大罪責雖然沒有,下獄挨板子肯定是免不了的!」
說到這裡,景逸也急了,對白氏姐妹道:「你們身上可帶了針線,快來看看能不能將這裂口縫上!」
哪知寧淵卻淡淡道道:「不用針線了,取一把剪刀來。」
景逸一愣,「你要剪刀做什麼?」
「既然有人要誣陷我損毀禁衛軍統領的朝服,那我不如就遂了她的意,這一道口子實在是太小家子氣了些,全然不是我的風格。」說到這裡,寧淵微微一笑,此事白檀已經遞了一把剪刀過來,寧淵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手段利落地拎起那件衣裳便是一剪子來了個開膛破肚,徹底將一件大氣華貴的朝服分成了兩截。
「這……這……」景逸目瞪口呆地看著寧淵,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而寧淵的動作不光不見停頓,還越來越麻利,手段靈活地卸領子,卸袖子,直到將整件衣裳都剪成了一堆碎布條,才將那些布條重新塞回錦盒裡,蓋上盒蓋。
「你……你當真是瘋了!」景逸表情古怪,「禁衛軍統領韓韜我知道,是個脾氣十分大的人,你把他的朝服弄成這樣,他怎麼可能輕易放過你?」
「我那位姐夫自然是不會輕易放過我,可如果對像換成了景國公世子你呢?別忘了,這個錦盒可是景世子你方才才拿給我的牙。」寧淵對景逸眨了眨眼,「今日這關我能不能順利過去,便要全看景兄願不願意幫我的忙了。」說罷,他壓低聲音,在景逸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景逸聽完了,才釋然一般,用一種「你太壞」的眼神看了寧淵一眼,搖搖頭,「罷了,其實我父親也早就看那個跋扈又冷血的韓韜不順眼了,可他因為做事鐵腕,頗得陛下看重,藉著這機會殺殺他的銳氣也不錯。」
馬車速度不緊不慢,直到天色黑盡之後才回了統領府,寧淵捧著那個錦盒入了正廳,卻見著一家人都坐在這裡。
寧如海看見他,立刻出聲呵斥道:「混賬,你到底去什麼地方鬼混了,折騰到現在才回來,是要給我丟臉嗎!」
寧淵急忙彎下腰去,露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孩兒只是臨時碰到了些事情要處理,所以耽擱了不少時間,還請父親寬恕。」
寧如海還要發怒,嚴氏卻打了個圓場道:「淵兒還是個孩子,華京這樣繁華,他一時貪玩也是有的,老爺又何必同他置氣,現下他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嗎。」嚴氏表面在幫寧淵說話,心裡卻快活得不行,看向寧淵的眼神也越發地眉飛色舞,都不用他們刻意安排,寧淵自己就能惹寧如海生氣了,寧如海越生氣,對他們就越有利,她都迫不及待地要看等寧如海發現寧淵捅出了怎樣的簍子後,臉上會是何種表情。
「淵兒,你大姐托你拿的東西可是拿回來了?」嚴氏立刻問道。
「拿回來了,因為淵兒自知回來得遲了,便立刻帶著這錦盒過來了。」寧淵說完,將手中的錦盒一捧。
「拿回來了就好,父親,弟弟今日可是幫了我的大忙,你就別生他的氣了。」寧蕊兒皮笑肉不笑地邁著蓮步上前,從寧淵手裡接過那個錦盒,看寧淵臉上的表情一臉平靜,料定了他是還沒有發現盒子裡的玄機,眼角不禁露出同嚴氏如出一轍的快意,又邁著蓮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三翠堂的裁縫師傅縫紉手法最是高超,相公的朝服經他們的手,定然能夠修補得完好如初。」說完,她便輕輕打開了盒蓋。
寧蕊兒站的位置十分巧妙,同時端著錦盒的手也側了些,剛好能讓在場的韓韜,寧如海,沈氏,嚴氏,乃至不少下人都能瞧見盒子裡的情形,好讓他們都親眼看看寧淵都做了什麼好事。她已經調整好了表情,隨時準備做出在發現衣裳上的裂口後所應出現的驚訝,可在盒蓋打開的一剎那,她原本調整好的表情卻在瞬間崩塌了。
這是怎麼回事!寧蕊兒臉色煞白,一雙眼睛瞪得猶如銅鈴,雙手一陣發軟,那錦盒竟然從她手裡掉了下去,匡噹一聲砸在她腳邊,裡邊那些花裡胡哨地碎布條在她腳邊撒了一地。
整個廳堂裡鴉雀無聲,就連沈氏原本在撣茶蓋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彷彿被凍住了一樣,都用一種不可置信地表情看著寧蕊兒腳邊的碎布條。寧蕊兒渾身都在發顫,幾乎連呼吸都要停止了,不是應該只有一道裂口嗎!這一堆碎布條是怎麼回事!
不光是她,看到這一幕的韓韜臉色也是一片煞白,明日就是朝會了,帝王出巡,京中文武百官,就連誥命婦們都要身著朝服前往運河邊接駕,容不得絲毫馬虎,如今好端端一身朝服變成這樣,這要他明天該怎麼辦!?
「咦?大姐你讓我取回來的不應該是大姐夫的朝服麼,這一堆破爛是怎麼回事?」萬籟寂靜中,寧淵聽起來似乎十分好奇的語氣打破了正廳中僵持的一幕,搭配他臉上恰到好處的表情,好像當真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一樣。
「你……你……」寧蕊兒指著寧淵,只覺得不光是手,連腿腳都開始發軟,就要站不住。原本朝服上應當只有一道裂口才對啊!按照她最初的打算,那道裂口足以將寧淵作弄到,又能用一個晚上的時間縫補好,絲毫不會耽誤明天的事,可如今整件衣服居然連原來的模樣都看不出來,別說一個晚上,哪怕是給她一個月,都不可能恢復原狀了!更可怕的是,這事她是瞞著韓韜做的,她該如何同自己的丈夫交代?
「淵兒,你都做了些什麼!」寧蕊兒氣得一口氣堵在喉嚨裡,說不出話,卻還有個嚴氏在,他們兩母女沆瀣一氣,嚴氏自然也知道事情糟糕了,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該計較明天怎麼辦,而是趁著這陣風,收拾了該收拾的人要緊!
「母親,你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寧淵望著嚴氏,片刻之後,才像恍然大悟一般,「莫非這堆碎布條就是姐夫的朝服?」
「三弟,你也太狠心了!你毀了這朝服,要你姐夫明日朝會的時候怎麼辦!」聽了嚴氏那番話,寧蕊兒才像反應過來,十分配合地跌坐在地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姐姐如果有什麼得罪了你的地方,你明著對姐姐說就是了,何至做出這樣的事?」
「蕊兒姐姐,你錯怪我了,此事我是當真不知道。」寧淵表情平靜,話語間聽不出絲毫的踟躕與隱瞞,「今日你讓我去幫姐夫取朝服,我便聽你的去取來了,可為何朝服會變成一堆碎布條,定然是店家那邊出了什麼問題,你不先去找店家的麻煩,反而就這樣一口咬到我身上,是個什麼道理?」
寧淵這話說得不疾不徐,條理分明,被眼前這一幕驚訝到了的沈氏,聽後也是頻頻點頭,出聲道:「這裡邊或許有誤會也說不定,衣服到底是交給店家縫補的,出了問題也應當先去店家要說法,別眼睛一閉就往淵兒身上套,淵兒不會,也沒理由去毀他姐夫的衣服。」
「祖母,並非是蕊兒要冤枉弟弟,實在是三翠堂是京中的老字號了,斷然不會出這樣的差錯,衣裳想必是從那拿出來後才遭人損毀,可除了去取衣服的三弟,又有誰能接觸到這件衣服?」寧蕊兒滿面焦急,她實實在在是慌了,在情緒上邊一點都沒有演戲,「至於三弟為何要毀了這衣服,我也是半點不明白啊!」
「夫人,老夫人,奴婢,奴婢應當知道些什麼。」此時一個孱弱的聲音戰戰兢兢冒了出來,眾人回頭一看,卻是站在一邊,寧蕊兒身邊的丫鬟春香,春香見所有人都在看著她,表情更加惶恐了,她跪下身子,深深埋著頭道:「昨夜,昨夜奴婢路過三少爺修習的房門口時,看見,看見……」
嚴氏迫不及待道:「你看見了什麼,別磨磨蹭蹭的,還不快說!」
「奴婢看見廚房給三少爺送去的宵夜,被三少爺的丫鬟原封不動拿出門倒掉了!」春香咬咬牙,似乎是狠了心才說出了這句話,「咱們府裡一向過得勤儉,昨夜是因為寧老爺來了,夫人才吩咐廚房備下了上號的烏雞湯做宵夜,食材也是精心挑選過的,奴婢好奇這樣好的東西為什麼三少爺要倒掉,就想上前問問,怎料卻意外聽見三少爺在屋裡……」
說到這裡,她卻怯生生地抬頭望了寧淵一眼,好像不敢往下說了。
「快說,你聽到了什麼,如實說出來就好,這裡沒人敢為難你。」嚴氏好整以暇地看著春香,似乎對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很是迫不及待,春香得了嚴氏的保證,才鼓起勇氣,用提高了一些的聲音道:「我聽見三少爺在屋裡對侍奉他的下人說,咱們夫人今日是明擺著在故意刁難他,接風宴時不給他安排位置也罷了,就連宵夜送來的也是這般豬狗都不吃的東西,實在是欺人太甚,總要找個機會讓咱們夫人見識見識他的厲害才好。」
「匡當。」沈氏手裡的茶盞好像有些拿不穩,被她放到了身側的小幾上。
昨夜的宵夜的確是烏雞湯沒錯,而且燉得十分滋補濃厚,所以沈氏將送給她的那份全部吃完了,如今卻聽見寧淵說那是「豬狗都不吃」的東西,自然心裡頭不是滋味。
「淵兒,這丫頭所說的難道都是真的?」沈氏面色不佳地看著寧淵,春香那半真半假的話確實容易讓人起疑,因為統領府的接風宴確實沒有給寧淵安排位置,他要是因為這個原因懷恨在心也是人之常情,但因為這個,去損壞韓韜的朝服,卻是太過分了。
還不待寧淵出聲,春香便急急叩頭,將話頭搶了去,「回沈老夫人的話,奴婢所言句句是真的,想來現在傾倒宵夜的痕跡還能在三少爺房門外尋到,奴婢是萬萬不敢撒謊的!」
寧淵一直沒言語,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將戲唱足了,才緩緩道:「大姐,你既然一口咬定是我損毀了姐夫的朝服,那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我呢。」
「淵兒,你當真是糊塗,你姐夫是朝廷命官,損毀了他的朝服就是觸犯了刑律,你要母親如何幫你!」見寧淵這是模棱兩可地承認了,嚴氏又變臉一樣迅速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慈母模樣,按著自己的心口道,同時他這句話也是在提醒沈氏和寧如海,這是犯了刑律的罪責,可不是隨便就能包庇的。
「還能如何,這逆子竟然做出這等糊塗事,真是愚蠢至極!」一直沉默的寧如海總算出了聲,他當然聽得出嚴氏話裡有話,可嚴氏說得也在理,包庇一事可大可小,說白了大家都是一家人,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是不可,但就怕被有心人抓住了捅將出去,對聲明和官運的影響可是不小。
「三弟就算犯了錯,到底是我的弟弟,我身為長姐,又怎麼好苛責他,一切還是請父親做主好了。」寧蕊兒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淚珠,才由身邊的丫鬟攙著從地上站了起來。寧蕊兒這番話說得自然,還能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她如果主動提出重則寧淵,難保在別人看起來就是個不體恤弟弟的長姐,何況寧淵現下的身份到底是他們家的客人,主人又怎麼能苛責客人,交給寧如海來處理卻正好,有嚴氏那番話在前,又要顧著自己的面子,他不可能拉下臉來從輕處罰。
「罷了,此事已是觸犯了刑律,明日便將寧淵送到京兆尹衙門去,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寧如海沉聲出言,已是下了決斷。嚴氏見狀,掩飾住眼底快活的神色,嘴裡卻依舊道:「淵兒還是個孩子,當真要送到京兆尹那裡去嗎,聽說那衙門裡刑具像流水一樣,若是淵兒出了什麼事情,我回去該如何向唐姨娘交代?」
「你不用交代,他這純粹是自作孽不可活……」可寧如海這句話還沒說完,卻忽然被寧淵打斷了。
寧淵脊背挺得筆直地站在那裡,「父親,俗話說得好,捉賊要拿髒,定罪也是要講證據的,這半點實質性的證據都沒有,卻要給孩兒我定下損毀朝服的罪名,孩兒可擔待不起。」
「三弟,事情到了這步田地,你又何必在否認呢,在這樣下去說到底丟的也是你自己的臉啊。」寧蕊兒痛心疾首道:「那朝服是你去取的,又是你帶回來的,從頭到尾就在你的手裡,現在卻變成了這模樣,不是你做的,難道還另有他人不成?」
「如長姐所言,這朝服是誰去取的,便是誰損毀的了?」寧淵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在寧蕊兒困惑的眼神中,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道:「統領夫人說得這般篤定,我卻是再聽不下去了,總要替寧兄說兩句公道話才好。」
話音一落,便見著一華服貴公子面色不善地邁步入了正廳,見著那公子,一屋子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寧蕊兒更是不自覺道:「景世子,你為何會在這裡?」
「自然是寧兄請我來陪他說話敘舊的,因為不想驚動太多的人,便沒有通知韓統領和統領夫人,怎的剛來就看了這樣一場戲。」景逸眉頭微皺,將寧淵囑咐他擺出的表情做了個唯妙唯俏,直視寧蕊兒道:「統領夫人,你方才說了什麼,我在外邊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寧兄顧著我的面子沒有坦誠出來,可我卻不想讓他受委屈,實不相瞞,這裝衣裳的錦盒,是我替寧兄去三翠堂取來的,又一直放在我的馬車裡,直到入府的前一刻才交予寧兄,那樣短的時間裡寧兄根本沒機會動手腳,按照統領夫人的說法,難道將這朝服弄成這般模樣的,是我景逸不成!」
景逸這話說得慷慨激昂,義憤填膺,做足了一副打抱不平的派頭,直將整個廳裡的人都說得傻眼了。
是啊,寧蕊兒適才在寧淵的引導下,的確說了誰取的衣裳,便是誰弄壞的,天知道景國公世子居然在這個時候蹦了出來,信誓旦旦說衣裳是他去取的,難道寧蕊兒要調轉槍頭,說那衣裳是景逸弄壞的嗎。
恐怕給她十個膽子,她也沒那個勇氣將景國公世子拖下水。
此時寧蕊兒心裡已經罵開了天,她對寧淵和景逸有交情的事一無所知,同時她也忽然領悟到,原本應該只有一個破口的朝服變成了一堆碎布,定然是他們兩個沆瀣一氣的傑作,可現下她能怎麼辦,難道她真要說是景逸弄壞的朝服不成,其他暫且不論,只怕「景國公世子蓄意弄壞禁衛軍統領朝服」的消息傳出去,別人不會說景世子如何,只會說他們韓家得了失心瘋。
景國公府是什麼地方,景國公世子又是什麼人,說人家世子弄壞了韓統領的朝服,也得看看韓統領又沒有那麼大的一張臉。
寧蕊兒臉色連變,一時有了騎虎難下之感,不過她還是硬撐著臉皮,道:「景世子說哪裡話,你這般突然來訪,咱們已經是招待不周了,此事又怎麼可能與你有關係,既然那衣裳一直在你手上,說不準也是有人趁著你不注意的時候蓄意破壞,還望世子你不要偏信了小人。」寧蕊兒這番指桑罵槐的話已經十分明顯了,不光如此,她還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嚴氏,想讓嚴氏出聲幫腔,可嚴氏顯然比她聰明得多,在聽完景逸說法的那一刻,嚴氏已經領悟到今日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成事了,只將嘴巴閉得嚴嚴的,眼睛垂得低低的,擺明了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哼,我想我還沒有蠢到統領夫人所認為的那種程度。」景逸一拂袖,「不過此事既然牽連到我,我也斷然沒有置之不理的道理,損毀朝服也是牽扯了刑律的事情,統領夫人要是信得過我,便由我回去向父親請命,請我父親出面做主將此事好好查上一查,便先從那三翠堂開始查起,定然要這件事水落石出,讓那些興風作浪的妖魔鬼怪無所遁形。」
寧蕊兒一陣驚嚇,如果真的讓景國公出面那還了得,事情只要一鬧大,很容易就能查出是她買通了三翠堂的下人在衣服上做了手腳,到那時,他們才不會管衣服上到底是只有一道口子還是整件衣裳都變成碎布,且不論景國公府會如何,那三翠堂背後的老闆就第一個不會放過她。
三翠堂這樣的名店,最注重自己的聲譽不說,那還是大皇子在背地裡有投錢的產業,如果讓有辱了他們招牌的事情傳出去,大皇子生氣起來,寧蕊兒當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這……這……」寧蕊兒打起了磕巴,一時說不出話,這時,一直坐在一邊沉默不言的韓韜,總算壓低聲音開口道:「一件衣裳罷了,又能算是什麼大事,壞了便壞了,大不了明日我穿以前的舊朝服便是,勞煩景世子看了一場笑話,此事就此作罷。」
韓韜怎麼說都是統領府的一家之主,他都開了腔,其他人自然是不好再說什麼,寧蕊兒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因為景逸的出現,事情急轉直下,實在是讓她始料未及,尤其是當她發現韓韜看向她那種憤怒的眼神時,更是讓她心驚肉跳。
韓韜出聲,不過是想將事情帶過去,保住寧蕊兒的顏面,但寧淵顯然不會這麼輕鬆就讓他們如意,又開口道:「姐夫能相信三弟我的清白,自然是最好不過了,但我相信姐夫治家嚴謹,對於一些搬弄是非,到處潑髒水的奴才,姐夫是不是也應當管上一管。」
寧淵這話意有所指,那邊春香聽後,面色慌亂,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對韓韜直磕頭:「老爺,奴婢並沒有誣陷三少爺,奴婢所說的句句屬實啊!」
韓韜並沒有去看春香,一雙眼睛利劍一樣盯著寧淵,寧淵毫不客氣地同他對看,半晌,才聽得韓韜道:「這丫頭說她所言句句屬實,三弟你又如何能證明她是在誣陷你。」
「我自幼受的是寧府的教導,也深知為人賓客的禮儀,嚼主人家舌根這種事,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這丫頭誣陷我別的也就罷了,居然誣陷我說我將府上送來的宵夜倒了,還口出誑語,實在是匪夷所思,昨夜我胃口不佳,那宵夜至今仍原封不動地擺在我房裡的桌上,不知這丫頭被哪來的豬油蒙了眼睛,竟然說得出那般莫名其妙的話。」說完,寧淵徑直對身後的白檀道:「你去我房裡,將昨夜我沒有動用的宵夜端過來。」
春香聽到這話,立刻白了一張臉,不可能,她分明親眼看見那宵夜被倒掉了啊,怎麼可能還被留到今天!
