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鼠幫的老大奎頭鼠最近接到了兩樁很是奇怪的買賣。
他們這類活在城市陰暗面的小混混,除了在一些連禁衛軍的懶得管的小巷子裡橫行霸道外,最大的經濟來源便是幫一些達官貴人們辦一些他們不好親自出馬的事情。
反正他們這樣的混混,只要錢給得足,又沒有送命的風險的話,是什麼事都敢做,也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所以這一次,有人給了他們一筆一百兩的生意,要他們去對付一個住在城西的尋常百姓,雖然僱主也說了,他們的目標雖然看起來是尋常百姓,可武藝在身,讓他們多糾集一些人,奎頭鼠依舊沒怎沒想便答應了。
不過是尋常百姓而已,就算有武功又如何,他們這些三教九流中雖然沒有武林高手,可勝在人多,而且最擅長的便是找人麻煩,這樣的差事酬勞一百兩,他可是大大的賺了。
不過很快,奎頭鼠卻又高興不起來了,因為有包打聽的人找到他,說他們這次要對付的目標已經得到了消息,可對方願意出雙倍的價錢,也就是二百兩銀子,讓他們地鼠幫的人幫個小忙。
這才真正讓奎頭鼠犯起愁來。
二百兩可不是小數目,能一下拿出這麼多銀子來的人,能是普通老百姓?他們地鼠幫雖然奉行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可也懂得分寸,從來不會為了錢去招惹一些惹不起的對象,可之前那單子生意他們又接了,這行最講究一個江湖規矩,如果收了錢又不辦事,他們便不要想再在這行繼續混下去了,而且對方既然能出二百兩,還會有什麼理由,不就是知道自己被人算計的事,打算討更多的錢反將一軍嗎?可依著江湖規矩,他們也不能答應啊!
奎頭鼠正犯著愁,卻又從包打聽那裡聽到一個匪夷所思的要求。
原來出二百兩銀子那邊,並不是要他們取消行動,不過是要在一些行動的細節上聽對方的安排罷了。
這讓奎頭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明知道自己被人算計了,還掏錢給要來算計自己的那些人,只不過是讓他們在算計自己的時候,聽從自己的安排?這人不是腦子有病吧,還是說裡邊有個更大的坑等著奎頭鼠帶著小弟往裡跳。
見奎頭鼠沒想明白,包打聽那人索性附耳一五一十給說了個清楚,越說,奎頭鼠腦門心上的冷汗就越多,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這些有錢人都是腦子裡有病吧!
包打聽那人見奎頭鼠總算是明白了意思,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寧公子的意思便是這樣,奎幫主你只要這麼做了,不光完成了你僱主派下來的任務,沒有違背江湖道義,還能額外多賺到二百兩銀子,寧公子還說了,事成之後會再封五百兩銀子的紅包給你,你只需要立刻帶著所有小弟離開京城避上一陣子,便會什麼事都沒有。」
媽呀,五百兩!奎頭鼠聽得眼睛都直了,這寧公子也太他媽有錢了吧,這樣前後加起來,不等於有八百兩銀子了!?有了這麼多錢,夠他們一群人吃香喝辣好幾年的了!
「媽的,幹了!」奎頭鼠一揮手,終於下定了決心,這完全是天上掉下來的雪花銀,如果不接住,他就是傻子!
容氏之所以會找地鼠幫的人,原因只有一個,便是聽別人說這群傢伙在華京城的底下黑幫裡邊是下作到什麼手段都能用出來的,而且這些成形的混混幫派多在乎行業名聲,不怕收了錢不辦事,因此在許了他們一百兩銀子後,容氏便天天等著看寧淵的下場。
她也沒說過要寧淵的命,不過是讓地鼠幫那群人怎麼下作怎麼來,好好懲治懲治,嚇唬他一下便行了,也替自己的兒子寧烈出出氣。只是一連好幾天過去,那地鼠幫的人卻半點出動的意思都沒有,看上去風平浪靜得很。
中間她派過好幾次人找到地鼠幫的老大奎頭鼠,詢問他們到底要磨蹭到何時,可奎頭鼠的態度也很明確,連說這事急不得,得慢慢謀劃,要知道他們想對付的人武藝可不弱,要是不好好準備,起步偷雞不成蝕把米。
面對這樣的解釋,容氏也不得不接受。
終於有一天,奎頭鼠接到了包打聽的消息,說他們可以出手了,並且拿到了明確的時間和地點。
見等了許久的消息終於到了,奎頭鼠不敢怠慢,為了那幾百兩銀子的橫財,他立刻糾結起所有小弟,順著城裡各處的小巷子,最終潛伏到了一條極為喧鬧的大街邊。
「今夜酉時,煙花柳街,藏青馬車。」奎頭鼠又看了包打聽拿給他的紙條一眼,定了定神,指著一輛正緩緩行在街中心的馬車道:「待會該做些什麼,都傳下話去了嗎。」
「老大放心,大夥都清楚得很。」一個長相有些猥瑣的男人嘿嘿笑了兩聲,「聲勢要儘量弄大些,卻不能傷了人,只要將馬車裡一個穿白衣服的公子痛打一頓,然後見著信號趕快開溜。」
奎頭鼠點點頭,深吸了一口氣,瞧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耐著性子等待起來。
不多時,便有一輛藏青色的樸素馬車緩緩從街口行來,奎頭鼠眼神一凝,想著應該便就是那輛了。
馬車裡,寧仲坤慢條斯理地喝下一杯香氣四溢地酒,勾著嘴角對坐在他對面的寧淵道:「看你一直裝著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實難想像你竟然也會對那檔子事感興趣。」
「堂兄說笑,但凡是個男子,便沒有不會對聲色犬馬之事感興趣的。」寧淵一面笑,一面又替寧仲坤將酒滿上,有些討好地道:「不過這類地方我也確是第一次來,當真生澀得很,還望堂兄多提點一二才是。」
「這你放心,有什麼不懂的,我自當提點你。」寧仲坤嘿嘿一笑,「今日我選的地方,檔次或許比碼頭那的畫舫要差些,樂子卻也極多,就連皇子殿下們也會時常光顧,那裡邊的姑娘更是嫩的出水,不管是誰見了都……」寧仲坤正說的高興,馬車卻忽然沒來由地猛抖了一下,他原本正端著酒杯,這一抖,杯中酒液倒有大半灑在了衣服上,原本一件華貴的緞衫不光沾了水漬,還散發出一陣酒味。
「哎呀,當真晦氣!」寧仲坤看著自己被打濕的衣角,「都已經到這了,難道還要折回去換衣裳不成!」
「無妨,堂兄稍安勿躁,我今日正好做了一身新衣裳,剛從裁縫鋪取回來,還未曾送回家裡去,堂兄若是不嫌棄,當可換上。」說完,寧淵變戲法似地不知從哪裡拿出一個錦盒,打開盒蓋,裡邊擺著一件雪白的緞衫。
「這料子是沒我身上這件好,不過也勉強了,總之也不會太丟臉,若是像你身上這類青色棉布衫,我是斷然也不會穿的,實在掉價得很。」寧仲坤一面嘀咕著,一面脫下身上原本將絳紫色的外袍,換上了寧淵拿出的這件白衫。
「少爺,地方到了。」待寧仲坤換好衣裳,外邊趕車的車伕也拉馬停車,寧仲坤撩起窗簾看了一眼,見外邊有一棟華貴的酒樓,點點頭,道:「就是這裡。」可他剛放下窗簾,正要下車的當兒,忽然聽見嗖地一聲,一枝不知從哪裡射來的羽箭猛地扎進了馬車裡,箭尾卡在車壁上,箭身依舊在顫個不停,而那箭尖的位置,離寧仲坤的鼻頭還不到一寸遠。
寧仲坤發了片刻的呆,才渾身顫抖地跌坐在地上,臉色白得說不出一句話來,而就在這時,外邊像是有什麼炮仗爆炸了,發出「砰」的一聲,接著四面八方都傳來了路人的,騷亂聲,還不待寧仲坤爬起身子,就有兩個地痞流氓模樣的傢伙衝進馬車裡,直接將他拽了出去。
而馬車外邊也已經亂成了一團。
十多個混混從四面八方湧入街道,將他們這兩馬車團團為主,寧仲坤被那兩人扯著直接一個狗吃屎摔在地上,連出聲的功夫都沒有,就已經被接二連三衝他身上招呼的拳頭給揍得眼冒金星,他從來沒想過在華京城內會碰上這種事,帶在身邊的護衛只有兩個常年跟著他的,可才兩個人又怎麼能是這麼多流氓的對手,雖然不至於被打趴下,可也被攔在一邊壓根靠不過來。
寧淵也下了車,裝模作樣一邊呼喊一邊要沖上去將寧仲坤救出來,可也有兩個傢伙一左一右將他箝制住了,不過如果湊近了看,那兩個抓著寧淵的人不過是做作樣子地扯著他的袖擺罷了,壓根沒用力,還順勢擋開了其他的流氓。
兩人中的其中一人,便是地鼠幫的老大奎頭鼠,扯著嗓子,用幾乎震顫了半條街的嗓門大吼一聲,「地鼠幫辦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囂雜人等不要多管閒事!」
原本週圍的路人見這幫人不是衝著他們來的,壓根就沒有要管閒事的念頭,現下聽人扯著嗓門喊了這麼一出,更是退避三舍,任憑寧仲坤躺在那裡被打得叫破了喉嚨,當真可憐。
也不知過了多久,遠處終於又傳來一陣騷動,看模樣是禁衛軍得到消息趕來了,奎頭鼠顯然是經歷多了這樣的場面,不慌不忙吹了個口哨,招呼小弟們齊齊停手,再有條不紊地化整為零,要麼鑽入人群,要麼鑽入小巷,三息的功夫不到一群人就消失得乾乾淨淨,等那群禁衛軍趕到時,除了躺在地上鼻青臉腫的寧仲坤,哪裡還有半個暴徒。
寧國公府的嫡長孫在煙花柳巷被當街暴打,這消息當晚就在華京城裡炸開了鍋。
寧仲坤完全是被抬著回府的,雖然他尚有意識,也還沒昏過去,但就是站不起身,也開不了口,管家瞧見他的模樣,一點不敢怠慢,一面招呼著感情請大夫,一面火速通知了寧國公。
等寧華陽和容氏知道了這消息時,連宮裡的太醫都已經抵達寧國公府的門口了。
寬敞的東廂房裡,寧仲坤腫著一張豬頭臉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張不開嘴,就連眼睛也只能睜開一條細縫,時不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聲,丫鬟僕役們忙前忙後,又是拿藥又是端水,鄭太醫和另外兩名寧府請來的大夫站在床邊小聲說著話,不遠處的兩張檀木椅上,吳氏抽泣個不停,寧國公坐在他身邊,也是硬板著一張臉,一動不動地盯著床上的人。