白檀很快便回來了,手裡果然端著個托盤,上面擺著一碟涼透了的花捲,和一盅半點油花都無的雞湯,碗碟的規格都同這統領府裡的制式碗碟一模一樣,內裡的食物也絲毫沒有動過的痕跡,白檀捧著托盤在眾人眼底轉了一圈,嚴氏只瞧了一眼,就恨鐵不成鋼地垂下了眼睛,而當沈氏瞧見那盅雞湯裡的東西后,眼角一跳,輕輕哼了一聲。
「當然我也奇怪得很,方才春香姑娘信誓旦旦說昨夜的宵夜是上好的烏雞湯,我的這盅雞湯裡卻是皮包骨的白斬雞不說,憑著雞頭雞肋的搭配,連血都未放乾淨,哪裡還當得起『上好』這兩個字?定然是這些該死的奴才使壞,也不知到底懷著什麼目的,想要離間我與長姐的感情,若我當真將這雞湯倒了,不是正好中了你的套?」看著春香張嘴欲說話,寧淵又繼續出聲打斷她,「你莫不是還要辯解這東西是我另外備下的?這麼說來我可當真是有閒心得很,不光弄了一套府裡的餐具出來,還偷偷摸摸在廚房煮了一盅雞湯,就為了作弄你這奴才,你好大的面子!」
寧淵話音剛落,寧蕊兒就三兩步走了過來,抬起巴掌便毫不留情地抽在春香臉上,「該死的丫頭,為什麼要誣陷三弟,我同三弟的姐弟情分,險些就要被你這賤蹄子給毀了!」
春香被打得哇哇亂叫,卻根本不敢辯解回話,寧淵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冷笑個不停,他決口不提寧蕊兒,一股腦把這髒水往春香身上潑,果真寧蕊兒為了洗清自己,就順著這個台階下來了,原本串通一氣要陷害自己的主僕,如今卻變成狗咬狗的局面,當真是精彩得很。
「夠了!」韓韜一聲低喝止住了這場鬧劇,他語氣森然地道:「奴才愛嚼舌根,還欺上瞞下用這種宵夜怠慢貴客,夫人何必自己動手浪費力氣,便拔了舌頭,挑斷手筋,亂棍打出府就是。」
春香被寧蕊兒打得眼淚鼻涕流了一臉,聽見韓韜這個決定,她便徹底傻了,剛要求饒,已經有兩個下人走了進來將她拖了出去,隔了老遠,還能聽見春香慘叫的聲音傳回來,寧蕊兒胸口劇烈起伏了片刻,終究是頹敗地坐下身,還不忘皮笑肉不笑地對寧淵道:「是我看管下人不周,真是委屈三弟了。」
「鬧成這樣,丟臉不說,還擾了將軍和老夫人的清淨,韓韜在此向你們賠個不是了。」事已至此,韓韜站起來,沖寧如海抱了抱拳,轉身瞪了寧蕊兒一眼道:「你跟我來!」
寧蕊兒僵硬著臉,也同寧如海他們福了一禮,亦步亦趨地跟在韓韜身後去了。
二人回了東廂自己的臥房,寧蕊兒剛想上前寬慰韓韜幾句,可韓韜卻已經轉過了身,蒲扇大的巴掌想也沒想就抽在了寧蕊兒臉上。
韓韜力氣極大,寧蕊兒身形卻纖弱,遭這一巴掌抽了個正著,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來,身子就橫飛出去,撞上一邊的花瓶架,架上一個名貴的琺瑯花瓶應聲而落,匡當化作了一地碎片。
「蠢婦!你看看你幹的好事!」見著寧蕊兒與嚴氏方才在廳堂裡的一唱一和,韓韜就料定了這絕對是寧蕊兒瞞著他整出來的蛾子,「你要作弄那個寧淵我沒意見,可你居然用我的朝服去作弄他,現在雞飛蛋打不說,你要如何收場?難不成要我明日當真穿著陳年的朝服,去讓那些御史們看笑話!」
韓韜當真是氣急了,他沒有家世門楣,全靠著自己才拼到今日的位置,本就覺得比華京中那些家境殷實的官員低矮一截,也知道其他官員會在暗地裡笑話他這個近衛軍統領是鄉蠻子,土包子,他早已經忍無可忍了,如果明日他連一件像樣的朝服都沒有,那些素來看不起他的官員們,能當著他的面講出怎樣難聽的話,他都相像得出來!
「相公,我不是有心的啊。」寧蕊兒很少看韓韜有如此發怒的時候,一時忘了臉頰的疼痛,抱住韓韜的小腿道:「我哪裡知道那小子會認識景世子,今日擺明了是他們兩串通在一起在給我難堪,如若不然,相公你的朝服也不會變成那個樣子了!」
見寧蕊兒竟然還不知悔改,一心一意要怪到別人身上,韓韜怒氣更勝,掐住寧蕊兒的脖子就將她拎了起來,原本就黝黑的臉色因為憤怒,更顯得陰氣沉沉,「如果你不是自作聰明要在我的朝服上做手腳,那哪裡會有這些事情!你自己蠢就罷了,別拉著我跟你一起蠢!」韓韜氣不打一出來,又扇了寧蕊兒兩個巴掌,直扇得她眼冒金星。
寧蕊兒嫁給韓韜的這些年,仗著自己是寧如海的女兒很是囂張跋扈,不允許韓韜納一房小妾,前些年韓韜相好上了府裡的一個丫鬟,硬是不顧寧蕊兒的反對,想要收為小妾,寧蕊兒抗爭不成,表面上裝作大度接納,卻暗地裡差人將那丫鬟掐死了,又偽裝成使她自己上吊自盡,即便韓韜看出了這一切都是寧蕊兒在從中作梗,可礙於岳丈一家的面子,終究是忍了下來,沒有再發作。
說到底,韓韜和寧蕊兒的婚姻不過是各取所需,毫無半點感情基礎,嚴氏看上了韓韜的官職地位讓女兒下嫁,韓韜顧念寧如海的舊情也接納了這門婚事,但成婚幾年來,寧蕊兒一無所出已經夠讓韓韜鬱悶的了,那丫鬟長相雖然沒有寧蕊兒貌美,但勝在體貼入微,柔情似水,比終日跋扈的寧蕊兒不知道好多少倍,韓韜好不容易尋到一溫柔鄉,卻因為寧蕊兒的刁鑽而使紅顏枯骨,一股子氣一直憋在胸口裡,再加上近幾年韓韜官運亨通,頗得陛下賞識,早已沒有初初上任之時的底氣不足,對於寧蕊兒,也越發地忍無可忍起來,今日藉著朝服發難而對寧蕊兒大打出手,也算是好好出了出心底的抑鬱之氣。
寧蕊兒被打得臉頰發青,一時腦子裡蒙成一片不知該如何反應,待那陣火辣辣的疼痛再也抑制不住的時候,一貫囂張的脾氣也跟著被激發了出來,可她一個女子論起動手,哪裡比得過舞刀弄槍的韓韜,好不容易掙脫了他的箝制,卻只能尖叫著跑出房間,直奔寧如海的住處,想來是仗著父母皆在,告狀去了。
另一邊的西廂裡,沈氏剛接過羅媽媽奉上的安神茶喝了準備沐浴,就聽見羅媽媽小聲道:「方才奴婢見著大小姐哭鬧著往老爺和夫人的房間去了,想來是同姑爺鬧了彆扭。」
「哼,連作弄自己弟弟這般丟人的事都做得出來,活該不受自己夫君待見。」沈氏心情不佳,晚上寧淵端出來的那份宵夜她看得真真的,那樣一堆雜碎,只怕是下人都不會吃,聯想到接風宴上沒有給寧淵安排座位的事,再沒腦子的人都能看出來寧蕊兒是故意在給寧淵小鞋穿,自然那朝服的玄機,想必也是寧蕊兒的傑作了。
「這個蠢姑娘,都嫁做人婦了還一派小家子氣,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自己犯了錯被夫君苛責,難道還妄圖讓自己的父親給她撐腰不成。」沈氏心裡對寧蕊兒欺瞞她的事生有暗氣,說話也頗為刻薄,「你且看著好了,看看老爺會不會管她這等閒事。」
果然,同沈氏所料的分毫不差哦,寧蕊兒只進了寧如海屋子裡片刻的功夫,就腫著一雙眼睛被呵斥了出來,埋著頭腳步匆匆回了東廂,卻是半點囂張的氣焰都沒有了。
此時此刻,景逸正在寧淵房間裡喝著一盅奇怪的茶水。寧淵差人找來了新鮮牛乳,同茶葉煮在一起,茶香奶香交織,入口的滋味十分別緻,景逸喝著十分驚奇,直問寧淵是從哪裡學來這等奇異的煮茶法。
寧淵心中好奇,「你和呼延元宸素來很有交情,他竟然都沒有煮過這茶給你喝?」
「我同他一起時素來都是喝酒的,哪裡有喝茶這般閒情逸致的時候,而且呼延元宸那小子一貫對人冷淡得很,從來不在我面前賣弄。」景逸一連喝了兩大杯,才像喝飽了似地打了個飽嗝。
寧淵卻覺得奇怪,呼延元宸為人冷淡?的確,那人是長了一張淡漠的臉,可從兩人的接觸來看,寧淵壓根就不認為呼延元宸會有冷淡的時候。
不過兩人的話題並沒有在這個上面持續多久,景逸就扯著他問:「你這大姐居然能用這般陰損的手段來害你,你也壓根不是個坐以待斃的,難不成你今日讓我帶你去妓院,又上藥鋪和集市買了那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其實是在打什麼鬼主意不成。」
寧淵但笑不語,只向他賣了個關子,「等明日朝會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到了第二日,因為是帝王出巡,華京全城戒嚴,四大城門從前一天夜裡就只許出不許進了,都城的禁衛軍和守衛皇宮的御林軍幾乎傾巢而出,佈滿了華京的大街小巷,將兩邊想一睹皇帝陛下真容的百姓們隔開,給龍駕留出通路。
寧家人因為是以江州龍舟魁首的身份入京的,是以一大早就候在了京城碼頭邊上。按照今日朝會的流程,皇帝將率領文武百官在宮門前的長街處接見百姓,隨後再來碼頭,先行祭天,再觀看各地魁首們進行龍舟競賽,以決出最後的總魁首。
王虎帶著龍舟隊,已經在昨天晚上城門封鎖之前入了城,此時正在河邊專程為船手準備的棚子裡如火如荼地擦著船槳,這位江州守備軍的副統領已經許久沒有回過京城了,別說此次還要在皇帝面前露臉,顯得格外興奮。
「三少爺,聽說你們是住在統領府,想必你已經見過韓韜那小子了吧。」王虎一面準備,一面粗豪地對寧淵嘮著嗑,「我和韓韜那小子早些年在寧大人麾下的時候,可是有過命交情的,不過那小子比我肯拼,又沒有爹媽的拖累,幹什麼都喜歡衝在最前頭,才能混到今日的位置,可是要比我強多了!」
「自然見過,韓統領可是與王大哥一樣,真可算得上是人中豪傑。」寧淵在一邊笑著說,輕飄飄一句捧,頓時讓王虎一張臉笑開了花,不過寧淵很快又道:「只是有件事讓我很奇怪,韓統領現在是我的大姐夫,我原以為他們夫妻應當恩愛得很,可現下一瞧,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王虎臉上的笑容在寧淵說出這句話之後頓時僵住,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見四周沒人注意他,才湊近了寧淵,壓低聲音道:「三少爺,這事已經那般明顯了嗎?」
寧淵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故作驚訝道:「怎麼,王大哥你也知道這事?」
「嗨,別提了,當初如果不是嚴夫人出面做媒,又說動了寧大人,韓韜那小子才不會娶大小姐咧。」王虎說完這句,好像又覺得不太恰當,拍了拍自己的嘴,道:「我當然不是說大小姐不好,而是韓韜那人的個性我知道,向來自由散漫慣了,他只想娶一個聽話懂事的媳婦,乖乖巧巧地呆在家裡就好,可大小姐怎麼說都是寧大人的嫡長女,像尊菩薩似地回家去這麼放著,壓根怠慢不得,連過個日子都要小心翼翼的,讓那小子十分不順心。」
王虎從前與韓韜關係就好,這些年來偶爾也會通信,韓韜在家裡受了寧蕊兒的氣,又找不到地方發洩,只能向自己的好兄弟訴苦。
「唉,我大姐的脾氣我也知道,大姐夫真是難做。」寧淵配合地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很為大姐夫抱不平,我大姐有時候做事也太出格了些,這要換成了別人,興許日子早就過不下去了,而且我大姐也曾經向母親說過,她對大姐夫也沒什麼感情,要不是顧著她統領夫人的身份……」說到這裡,寧淵看見王虎忽然間變得僵硬的臉色,頓時不說了,只擺擺手道:「我……我不過是在胡言亂語,王大哥千萬別往心裡去,你難得入京一趟,今日朝會後,可要去找韓統領喝喝酒,敘敘舊才好。」說罷,寧淵頭也不回地出了棚子。
一天之中,午時的陽氣最盛,也是帝王出巡的最佳吉時,幾乎是午時剛剛到,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鼓聲,前後足足有四十個御林軍所抬的帝王龍轎從皇宮正門緩緩行出,文武百官身著整齊的朝服,隨在龍轎後方,至於道路兩旁,則黑壓壓跪了一地的百姓,場面十分莊嚴肅靜。
韓韜走在武將的隊伍中,短短三五步的距離,他已經察覺到周圍有好幾道目光從他身上掃過,他雖然面目上故作鎮定,可心裡早已羞愧難當。
原本的朝服因為寧蕊兒做的蠢事變成了一堆碎步,為了今日的場面,他只能翻出許久之前一次壓箱底的朝服,那還是他剛就任禁衛軍統領時,第一次入金鑾殿覲見皇帝時所穿的,因為是好幾年前的衣服,不光樣式老舊,一些白紋的地方還因為歲月沉積有些發黃,他在站隊的時候已經多了個心眼,故意站到武將區域的最外圍,離皇帝的龍駕遠遠的,可縱使這樣,還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甚至他都能預見,搞不好來日上朝的時候,會有御史上書彈劾,說他穿著陳舊朝服參加朝會,對皇帝不敬。
想到這裡,他對寧蕊兒就越發惱怒,要不是那個蠢婦自作主張,事情又何以變到如今的地步,自己這些年因為恩師寧如海的關係對她反覆忍讓,想來是忍讓得過頭了,竟然讓她越來越無法無天起來。
硬扛著周圍是數道目光,碩大的隊伍總算是行到了碼頭邊上,在碼頭正中的位置已經搭起了一個高高的祭台,祭台周圍也跪了一圈的人,都是前來參加朝會的官員家眷,寧蕊兒亦盛裝華服地跪在一眾貴婦人當中,只是她昨晚挨了韓韜幾個耳光,現下臉上的紅腫都沒有消下去,不得已在出門之前撲了厚厚的粉來遮擋,午後陽光很刺眼,曬得她香汗淋漓,同臉上厚厚的粉混合在一起,糊成一團一團的,看上去十分狼狽。
皇帝上了高台,先是接收眾臣朝拜,然後由太監送上三株斤遲長的黃香,開始祭天儀式。
碼頭外圍此時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不過卻被成圓環狀的禁衛軍擋住了,卻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往裡瞧,好像看不見皇帝,能看見幾個達官貴人也是好的,就在這時,一個原本正擋著人的禁衛軍好像不小心之間露出了個空蕩,讓一個穿這身花花綠綠的裙子,大腹便便,渾身脂粉氣的蒙面女郎突破了包圍圈,猛地扎進了官員群裡。
那蒙面女郎輕車熟路,迅速鎖定了一個垂頭站在那裡的高大男子,想也沒想就直撲了過去,抱住那男子的雙腿道:「相公!你不要拋棄我們兩母子啊相公!你這樣狠心絕情,讓我和這個未出世的孩子要怎麼過啊!」
韓韜被這個忽然蹦出來的女人嚇了一跳,一時忘了反應,因為他站的位置十分靠邊,遠處的官員和高在祭台之上的皇帝根本沒有注意到這裡,但這突然發生的一幕還是吸引了周圍好幾名官員的目光。
那女子見狀,索性挺了挺自己的肚子,將自己渾圓的腹部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皮子低下,同時扯著嗓子叫道:「相公,你說與我兩情相悅,要替我贖身,將我正大光明地娶回去,現下我已經懷了你的孩子,你怎麼能不要我們,怎麼能拋棄我們呀!」
韓韜驚疑不定地看著這撲在他腳邊不斷哭嚎的女子,一時覺得無比荒唐,那女子不光穿著庸俗無比,臉上濃妝豔抹,還用紗布將臉矇住了一半,壓根看不清長相,之前那個意外將這名女子放進來的禁衛軍此時也匆匆跑了過來,見那女子居然抱著統領的腿撒潑,頓時大驚失色,上前拽著人就重新拖出去了。
從那女子的忽然出現到消失,總過不過只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在這場聲勢浩大的朝會角落,連個水花都沒撲騰出來就消停下去了,這樣短的時間裡,韓韜光顧著驚訝,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可呆在婦人群中的寧蕊兒,卻看傻了眼。
因為互為夫妻,按照規矩,寧蕊兒的位置距離韓韜本就不遠,自然將這戲劇性的一幕盡收眼底,一時除了目瞪口呆擺不出別的表情。
那女子穿得那樣花哨,還濃妝豔抹,一瞧便不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女子,搞不好是哪個青樓的娼妓,一個大了肚子的娼妓抱著自己相公的腿,哭嚎著叫自己的相公不要拋棄他們,難不成韓韜居然背叛了自己,在外邊和青樓女子珠胎暗結?
等韓韜回過神來時,女子的身影早就消失了,周圍確有幾個看了場熱鬧的官員發出一陣暗笑,其中就站在他身邊的驍騎營副統領還向他比了個拇指。畢竟對於這些官員們來說,誰沒有背著自己的家眷在外邊尋花問柳的時候,韓韜就算在青樓有相好的,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不過讓人家大了肚子,還冒著驚動聖駕的風險跑到這裡來丟人現眼,卻也不是誰都做得出來的。
韓韜本就因為朝服的事情覺得羞愧,此事又莫名其妙多出了個便宜相好,對於周圍的人解釋也不是,不解釋的不是,當真尷尬萬分,但這場面在官員群裡能被一笑置之,放到婦人群裡可就沒那麼簡單了,寧蕊兒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這些年他千算萬算,為了穩住自己正妻的地位,懲治了不少企圖接近韓韜的女人,可千算萬算,防得了家宅裡邊,卻不想沒防到外邊的野花野草!