寧淵站在角落裡,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著這間房屋中身份最高的那名老人,見他雖然髮鬚皆白了,可脊背筆挺,鼻直口方,身上穿的雖是很普通的錦袍,可整個人就是透著一股上位者的威嚴,只是從他蒼白的臉色,和時不時便會喘氣咳嗽的狀況來看,這位寧國公大人,身體果然沒有很好。
「都是你這個該死的老東西,如果不是你把我關起來,坤兒又怎麼會遭人暗算變成這副模樣!」吳氏一邊哭,一邊用力在寧國公耳邊呵斥著,她原本被勒令在房裡思過,可聽見寧仲坤這個寶貝孫子出事,哪裡還顧得了其他,硬是從屋裡闖了出來,瞧見吳氏像是發了狂,守門的侍衛壓根也不敢攔。
面對吳氏的辱罵,寧國公表情顯得很無動於衷,反而像是感受到了寧淵從角落投射出的目光一般,微微側過臉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是誰。」
「小人寧淵,拜見國公大人。」寧淵很是知趣地行了一禮。
寧國公瞳孔細縮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麼一般,微微點點頭,將頭正了過去,沒有再多問。
這時候房門口傳來一陣喧囂,寧華陽帶著容氏也來了,他們進了門,先是向寧國公和吳氏行禮,然後寧華陽快步走到床邊,一眼望見寧仲坤的情形後,十分義憤填膺地怒喝一聲:「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對坤兒下手,若是被我抓到這等狂徒,非要扒了他的皮不可!」
容氏原本也是莫名其妙,這寧仲坤好端端的,怎麼就莫名其妙被人打了呢,直到她瞧見寧淵居然也站在房間裡,嚇了一跳,不禁失聲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認識他?」還不待寧淵回話,寧國公卻先看著容氏開了腔。
「這……媳婦,媳婦認識……」容氏似乎很害怕寧國公一般,磕磕巴巴道,「上回太后壽宴,他,他是陪著坤兒一同去的。」
「原來如此。」寧國公將頭點了點。
「夫人安好。」寧淵好整以暇地對容氏彎了彎腰,「小人在這裡,不過是仲坤兄遭到那些狂徒襲擊的時候,小人正巧在同仲坤兄喝酒,那些狂徒沖上我倆的馬車,二話不說便對仲坤兄拳腳相向,那情形我現在想起來,都可怖得很。」寧淵一邊說著,還似乎心有餘悸般拍了拍胸口。
聽見他說的話,容氏心裡咯登一下,忽然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上下打量了寧淵一眼,見他衣裳乾淨整潔,表情從容不迫,顯然雖然是和寧仲坤在一起,卻沒有被殃及池魚,而寧仲坤莫名其妙的,為什麼會被一群狂徒找上?偏偏是在和這小子在一起的時候?莫非……
想到此處,一種可怕的想法從容氏心裡冒了出來,她不禁雙腿一顫,晃了晃才站穩,自我安慰道不會的,不會有這麼瞧的事,一定是自己多心了。
此時鄭太醫和那兩名大夫似乎商討完畢,回過身來對寧國公行了一禮,寧國公趕緊到:「坤兒現下狀況如何?」
鄭太醫道:「回國公大人的話,寧少爺應當並無性命之憂,不過傷勢卻也重了些,若是不好好調理,卻有可能留下後遺症。」
「什麼叫會留下後遺症?」寧國公還未說話,吳氏卻急了,「太醫你將話說清楚。」
「國公夫人稍安勿躁,寧少爺的傷勢看起來重,可那些施暴的狂徒卻也顯然是拿捏著分寸的,所傷的位置全都避開了要害,可也便是如此,寧少爺在手腳上的傷勢卻要重得多。」鄭太醫緩緩道:「除了一些皮肉傷外,他左手骨和右腿骨均出現了斷裂的跡象,胸肋骨也斷了三根,老夫擔心的便是在這裡,手骨與肋骨倒也罷了,若是右腿上的傷勢調養不好,只怕以後寧少爺在行走方面……」
「會怎樣?難不成會變成一個瘸子?」吳氏拔高了一個聲調,見太醫沉默的點頭,她愣了愣,隨即跌坐在地上,哭天搶地地嚎啕大哭起來。
「大夫又沒說一定會瘸,你就只知道哭!」寧國公呵斥了吳氏一聲。
吳氏卻指著寧國公嚎道:「你這個沒良心的老東西,坤兒可是你唯一的嫡孫啊!如果以後成了瘸子,這要如何見人吶!我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沒法向我那死去的可憐兒子交代呀,嗚嗚嗚!」
寧國公被吳氏嚎得眉心都皺起了一個疙瘩,可對於吳氏的職責,他竟然有些無言以對,想著吳氏以前也是個端莊的貴女,不過是兒子早逝後才性情大變,變得越來越乖戾與潑辣,並且將一門心思都放在這唯一的孫子身上,現下寧仲坤又變成了這幅模樣,無怪他這樣失態。
寧華陽湊過去,好言好語道:「母親稍安勿躁,父親向來看中坤兒,怎麼可能由著坤兒變成個瘸子,而且鄭太醫也在這裡,必定會讓坤兒好好調養,不會讓他出現後遺症才是。」
「我呸!」哪只吳氏卻唾了寧華陽一臉,指著他的鼻子道:「你少在這裡貓哭耗子假慈悲了,坤兒好端端的,怎麼會莫名其妙碰上一群施暴的狂徒?鐵定是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在興風作浪!如果坤兒成了瘸子,日後必定不能成為世子了,這寧國公府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我告訴你你想得美!只要有我活著一天,就決不允許你這庶出的東西越雷池半步!」
寧華陽原本笑著的一張臉,在聽見「庶出」兩個字的時候,猛地僵硬了一下,可他沒有收回表情,反而掛上了一副可憐的眼神,道:「母親你何以這樣指責我呀,坤兒變成這樣我也很難過,巴不得將那些害他的人立刻抓起來繩之以法,又怎麼可能是我派人做的!」
「哼,木已成舟,自然你想說什麼便是什麼,不過你不要得意得太早,老婆子我無論如何也要將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吳氏一巴掌揮開了寧華陽前來攙扶她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挺直了腰板對寧國公道:「老爺,差人去將京兆尹請來吧,坤兒的罪不能白受,一定要找到害他的人!」
「已經去請了。」寧國公緩緩說著,「老夫也很好奇,到底是什麼人如此大膽。」聲音低沉,有力,全然不像一個病中的老人所能說出口的,而伴隨著這句話,容氏,亦不自覺跟著退了一步。
京兆尹來得很快,事實上在第一時間聽到消息後,他就明白此事非同小可,遲早會有人來請自己,便已經和隨從候著了,寧府報官的人一到,他便策馬到了國公府。
府內正廳已經被清理了出來,京兆尹被請進去候了片刻,其餘人才從寧仲坤的房間挪了出來,在見著京兆尹的那剎那,吳氏便聲淚俱下地哭開了,左一句右一句便是請他徹查此事,還寧仲坤一個公道。
京兆尹好言好語了許久才將吳氏安撫下去,寧國公搖了搖頭,道:「倒叫大人見笑了,不知此案可難查?聽說坤兒碰到的那些狂徒儘是地痞流氓之流,這些人在城裡東躲西藏,也不知能不能抓到。」
「此事也不難辦。」京兆尹道:「其實本官已經得到了一個重要的線索,那群狂徒在作案時,曾經高喊過自己的來路,以恐嚇周圍百姓不允許伸出援手,若是藉著這一層順藤摸瓜,便一定能抓住罪魁禍說。」
「此話當真?」寧國公眼前一亮,「那麼那些狂徒究竟是什麼人。」
「一個叫地鼠幫的地下幫派。」
京兆尹這話一說出來,屋內便傳來匡啷一聲響,眾人齊刷刷回頭朝聲音的源頭看過去,原來是容氏沒拿穩茶盞,摔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我……我只是不小心手滑了一下。」見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容氏心中一跳,忙磕磕巴巴地解釋著,然後招呼丫鬟將地上的碎片清理了。
吳氏衝她冷冷一笑,隨即對京兆尹道:「既然如此,便請大人趕快部署調查,無比要儘早將那要害我孫兒之人繩之以法!」
「國公夫人放心,這是本官分內事,何況京師重地,天子腳下,竟然都會有人如此猖狂,一定要將其捉到嚴懲!」京兆尹義憤填膺道:「實不相瞞,其實本官在前來之時已經差人前往那些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打探消息,加上地鼠幫這條線索,相信此事用不了多久便能水落石出了。」
「這……會不會是有人故意誤導呢。」容氏定了定神,一隻手微拍胸口道:「那些人居然有那麼大的膽子,當街喊出自己的來路,難不成是等著人來抓嗎,會不會是有人故意聲東擊西,栽贓陷害?」
「斷無這種可能。」京兆尹想也沒想便擺手,「地鼠幫在京城裡也算是一群有臉有皮的混混了,以前就因為做過不少下三流的事情而被本官捉住數次,京城裡眼熟他們的百姓也不少,尤其是那群傢伙的頭領,一個叫奎頭鼠的流氓,也被百姓認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容氏乾笑一聲,說話的聲音越來越扁,「這些人習慣了東躲西藏,興許不好抓呢,真是要勞煩大人辛苦了。」
便在這時,有個捕快模樣的人匆匆由寧國公府的下人領了進來,先向周圍的人行了一圈禮後,才湊到京兆尹面前小聲道:「大人,不好了,我們方才帶人前去地鼠幫的藏身窩點,發現那地方已經人去樓空了,整個地鼠幫的人跑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
「該死的,竟然這樣快!」京兆尹一拍椅子的扶手,險些站起身來。
而一邊的容氏,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心裡一直高高懸著的石頭才轟然一聲落下去。
原來如此,走了麼,走了便好,只要死無對證,不會將她牽連進去,無論怎樣都好。
在之前的幾刻鐘裡,容氏幾乎是嚇破了膽,他已經可以肯定,那些該死的地鼠幫是找錯人了,她分明是花錢讓他們給寧淵點臉色悄悄,卻沒有讓他們將寧仲坤如何,結果寧淵平安無事,寧仲坤卻變成了這幅熊樣,如果京兆尹真的查出了點什麼,順藤摸瓜到她身上,加上吳氏一直提防著他們的那副嘴臉,她還不知道要如何辯解。