「哎呀,韓統領也真是的,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大庭廣眾的,讓韓夫人如何自處。」
「別人說韓統領愛妻如命,韓夫人生不出孩子,他也連一個小妾都不納,我還以為他真是個了不得的好男人了,原來不過是謠傳。」
「其實我能體諒韓統領,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自己的老婆生不出來,他也不能就這樣在一顆歪脖子樹上吊死啊。」
「你快看韓夫人臉上的表情,哎呦真是精彩,可憐的韓夫人,那女子肚子那麼大了,瞧著她的模樣還一無所知,怕是回去以後有得鬧了。」
周圍婦人們的議論鑽心一樣竄進寧蕊兒耳朵裡,直讓她睚眥欲裂,恨不得現在就沖上去找韓韜問個清楚,但現下這樣眾目睽睽,她實在是拉不下這個臉,只是臉上的越燒越旺,看向韓韜的眼神也愈見猙獰起來。
祭天神,賽龍舟,又看了一場火舞大會,朝會一直到傍晚時分終於宣告結束。封賞完得了龍舟大比總魁首的霸州都督之後,皇帝聖駕才擺駕回宮,並頒下聖旨,百官今日都頗為勞累,便不用隨著聖駕回宮,就地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便是。
寧如海為了犒勞特意從江州來的龍舟劃手們,即便他們此行並未奪得名次,還是自掏腰包在華京一處十分有名的酒樓擺了筵席,寧家人都在一旁作陪,沒有隨韓韜和寧蕊兒一同回去,待他們吃飽喝足了,踩著夜色打道回府,剛走到統領府的正門口,卻正巧見著韓韜黑著一張臉,怒氣衝衝地從門裡邊衝出來,見著寧如海他們,他竟然連停都不停,邁開大步就往街上去了。
寧如海已經有些喝高了,沒有在意這些,嚴氏卻眼角一跳,莫名冒出一絲不妙的預感,反過頭去看了寧淵一眼,見到的卻是寧淵一副低眉順眼的表情,她狐疑地轉了轉眼珠,終究沒有開口說話。
當天夜裡,天色已經很晚了,寧淵原本正在熟睡,忽然被外邊一陣喧鬧聲驚醒,他揉了揉眼睛坐起來,一直坐在床尾值夜的周石也起身替他披上外袍,剛點亮燭火,白檀便進來了,輕聲道:「東廂出事了,少爺可要過去看看。」
「東廂?」寧淵眼珠子一轉,笑道:「總歸是我大姐和大姐夫之間的事情,身為弟弟,為表關心,總是要去看一看的。」
東廂的主人房外邊,現下已經圍了不少人,除了下人們,寧家人也一個不落悉數在場,寧淵邁著輕步子渡過去,抬眼一看,好端端一個臥房現下已經被砸得不成樣子,滿地的花瓶碎片,筆墨書籍,亂得好像剛被打劫過一樣。韓韜臉色難堪無比地坐在一邊,寧蕊兒則披頭散髮地將頭埋在嚴氏懷裡哭個不停。
「將軍,韓韜受你恩惠,一直將你視作恩師,恩師情誼韓韜永世不忘,但這個如此喜歡搬弄是非的女子,我是一定要同她和離!」是和離而不是休妻,韓韜覺得他已經給足了寧蕊兒面子了,寧如海一直緊緊皺著眉頭,聽見韓韜這麼說,也不回話,反倒是用嚴厲地目光盯著自己的女兒。
韓韜真是氣憤極了,今日那個突然冒出來的青樓女子他明明不認得,可寧蕊兒就是抓住了這一點硬是在他面前興風作浪,說他忘恩負義,說他狼心狗肺,他有心解釋對方也半點不聽,面對這樣一個瘋婆子似的寧蕊兒,韓韜無奈之下只能氣沖沖地出了府,去找好不容易來華京一次的老朋友,王虎喝酒,原本是打算找王虎訴苦,誰知道酒過三巡,他卻從王虎嘴裡聽到了更不得了的事情。
原來自己這位夫人,竟然對自己從來就沒有半點感情,她會嫁給自己,所謂的不過是禁衛軍統領夫人的名頭!
王虎和他有過過命的交情,這樣的兄弟怎麼可能誆騙自己,韓韜惱怒之下,加上又喝了酒,前前後後的事情一串起來,更想起了不少寧蕊兒人前人後讓他沒臉的舊事,他在禁衛軍統領的官職上坐得久了,個性早不似從前那般小心憨厚,回來便要找寧蕊兒質問,哪知寧蕊兒依舊抓著那女子的事情不放,硬要他將那莫須有的女子交出來,將那個壓根就不存在的「野種」打掉,韓韜一氣之下,也懶得解釋了,直接指著寧蕊兒的鼻子說,要寫一封放妻書,與她和離。
寧蕊兒一聽,這還了得!她嫁過來這現年,韓韜待她雖然不說十分好,但也絕對規規矩矩的,現在不光在外邊養了女人,懷了野種,還要與她和離,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一時在房間裡又哭又叫,還不停摔東西,動靜鬧得極大,直將人都引來了。
「母親,你要替我做主啊!他現在不光在外邊養了人,還要同我和離,這日子沒法過了!」寧蕊兒撲在嚴氏懷裡哭得天崩地裂,可嚴氏卻是滿臉尷尬,雖然她嘴巴上不說,心底卻將寧蕊兒這番蠢行徑罵了個遍。
現在的男子,誰沒有個三妻四妾,尤其是像韓韜這樣的身份,就算真在外邊有了相好,也根本不算什麼,寧蕊兒能做的,是如同多年前的嚴氏一樣,擺出一副大度賢惠的樣子,讓他想納幾房就納幾房,這樣別人才會稱讚她識大體,這些年韓韜一直在家裡守著她一個,已經是極為了不得的事了,偏偏寧蕊兒還把韓韜的這份大度當成了理所應當,鬧騰成這般模樣,事情要是傳出去,別人不會說韓韜如何如何,只會指著寧蕊兒的脊樑骨罵她是個妒婦,連帶著還會說是寧府管教無方,養出這種女兒。
不光嚴氏這麼想,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唯獨寧蕊兒依舊哭嚎個不停,好像韓韜真的欠了她的一樣。
「慈母多敗兒,這丫頭養成這種習性,都是給慣出來的。」沈氏被擾了清夢,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結果看見這架勢後,只覺得臉上無光,呵斥了嚴氏一句,扭頭就走了,想來是要回房去繼續睡覺。
「大姐夫,大姐一貫就是那個脾性,若是她有什麼錯處,你大人大量,多擔待著些便成了,一日夫妻百日恩,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鬧和離,這又是何苦。」寧淵湊到韓韜身前,表面上是陪著笑在勸說,可他說的話卻像刀子一樣又狠狠在韓韜心裡捅了一刀,是了,寧蕊兒一貫就是這個脾性,為這一點莫須有的事情就能大吵大鬧,絲毫不顧及雙方顏面,也從來沒見她改過,以前他忍了便忍了,可他堂堂八尺男兒,難道要這樣忍一輩子不成?
想到這裡,他果斷地衝寧如海一抱拳,「將軍,我知道這話當著你的面來說十分不好,可我與寧蕊兒實在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再湊在一起過下去也不過是互相折騰罷了,和離之事雖然唐突,可我意已決,將軍若要責罰,我韓韜在這裡領著便是。」
「韜兒,你這又是何苦!一個女婿半個兒,我素來是將你當做自己的兒子看的,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誰家兩口子沒個小吵小鬧,可不能聽了某些別有心機的人煽風點火,就一拍兩散了呀!」嚴氏隱晦地瞪了寧淵一眼,一把將寧蕊兒推到徐媽媽懷裡,湊上去握著韓韜的手腕道:「你現在正在氣頭上,自然惱怒的很,進屋去,為娘的給你泡一杯茶壓壓火,你有什麼話儘管跟為娘的說,若是蕊兒有什麼錯處,為娘的替你教訓她!」
說罷,嚴氏也不顧韓韜的反應,近乎是連拉帶推的將人帶進了裡屋,寧如海看了依舊伏在徐媽媽身上嚶嚶個不停的寧蕊兒,恨鐵不成鋼地搖了搖頭,又對寧淵呵斥道:「你也別杵在這裡看熱鬧了,回去睡覺!」
寧淵垂下眼,躬身應了聲是。
第二天一早,寧淵剛起床,就有丫鬟來傳話,說韓韜已經向宮裡遞了摺子,因病告假,今日他們都不用入宮去參加宴會了。
丫鬟絲毫沒提統領府那兩位主人到底離沒離,但寧淵心裡明鏡似的,隔了一個晚上還沒有消息傳過來,想必是在掩飾力挽狂瀾的嘴巴之下,韓韜被他說得回心轉意了。事實與寧淵的猜想也沒有多少區別,昨夜嚴氏幾乎說了一整夜,嘴巴都說乾了,又強壓著寧蕊兒的腦袋讓她向韓韜道了歉,韓韜才勉強沒再提和離的事,不過他顯然也不想這麼快就同寧蕊兒出去在其他官員面前扮演夫妻和睦,這才將今日的宴會推了。
寧淵洗漱完,去往正廳後方的偏廳用早飯,可擺滿了各式早點的飯桌邊只有沈氏一個人坐在那裡,沈氏面色十分不佳,見著寧淵來了,才緩和了一些,招招手讓寧淵過去挨著她坐。
寧淵行過禮,坐下之後才問:「父親和母親呢?」
「你那個賢惠的母親昨夜磨了一整晚的嘴皮子,現下能起身才是有鬼了。」沈氏輕哼一聲,「昨夜天亮,你父親又杵在那裡看了半晌的熱鬧,染了些風寒,現在也在床上歇著。」說到這裡,沈氏還搖了搖頭,「你父親身子一貫硬朗得很,最近卻瞧他精神總是不濟,現在又給風寒纏上了,他怕是已經有上十年沒得過風寒了吧,當真可笑。」
「父親得了風寒?」寧淵故作驚訝地睜大眼,「可有請了大夫?」
「大夫已經來看過了,說是……」沈氏說到這裡,一張老臉卻繃得死緊,不往下說了,只親手往寧淵碗裡夾了一個煎餃道:「快些吃飯,你這孩子一貫是個懂事的,將來切莫學得像你父親那般荒唐。」
寧淵看著沈氏的表情,知道沈氏為何沒往下說,畢竟將「縱慾過度,身體虧空」在一個還未成年的孫子面前提出來,多少會有些不合禮數。
此時又有丫鬟進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張燙金的請帖,道:「沈老夫人,這是景國公府下的帖子。」
「有帖子就給主人家送去,拿到我們這些外人手裡做什麼。」沈氏看著那丫鬟。
「回老夫人話,帖子是下給寧三少爺的。」丫鬟一面說著,一面將帖子呈到了寧淵面前,寧淵拿起展開,掃了一眼,眼神滯了滯,隨即笑道:「祖母,是景國公世子想邀我去他府上串門子。」
「你今日反正無事,既然世子相邀,那便耽誤不得,收拾收拾了就快去吧。」沈氏一面笑,看著寧淵的目光也愈加滿意,如今在她眼裡,整個寧府也就寧淵一個算是最出息的,有學問,又謙和知禮,最重要的是同景國公世子的關係非同一般,他日若是入朝為官想必也能飛黃騰達,這樣好的一個孩子卻一直不受寧如海的待見,沈氏也弄不懂他那個兒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寧淵出了們,卻沒有往景國公府的方向而去,他先是雇了一輛馬車,然後朝城西的方向走。相比於城東的繁華而言,華京城西要開闊得多,住房也大多低矮簡譜,所住的都是一些平頭百姓。寧淵照著帖子上的地址,讓車伕在一座青石圍牆的院落外停下,看著只有一丈許寬的木門上邊掛著「質子府」的牌匾,才相信自己是沒走錯地方,上前叩了叩門。
送給他的那張帖子,雖然的確是景國公府的拜帖沒錯,可上邊的字跡寧淵卻認得,是呼延元宸的字跡,想到呼延元宸曾說要請他逛一逛質子府,卻想不到質子府是在這樣一個僻靜的地方。
開門的人是閆非,他好像料定了寧淵會過來一般,恭敬地讓開路。剛跨進門,寧淵就聞到一股濃厚的焦香味,前院的空地上正生了一團火,搭了個簡易的烤架,一隻已經被烤成了金黃色羊羔在上邊轉著圈,茲茲生伴隨著香氣便是從那裡飄出來的。兩側的石凳上都坐了人,景逸高高挽起袖子,嘴角濕潤地一動不動盯著仰頭,呼延元宸一手把著烤架,另一首執了一柄匕首,時不時在羊肉上劃上一刀,放掉多餘的油脂,也讓肉質更入味。
寧淵輕咳一聲,景逸發現他來了,立刻對他招招手,「寧兄時辰卡得好巧,這烤全羊眼看就要熟了,呼延烤的東西可是一絕,為了等這頓,我可是連早飯都沒吃!」
隨著景逸話音的落下,呼延元宸已經卸下了一隻烤得正好的羊腿,動作極快地用手裡的刀片好,放在特質的石盤上,那石盤好似本身帶著溫度,羊肉片一放上去,立刻發出滋滋的聲音,香氣更勝,景逸迫不及待地夾起一片塞進嘴裡,燙得兩隻眼睛直流淚,還不忘對呼延元宸比拇指。
「今日陛下可是在宮中設宴,難道你們都不去?」寧淵在剩餘的一個石凳上坐下。
「我這類沒官職在身的紈褲子弟自然是用不著去湊這個熱鬧,你這個問題還不如問問這位皇子殿下。」景逸吃得滿嘴是油,還不忘用嘴巴撅了撅呼延元宸的方向。
呼延元宸聽後便笑了,「賀禮我已經送進宮去了,想來陛下和臣子們君臣同樂的當口,我一個外族人杵在那裡總是不自在,不去也無妨。」說完,他又去了一些片好的羊肉特意擺到寧淵面前,景逸一看便急了,「那可是羊腿上邊最嫩的肉了,你怎的全給了寧兄,好歹給我留一塊啊!」
「今日這烤羊本就是我特地來招待寧兄的,你得了個便宜,也不要得寸進尺。」呼延元宸對景逸說話可是半點不帶客氣。
「呸,要不是我那張帖子,你覺得寧兄會賞臉特地到你這來?」景逸說完,又轉頭對寧淵道:「寧兄你也看見了,這質子府可是有夠偏僻的吧,其實呼延這傢伙原本有一處很氣派的宅子,不過他硬是住不慣那種華麗的地方,直接向皇上請了命,給賣掉折現了,然後買了這城西的宅子,寒酸得平日裡除了我,當真是一個串門子的人都沒有。」
呼延元宸反駁道:「我一個人住著,連下人都沒有多少,住太大的地方豈不浪費。」
「現下你一個人倒是無所謂,可哪天等你娶親了,難不成要人家姑娘也跟你呆在這處破院子裡邊?到時候你還想再搬回城東去,可就不一定能買到原模原樣的宅子了,那地方的地價天天都在漲,可是正兒八經的寸土寸金呀。」景逸一句話說得理直氣壯,而呼延元宸的表情卻像是被什麼噎住了一般,頓了頓才道,「今日我原是打算請寧兄來我這裡小坐,偏偏你硬要來湊這個熱鬧,吃我的東西不算,還處處揭我的短,景逸,你安的什麼心?」
「喲呵,還生氣了,你可別裝不知道,這京中有多少姑娘喜歡你。」說到這裡,景逸指著呼延元宸的臉,又把頭轉向寧淵,「寧兄你別瞧這人長著一副不知情趣的臉,京城裡喜歡他的姑娘家可多了去了,最出名的就是國子祭酒家的女兒,一哭二鬧三上吊地求著他爹給陛下上摺子求賜婚,要不是他質子的身份在前邊橫著,興許早就多出來一個便宜媳婦了。」
「將我編排得如此開心,怎麼不說說你和婉儀郡主的那檔子事?」呼延元宸狠狠瞪了景逸一眼,不知是他眼神太過凶煞,還是「婉儀郡主」四個字當真鎮住了景逸,他臉色一僵,卻是閉上嘴巴不再說了。
寧淵看眼前這二人鬥嘴鬥得繪聲繪色,情不自禁笑了一聲。
他大概是少有開懷一笑的時候,第一聲笑出來,便有些止不住,見他笑得開心,呼延元宸尷尬的同時,又將那碟羊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懨懨道:「你再不吃,涼了可就不香了。」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我和國子祭酒女兒的事,你別信,此事我自己都全然不知,儘是外邊的謠傳。」
寧淵不知道呼延元宸為何要這般認真同自己解釋,只點點頭道:「你已然到了可以娶親的年紀,若真是好姑娘,其實有個人陪著也無妨。」說完,他忽略掉呼延元宸僵硬的臉色,將目光挪到眼前的羊肉上。
羊肉烤得香氣撲鼻,最重要的是外脆內軟,在香河鎮時寧淵曾吃過呼延元宸烤的魚,已是十分可口,不料這羊肉的口感更勝,一時多吃了幾塊。
景逸顯然十分會享受,光吃羊肉不過癮,又掏出錠銀子,讓腳程快的閆非去買了幾壇燒酒回來,酒過三巡,話匣子又重新打開了,景逸頂著一張紅撲撲的臉,扯著寧淵道:「有件事我忘了提醒你,昨夜我聽見我父親說,四皇子向陛下送上了一顆夜明珠當賀禮,那夜明珠忒奇特了,說是海外奇珍,原本是兩瓣裂開的珠子,可合到一起,就能發出光亮。」
寧淵奇道:「四殿下送了什麼賀禮,與我又有何關係。」
「送賀禮自然是沒關係,不過後面就有關係了。」景逸壓低了聲音,「四殿下趁著陛下龍顏大悅的當兒,上了一道摺子,說是江州行宮內的書院常年無人清理,雜亂不堪,那些不通文墨的宮人們又幫不上忙,他一個人整理又力不從心,所以想從官家子弟裡抽調一個有學識的前去幫忙。」
寧淵一聽,眼神動了動,放下了手裡的筷子。
「難道他想讓我去?」
「所以我才先一步提醒你,多長個心眼,四殿下那個人,你還是少於他接觸為好。」景逸道:「別人都說四殿下不得皇上喜歡,這是事實,可他頗有手段和能耐,這也是事實,不然他這樣的皇子早就變成別人的踏腳石了,這些還是旁的,四殿下此人還頗好男風,已經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了,他這般指名道姓的讓你去,絕對不是整理一個書院那般簡單。」
寧淵垂眼想了想,復又笑道:「無妨,若真如此,我會小心防備。」
「你別不當回事啊。」見寧淵輕鬆自在的模樣,景逸反倒有些心急,「你想啊,如果你當真去了,四殿下那人獸性大發,要對你霸王硬上弓,那可如何是好。」
「景兄,你醉了。」寧淵將景逸的頭推開了些,又對呼延元宸道:「你這裡可有房間讓他歇息?」
呼延元宸點點頭,讓閆非扶著景逸走了,景逸晃晃悠悠讓閆非扶著,還不忘可勁地轉過頭來沖寧淵喚著「不要去」,寧淵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可頓了頓,又放下。
「景逸從來不是胡說的人,他所說的事情,你的確要長個心眼。」桌邊只剩了寧淵和呼延元宸兩人,呼延元宸曾經在摘星樓裡窺視到了司空旭對寧淵抱有不切實際的想法,他輕微皺著眉,聲音也透著幾分急切。
「此事我長心眼沒用,你也聽見了,四殿下是去向皇上請旨,如果皇上當真下旨,難道我還能抗旨不尊不成。」寧淵道:「不過放心,等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再糟也不過是讓四殿下睡一晚,真到了保命要緊的當兒,也就眼睛一閉,躺在那裡隨他擺弄便是。」
「你……」呼延元宸瞪大了眼睛,「你向來不都是個很有主意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般消極了!」
「再有主意,也要懂得審時度勢,皮肉上的痛苦,總沒有自己的小命要緊。」寧淵言語間好似頗為輕鬆,「四殿下這類人的思緒有一個通性,越是得不到的,他們便越想佔有,等正兒八經佔為己有了,又會立刻棄之如敝履,既然如此,我便讓他得逞一回又如何,只消他往後不會再來煩我,任何苦痛和屈辱都不過是暫時的罷了,別說我還本來就是個斷袖。」
「不行!」呼延元宸想也沒想便低喝了一句,還喝得十分用力,就連手也情不自禁握住了寧淵的手腕,寧淵被他握得生疼,皺了皺眉,呼延元宸看見他的眉頭,又意識到了自己失態,立刻放開,但語氣沒有半分妥協道:「此事決然不成,就算你要妥協,我也會替你想辦法,總不能讓那等奸人得逞。」
寧淵被呼延元宸這股氣勢給鎮住了,一時說不上話,呼延元宸好像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了頭,動了動嘴角,拿過邊上的酒罈昂首就是一大口,前襟都被酒液打濕了也不管,丟下一句「我去洗把臉」,就離了桌子,只丟下寧淵愣愣地坐在那裡。
※※※
寧蕊兒坐在美人靠上,衣服和髮髻有些凌亂,她卻渾然不覺,只一雙眼睛定定地盯著門口,好似在等著什麼人,也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總算想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接著一個婆子推門進來,對寧蕊兒福身道:「夫人,奴婢已經差人打聽過了,可是……」
「可是什麼,難道連這麼一個大活人都找不到嗎!」寧蕊兒怒道。
「這……」那婆子踟躕片刻,才道:「奴婢花了不少銀錢,幾乎託人問過了全城所有的青樓妓館,可他們都信誓旦旦地說昨日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有出閣的時候,京城內的青樓女子出閣與否都有記檔的,別說那女子還懷孕了,應當很好找才對,可就是,可就是沒有啊……」
「胡說,一定是有的!」寧蕊兒想也沒想就抄起身邊的茶盅砸了出去,臉色一陣清白,「有的,一定有的,只不過是被藏起來了,對,一定是被那個沒良心的東西藏起來了!」
寧蕊兒被強壓著向韓韜低了頭,可他心裡卻一直不服氣,總想著要將那個壞了野種的女人找出來除掉才好,可她花了不少銀兩,派人出去連夜打探,誰知道是這個結果。
其實不怪她打探不到,人人都以為那個懷著孕的女人是個妓女,估計沒人會想到,其實那不過是個男人喬裝改扮的罷了。
尋個妓院,找一個模樣身段還過得去的打雜小廝,許了銀兩,讓他穿上妓生的衣服,肚子裡塞著枕頭,關鍵是還蒙著臉,等事情辦完了之後,衣裳一脫再洗把臉,誰會把注意力放在一個小廝身上,寧淵只是多了這麼一個心眼,就活該寧蕊兒花了那麼大的精力都查不到半點頭緒。
寧淵回到統領府的時候,整個府邸上下都是一副愁雲慘霧的模樣,府裡的兩位主人不和睦,連帶著丫鬟下人走路都抬不起頭來。
他沒有直接回自己住的屋子,而是先去拜會了沈氏,再同沈氏一起去看望寧如海。寧如海這陣風寒來得突然,情形還頗為嚴重,大夫看過後只說是積勞所致,服幾貼藥,再修養幾天便能好,可寧家人原定九陽節結束後就立刻返回江州,現下看來,倒是走不成了。
寧淵看著寧如海滿頭大汗躺在床上昏睡的模樣,對自己這位父親實在激不起半點同情心,不過還是十分恭敬地親手幫他擦了身,又侍奉服藥,足足鬧騰到子夜時分,才回了屋子。
不過在離開之前,寧淵掃了一眼窗檯上一盆枯萎了的海棠花,輕言道話既然枯了,放在臥房裡十分不吉利,主動將花盆抱了起來,才出了門。
回到自己的屋子後,寧淵立刻將那盆花交給白檀,白檀心領神會,早就備下了炭盆,直接將花枝折了扔進炭盆裡,片刻之後,枯萎的花枝便化為了灰燼,白檀又讓周石在院子裡挖了個坑,將灰燼盡數埋了,才算了事。
「少爺,我有些弄不明白。」白檀給寧淵沖了一杯茶,「咱們早些離京回江州不好嗎,讓老爺病倒,咱們不是還要繼續在人家的眼皮子低下呆著。」
「該做的事情沒做完,這個時候急匆匆的回去不是太虧了。」寧淵吹了吹杯中的茶葉,「我前些天可是收了好幾份大禮,所謂禮尚往來,自己不送出去幾份怎麼行,對了,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弄好了嗎。」
「都好了,在我這裡放著呢。」白檀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按照少爺的吩咐,將你買回來的那些藥材熬煮出了汁液,最後不斷精煉,只得了這一小瓶。」
「行了,你們早些去睡吧,今晚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當沒聽見就好,反正也不關我們的事。」寧淵拿著那個小瓷瓶,咧嘴輕笑了一下。
三更天,正是夜色最陰沉的時候,除了打更的更夫,全城的人都進入到了熟睡中,因為華京乃是天子腳下,一貫太平,就連統領府裡那些有守夜職責的護衛,都抱著手中的長矛,靠牆打著盹。
絲毫沒有人注意到,正有一個靈巧的身影,藉著夜色略過重重建築樓閣的上空。
寧蕊兒自從與韓韜鬧開後,韓韜便眼不見心不煩地挪去了書房睡,寧淵一身夜行衣,輕巧地蹲在寧蕊兒臥房的房頂上,掀開一張瓦片,仔細打量屋子裡的情形。
除了一盞燈點在房屋正中的圓桌上,和兩個靠坐在床頭值夜的丫鬟,房間裡安安靜靜,沒有一點聲音。寧淵從懷裡掏出小瓷瓶,拔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傾過瓶身,對準桌上燈籠裡的蠟燭,悄然滴下一滴瓷瓶裡的液體。
十分精準的,那滴液體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燈芯的位置,吧嗒一聲,燈花爆了一下,將一個值夜的丫頭眼皮驚得震了震,不過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燈花爆,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寧淵重新將瓦片放好,轉身又朝另一個方向飛掠,這回是到了嚴氏的屋頂上,依樣畫葫蘆滴了一滴東西在嚴氏床頭的燈花裡後,寧淵便功行圓滿地順著原路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寧蕊兒睡得極不安穩,她覺得自己應當是醒著的,可好像有什麼人在壓著她的身子一樣,讓她睜不開眼,也起不了身。
到了後半夜,當她終於能夠重新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呆在房間裡,而是跌坐在一處荒蕪的院落中央,院落四周雜草叢生,後方破敗的房屋簷角層層疊疊掛了不少蛛網,寧蕊兒正不明所以,忽然聽見有人在輕聲細語喚著她的名字。
「誰!」寧蕊兒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不斷朝四周看去,可並沒有看見一個人影,但那個聲音就是響個不停,還帶著一陣哭腔,片刻之後,寧蕊兒才辨明,那聲音是從那破敗的房屋背後傳來的。
她緊張地抓著胸口的衣服,邁著小步子,順著房屋邊沿的小徑朝背面繞過去,一樣是雜草重生的後院,院子正中有一方枯井,枯井旁邊是一株歪脖子樹,而那個聲音,似乎是從樹上發出來的。
她不禁抬頭去看,當她看見樹杈上掛著的東西是,立刻張大嘴,瞪大了眼睛,臉色一變煞白,倉惶地想後退逃跑,卻又像被什麼給絆住了,狼狽地摔倒在地。
樹杈上掛著一名女子,穿著丫鬟的衣服,小腹微微隆起,似乎是懷了孕,一條白綾橫過女子的脖子,將她的舌頭長長地勒了出來,女子暴突的眼珠下邊是兩道血淚,正淒婉地盯著寧蕊兒。
「夫人……你還認得我嗎夫人……」
「你,你是如意!?」寧蕊兒怎麼可能不認得她,就是這個叫如意的丫頭,想方設法接近韓韜,將他迷得神魂顛倒,硬是要將如意納為小妾,逼得寧蕊兒不得不派人勒死了她。
「夫人……我死得好痛苦……」如意晃了晃自己的舌頭,居然從樹杈上飄了下來,帶著一股腥臭的氣息不斷朝寧蕊兒靠近,寧蕊兒嚇得尖叫起來,「不!別過來!不是我殺的你!別過來!誰……誰讓你要接近相公,是你自己找死!是你自己把自己害死的,不關我的事!」
寧蕊兒後退不成,見那一張青白色的臉已經近在咫尺,她兩眼一翻,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下人們都在傳,統領府不知道是不是撞了邪,正值盛年的寧老爺來了沒幾天,就莫名其妙染了風寒,夫人和統領大吵一架後,居然也病倒了。
最先發現寧蕊兒病倒的是在屋子裡值夜的丫鬟,按照規矩,丫鬟每日天亮就要起身,為寧蕊兒的起床做準備,可當丫鬟從熱水到衣衫全都準備好了,寧蕊兒卻半點要起身的動靜也沒有。聯想到前一天自家夫人才和老爺鬧了彆扭,丫鬟心想也許是夫人心中不快,想要多睡片刻,便一直杵在床邊候著,可這一候就候到了日上三竿,寧蕊兒還是沒動靜,丫鬟才察覺不對頭,撩開帳子一看,寧蕊兒早已滿臉是汗地暈過去了。
這下丫鬟慌了神,急忙去稟報韓韜,可韓韜就是硬邦邦的一句話,病了就請大夫,他又不會治病,於是下人們只好又心急火燎地將大夫請來,大夫細細查看了寧蕊兒的狀況之後,才道她是受驚過度,一時氣鬱導致的暈眩。
前來探望的嚴氏聽見大夫這麼說,只當是因為韓韜要和離的事讓寧蕊兒興許不佳,才受了驚,沒往深處想,其實她昨夜晚上睡得也十分不好,不知為何,昨夜睡到半夜的時候,她忽然開始全身發熱,身子裡像一團火在燒一樣,隱秘處更是瘙癢難耐,巴不得讓什麼人來好好撫慰自己,可寧如海昏昏沉沉地並在那裡,她自己用手指又總覺得不盡興,是以折騰到快天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整個人精神很是不濟。
到了下午,寧蕊兒總算醒了過來,可還是一副受了大驚嚇的模樣,抓住嚴氏的手不斷說有鬼要找她索命,聽得嚴氏十分荒唐,好生寬慰了許久,又讓她服了大夫開的安神藥,她整個人才消停下去。
嚴氏原以為寧蕊兒不過是受了些驚嚇,吃點藥,休息休息就好,可從這天開始,寧蕊兒總會在每天半夜尖叫著醒來,滿嘴胡言亂語,說的全是「不要害我」「是你自己找死」之類的胡話,兩三天後,她竟然頂著眼角下的兩塊烏青,不再肯入睡,好像眼睛一閉上,就能看見什麼可怕的東西一樣。
到了這一刻,嚴氏才察覺到事情不同尋常,而寧如海的風寒還沒好,府邸裡又鬧騰成這樣,就算沈氏想躲清靜也躲不了了,她到底也是寧蕊兒的祖母,便來看了看情形。
見到寧蕊兒那狀若癲狂的模樣後,沈氏直搖頭,斬釘截鐵地對嚴氏道:「什麼心悸受驚,我瞧她分明是中邪了,大夫不頂用,還不如請個道長回來看看!」
「對,對,請道長,請道長將那東西收了去!」原本癱坐在床上的寧蕊兒聽到「道長」兩個字,徹底來了精神,她天天夜裡都要被準時找上門的「如意」折磨,因為恐懼她根本不敢入睡,早已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覺,只要「道長」能幫她消除掉夢魘,她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嚴氏無法,她目光不自覺在沈氏身邊的寧淵身上看了看,她總覺得寧蕊兒莫名其妙就變成了這附模樣跟寧淵絕對脫不了關係,但是她仔細詢問過在寧蕊兒床邊值夜的丫鬟,確認了壓根沒有過可疑的人靠近寧蕊兒的房間,她甚至還不相信,親自在寧蕊兒房間裡守了一夜,也是半點異狀也無,可寧蕊兒就是睡到半夜就開始大喊大叫,胡言亂語,當真像貌若瘋癲一般。
「也罷,就聽老夫人的,請個道長來吧。」嚴氏面容憔悴道,她雖然懷疑寧淵,可更為惱怒的卻是韓韜,寧蕊兒變成了這副模樣,他不光不聞不問,都不曾來看過一回,縱使這對夫妻互相就頗為不滿,但面上的事情鬥不過,顯然是過分了。
不久之後,統領府的下人們便請來了一位道長,那道長在寧蕊兒房門外轉了一圈,直言此地陰氣太重,有怨靈作祟,所以寧蕊兒才會變成那副模樣,他在門前擺了個香台,燒了兩張黃符紙,又用一柄黃符紙裝模作樣地舞了一會,最後取出一個裝滿了血水的碗,用毛筆吸滿了,在寧蕊兒的房門外仔細畫了兩道血符,才道:「有這兩道血符鎮著,那怨靈便無法侵入房間,將陰氣擋在外頭,才能保住寧蕊兒的太平。」
待道士走後,嚴氏又親眼看寧蕊兒喝了安神藥,見她安安靜靜躺在那裡,並沒有別的異狀,想來那道士或許真的有點用,也沒多想,便回去休息了。
依舊是深夜時分,寧蕊兒忽然睜開了雙眼。
周圍不再是那處破敗的院子,也沒有吊死在那裡的女人,而是自己的臥房,讓寧蕊兒略微鬆了一口氣,她定了定神,打算閉上眼睛繼續睡,忽然聽見一陣極有規律的叩門聲。
剎那間,她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種時候,什麼人會來叩門!