就算她的確很想收拾了寧仲坤,幫自己的丈夫掃平障礙,可也不會用這種蠢方法。
現下好了,地鼠幫的人看情形是逃了,做事的都逃了,顯然這案子也查不下去了,只能變成一莊無頭公案,便也牽連不到她身上了。
容氏正暗自得意著,不料那報信的捕快又接著道:「地鼠幫的人雖然逃了,可小的們還是逮住了一個素來同地鼠幫的老大奎頭鼠走得近的小混混,叫王三的,這小子速來和奎頭鼠走得近,又是個皮條客,專門在混混群體之間牽線搭橋,知道不少消息,屬下們想著興許能從他嘴裡挖出點東西,弄清楚地鼠幫為何要襲擊寧公子的事,就沒有這般難了。」
「既然如此,人呢?」京兆尹道。
捕快一躬身,「已經被我們帶到外邊了。」
「還不快帶進來。」京兆尹一揮袖袍,隨即轉頭對寧國公道:「國公大人,本官便當著您老的面將這件案子好好審一審,非得要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隨著寧國公將頭輕點,容氏的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那個叫王三的很快便被帶進來了,不光渾身髒兮兮的,還有股酒氣,一瞧就是個混吃賴喝的癟三,事實上當捕快們找上他時,他正在喝酒,結果莫名其妙就被一群官差領到了這裡,瞧著這彷彿開堂公審一般的場景,王三嚇得酒也醒了,磕頭如搗蒜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當真什麼都沒做過,大人饒命啊!」
「沒人說你做過什麼!」京兆尹速來討厭這些地痞流氓,言語自然不客氣,一聲怒吼過去,便像硬生生掐住了王三脖子一般讓他停了聲音,京兆尹又定了定神,才道:「本官有些話要問你,若你所言屬實,本官自然不會把你怎麼樣,若你滿口胡言欺瞞本官,那本官會以欺騙朝廷命官之罪立刻將你丟進大牢,日日酷刑伺候,明白了嗎!」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王三哆哆嗦嗦道:「大人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便是!」
「你可認識地鼠幫的頭領奎頭鼠?」京兆尹問道。
「認識!認識!」王三磕頭如搗蒜,「他常常邀小的喝酒,還看小的機靈一直想拉小的我進他們幫派,不過小的向來散漫慣了,沒有答應。」
「既然如此,你可知道奎頭鼠或者地鼠幫的那些人近來有沒有什麼異動?」
「這……」王三眼睛轉了一圈,似乎有些猶豫,不過瞧見京兆尹好像刀子一般的眼神,又想起剛才他說的那些話,渾身一震,立刻道:「有!有!奎頭鼠這段時日好像好像接了一樁大買賣,花錢大手大腳不說,還特定請我喝過一次酒來著,不過到底是什麼買賣我不知道就是了,我也小心向他打探過,但是做他們那行的都有行規,不能輕易透露僱主,就算喝醉了也什麼都不肯說。」
「果然是有幕後主使!」京兆尹還沒說話,吳氏已經激動得叫了起來。
「事情還沒問明白,夫人還請稍安勿躁。」京兆尹安慰了吳氏一句,又道:「你方才說那奎頭鼠接了一樁買賣?」
「是啊官老爺,奎頭鼠他們那群人的向來便是做的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買賣。」王三點頭道:「不過從前他們做的都是些小買賣,最多不過上十兩銀子的茶水錢,這回衝他那闊氣的出手來看,怕是對方給的佣金不少,也不知到底是什麼僱主。」
「所以,你是當真不知道他們的僱主是誰了?」京兆尹問。
王三點頭。
京兆尹低頭思慮了一會兒,才問:「那你知不知道他們尋常都是從哪裡攬活,莫非是那些花錢的僱主親自上門去找他們?」
「哪能啊!」王三道:「肯花錢的都是大爺,哪裡會和他們那些癟三接觸,都是通過道上的線人聯繫……」說到這裡,王三驟然閉嘴,臉色變得難看無比,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說,線人是誰!」京兆尹用力一拍扶手。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小的實在是不能說啊!」王三哭喪著一張臉,磕頭如搗蒜,「咱們道上都是有規矩的,我要是洩露了線人是誰,往後在這京城的地界就再也混不下去了,大人開恩,小的實在是不能說了啊!」
「哼,你不說,我便讓你現在就混不下去。」寧國公一直在旁邊看著,京兆尹不敢怠慢,「來人吶,將這斯痛打五十大板,再丟入大牢!」
立刻有捕快領了名,就要將王三拖下去,王三頓時嚇得臉色一陣慘白,也忽然領悟過來,跟在道上混不下去相比起來,得罪眼前這尊羅剎可是要可怕多了,五十大板,乖乖,這要真扛下來不死也得去半條命,要再往大牢裡一丟,他那剩下的半條命指不定也不再了!