「春盈!春盈!」寧蕊兒失聲喚著自從春香被趕出府後,一直在自己身邊伺候著的丫鬟,那名叫春盈的丫鬟立刻從床腳站了起來,「夫人你叫我?」
「你聽,有人,有人在敲門!」寧蕊兒抖著手指向門口,春盈側耳一聽,居然真的有叩門聲,立刻心裡也跟著發起毛來,已經這麼晚了,誰會跑來叩門。
在寧蕊兒的催促下,春盈沒辦法,只好邁著小步子走到門邊,先是喚了一聲「誰在外邊」,聽見靜悄悄地沒人應答,她又壯著膽子將門推開了一條縫,左右看了看,才擺著一張臉重新將門關好,對切切望著她的寧蕊兒,用發顫的聲音道:「夫人,外邊,外邊沒人……」
「咚!」她話音剛落,那陣敲門聲又響了起來,而且比之前還要大聲了些,春盈一聲尖叫,她膽子一直很小,從來沒見過這陣仗,被嚇得尖叫一聲,抱著腦袋蹲下了聲。
敲門聲依舊在響著,一聲,兩聲,彷彿重錘一下下砸進寧蕊兒心裡,剎那間,如意那張慘白的臉好像又從窗戶外邊飄了進來,望著她桀桀發笑,她用力抓住自己的頭髮,終於像按捺不住一樣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
嚴氏躺在床上,覺得渾身血液都像被燒開了似的難受,經絡內玉女心經的真氣也絲毫不受她控制地開始亂竄起來,彷彿一團棉花在輕柔地撫過她身上的每一寸地方,逗得她全身都像是要燃燒起來一樣。
她不斷搓揉著自己的雙腿,終於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了,撐著身子坐起來,雙眼放亮地盯著昏睡在那裡的寧如海。
自從寧如海病倒後,因為怕染了病氣,兩人一貫是分開睡的,但現下嚴氏感覺體內的邪功作祟,她像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樣,跌跌撞撞便往寧如海的身上撲,撕扯他的衣服,可扯了一會,寧如海卻半點回應都沒有,依舊昏沉沉地躺著,嚴氏用力吸了兩口氣,似乎清醒了些,強壓下身內紊亂的氣息,重新替寧如海將衣服整理好,推門出了房間,走到了院子裡。
幾天來,玉女心經那股奇怪的力量好像越來越難壓抑住一樣,就像脫韁的野馬,讓她整個人都變得對男子異常渴望起來,白天神志清醒的時候還好些,可一旦到了晚上,睡夢裡的她卻總是春夢連連,身子也按捺不住地發出一陣一陣潮熱。
她已經意識到了這玉女心經不是什麼好東西,雖說的確能一時抓住寧如海的心,可也讓她整個人都變得不由自主起來。嚴氏站在院子裡,任由夜風吹著臉,強迫自己壓下內心的渴望之後,忽然間,不遠處的院門外似乎有什麼提著燈籠的人影一晃而過。
「誰在那邊!」嚴氏立刻警覺起來,抬腳便走上前去,可那個提著燈籠的人影已經順著路走遠了,隱約間,嚴氏認出了那似乎是寧淵身邊的丫頭白檀。
三更半夜,那丫頭鬼鬼祟祟,肯定有什麼蹊蹺!嚴氏立刻就聯想到了寧蕊兒身上發生的事,正要喊人,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還是不要打草驚蛇為好,便屏住呼吸,悄然跟了上去。
白檀走得不快,還總是小心地四處查看,好似怕被別人發現了一般,她越是這樣,跟在後邊的嚴氏就越覺得有鬼,也就盯得越緊,一路跟到一座小閣樓外邊,白檀打著燈籠的身影忽然一晃,接著就不見了。
「這裡是……」嚴氏看向那處閣樓,很快便認了出來,這是韓韜的書房,這幾日韓韜都是歇息在這裡,寧淵身邊的丫頭居然這麼晚了還跑到這裡來,難不成是要做什麼苟且之事?她輕哼一聲,輕手輕腳走到閣樓的門邊,見那門沒關緊,是虛掩著的,便透過門縫朝裡窺視。
這一看,她卻怎麼都挪不開眼了。
書房裡點了一盞若隱若現的燈,正中的位置搭了一張簡易的床榻,只穿了一條短布褲的韓韜也不蓋被子,就四仰八叉地橫睡在那裡。
韓韜每天夜裡都有打一陣拳再睡的習慣,因在軍隊裡呆慣了,也沒有睡前非要沐浴的習慣,現下他身上的汗珠還沒幹,趁著身上古銅色的皮膚,在燭光下瑩瑩發亮,如山巒般起伏的肌肉加上他粗重的呼吸,彷彿一下下打在嚴氏的身上,讓她渾身發軟。
韓韜本就俊朗,因為練武,身板也十分壯實,床榻離門本就不遠,一股男子特有的汗味直往嚴氏鼻子裡沖,摧枯拉朽一般,將她體內好不容易才壓下去的那股熱浪又重新點燃了起來,甚至狂躁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尤其韓韜現下還不知道在做著什麼活色生香的美夢,他正值壯年,本就很有精神,寧蕊兒又不讓他與別的女人有染,他已然又許多沒發洩過了,雙腿間的虯龍高高昂起,近乎頂破了褲子,嚴氏已經被玉女心經的真氣激得半點神志也無了,滿腦子就只有一個念頭,撲上去,讓那條虯龍狠狠地平復自己的氣血,平復因寧如海許久不與自己親近,而激盪不已地氣血。
她通紅著雙眼,像是被什麼東西攝住了魂魄一般,悄然推開門,一步步朝韓韜走去,一股奇異的香味從她身上的毛孔裡散發而出,很快便充斥了整間屋子,熟睡的韓韜聞著那香味,呼吸頓時變得更加粗重起來,古銅色的皮膚下邊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殷紅,而下邊那條虯龍的頂端,已然濕潤了。
「書房走水啦!」一股尖利的叫喊劃破寧靜的夜空,也頓住了寧淵執著毛筆的手。
周石原在桌邊替寧淵研磨,此刻也止了動作,看著寧淵抄了一半的詩經,道:「少爺熬到現在都還沒睡,可是準備動身了?」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早先播下去的種子,總會有收成的時候。」寧淵放下筆,拿起宣紙吹了吹乾,才起身道:「先陪我去接祖母吧,今夜鐵定是沒法睡了,只怕還有得鬧。」
滾滾濃煙夾雜著火焰幾乎染紅了統領府的半邊天,寧淵扶著沈氏趕到的時候,好端端的一個書房幾乎都被燒成了空殼子。
書房本就是木質結構,加上裡邊又塞滿了各類書籍,一旦燒起來,火勢便壓根止不住,望著眼前一片狼藉的模樣,從睡夢中被驚醒的沈氏表情相當急切,直朝救火的下人們問:「你們老爺呢!他晚上就是宿在書房裡的,出來了嗎!」
幾個救火的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搖搖頭。
「對了,大媳婦又去哪了,出了這樣大的事,難道她還在屋裡睡覺不成!?」沈氏又道。
「祖母別急,我已經讓人去請母親了,想必……」可寧淵話還沒說完,就有個丫鬟跑過來道:「奴婢只在房間裡見到了寧老爺,沒有見著寧夫人。」
「胡鬧。」沈氏氣得跺了跺手裡的枴杖,「大半夜的,一個婦道人家是跑到哪裡去了!」
「祖母,我瞧著這事頗為蹊蹺,書房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走水了呢。」寧淵道:「而且母親和大姐夫也莫名其妙的不知所蹤,父親病著,大姐又有些瘋癲無狀,現下能做主的便只有祖母你了,未免意外,還是趕快通知京兆伊,讓他帶仵作來仔細調查一番才好,要是有人蓄意縱火,賊人想必還沒有跑遠。」
「沒錯,是要趕快通知京兆伊。」遭寧淵已提醒,沈氏也回過神來,就要差下人趕快去辦,卻在這時,有個十分狼狽的人影撥開草叢衝了出來,急切道:「老夫人,不過是場意外罷了,不用驚動京兆伊!」
沈氏盯著這忽然衝出來的人,一雙眼睛頓時直了,不可置信道:「大媳婦?你這是什麼模樣!?」
嚴氏現下的樣子可是半點沒有原先端莊的派頭,臉上一片烏黑不說,頭髮也十分散亂,一些髮絲末梢還有燒焦的痕跡,她身上穿著的睡裙也想被人用力撕扯過一樣,好些地方都變成了布條,如果不是她用手拉扯著,怕是都不能遮住那兩條腿。
「母親看樣子是從火場跑出來的,沒有受傷吧。」寧淵關切地道了一句。
是啊,嚴氏那副樣子,不明顯是從火場裡跑出來的嗎,可這大半夜的,她不好好呆在房間裡睡覺,跑到這裡來做什麼。沈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忽然間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冒了出來,指著嚴氏張大了嘴。
「老夫人,您別誤會,這火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嚴氏似乎明白沈氏在想些什麼,立刻辯解道:「這裡好歹是我女兒的夫家,我怎麼會做出這種缺德事來啊,我只是,只是……」嚴氏想了想,很快便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我只是瞧著老爺被風寒折磨,實在辛苦,所以想到書房來找找看有沒有藥理方面的書,好做些藥膳給老爺補補身子。」
這理由倒還說得過去,沈氏平復下臉色,卻又道:「即便這樣也十分不妥,你明知道這幾日韜兒是宿在書房裡的,你雖然是他的長輩,可半夜三更共處一室,成什麼體統!」
「是是,媳婦知錯了。」嚴氏表情一僵,不停低頭道歉,「只是我方才來的時候,韜兒並未在書房裡,所以也沒有在意這些……」
「他期初便不在書房裡嗎,真是萬幸,我還擔心書房突然走水,會傷著他。」沈氏頓了頓,「可這火勢來的蹊蹺,為保萬全,勢必要讓京兆伊來查驗一番,怎麼可以這般稀里糊塗地就有意外帶過去,若是有人蓄意縱火,不將這人抓出來,今日他燒的只是書房,也許明日就會去燒臥房了!」
「這……」嚴氏臉上恭敬,其實心裡也滿是焦急,她原本正和韓韜在屋子裡顛鸞倒鳳,忽然冒出來的大火將她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就清醒了過來,發現自己居然再和自己的女婿做這等荒唐事後,驚恐的同時,也沒忘記逃命要緊,可二人剛跑出書房,遠處就過來一大群救火的下人,兩人的模樣要是被別人發現就完蛋了,不得已只好暫時藏在草叢裡,想等那些人散去了再悄悄溜掉。
可火勢很快就越來越大,自然救火的人也越積越多,將他們拘在草叢裡更加走不掉了,偏偏這個時候沈氏居然說要請京兆伊,那還得了,一旦京兆伊來了,在府裡大肆搜查,將他們從草叢裡拎出來,如此亂倫之事一旦敗露,韓韜會怎樣無所謂,她自己一根白綾自我了斷是免不了的!
所以她才忙不迭地跳出來阻了。
「老夫人,其實,其實媳婦知道這場大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嚴氏沒辦法,瞧著沈氏一意孤行要請京兆伊,她腦子裡轉成了一個陀螺,只想趕快將這裡的事情帶過去,反正書房一把火燒得只剩個空架子,只要她和韓韜能平安無事從這院子裡溜走,那麼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瞧韓韜的模樣似乎也是嚇得不輕,絕不可能拿著這事到處亂說。
「你知道?」沈氏迫切地問:「莫非是瞧見了縱火之人?」
「哪裡有什麼人縱火,當真只是一場意外而已。」嚴氏理了理情緒,恭敬道:「其實走水之前我正在書房內尋書,書房閣樓的窗戶想必是沒有關好,飛進來了一隻夜鳥,那夜鳥糊塗得很,撞翻了燈籠,將燭火撞到了書本上,是以才釀成了這般狀況。」
嚴氏這個謊話倒也扯得合情合理,沈氏聽後直搖頭,嘆道:「真是一場天災,罷了,如是這樣也確實沒有驚動京兆伊的必要,差人將這殘骸先行整理乾淨吧,這個韓韜也是,家裡出了這樣大的事情,身為一家之主怎的到現在都沒有影子。」說罷,沈氏轉過身,便要離去了。
寧淵陪著轉身的時候,看了周石一眼,周石會意,佯裝是在幫著其他人收拾火場,可趁人不備的時候,悄然將兩塊還帶著火星的木棍踢進了不遠處的草叢,草叢裡不通風,很快便濃煙滾滾,沈氏剛走出兩步,忽然聽見幾聲抑制不住的咳嗽,接著一個身材健壯的男子赤條條從草堆裡跑了出來。
看到那男子的一瞬間,嚴氏臉色頓時一片慘白。
男子是正兒八經的「赤條條」,起初他身上還穿了條短褲,可惜同嚴氏銷魂的時候,那條短褲早不知道被踢飛到什麼地方去了,此刻他赤裸地站在那裡,瞧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臉色也是十分難看,雙手捂著身下的私密處,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哎呀,大姐夫你怎麼在草叢裡,你的衣服呢?」寧淵好似十分驚訝地半掩住嘴,頓了頓,又指著韓韜的胸膛道:「你身上那些紅印又是何物,是同比人切磋武功了嗎?」
韓韜聞言,急忙看著自己胸口,他兩塊胸肌上果真有不少紅印,還有一道道顯然是用指甲抓出來的紅痕,有心想要遮住,可一雙手顧了上邊就不能顧下邊,臉色紅白之間,都開始發青了,訥訥地一句話都說不上來。
那些印記在韓韜黝黑的皮膚上十分明顯,寧淵「未經人事」或許看不出,可沈氏沒理由不知道那是如何留下的,聯想到方才嚴氏也是從那塊草堆裡鑽出來的,顯然嚴氏和韓韜是一起躲在草叢裡,嚴氏裙子稀爛,韓韜索性什麼都沒穿,再加上那些印記,沈氏就算再蠢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當即渾身發顫,兩眼一翻就要暈過去。
「老夫人!老夫人你聽媳婦解釋,事情不是這樣的,這是一場誤會!誤會!」嚴氏彷彿熱鍋上的螞蟻,竟然跪著撲到了沈氏腳邊,「老夫人你相信媳婦,媳婦這樣一把年紀了,怎麼可能做出對不起老爺的事情來呀!」
「奇怪,母親,你腰上為何繫著的是男子的腰帶。」偏偏在這個時候,寧淵又冷不丁冒出一句,「這腰帶我之前看過,分明是姐夫系在底褲上的啊。」
嚴氏如遭雷擊一般,立刻朝自己腰上看過去,火勢剛起的時候,她因為心急,忙不迭地隨便抓了一根帶子,以為是裙子的腰帶就給繫上了,可現在看來,那根麻木帶同她一身綢緞裙是多麼的格格不入。
嚴氏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完了。
「孽障!」沈氏氣得氣血上湧,這可是亂倫啊!丈母娘和女婿,這都是什麼事!?這要是傳揚出去,寧府的脊樑骨鐵定會被別人戳爛!想到這裡,沈氏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掄起枴杖就朝嚴氏的腦袋頂上來了那麼一下,嚴氏猝不及防,被打得身體一歪,腦門心上一陣濕熱,用手一摸,已是滿臉殷紅。
韓韜見狀,知道事情無論如何都帶不過了,逕直黑著臉站在了那裡,他方才還以為自己在做著什麼軟玉香懷的美夢,一腔熱血只想找個地方發洩,迷迷糊糊間又有個熱烘烘的身子投懷送抱,等清醒過來發現懷裡抱著的是個什麼人時,嚇得身上再硬的東西都軟了,現下他已經想明白了,嚴氏分明是個不檢點的丈母娘,自己慾求不滿不說,居然瞄上了他這個女婿,趁自己睡得迷迷糊糊地時候爬上自己的床,他惱怒的同時也將嚴氏恨到了骨子裡,但事已至此,他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別的暫且不說,光是和丈母娘行苟且之事這一撞匪夷所思的罪責,就足夠讓他仕途毀於一旦。
寧淵已經十分機靈地將不遠處探頭探腦的奴才都趕了出去,待周圍再沒有閒雜人後,韓韜兩眼一閉,知道今日的事情逃不過了,可總要為自己分辨清楚才好,便用硬邦邦的語氣道:「沈老夫人,此事我當真冤枉得很,我對母親從來沒有動過半分旁的心思,原本也在書房安安靜靜睡著覺,連母親什麼時候過來的都不知道,等醒來時才發現……竟然釀成了如此大禍,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向您和將軍解釋,您想要怎麼責罰,我在這裡受著便是。」
韓韜這話已經十分明白了,他不過是個受害者,是嚴氏自己不檢點要往他的床上爬,想想也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小夥子,誰會吃飽了撐的對一個半老徐娘動心思?
嚴氏撲在那裡喘個不停,腦袋上浸出來的血流了滿臉,可她依舊不甘心,反而抱著沈氏的腿道:「老夫人,事情不是那樣的,你相信我,我一點都沒有要背棄老爺的心思,一點都沒有。」就在這時,嚴氏忽然察覺到一道淡然的目光正盯著自己,她微微測過臉,一雙眼睛剛好和寧淵對在一起,剎那間,她像是想明白了什麼,扯著寧淵的衣擺道:「是你!是你身邊的丫頭故意將我領到這裡來的!這一切都是你計畫的對不對,你想除掉我這個嫡母,再除掉湛兒,好讓自己坐上嫡子之位!」
「母親,你再說什麼糊塗話。」寧淵驚訝道,「我是看姐夫這兩日過得辛苦,才讓白檀來給他送一份宵夜,可白檀發現姐夫已經睡了後,就立刻掉頭回去了,我怎麼知道母親你會跟在白檀後面?」
是啊,嚴氏恍然大悟,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計中計,她想抓住寧淵的小辮子,結果反而把自己套了進去!
「以前我是瞧你端莊賢淑,又與如海有緣,即便你不是富貴世家的出身,我也許了他將你娶為正妻,甚至連趙將軍的女兒進門,都只是平妻,位份要遜於你,現在看來,當初我就不該那般心軟同意了這樁婚事!你同那個柳惠依一樣,到底是小門小戶的出身,做出來的都是些什麼事情!」沈氏雙腳發顫,幾乎是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扶著她的寧淵身上,才沒有倒下去,「淵兒,你現在就去準備,咱們明天一早便離京!」
寧淵踟躕道:「祖母,明日是不是太急了?父親的身體……」
「在船上顛簸兩日死不了,現在不回去,難道還要留在這裡丟人現眼不成!」沈氏抖著聲音說完,只想盡快離開這院子,也好眼不見心不煩,偏偏這個時候,又有個丫鬟闖了進來,那丫鬟先是看了看滿臉是血的嚴氏,又看了看渾身光溜溜的韓韜,頓時紅了一張臉,僵硬地站在那裡。
「又出了什麼事?」沈氏望著那丫鬟。
「沈老夫人。」丫鬟見著沈氏,好像總算見著了一個能管上事的人,哭喪著臉道:「夫人她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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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陽節剛過去,幾則關於禁衛軍統領韓韜府上的軼事,悄然在華京名流中不脛而走,聽說韓韜的夫人寧蕊兒不知因為什麼事,撞了邪發了瘋,被韓韜一紙休書給休回了娘家。也因為這封休書,又有傳言說韓韜其實是和丈母娘有一腿,被寧蕊兒發現了,未免家醜外揚,二人才合夥逼瘋了寧蕊兒,不然何以解釋原本在韓府上住得好好的寧家人,為何會毫無預兆地就匆匆離京,還趕在天不亮碼頭都沒有人的時候?
但事實真相到底如何,只怕是除了韓韜和江州寧家的人,外人是無從探知了。
江州城中已經入了秋,秋風蕭瑟,天氣也轉冷,人們匆匆取出了厚實的衣裳穿上,午後,寧淵剛從學監回來,便徑直去了東廂。
寧如海臥房內此時聚了不少人,沈氏,趙氏,寧沫盡然在列,床邊一個留著花白鬍子的大夫一面替寧如海診脈,一面不住搖頭。
「大夫,這風寒拖了如此之久,怎麼還不見好?」沈氏見那大夫的臉色不佳,急忙問道。
「老夫人,寧大人得的卻是風寒不錯,但為何這些日子都無好轉,我便想多嘴問一句,寧大人最近,可是碰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情?」
大夫這話剛一說出來,沈氏一張臉立刻就沉了下去,趙氏和寧沫也是噤若寒蟬,寧如海靠在床頭輕咳了兩聲,用沙啞的聲音道:「大夫,不過一場風寒罷了,難道還和心緒有關?」
「自然有關,若大人最近有什麼抑鬱之事,導致心緒不通,五內鬱結,這風寒的病氣不光難以消除,甚至還會日積月累,引發其他病症。」老大夫低眉順眼地說著:「何況寧大人早年戰場征戰,曾經受過不少暗傷,年輕的時候自然是無妨,可隨著年歲增大,那些暗傷也會轉化為陳年頑疾,更讓大人體內虧空,有些什麼病症,就更難痊癒了,老夫會給大人開一道驅寒健體的房子,可大人若是想徹底康復,還是先要從調養心緒做起,疏通五內,才能藥到病除。」
「知道了,羅媽媽,將大夫待下去領診金吧。」沈氏嘆了一口氣,揮揮手,讓羅媽媽帶著大夫下去了。
寧如海已經瘦了一圈,靠在床榻上,早已沒有了從前紅光滿面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十分虛浮,沈氏看著他的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喝道:「她那樣對你不說,居然還同自己的女婿胡搞,丟人丟得都不配做人了,你竟然還要保著她,真是匪夷所思!」
寧如海咳了兩聲,才道:「她再有錯,到底也是兒子的正妻,也曾對兒子有過救命之恩,這些年她一直規行矩步,老夫人你又何必因為她的一點小錯,硬要兒子休了她,再說她現在不也正被老夫人你禁著足,也算是受到懲處了。」
「小錯?這算小錯,那什麼才算大錯!?」沈氏拔高了一個音調,「你是沒瞧見,她同她的好女婿光溜溜從草堆裡蹦出來的樣子,可憐老婆子我活了這麼大歲數,竟然還要丟這樣的臉。」沈氏冷哼一聲,「罷了,到底是你的妻子,你要留著她的位份儘管去留,但只要我活著一日,她就得在屋子裡禁足一日,我可不想她再蹦出來丟人現眼!」說罷,沈氏直接起身,氣沖沖地出了房門。
到這時,寧淵才湊上前去,捧出一個紙包道:「父親,這冰糖雪梨糕是我特地買回來的,您因為風寒喉嚨不適,吃著糕點正好。」
「放在這就出去吧,這裡由你們二娘服侍就好。」寧如海閉上眼睛,只揮了揮手。
寧淵又躬身退出去了,剛跨出門,寧沫也跟了出來,對寧淵笑道:「我真是白擔心你了,不過上京幾天,你竟然弄出了這般多讓人驚喜的事情。」
「事都是自己做下的,我最多是添了一把柴禾而已。」寧淵撣了撣自己的袖袍,「咱們大姐那個人,表面上心高氣傲,其實膽小得很,害了人又自己心虛,一點能讓人夢魘的迷幻藥,加上一些能吸引夜蝠來撞門的鱔魚血,就能將她嚇成那般模樣,至於咱們那位母親,素來不修身養性,自己精蟲上腦,又怪得了誰?」
寧沫道:「現下大姐被休了回來,整天瘋瘋癲癲地被關在祠堂裡,咱們那位母親雖然也被禁了足,可到底父親還是留著她的位置,她已經懷疑上了你,哪天要是父親一個腦子不靈光又將人放出來興風作浪,那可如何是好。」
寧淵心照不宣地拍了拍寧沫的肩膀,「如此,便要看二夫人和哥哥能不能照顧好父親,能不能讓他有精神顧及到母親了。」
「你放心,父親這裡,就算我不說,我娘也會照顧得『很好』的。」寧沫點頭道:「還有一件事,你們進京這段時間,咱們那位大哥出門了好幾趟,回回都是去藥鋪,平日裡也大多是在自己屋裡鼓搗些什麼東西,還不讓人靠近,咱們要不要……」
「由著他去吧,想來大哥也是為了父親好,想做出些東西來向父親盡孝,我們這些做弟弟,只要在一旁看著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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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嘩啦!」嚴氏用力拂掉了面前的碗碟,各類小菜乒乒乓乓落了一地,徐媽媽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想要勸說,可是又不敢開口。
「混賬!一群混賬!我才是這府裡的大夫人,這些吃食是怎麼回事,竟然想用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就將我打發了,真是一群狗奴才!」嚴氏雙眼佈滿血絲,咬牙切齒地喝罵著,罵過之後,似乎還覺得不解氣,又大叫著開始摔打屋子裡的東西,撕扯窗簾與窗帳,直看得徐媽媽心驚肉跳。
自從被禁了足後,以前喜怒不形於色的嚴氏好像徹底變了一個人,不光極易生氣,而且動不動就對伺候的奴才抽打喝罵,就算前一個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後一刻也會莫名其妙站起來生氣。她面容早已不似之前那般雍容華貴,滿臉儘是猙獰的氣色,加上額頭被沈氏打出來的傷口結痂後,變成了一個大傷疤橫在了那裡,更顯得她面目可憎。
「夫人,您息怒,這菜色分明……」徐媽媽想說這菜色雖然同以前相比是差了些,好歹樣數俱全,大夫人做出那樣的事,惹老夫人生了大氣,連老爺都對她不聞不問,有這樣的東西吃已經不錯了,可嚴氏還不待她說完,就一個耳刮子抽到了她的臉上,「狗奴才,也不瞧瞧是誰提攜你到這個地步的,如今竟然幫著外人一起來作踐我嗎!去,去告訴廚房那些殺千刀的,給我正兒八經做些東西送上來,不然我就剁了他們的手爪子!」
徐媽媽心裡一陣發毛,二夫人向來不管這府裡的事情的,為什麼會忽然之間要見自己?