「我說!我說!」見著捕快就要將自己拖下去了,王三不由得鬼哭狼嚎地慘叫起來。
沒過多久,王三嘴裡的線人,在城東開著一家酒館的錢掌櫃也被急匆匆帶了過來。
瞧見錢掌櫃的那一刻,容氏的表情當真變的難看得不能再難看了。
錢掌櫃原本正在酒館裡招呼生意,莫名其妙被人帶到這裡來,正在生著氣,可瞧見也跪在一邊的王三之後,立刻領會到了什麼,隨著京兆尹冷著一張臉將話問完,他也知道自己抵賴也沒用,便索性道:「大人您說的沒錯,小的的確兼著線人的差事,尋常若是有人要尋三教九流的傢伙們辦事,便會托小的聯絡。」
「很好。」京兆尹覺得自己撕開了一個大口子,立刻道:「那你告訴本官,最近可有什麼人托你聯繫過地鼠幫,那些人又有什麼目的!」
錢掌櫃想了想,道:「最近的確是有人找到我,想通過我和地鼠幫牽線搭橋,至於他們之間談了什麼,又抱著怎樣的目的,小人卻不知情。」
京兆尹一愣,「你既然是線人,會不知情?」
「小人只是個線人,所以做的也只是線人的事情,幫他們搭搭線而已。」錢掌櫃道:「可他們透過我搭上線後,他們之間要談什麼買賣便是他們之間的事情了,小的一概不會理會。」頓了頓,錢掌櫃繼續道:「大人明鑑,小人又不蠢,既然接觸了那一行,便也清楚那些要找三教九流辦事的鐵定沒一個是做好事,所以小人除了賺點中介的佣金,對他們雙反之間的事情從來是不問也不敢問的,因為小人明白只要小人知道了一些自己不該知道的事,就等於是已經脫離了線人的位置,而被牽扯到別人的買賣裡邊去了,這樣小人就變成了同流合污的共犯,為了一點中介費而冒這樣大的風險,十分不值。」
京兆尹原本以為錢掌櫃在撒謊,還想像威脅王三一般以用刑來撬嘴巴,轉而聽見錢掌櫃這麼說,又有些遲疑不定了,錢掌櫃說得也有理,所謂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險,他們做線人這一行的,只有什麼都不知道才最安全,而他若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自己審來審去也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這麼說你連那個僱主會是什麼來路也不知道了?」京兆尹皺眉問。
「原本我是不知道的。」誰知錢掌櫃的話卻在這時峰迴路轉,「可我被帶到這來之前,酒館裡剛好有兩個食客在那說地鼠幫的事,我聽見他們說地鼠幫的人在煙花柳巷將寧國公府的少爺給打了,還說這是寧國公府的內鬥,僱傭地鼠幫的人十有八九便是那位寧少爺的死對頭,起初我還以為這是他們的玩笑話,可是……」錢掌櫃嚥了口唾沫,好似忽然有些膽怯起來,小心翼翼朝四周看了一眼,道:「可是方才那兩個官差將我帶到這裡來之後,我發現這屋子裡丫鬟的穿著,和那天來找我那名女子的裝束是一樣的……」
「你說什麼!」別人都還沒吭聲,寧華陽倒先高聲呵斥起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這府裡有人想要害仲坤不成!」
「哼,有沒有人要害坤兒,我看你心知肚明。」他話音剛落,吳氏也開了腔,與寧華陽針鋒相對,語氣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寧華陽不可置信地看著吳氏,「母親的意思是在懷疑我?」
「我懷不懷疑不做數,只要將錢掌櫃口中的那個丫頭找出來,便什麼事情都知道了。」吳氏冷哼一聲,不再去理會寧華陽,而是對錢掌櫃道:「我問你,若是你再見到那個來尋你的丫頭,還能認出來嗎。」
錢掌櫃想了想才道:「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大概的樣子,還是能分辨得出的。」
「好。」吳氏點點頭,「管家,將清重院內所有的嬤嬤婢女全都找來,交予錢掌櫃辨認,若是少了一個,我拿你試問!」
清重院是他寧華陽的院子。
管家渾身一震,立刻埋頭去了。
寧華陽心裡又驚又急,吳氏竟然毫無根據,只憑著一個所謂線人的話就要拿他來開刀,這是要搜查他的院子嗎!他滿眼求助地看向寧國公,想讓寧國公開口說幾句話,可寧國公只是皺眉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瞧著彷彿是贊同吳氏的決定一樣。