可還沒等她想明白,那兩個丫鬟就已經將她連拖帶拉地帶進了一處僻靜的院落,庭園雖小,卻被打理得十分錯落有致,趙氏就坐在院子正中的石桌旁修剪一盆盆栽,身邊沒有任何一個婢女陪著。
兩名丫鬟讓徐媽媽跪在那裡之後就退走了,徐媽媽不敢抬頭去看趙氏的臉,她顯得有些發虛,心裡想著,向來是她幫大夫人挾持一些丫鬟,什麼時候自己也淪落到這步田地了。
趙氏將那一整盆盆栽都修建得差不多了才開始講話,而徐媽媽的膝蓋已經又冷又痛,忽然聽見趙氏道:「我聽說,大夫人近來吃不下飯?」
「回二夫人話,大夫人只是一時心情不好,影響了食慾罷了,想來過幾日便會恢復的。」徐媽媽說得斟詞酌句,並且悄悄打量著趙氏的臉色,如今嚴氏被老夫人禁了足,府裡的大小事情,便都是趙氏在出面打理,徐媽媽也怕一時說錯了話,得罪於她。
趙氏卻笑了一聲,放下手裡的剪刀,「罷了,我本來就不該和徐媽媽你客套,你跟著大夫人久了,恐怕性子也學著了她那一路的彎彎道道,客套太多,我想問的東西反而問不出來。」
徐媽媽心裡一突。「二夫人……想問些什麼?」
「我的問題很簡單,就看你願不願意簡簡單單地告訴我了。」趙氏眼神一凝,忽然盯著徐媽媽的眼睛道:「寧滇少爺,到底是怎麼死的。」
嚴氏在屋子裡等到快傍晚,才等得徐媽媽回來,可見著她兩手空空,便氣不打一處來,「怎麼,廚房的那些狗奴才還是不願將好東西呈上來嗎!」
「大夫人,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幫奴才慣是會見風使舵的東西,現下您被禁了足,他們做事免不了捧高踩低,您要消消氣。」徐媽媽給嚴氏倒了杯茶水,苦口婆心地規勸道。
嚴氏發了一天的脾氣,想來也是累了,總算沒繼續鬧騰下去,她接過徐媽媽手上的茶水,只冷哼一聲道:「捧高踩低?我瞧著現在是失勢,他們便一味地作踐吧,但我可不是柳惠依那般的蠢婦,等老爺念起我的好,便是我東山再起的時候,到那時我在一個個收拾了這些背主忘恩的奴才。」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徐媽媽陪著笑,「夫人您可是救過老爺性命的,老爺不為別的,光是這救命的恩情,總不會太過苛責夫人您。」
嚴氏喝了一盅茶水,又將徐媽媽打發出來準備晚飯了,徐媽媽點頭哈腰地出了屋子,面色發白,脊背上已經出了一身冷汗,想了想,終究是一咬牙,快步去了。
這年冬天來得格外早,年底還不到,江州就已經降下了初雪。寧如海久病臥床的事漸漸傳遍了江州的各個高門大戶,即便雪天路滑,前來探望之人也絡繹不絕,倒顯得寧府裡很是熱鬧。
只是那些帶著禮品上門的人,探病或許是假的,探虛實才是真的,畢竟江州守備的位子,即便官位不高,也是手握兵權的實權職位,眼紅得人可多了,若是寧如海沒扛過去,一命嗚呼,那他們可要早作準備,看看能不能順流而上。
寧如海豈能不知道那些人的心思,不過他自己也奇怪,說到底染上的也就是一些風寒罷了,卻時好時壞,拖拖拉拉的總不見好,大夫請過不知多少位,溫補的藥材也日日都在吃,小效用能有些起色,但大效用就是沒有。
這一日一大早,又有人執了拜帖而來,這回來探病的是江州節度使龐大人,寧湛與寧淵在正廳接待了,收了禮單,又陳詞濫調地以「父親身體不適,不便見客」為由將人擋了回去,寧湛用一方錦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坐下直喘氣道:「我身子虛得很,同這些人客套又十分費力氣,真不知祖母為何會讓我出來待客。」
「大哥說笑了,你可是咱們家的嫡子,將來要承襲武安伯爵位的人,父親不能待客,也只有你出面最恰當。」寧淵跟著坐下,幾個月來他身量長高了一些,如今身上穿的袍子是新做的,樣子雖然一貫的樸素,料子卻極好,領口與袖邊還滾了一圈白毛,頭髮也梳得嚴謹,模樣瞧上去十分貴氣。
「也不知道父親身體現下怎麼樣了,我好幾次想去探望,可都被二娘擋了。」寧湛直搖頭,露出十分可惜的目光。
「大哥身子並不是十分好,貿然接近父親,染了病氣可怎麼了得,別說二娘了,只怕是祖母,也不會允許你貿然前去探望父親的。」寧淵垂著眼睛道:「不過我前去探望過幾次,父親身體確實好些了,也能隨意下床走動,就是不能吹風,只能在屋裡呆著,整個人瞧上去也懨懨地沒什麼力氣。」
「罷了罷了,瞧不見父親,我在這呆著也沒意思,這便回房去休息,再有什麼人來你替我招待著便是。」寧湛揮了揮手衣袖,帶著個小廝便出了正廳,朝自己的住出去了。
寧湛剛走不久,寧沫便來了,他也不客套,入了正廳,讓貼身的丫鬟關上門,在門口守著,就坐下道:「你明知咱們大哥打算做什麼,卻又總不讓我們放他接近父親,這是個什麼道理?」
寧淵笑了笑,「你應該知道欲擒故縱的道理,一個人若是被壓抑得越久,等有機會爆發的時候,就會鬧騰得越厲害,何況現下大夫人還什麼事都沒有呢,若是大哥的心思被大夫人知道了,那可如何是好。」
「罷了,反正對於我和我娘來說,這麼多年都等過來了,也不差這幾個月的功夫。」寧沫眼神裡劃過一絲冷色,又道:「馬上就是臘月初一了,祖母要擺家宴祭祖,只是咱們那位瘋瘋癲癲的大姐現下正被關在祠堂裡,祖母說為了怕鬧騰,祭祖的時候,要先將她挪出去。」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寧蕊兒不光發了瘋,還被毫無顏面地休了回來,如果不是怕放她出去丟人,沈氏壓根就不會允許她呆在府裡。
「到底是咱們的大姐,血濃於水,祖母何至於此。」寧淵拂了拂袖,「知道了,我會去勸勸的。」
很快便是臘月初一,原本稀稀疏疏下得連綿不絕地雪也停了,這一日,就連病著的寧如海都出了屋子,同其他人齊刷刷地聚到壽安堂裡,沈氏或許是覺得寧府晦氣了這段日子,也該好好熱鬧一番,請了個戲班子來擺台,熱熱鬧鬧的聲響傳遍了大半個寧府,自然也傳到了嚴氏的耳朵裡。
嚴氏身上穿著的是她特地找出來的最端莊的一身衣服,臉上的妝容也上得嚴謹,徐媽媽此時推門進來,小聲道:「夫人,外邊看守的下人奴婢都打點好了,咱們這便動身吧。」
嚴氏點點頭,由徐媽媽攙著,在憋了這麼些天后頭一次出了屋子,外邊大雪初晴,嚴氏閉眼感受了一會陽光,才深吸一口氣,邁步朝戲樂聲傳來的方向行去。
早在幾天前,徐媽媽就告訴他沈氏要在臘月初一擺宴祭祖,一般這樣的場合,身為當家主母的人不能不在,因此嚴氏就一直心心唸唸等著,等著寧如海藉著這次機會解了她的禁足,可她一通好等,一直等到昨天半夜,依舊連半點要放她出去的消息都沒有。
這回嚴氏可坐不住了,她心裡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覺得自己應當會在這瑞寧院裡一直呆到老死,嚴氏一直不是一個會坐以待斃的人,於是她那處一直私藏著的錢,讓徐媽媽出去買通那些看守她的下人,家宴祭祖這種事,別人就算不請她,她身為主母,只要出現了,想必沈氏就算是生氣,也不會讓她當眾走人。
徐媽媽一路將嚴氏扶到了壽安堂外頭,在外邊候著的羅媽媽見嚴氏居然來了,臉色一僵,就要進去通報,可立刻被嚴氏喚住。
「不勞煩媽媽了,我自己進去便成。」嚴氏笑得和顏悅色,可被禁足這些時日,她瘦了足足一大圈,原本富態的微笑,在羅媽媽眼裡也多少有了一絲猙獰之感,羅媽媽還欲說話,可嚴氏已經越過了她,直接走進了院子。
原本一大家子人正圍在圓桌邊,一面吃飯一面看戲,嚴氏的忽然到來彷彿在平和的場面裡砸進了一顆石子,不遠處的戲台上,戲子們依舊唱得搖頭晃腦,咿咿呀呀不停,可桌子這邊,卻沒有一個人說話,甚至連動筷子的動作都停了,場面有些可笑。
寧淵等幾個晚輩都不動神色地起身,喚了一聲母親,沈氏的表情卻冷得像塊冰,「你來做什麼。」
「老夫人說哪裡話,今日既然要祭祖,我這個大夫人怎麼能不在。」嚴氏微笑著說完,也不待沈氏反應,直接走到寧如海身邊,同時看了正挨著寧如海坐的趙氏一眼,趙氏沒說話,會意地讓出位置,走到下首坐了。
「妾身自知犯錯,已經沒有顏面再見老爺,可聽聞老爺久病不癒,現下可是好些了。」嚴氏對寧如海屈下膝蓋,眉眼裡滿是關切。
寧如海身子未好全,整個人瞧上去有些虛浮,望著嚴氏的臉,他心裡對嚴氏是有火氣的,這個婦人竟然做下這樣的醜事,換成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如此輕易帶過去,但當年他戰場負傷昏死過去,是嚴氏以女子之身背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不然他早就沒命在了,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份救命的恩情在,即便嚴氏只是江湖世家的出身,寧如海還是將她娶為正妻,並許諾有他在一日,便沒有人能動她正妻的位置。
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嚴氏就算讓他蒙羞,可細數這些年嚴氏溫柔似水的點點滴滴,也從未乾涉過他接近別的女子,各種情分堆在一起,寧如海就算心裡生氣,想要責怪,也多少有些於心不忍,此番見嚴氏竟然主動來了,且滿臉討好之意,他即便臉色陰沉,還是主動開口對沈氏道:「老夫人,您看……」
「你自己的夫人你自己處理吧,我老了,是管不住這個家了!」沈氏當然知道寧如海是什麼意思,在惱怒這個兒子不爭氣的同時,也只破罐子破摔地冷哼一聲,果真沒有直接將嚴氏趕走。
嚴氏見沈氏表明了態度,立刻面帶笑容地坐下,更親手將一枚白玉丸子夾進了寧如海碗中,「這白玉丸子是老爺最愛吃的,老爺多吃些。」
見寧如海點點頭,將那丸子吃了,嚴氏臉上的笑容更勝,目光在在坐諸人臉上晃了一圈,最後頓到寧淵臉上,笑道:「有些日子沒見,淵兒似乎長高了。」
「多謝母親掛心。」寧淵立刻站起來,「還未恭賀母親與父親重修舊好。」
「傻孩子,我與你父親從未有過隔閡,重修哪門子的舊好。」嚴氏也是端厚了臉皮,將這句話說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言罷又盯著寧淵道:「不過天下間再好的夫妻關係,也經不起有小人在旁邊折騰,母親此次到底是因為怎樣的原因才遭的這次難,的確該好好反省反省。」
嚴氏這番話說得極為露骨,還透著一股威脅的味道,笑容也極為尖酸,可寧淵彷彿壓根沒看出,心定神清地又向嚴氏見了一禮,才坐下。
站在嚴氏身後的徐媽媽見此處好像用不著自己伺候了,便向後退了兩步,可在這時,她忽然發現趙氏正盯著自己,趙氏目光很淡,眼皮微微眯著,彷彿只是在打量徐媽媽的衣服,可徐媽媽卻被她看得心裡發毛,最後像是想通了什麼,一咬牙,悄然出了屋子,直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飯後,沈氏打賞了唱戲的戲子,領頭帶著一群人,踩著薄薄的一層雪花來到了寧家祠堂,因為寧淵求情,寧蕊兒最終沒有被挪出去,不過在祭祖的時候,她也只能被拘在偏堂裡,不能驚擾到別人。
祠堂的正堂已經擺好了桌案與祭品,也早有下人備好了香燭,寧如海作為家主第一個上前,淨了手,燃上香,對著最上方祖宗的排位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趙氏在此時湊到嚴氏身邊道:「姐姐來了這裡,都不去看看你的女兒嗎。」
嚴氏斜過眼睛,「勞妹妹你掛心,我那個女兒已經不爭氣成這樣,看不看都一樣,倒是我沒有妹妹你這般福氣,有茉兒那樣聰明伶俐的女兒。」
趙氏微微一笑,後退一步不再說話了。
寧如海上完了香,便輪到沈氏和嚴氏,兩人依次點燃香燭,剛要跪下,忽然聽見外邊傳來一陣嘈雜聲,還伴隨著女子的尖叫,那尖叫聲熟稔,沈氏一聽便知道是寧蕊兒發出來的,不禁冷聲道:「不是讓人看好她了嗎,又出來鬧騰作甚!」
沈氏話音一落,寧蕊兒居然已經衝進了門,她披頭散髮地看了周圍的人群一眼,目光鎖定在沈氏身上,想也沒想便撲了過去,抱住沈氏哭嚎道:「救救我!祖母救救我!大哥不是我殺的!我只是替死鬼,替死鬼,祖母你一定要救救我!」
沈氏直挺挺地看著寧蕊兒一張髒污地臉,慌張下就想用力將她推開,可這是寧蕊兒好像又看見了邊上的嚴氏,轉而鬆開沈氏,又朝嚴氏撲去,尖叫道:「娘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讓我替你去死!我分明是聽了你的吩咐才將大哥推到水裡的,你怎麼能將事情全賴在我身上,還要殺我滅口!」
嚴氏一張臉唰地白了,想也沒想就一個耳光抽在了寧蕊兒臉上,「瘋丫頭,在胡亂說些什麼,來人吶,還不把這個瘋丫頭帶下去關起來!」
「不!我哪裡也不去,你要殺我,我哪裡也不去!」寧蕊兒渾身發抖,最後發現寧如海也在場,又連滾帶爬地過去抱住了寧如海的腿,「父親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沒有要殺大哥啊!是母親說只有大哥死了,湛哥哥將來才能名正言順地繼承爵位,事情由我去做,是沒人會相信我一個小女孩能殺人!父親,一切都是母親指使我做的,她讓我裝作有項鏈掉到了池塘邊,讓滇哥哥幫我去找,等滇哥哥低頭的時候,就將他推下去……現下母親怕事情捅出來,要殺我滅口了,父親救我,父親救我!」
「老爺,你別聽著瘋丫頭胡言亂語,她已經瘋了,想來又不知發了什麼夢魘,竟然說出這些混賬話。」嚴氏急得聲音都有些發抖,不斷朝外邊喊著,「一個個都傻了嗎,還不將這瘋丫頭帶走,留她在這裡驚擾老爺和老夫人祭拜祖先!」
「慢著!」沈氏現在已經回過神來,寧蕊兒將話說得那般清楚了,她不可能聽不明白,急急站起來,走到寧蕊兒面前道:「你說什麼,你將你大哥推下水,你說的大哥莫非是……滇兒?」
「沒錯,沒錯,就是滇哥哥!」寧蕊兒將頭點得像個簸箕,「是母親,是母親讓我殺了滇哥哥的!我原本不願意,是母親逼我的呀!」
沈氏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寧滇是她的第一個孫子,自小聰明伶俐,特別討她喜歡,可卻因一場意外溺水而亡,沈氏悲痛之餘,曾經懷疑過是不是有人蓄意謀害,但當時同寧滇在一起的只有四歲的寧蕊兒,寧蕊兒也嚇呆了,一口咬定哥哥是失足落水,他們一群大人,總不能去懷疑這樣一個丫頭吧,最後事情只能不了了之的以意外蓋棺定論,可現下居然被寧蕊兒翻出來這樣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怎麼能讓沈氏不震驚!
「老夫人,這丫頭瘋了,您不能信這些胡言亂語!」嚴氏強迫自己鎮定,反正這些積年久遠的事情,早已了無證據,雖然她不知道寧蕊兒是受了什麼刺激突然要說這些,可就算寧蕊兒抖出來了又能怎麼樣,她只要咬死了否認,任誰都知道,瘋子的話是不能信的!
沈氏克制住自己胸腔內不斷翻騰的氣血,瞪著眼睛朝寧如海看過去,寧如海也是一臉目瞪口呆,顯然,這個事實也讓她驚住了。
嚴氏見寧如海瞪著一雙眼睛望著自己,心裡一突,立刻換上了一副表情道:「老爺,難道你也懷疑我!?當初我是怎麼對待滇兒,你是知道的,這府裡但凡有什麼好東西我不是最先記掛著滇兒,又怎麼可能指使一個四歲的丫頭,還是我的親生女兒推他入水!」
是啊。寧如海也反應過來,嚴氏就算再狠毒,怎麼可能做得出這樣的事,何況寧蕊兒現下已經瘋了,這種積年往事又沒有真憑實據,要是靠著這個拿嚴氏問罪,實在是站不住腳。
可當他正要開口說話時,門外邊又響起了一道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夫人,奴婢求求你回頭吧,不要再執迷不悟下去了,你再這樣,最後害的只能是你自己和湛少爺呀!」
聽見這聲音,嚴氏彷彿像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她扭過硬邦邦的脖子,見著徐媽媽滿臉淚水的撲進來,跪在地上道:「老爺,老夫人,大小姐說的都是真的,這些事情在老奴心裡壓了這麼些年,實在是壓不下去了!」
「該死的東西,你竟敢背叛我!」嚴氏氣急了,可話一說出口,就暗道一聲糟糕,她這一說,不等於變相承認了徐媽媽所說的是真的嗎!?
「二夫人,二夫人你怎麼了!」人群中忽然又傳出一陣喧鬧,原來是趙氏暈了過去,似乎這事實對她的打擊太大,一時難以承受得住。
「老夫人,奴婢雖然侍奉大夫人多年,可奴婢也是人,也有良心,那麼些事情壓在心裡,奴婢也難受啊!」徐媽媽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也曾勸過大夫人,滇少爺是老夫人的長孫,老爺的長子,怎麼能……可奴婢一個下人,一家老小又都在大夫人手裡押著,實在是只能聽命行事呀!」
徐媽媽哭得痛心疾首,好像當真覺得跟著嚴氏為虎作倀有多讓她內心不安一般,嚴氏氣得渾身發抖,說話也不是,不說話也不是,她向寧如海投過去求助的目光,可寧如海回應她的卻是冰寒無比的眼神,剎那間,嚴氏覺得如墜冰窟。
「有親生女兒和貼身奴婢指正,嚴正芳,你還有什麼好說的!」沈氏指著嚴氏,已經開始直呼起了名諱,「一個婦人,竟然如此狼心狗肺,簡直不堪為人!」
徐媽媽繼續道:「老夫人,這些年大夫人做下的事情還遠不止這些,除了滇少爺,連三夫人和湘少爺的死因……」
「什麼?竟然還有!?」沈氏聽得一陣膽寒,險些就要站不住,回頭便朝寧如海道:「這便是你的好妻子,你待如何!」
「來人。」寧如海沉聲道:「將大夫人帶回瑞寧院好好看管起來,不允許踏出房間一步。」
「老爺!」嚴氏只來得及倉惶地叫一聲,便被管家派人給架走了。
「將徐媽媽和寧蕊兒帶到正廳,我要親自問問大夫人這些年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寧如海最後喝了一句,便大步出了祠堂。
下人們都不同程度的感受到,府裡面像是出了什麼大事。已經是三更天了,整個寧府裡依舊燈火通明,主人家沒有一個人回屋歇息,他們這些下人也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候著,隨時應候吩咐。
至於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們也並非全然不知請,從祠堂那邊伺候的人傳話來說,好像大夫人犯了什麼事,老爺和老夫人生了大氣,在連夜審問大夫人身邊的奴才,不過這類捕風捉影的話他們也沒有議論多久,議論主人可是罪責,若是被管事的聽到了,少不得要挨一頓板子。
正廳裡,不時傳來寧如海的咳嗽聲,沈氏已經喝掉了第三杯參茶,其他人也環繞在邊上低眉順眼地坐著,明明擠滿了人的正廳,因為沒人敢出聲,倒安靜得十分詭異。
二夫人趙氏已經從暈眩中醒來了,面色卻十分淒苦與憔悴,看上去分外可憐,寧沫站在她身後不住幫她拍背順氣,臉上也滿是義憤填膺。
眾人也不知等了多久,終於,管家盛著好幾張簽了字畫了押的狀子走了進來,走到寧如海面前躬身道:「老爺,包括徐媽媽在內,大夫人貼身的下人都已經審問了一遍,這些就是他們的供詞,除了謀害滇少爺一事,還有多年前兩位姨娘小產,一位姨娘墜井,都和大夫人有關。」
隨著管家的話,寧如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卻一言不發,沈氏的眼睛閉了一會才睜開,沉聲道:「只有這些?」
「其實……並不止。」管家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他擔著管家的差事,這供詞上如此多的事情他卻全然不知,難保寧如海不會怪罪於他,但即便這樣,他也不敢有所隱瞞,只好繼續道:「還有……陷害唐姨娘與他人苟且,雇凶讓三夫人和湘少爺的馬車墜下山崖,然後偽造遺書以陷害淵少爺,以及,以及……」說到這裡,管家卻卡著再也說不下去了。
「以及什麼!已經造了這麼多的孽了,難道還有更為難以容忍的事嗎!」沈氏喝道。
「以及,謊報府中諸產業收項,私撥銀兩接濟娘家……」
「嘩啦!」管家話還沒說完,沈氏已經抓起茶杯砸在了他腳邊,管家嚇了一跳,也理解沈氏為何會如此生氣。都說家賊難防,其他事情,說穿了不過是嚴氏與寧如海的其他妻妾爭風吃醋闖下的禍端,可監守自盜府中的銀兩拿去給別人,動搖的卻是整個寧府的根基,也難怪沈氏會如此暴怒。
「荒唐!當真是荒唐!這樣的人留在家裡,往後還不知道會惹出什麼事情來!」沈氏氣得嘴唇直打顫,對寧如海道:「這便是你的好夫人,此番我不管你對她有多少情分,只要你還認我這個娘,這個女人就絕不能留,立刻將人休了送到府衙去,我只當從沒有過這種媳婦!」
寧如海陰沉著臉,並未立刻說話,此時趙氏卻站了起來,雙目含淚地對沈氏福了福身,「老夫人請息怒,可否聽媳婦說兩句。」
沈氏見趙氏模樣淒苦,心中滿是不忍,寬慰道:「我知道二媳婦你痛失愛子,可我失去的也是長孫,我同你一樣難過,你放心,今日只要有我在這裡,沒人敢包庇嚴正芳那個毒婦。」
趙氏卻搖了搖頭,「老夫人,我並不是為了讓您嚴懲大夫人才說這番話的,大夫人有錯不假,媳婦恨她也不假,可說到底,她也是咱們老爺的正妻,嫡子湛兒的生母,若是冒然將她處置了,湛兒的顏面要往何處放?湛兒一直是老爺的嫡子,如果因為生母的過失,而忽然間失了身份,別人會如何看他?一個大家子裡,嫡妻和嫡子接連沒了,外人又會如何議論我寧府?」
趙氏說得緩慢,卻字字在理,並且她臉上的表情也透露出她是在強忍著悲痛說出這番話的,沈氏被趙氏的識大體驚住了,但顯然她也覺得趙氏在多慮,「你雖然說得在理,可有錯卻不能不罰,一家子裡不能沒有嫡妻和嫡子,可也沒誰定了嫡妻嫡子就不能換人,你本來就是這家裡的平妻,行事端莊,出身也高,由你頂上正妻想必沒人會說閒話,至於嫡子,我瞧淵兒就挺好,反正你也只有茉兒一個女兒,便將淵兒養到膝下,讓他擔了嫡子的名頭,量別人也不能說什麼。」
沈氏這般三下五除二,像是將事情都解決了,可顯然趙氏卻沒辦法認同這樣的做法,苦笑著搖了搖頭,道:「老夫人,您這是把我和淵兒在往懸崖上推呀。」
沈氏一愣,「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大夫人犯了錯,受懲戒的確是天經地義,可如果嫡妻與嫡子忽然之間全部換了人,外邊的人會有怎樣的傳言呢,會不會說是因為我和淵兒覬覦嫡妻嫡子的位子,而設計陷害將大夫人拉下來呢?」
沈氏奇道:「無憑無據,他們難道可以隨便議論不成?」
「這世上的流言本就不需要依靠任何憑據,媳婦本沒有覬覦嫡妻名位的打算,又何必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而且媳婦相信,淵兒的想法是同媳婦一樣的。」趙氏說完,側臉看了寧淵一眼。
寧淵便也起身,對沈氏行禮道:「祖母,二娘說得沒錯,孫兒也從來沒有覬覦嫡子名位的打算,何況大哥本無任何差錯,若是因為母親的事情而有所牽連,對大哥也是不公,若大哥因此對祖母,對父親,乃至對二娘和我起了怨懟之心,往後這家裡也不會平靜,請祖母三思。」
他們兩人這三推四推,讓沈氏都糊塗了,除了已經死了的人,現下便是他們兩個受嚴氏坑害最深,可他們居然都讓自己寬宥了嚴氏,實在是讓沈氏不理解。
沈氏的目光一次從趙氏和寧淵面上劃過,片刻之後,才拂袖道:「罷了罷了,說到底這家裡也不是我主事,你們自己請老爺拿主意吧。」說完便側過身去,好似真的不願再管了。
寧如海沉著眼睛看向趙氏,「那依你而言,該如何處置大夫人。」
趙氏面容平靜地道:「便請老爺,留住大夫人的嫡妻身份,也算保全大少爺的顏面,但大夫人犯了這樣多的過錯,不能不反省,便請大夫人每日抄寫三篇佛經,送去祠堂祈福,消弭自己的孽障,也是告慰滇兒的在天之靈。」
寧如海眉頭一皺,「就這樣?」
「大夫人依舊是老爺的正妻,只是以現下的情形來看,大夫人到底已不再適合料理家中事務了,從今往後,這家中的大小事務,便請老爺交給我打理。」趙氏又一福身。
這個要求很合理,嚴氏犯了錯,留著她的身份已經十分寬厚了,怎麼還能讓她掌著家事大權,趙氏身為平妻,將這份權責接過來,簡直名正言順。
寧淵看了趙氏的背影一眼,心道自己這位二娘當真是恨毒了嚴氏,不然也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沒有十分便宜地推嚴氏去死,相反的,還讓嚴氏留著嫡妻的名分,卻權柄盡失,往後這府裡便儘是二夫人的天下,要如何細水長流地折磨那個害死了她兒子的女人,還不全看二夫人的打算。
寧如海思慮片刻,才點了點頭,「也罷,我也乏了,就這麼辦吧。」
寧如海臉色不好看,一半是身體原因,還有一般是精神原因,在接二連三地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後,他心裡對嚴氏也是失望透頂,同時腦子裡也隱隱作痛,再也不想管接下來的瑣事,囑咐了趙氏善後後,便先行回去休息了。
當天晚上,趙氏便遣散了瑞寧院裡所有的下人,除了看門的,連一個服侍的人都沒有留給嚴氏,至於徐媽媽,趙氏雖然恨她為虎作倀,但最後若是沒有她出面先行恐嚇寧蕊兒,再供認出嚴氏的罪行,這事也成不了,趙氏終究是給了她一筆銀錢,讓她帶著家人出府回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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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氏整日被拘在屋子裡,雖然她依舊是大夫人,可府裡面的下人都知道如今整個寧府究竟是誰說了算,也不知是趙氏授意還是下人們自發的,嚴氏不光沒了服侍的人,送到浣洗房的衣物也沒人幫她洗,甚至廚房每日裡送過去的食物都是發餿發臭的,現下天氣又冷,也沒有人給她添置被縟,短短幾日功夫,嚴氏當真受足了罪,她想從瑞寧院裡跑出來找寧如海救命,可看守她的家丁嚴密,硬是一絲縫隙都不露,她也再沒了銀錢,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終於有一次,嚴氏藉著上祠堂獻經的功夫,悄然跑了出來,哪裡都沒去,而是避開一路的下人,直朝寧湛的住處狂奔。
寧湛早已從瑞寧院裡搬了出來,現下住在從前寧湘的松潤堂裡,他知道嚴氏的事情差一點牽連了自己,為了明哲保身,哪怕嚴氏是他的生母,知道她現在情境落魄,也半點沒有要去探望的意思,反而總往趙氏的住處跑,變著法的去獻慇勤。
寧湛原本正在書房裡看著自己私藏的春宮話本,嚴氏的忽然出現,活活嚇了寧湛一跳,因為嚴氏現在的模樣著實和從前大不一樣了,穿著許多天沒洗過的髒衣服,渾身發臭,面黃肌瘦,不斷扯著寧湛的衣衫道:「湛兒,你救救娘,救救娘!」
寧湛眼神連變,他知道現下自己絕不能夠同嚴氏有太多牽扯,不然自己嫡子的身份鐵定不保,一旦自己沒了嫡子的身份,生母又是在這個家裡被父親和祖母唾棄的人,那他等於是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他自小便是養在嚴氏身邊了,耳濡目染的嚴氏自私自利的個性,立刻便表現了出來,他表面上一派和氣,裝作安撫嚴氏,派人去取衣裳和食物來,實際上那下人出了屋子,就直往祠堂的方向奔,很快就帶著看管嚴氏的那幾個人來了,二話不說,抓住嚴氏就往外拖。
嚴氏原本正做著要依靠自己兒子的美夢,怎料寧湛不光不幫她,還要把她重新推回到火坑裡,只氣得嚴氏七竅生煙,一面被那些人拖著走了,還不忘一面對寧湛喝罵,那罵聲高亢淒厲,同嚴氏虛弱的外邊呈現出極大的反差,不遠處路過此地的寧淵與寧沫見到這一幕,不約而同地同時嘆了一口氣。
「辛辛苦苦養大了的兒子,最後竟然為了一己私利,全然不顧母子之情,恐怕對大夫人來說,世間再也沒有比這更冷酷的懲罰了。」寧沫搖了搖頭,語氣竟然頗為唏噓。
「所以才說,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她的報應,才剛剛開始。」寧淵說完,又看向寧沫,「倒是你,怎麼還是這樣的打扮,難不成一輩子都要維持寧茉兒的身份不成。」
「只要我呆在這寧府一日,就要以寧茉兒的身份活一日,有個這樣的父親,我實在是羞於當這寧府的少爺。」從寧沫的眼神來看,似乎對寧如海的怨懟不必嚴氏少,寧淵也感同身受,如果不是寧如海的偏頗與縱容,他們所有人的命運也許都會不一樣。
「欠了賬的人,該還的,遲早都會還上。」寧淵忽然壓低了聲音,「快到年下了,祖母要上靈虛寺齋戒三日,接下來該怎麼做,便全看二夫人的了。」
寧沫隱晦地點點頭。
因為被嚴氏找了一次,寧湛擔心嚴氏尋了機會會再找上門來,特意去找趙氏請了命,在院門口多加了一倍的下人看門,也表示要從此和那個犯下大錯的生母劃清界限,到了沈氏上山齋戒這一日,趙氏忽然派人來告訴寧湛,沈氏不在,她要統管年結的事務,一時分不了身,讓寧湛去寧如海的床前侍疾。
寧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等答應下來的時候,他發覺自己一顆心都要從胸口跳出來了。
為了等這樣的機會,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送走了前來傳話的下人後,寧湛狠狠嚥了一口唾沫,快步走到書桌後邊,抖著手從最下邊一層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紙包。
這藥是他按照藥經上的敘述,親手調製出來的,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悄悄拿一些家禽做了試驗,確定藥力後,便一直小心收著,而現在,這些藥粉終於到了該有用武之地的時候了。
祖母不在家,府裡的下人少了大半,二夫人又在忙別的,父親身邊只有他一個人侍疾,這樣的天賜良機,簡直是上天的眷顧!
寧如海對自己時好時壞的身體似乎已經習慣了,對他而言,只要不是臥床不起,就算不得什麼大病,因此對於代替了趙氏在自己身邊侍奉的寧湛,寧如海也不指望他做什麼,只是考了考他的學問,一同吃了頓飯,便讓寧湛服侍他沐浴。
寧湛幾乎是強壓著心底的慾念,望著赤身裸體靠在澡盆裡父親健壯的身軀,拿著澡巾不斷擦拭著他的肌肉,一雙眼睛已經將眼前這副軀體侵犯了無數遍,終於按捺著等寧如海洗完了澡,穿上睡袍坐在床沿看兵書的時候,寧湛小心翼翼地送上了一碗參湯,「父親,這是孩兒親手煮的參湯,父親喝了,孩兒也可告退了。」
寧如海不疑有他,端起參湯便一飲而盡,隨即對寧湛揮了揮手,寧湛嚥了一口唾沫,退出房門,卻沒有走遠,而是彎腰將耳朵貼在門上,靜靜等著什麼,片刻之後,屋裡忽然發出「咚」的一聲,像是什麼人跌在地上的聲音,寧湛心中一喜,立刻重新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江門插上,立刻回過神。
寧如海一動不動地趴在床前的地上,原本在手裡拿著的書本落在一邊,看起來是完全失去了神志,可寧湛為了小心起見,還是蹲下身拍了拍寧如海的臉,見他果真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心中大喜,用力將寧如海抱到床上,猴急似地扯了他的睡袍,就俯下身在那副不知道魂牽夢縈了多久的胸肌上胡亂舔咬起來。
嚴氏飢腸轆轆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晚飯那些下人送來的是兩個餿掉的饅頭,那味道光是聞著就讓人作嘔,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嚴氏又怎麼嚥得下去,她原本強迫自己吃了半個,可沒忍住噁心,最後還是吐掉了,冬日的夜裡,又餓又冷,嚴氏裹緊了身上的薄被,想到現在的處境,就忍不住對趙氏一通咒罵。
可就在這時,房門忽然被人用力推開,嚴氏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起身,就已經走進來兩個粗壯的媽媽,二話不說,拉起她就走。嚴氏體軟無力,幾乎完全不能反抗,起初她萬念俱灰,認為趙氏是忍夠了,準備瞭解自己了,可很快她又發現,那兩個媽媽帶她前去的方向,是寧如海所住的東廂。
剎那間,嚴氏的心裡升起了無限希望,難不成是寧如海終於想到了自己,唸著自己對她的好,要出手搭救自己了!
她就知道寧如海不會任她被那些人欺壓的!
不過短短片刻的功夫,嚴氏心裡卻想了許多事情,她想著等自己恢復權勢後,要怎樣收拾那些作踐自己的人,她要趙氏,要寧淵,要背叛她的徐媽媽,要沈氏那個老虔婆,都跪在她的腳邊俯首稱臣,她也要讓他們嘗嘗缺衣少穿,嘗嘗搜饅頭的味道!