一種許久未曾感受過的恥辱彷彿冰冷的蛇一般又從寧華陽腳底下纏了上來,對,就是這種感覺,他從小到大已經感受過了無數次的感覺,做什麼都要低人一等,做什麼都要任人擺佈,那種無力反抗的恥辱感,自從自己的大哥,這座府邸的嫡子死後,他便幾乎再也沒有感受過的恥辱,彷彿在這一刻又回來了。
「你不要怪母親我武斷,直接就去你的院子搜查,實在是如果錢掌櫃所言屬實,這個家裡唯一和坤兒有利害關係的便是你了,為求保險,凡事還是調查清楚一些為好,若當真是錯怪了你,母親親口向你道歉又何妨。」見寧華陽表情難看,吳氏不痛不癢又是一記軟饅頭砸過去。
「……但憑母親決定便是,我沒有意見。」定了定神,寧華陽強壓下心中的不滿,往後退了一步,他不會心虛,他為什麼要心緒,這事又不是他做的,他就算再蠢,也不可能用這種手段去對付寧仲坤,正這麼想著,寧華陽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神情驟然凝固了一下,然後緩緩側過臉,看著他身後的容氏。
容氏那慘白如紙的臉色,立刻讓他心裡又重新罩上了一層陰霾。
莫非……
清重院裡的婢女不多,總共不過十幾個,他們在屋內整齊地站成一排,由著錢掌櫃一個一個辨認。
「都不是。」錢掌櫃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圈,一邊搖頭,一邊說出了一句讓吳氏十分失望的話,「這些都不是。」
「你當真看清了?」吳氏不死心的問道:「這裡邊的確沒有?」
見錢掌櫃依舊搖頭,吳氏陰沉著連揮了揮手,又讓管家將那些婢女帶下去了。
「母親,現在你以為如何。」見著錢掌櫃並沒有從自己院子的婢女裡找出要找的人,寧華陽心裡落下了一塊大石頭,一面自嘲著自己的多心,一面對吳氏道:「當然母親如果不放心,還是覺得此事與我有關的話,再將我院子裡所有的下人叫來徹查一番也並無不可。」
這分明帶著揶揄語氣的話讓吳氏臉色鐵青,見寧華陽對自己笑得得意,恨不得立刻撲下去撕了那張臉。
「清重院既已查過,便在查查別的院子吧。」寧國公在這時候開腔,「如果當真與府裡的婢女有關,便一定要找出來到底是什麼人在背後興風作浪。」
「父親說的是。」寧華陽立刻附和道:「此人不知是和居心,竟然想以此挑撥我與母親的關係,若被我知道是誰,不用京兆尹大人動手,我定要親手將其拿住交予大人治罪,以平復我心中的抑鬱之氣……」
可寧華陽這番義正詞嚴的話還沒說完,冷不丁聽見旁邊忽然竄出一記溫和的聲音道:「容夫人身後還有兩個丫頭沒看呢,還是先將這屋裡的看全了再喚別處的不遲。」
這話一出,屋內的人皆是一愣,吳氏也反映了過來,對啊,容氏身後不是還有兩個貼身伺候她的婢女嗎!清重院的婢女們都看完了,怎的將那兩個給忘了?
寧華陽扭過頭,惡狠狠地看了出聲的寧淵一眼,這小子早不出聲晚不出聲,碰到這個當兒來這麼一下是什麼道理。
面對寧華陽的眼神,寧淵好似全然不懼,還對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二媳婦,將你身邊的婢女交出來給錢掌櫃瞧瞧。」吳氏立刻道。
容氏表情很不自然,她低低地應了一聲,卻半晌沒動作,吳氏卻顯然不想同她客氣,「管家,將人扯出來!」
管家得了命令,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將那兩個同樣是埋著頭的婢女扯到了錢掌櫃跟前,交給他辨認,錢掌櫃細細地看了左邊那姑娘一眼,搖了搖頭後,又將目光放在右邊那姑娘臉上。
這一瞧,他的眼神頓時停住了,「就是她!」
噗通,容氏忽然好像再也站不穩一般,癱倒地跌坐在了地上。
屋內一片嘩然,京兆尹不可置信道:「你可要看清楚,當真便是這個婢女前去找你,讓你牽線地鼠幫的?」
「那時自然,這個長相,這身衣裳,不會錯的,那日來找我的就是她。」錢掌櫃說得十分篤定,「因為很少會有丫頭被派過來找我牽線的,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我……我沒……沒……」那婢女此時也慌了神,不住擺著手想要否認,不過顯然吳氏不想聽這丫頭的辯解,依然起身指著寧華陽喝道:「寧華陽,你還有什麼話好說!你當真是喪盡天良,竟然勾結這些三教九流的幫派妄圖傷害坤兒這個老爺的嫡長孫,京兆尹大人,還不立刻將這喪心病狂的狂徒拿下!」
「父親,我沒有!這是誣陷!」寧華陽頓時急了,雖然他此刻已經猜到了這件事沒準同容氏脫不了關係,但他們是夫妻,現下並不是罵容氏蠢的時候,如果過不了這個難關,不光容氏,他也要跟著遭殃!