嚴氏正想著,那兩個媽媽已經將她帶到了寧如海的臥房外頭,卻沒有上前敲門,而是走到側面,打開臥房偏廳的窗戶,用根布條綁住綁住她的手,勒住她的嘴,然後把她從窗戶裡扔了進去。
窗戶離地極高,嚴氏咚地一聲摔在地上,直摔得脊背生疼。這個偏廳是用來存放一些日常用不到的雜物的,離臥房只有一門之隔,嚴氏在地上撲騰了兩下,費勁了力氣才站起來,她掙脫不開手上的桎梏,便想著撞開眼前的這道門,可當她挪到門口,聽見門的另一側發出的聲音時,又硬生生止住了步子。
那種聲音她實在是太熟悉了!
怪不得,怪不得這段時間寧如海對她不聞不問,原來是早有新歡,到底是誰,是唐映瑤,還是別的女人,嚴氏心急之下,見那扇門上的宣紙破開了一個小眼,便迫不及待低頭朝屋內窺視。
當她看清屋內那張床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後,頓時一陣血液逆流到頭頂,剎那間連呼吸都忘了。
寧湛,她唯一的兒子寧湛,竟然就那麼一絲不掛地趴在床上,肩膀上扛著兩條男人粗壯的腿,正撲哧撲哧對著男人結實的屁股提槍猛進。
而躺在那裡昏迷不醒,正被寧湛不斷侵犯著的那個男人,當嚴氏看清他的臉後,嚴氏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立刻就要暈過去!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嚴氏一雙眼睛都要從眼眶子裡瞪出來了,眼前的一幕簡直讓她睚眥欲裂,她想尖叫,可嘴被勒住,怎麼都發不出聲音。她想推開門闖進去阻止這荒唐的一幕,但雙手被反綁,她只能用力用腦袋撞著門框,試圖讓那兩人停下來,可那兩人的狀態彷彿已經漸入佳境,竟然對周圍的動靜都置若罔聞。
等她額角都撞出了血,她終於認識到自己不過是在徒勞無功罷了,她只能眼睜睜看著,看著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兒子,在自己面前做出這樣天理難容的事情!
寧湛興奮得整個人都要燃燒起來了。
從前只敢在夢裡妄想出的場景,居然真的又能實現的一天,望著身下這副軀體,感受著這身體內部熱烘烘的溫度,寧湛嚥了口唾沫,還沒動兩下,就險些要繳械投降。
他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快結束,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或許這輩子都不會有第二次了,他必須牢牢把握,好好享受,以前所看的那些荒唐書裡,一幅幅各式各樣動作的圖樣接連在他腦子裡展現開來,他抓住寧如海的腰,想將他翻過身來,換個動作繼續馳騁,可當他低下頭,所有的動作卻驟然停頓。
彷彿全身的血液都被凍住了一般,那種徹骨的冰寒讓他半點動作也做不出來了,甚至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唯獨剩下恐懼,一種無邊的恐懼籠罩了他,像是一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喘不來氣。
寧如海的雙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他睜著雙眼,臉色漲得通紅,顯然發現了寧湛正在對他做著什麼事情,那雙鼓脹的眼睛裡所蘊含的怒氣,是寧湛從來未曾見過的。
「父……父親……」寧湛聲音帶上了哭腔,「我……我不是有意……」他害怕極了,寧如海的個性他再清楚過了,以至於他連討饒的話都說不出來,的確,犯下這樣的過錯有什麼好討饒的,寧如海忽然暴起,一巴掌將他拍死都有可能。
寧湛索性閉起了眼睛,等著寧如海的巴掌,可他等了好一會功夫,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寧如海不光沒打他,甚至都沒有將他推開,他壓抑住心中的顫抖,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發現寧如海依舊維持著一直以來的姿勢,就那麼軟弱無力地躺著,可那怒視自己的一雙眼睛,又分明表現出他是醒著的。
這是怎麼回事?寧湛心中好奇之下,忍不住動了動身子,可他這一動,原本埋在寧如海身體裡的東西也跟著動了動,寧如海彷彿被什麼刺激了一樣,喉嚨裡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臉色漲得青紅一片,眼睛裡的怒火也更勝,但奇異地,除了臉上的表情,他再沒有別的反應。
「父親?」寧湛壯著膽子,用手在寧如海眼前揮了揮手,「父親你動不了嗎?」
回答他的依舊是寧如海的嗚咽聲。
剎那間,寧湛的膽子又大了起來,寧如海明明是醒著的,卻又動不了,那這是不是表明,剛才的事情,他可以繼續了?
寧湛臉色連變,終於心底壓抑已久的慾望戰勝了理智,想到寧如海明明是醒著的,卻壓根就不能反抗自己,寧湛不光戰火重燃,骨子裡的興奮勁甚至更勝,立刻重新動作了起來,也比之前更加用力。
寧如海大張著嘴,不知是為了喘氣還是為了喝罵,他神志無比清醒,也能清晰感受到身體上的痛苦,但是無論他怎麼用力,就是說不出話,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子,經絡內雄渾的內裡也變得一點不剩,如今的寧如海,在寧湛面前,就好像一個全無反抗之力的孩子那般可憐。
但是對於寧如海來說,比起身體上的痛苦,精神上的摧殘與折磨,才像把刀子一樣一下下痛剜著他的心。試問有什麼人能夠承受得住這樣的屈辱?可寧如海再生氣,再痛苦,他也不得不這麼承受著,將這份屈辱照單全收。
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下,寧如海連想死的心都有了。
隔了一道門的嚴氏,心情比起寧如海同樣好不到哪裡去,連勒在嘴裡的白布都被她咬出了血痕,她心裡不停咒罵著,罵天,罵地,罵每一個她覺得對不起她的人,可她就是不想承認,自己如果不是壞事做盡,也落不到這樣的下場。
終於,那邊的寧湛似乎再也支撐不住,長長地呻吟一聲後,繳械投降,渾身大汗地趴在寧如海身上半天沒有動作,他身體原就不十分硬朗,這次又因為興奮過度累壞了,一時間連下床的力氣都沒有。
他甚至還想著,反正寧如海也動不了,等自己休息夠了,興許還能再來一輪,可還沒等他這樣美妙的構想構思完全,房間的大門卻忽然被人推開了。
寧湛嚇了老大一跳,急忙回頭去看,在門口背著光的地方,一個衣著雍容的婦人正站在那裡,為她開門的兩名丫鬟待她走進房間後,又輕巧地把門關上。
到了這一刻,寧湛才看清了那婦人的面容,那婦人穿著一身玫紅色的袍子,顴骨高高的,渾身上下唯一的首飾只有兩耳上的珍珠耳環,卻是二夫人趙氏。
寧湛頓時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而寧如海亦用力斜過眼睛,不斷朝那婦人使眼色,眼裡滿是哀求,好像是想讓那婦人救救自己。
「二娘……二娘恕罪……我……我只是……」寧湛屁滾尿流地滾下床,也顧不得自己赤條條的模樣,忙不迭地就在床邊跪下了,磕頭如搗蒜,「我……我只是……」他結結巴巴地想為自己的荒唐行徑辯解,可忽然聽見趙氏冷不丁開口道:「天冷了,你這般跪在地上當心傷了身子,回去讓下人伺候你洗個熱水澡,再好好睡一覺吧。」
寧湛一愣,不禁抬頭看著趙氏,實在不明白趙氏的反應為何這般淡定,按照正常些的思維,她難道不該對自己的行徑暴怒一番,然後呵斥自己喪德敗行嗎?
「怎麼還不去,難道你喜歡光著身子跪著?」趙氏又重複了一句。
「……是!是!」無論如何,看著趙氏好像沒有生氣的意思,寧湛雖然疑惑不解,可心裡也是鬆了一口大氣,一面摀住自己的醜地方,一面狼狽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就要灰溜溜出去。
「慢著。」趙氏又呵斥住他,「順便將偏房的人也一併帶走吧。」
寧湛心裡一突,偏房裡居然也有人?他快步走到一片的側門位置,拉開門閂,將偏房的門打開,就瞧見嚴氏被捆了手勒了嘴,正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二娘,這……」寧湛倉惶地後退了兩步,自己的親娘為何又會在這裡,難道剛才房裡發生了什麼事,她都看見了嗎?
「你是咱們家的嫡子,寧府未來的主人,我只是你的二娘,你要做什麼事情,無論對錯,我都不會去干涉,所以今日發生了什麼事,我可以全然當做沒看見,也不會在外邊胡亂嚼舌根,可是大夫人會不會跑到老夫人面前去告狀,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趙氏偏頭看著寧湛,「她是你的生母,該如何讓她閉嘴,是你該考慮的事情。」
「可是二娘……父親那邊……」寧湛猶豫不決,忽然想到,寧如海恢復之後,定然不會輕易饒過自己,他就兩腳發顫,險些站不穩。
「你父親這邊有我勸著,他不會生你的氣的。」趙氏乾脆地撂下這麼一句話,倒讓寧湛說不出什麼了,他點頭哈呀地對趙氏行了禮,抓起嚴氏,也不給她鬆綁,兩人就這麼出了屋子。
房間裡又重新安靜下來,趙氏一直站在那裡,活像是一尊雕塑,寧如海依舊一絲不掛地躺在床上,他憤怒地看著趙氏,卻死活不能挪動自己的身子,只能通過喉嚨裡不斷發出的咕嚕聲來表達自己的抗議。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氏才搖搖頭,「老爺你才多大的年紀,怎麼就病得都動不了了呢。」說完,趙氏緩步走到床邊,在寧如海身邊坐下,掏出一塊絲帕來,輕柔地擦拭著寧如海胸前還未乾全的汗珠,待全部擦拭乾淨後,才繼續道:「當年,我也是這麼擦著你身上的血跡的,老爺你還記得嗎?」
見寧如海一雙眼睛由憤怒轉為困惑,趙氏忽然笑了,「也對,你是記不得的,你記得的只是對你有救命之恩的嚴正芳,至於我,不過是個仗著有個身為將軍的父親,硬要到軍隊裡搗亂的天真小姐而已。」
頓了頓,趙氏抬起眼睛,掃視了這屋子裡的陳設一眼,「我當時也的確是天真得很,其實我不該那麼天真的,天真的喜歡上你,天真的以一個女兒家的身份硬要到軍隊裡瞎混,天真的知道你失蹤後一個人跑去戰場將你從死人堆裡拖出來,天真的不顧男女之隔將你扛到了最近的嚴家療傷,再天真的一個人折返求救,反而成全了你同大夫人的一段佳話,可惜,我終究沒有辦法這樣天真的過一輩子。」
寧如海的眼神已經從憤怒變成了震驚,喉嚨裡的嗚咽聲也停了,他死死盯著趙氏的臉,看著趙氏繼續道:「你知道嗎,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英雄,能嫁給你是自己的福氣,所以並不在乎正妻的位置,到了現在我不得不承認,人在年輕的時候是會看走眼的,直到滇兒身亡,死得那樣蹊蹺你卻不聞不問,我才發現,你竟然是一個如此自私涼薄的人……曾經我對你的那些情誼早就磨乾了,我活在這個冷冰冰的寧府裡,所為的,也不過是給滇兒報仇而已。你以為你得的只是風寒嗎,錯了,你其實是中了仙鶴草的寒毒,這些寒毒會漸漸蠶食你的身子,掏空你的底細,高明的是,任憑再精妙的大夫來診斷,都只能診出風寒。」
「你……下……毒……」寧如海似乎努力了許久,才嗚咽出了三個字,哪知趙氏聽後,卻發出一陣抑揚頓挫的笑聲,「我下毒?你錯了,這些仙鶴草,是大夫人派人悄悄種在唐姨娘院子裡的,是淵兒發現了,才將其物歸原主,你要責怪下毒的人,大可去找大夫人那個罪魁禍首,卻是不要賴到我的頭上。」
說完了這一句,趙氏又搖搖頭,「罷了,這屋子裡的味道不太好,我得出去透透氣,老爺你好好休息吧,養好了身子,往後只怕還有得折騰呢。」
「救……救……」寧如海努力瞪著眼睛,又哼了兩聲,原本已經超門口走去的趙氏又停下了步子,轉過身,「忘了告訴老爺,大少爺給你下的藥,是按照藥經特別調製的,原本只是普通迷藥,可惜,因為你已經身中了仙鶴草的寒毒,兩相催化之下,會徹底麻痺你的手筋腳筋,讓你躺在床上動不了,也說不出話,我會安排大夫來給你診治,不過大夫最後的診治結果,只會是你因為中風,將從此臥床不起,我還會安排大少爺同你住在一起,他身為嫡子,日夜照顧生活不能自理的你,也是他的本分,我想對於這件事,大少爺一定非常願意。」
這些話,趙氏猛說一句,寧如海就劇烈地咳嗽一聲,等趙氏說完了,寧如海不知是氣憤還是後悔,竟然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趙氏輕哼一聲,這才轉身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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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還未到,江州寧府裡就傳出了好幾件大事。
寧府的大夫人嚴氏因為犯了錯,原本被嚴加看管了起來,可後來卻又像是吃錯了什麼東西,一夜之間變成了啞巴,而武安伯寧如海,也意外中風,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成了一個廢人。
寧府的二位主人一夜之間突遭巨變,幾乎在江州的官場震了一震,不過好在有二夫人趙氏出面頂著,卻也沒鬧出多大的風波。寧如海這副模樣,顯然是無法再擔當守備一職了,他不光卸了任,就連武安伯的爵位,也在寧府老夫人的主理下,傳給了嫡子寧湛,徹底的退居深宅,開始養病。
新任武安伯寧湛身子也並不十分好,寧府這樣大的一通家業靠他一個人顯然打理不過來,好在他還有一個得力的弟弟寧淵幫忙操持,又有二夫人趙氏從旁輔助,一時也將舉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而寧湛也是個少見的孝子,家裡的大事他或許摻不上手,但在孝敬父親這一點上,卻從來不假手他人,不光將生活不能自理的父親挪到自己房裡與自己同住,更是一飲一飯都要親手操持,雖然每到入夜,從房門外經過的下人總會聽到房間內傳出奇怪的聲音,交織著肉體的碰撞聲和男人的嗚咽聲,但因為有二夫人的嚴厲警告在先,倒也沒有人敢胡亂說些什麼,只以為大少爺為了盡快幫老爺恢復身子,在做著某種特殊的按摩。
大年初三,萬事革新。
寧淵穿上一身嶄新的衣裳,披上一件貂皮大氅,先去湘蓮院接了唐氏和寧馨兒,然後踩著新年的第一場瑞雪,到了正廳。
正廳裡已經來了幾位拜年的客人,沈氏在知道寧如海中風後,不知是不是打擊太大,也病倒了,整日歇在壽安堂裡不再搭理外事,而年節後有不少人來串門子,新任武安伯寧湛的身體又不好,幾乎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倒是累了趙氏大清早就要杵在這裡陪客。
寧淵領著唐氏入座後,便低眉順眼地一面喝茶一面等著,今日他早早過來了,一是要陪著趙氏待客,二是趙氏特地囑咐了,今日曹都督投了拜帖,要上門拜年。
自從去年端陽節的事情後,曹家對於寧家總有種若有若無的敵意,並且有段時間沒來往了,此番突然藉著拜年的由頭上門,任誰都會懷疑其目的,寧府裡現下無一人在朝廷中任有官職,因此難免要小心應對著,趙氏讓寧淵來便也想在應付時底氣足些。
送走了第三波客人後,管家才進來傳話,說曹家的馬車到了,趙氏急忙走出去迎接,寧淵也跟在後面。寧府大門外,停了兩輛十分精緻的馬車,曹桂春穿著便服,下了第一輛馬車,又迅速走到第二輛旁邊,似乎是要迎接什麼人。
隨著車簾的掀開,一個面容英俊,錦袍玉冠的青年下了馬車,此時趙氏和寧淵也出了大門,見著那青年,寧淵先是愣了愣,隨即臉上立刻換了笑容,同趙氏一起下襬道:「見過四殿下,曹都督。」
曹都督哈哈笑道:「二夫人,你和三少爺這回可是稱呼錯了,四殿下如今有了另一層身份,應該喚一聲欽差大人。」
「曹大人,今日咱們可是來寧府拜年的,哪裡有那麼多的規矩。」司空旭調笑了一聲,對趙氏和寧淵點了點頭,率先入了大門,寧淵眼皮抬了抬,他不知道司空旭這回突然上門是在打著怎樣的如意算盤,可忽然間他想起了在華京時呼延元宸對自己說的話,可後來呼延元宸分明又向他傳了信,說皇帝駁回了司空旭的要求,不知他這一次又是打算搞什麼名堂,「欽差?」似乎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寧淵低頭,也跟著進了門。
正廳內,眾人分主次坐好,曹桂春先道:「怎的不見新任的武安伯?」
「家兄身子不適,一貫是不起早的,倒是怠慢曹大人和四……欽差大人了。」寧淵急忙起身見禮。
「也罷,貴府近來事忙,倒也虧得二夫人打理有方。」曹桂春又對著趙氏打了個哈哈,才將話頭引到了司空旭身上,「恐怕二位還不知道,年前北面燕州出現了兵禍,聖上特地側縫四殿下為欽差,就為了平定禍事而來,我等即為朝廷官爵,諸事幫襯著四殿下也是應當的。」
燕州兵禍不過是前幾天才傳開的事情,據說又有一幫馬賊在邊境燒殺搶掠,而朝廷居然這麼快就有了反應,司空旭還是欽差……寧淵心裡一下轉過了許多事情,也不禁多看了司空旭兩眼,偏偏司空旭也正在看著他,二人目光對上的一瞬,寧淵分明在司空旭眼底察覺出了幾絲陰沉的目光。
「這是自然的,可現下江州守備已經不是我們老爺了,只能在銀錢與糧食上聊表心意,不知欽差大人想要多少。」趙氏處事通透,說話也不繞圈子,顯然以為司空旭此番帶著曹桂春前來是來要錢的,畢竟馬賊驍勇善殺,錢糧不足的話是決計搞不定,哪知聽了這話,司空旭卻一邊笑一邊搖頭,「二夫人說笑了,貴府最近的境況我也知道,寧老爺和老夫人都病著,這要錢糧的事,我無論如何都開不了口,此番過來,不過是想向二夫人借個人而已。」
「誰?」趙氏條件反射地問道。
司空旭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片刻之後,才將目光挪到了寧淵身上,帶著笑意道:「久聞寧府三公子才華橫溢,不光頗通詩書,在一些國策兵論上也能信手拈來,不知司空某有沒有那個面子,能請三公子從旁協助,好幫我大周盡快肅清邊患匪類?」
「欽差大人,這怕是不妥吧。」趙氏開口道:「淵兒年紀尚輕,不過是個孩子,平匪這類大事他能幫上什麼忙,欽差大人還是不要說笑了。」
「二夫人,英雄不問出處,更無關年齡大小,三少爺有怎樣的手段,我或多或少都是知道的。」司空旭說完,又盯著寧淵的眼睛,「我現在,只想問問三少爺自己的意願。」
寧淵一直垂著眼睛,到這時,他才緩緩抬起了頭,忽然間微笑了一下,輕輕將下顎點了點,「既然是欽差大人相邀,也沒什麼好拒絕的,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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