「哼,我與你無冤無仇,誣陷你做什麼,而且我也沒單子敢在京兆尹大人的面前扯謊。」錢掌櫃顯然對寧華陽的說法很不滿。
「父親,這錢掌櫃不過片面之詞,難道只是這樣就要定孩兒我的罪?」寧華陽不可置信道。
「只靠著錢掌櫃的話自然不能作數,將那丫頭審上一審便能水落石出了。」吳氏連片刻都不停,一揮袖道:「管家,將這丫頭交給教引嬤嬤,務必要讓她吐出點真東西來!」
聽見這話,京兆尹心中一寒,他忽然覺得這事十分不好辦了,他原本心急火燎趕過來辦案,是想順勢拍一拍寧國公的馬屁,可案子查到這裡,竟然反查到了寧家人自己的身上,還是這個現下正春風得意的寧華陽,如果最後這事真是寧華陽做的,要他如何自處?
或許寧家的教引嬤嬤都是一脈相承——至少在寧淵看來確是如此,早年在江州寧府的時候,祠堂裡面的教引嬤嬤便是出了名的厲害,這名聲套用到京城寧國公府卻也使得,因為連一盞茶的時間都不到,教引嬤嬤讓那婢女吐出的東西,就已經寫滿了一張紙,與那名已經被折騰得奄奄一息的婢女被帶了上來。
「該吐的都吐乾淨了嗎。」吳氏接過那張紙,只掃了一眼,便立刻露出憤怒的神色,只是她沒有再如從前般直接跳腳,而是轉手將那張紙交給了寧國公,「老爺你自己看看吧。」
寧國公皺著眉頭,細細將那紙上的供詞讀了一遍,一面讓人將供詞再轉給京兆尹查看,一面對那名婢女道:「這上邊寫的可都是真的?」
「奴婢,奴婢也只知道這些了。」婢女的聲音帶著哭腔,「夫人只是讓我幫他找人,奴婢也只是聽命辦事,至於其他的,奴婢也一概不知了。」
「寧華陽,你還有什麼可抵賴的。」吳氏厲聲對寧華陽喝道:「現下這丫頭親口承認了是受了你媳婦的指使才去找那群三教九流的傢伙,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難道你還想否認說這是誣陷嗎!」
寧華陽陰沉著臉色,上前一步從京兆尹手裡將那張供詞拿過來,匆匆看了看,隨即面色一變,勃然大怒地轉身看著身後的容氏。
「夫君,妾身沒有!妾身沒有啊!」容氏本就已經被嚇得癱了,還指望寧華陽能救救自己,現下看見寧華陽的表情,她也來不及多想,三兩下爬過去抱著寧華陽的腿猛搖,「夫君救救妾身,妾身從來沒有讓那些人去對仲坤下手啊,妾身就算再蠢,又何至於會做出這種事,你要相信妾身,相信妾身啊!」
「沒有!?」寧華陽一把將那婢女的供詞摔到她臉上,「那這東西又是怎麼回事!」
「這……我……」容氏一時卡了殼,從那名婢女被錢掌櫃認出來後開始,容氏也明白這事她抵不了賴了,但又要她如何承認,寧仲坤已經變成了那副模樣,難道要她一五一十的說,自己從來沒想過要向寧仲坤下手,不過是想懲處一番寧淵而已,怎料那些流氓弄錯了人,就算她說出來,那些混混也已經跑了,她的片面之語別人會相信嗎?
何況如果別人問她,她一個官家夫人,和寧淵這樣的平民到底有什麼過節要用出這種手段時,她該如何回答?她總不能說是因為寧淵和寧仲坤走得近,自己為了夫君的世子之位,才急於翦除寧仲坤的羽翼吧。
容氏進退兩難般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只能淚眼婆娑地望著寧華陽,不停重複著,「我冤枉,我冤枉,夫君救我!」
「救你?你以為他還能就得了你嗎?」吳氏冷笑道:「二媳婦你一個深宅婦人,好端端的為什麼會突然向仲坤動手?此事若說不是你們兩口子狼狽為奸,聯手作怪,我是怎麼都不會相信的,我勸你還是從實招了,念在你不是主犯,說不定我還會幫你向京兆尹大人求情,讓他網開一面,不要太苛責與你。」
寧華陽大驚失色,吳氏是打定了主意要將這事往他身上套,說容氏是由他指使的不成?
「父親,我對此事確實是一點不知情,父親信我!」寧華陽不敢怠慢,急忙向寧國公辯解著,如今情形對他們已經十分不利了,如果寧國公又相信了吳氏的話,那他這麼多年來所經營的一個陳懇孝順的形象便要立刻毀於一旦了。
可寧國公卻沒有說話,只是皺著眉頭,定定地看著寧華陽,那目光讓他心中發寒,他知道,寧國公一定是已經在懷疑了,畢竟眼下事實已經是這般明顯,在連番的人證下,今天這樁事與容氏有所牽連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而顯然寧仲坤遭難,最能得利的便是他寧華陽,他又與容氏是夫妻,自然而然會讓人聯想到這一切不過是他指使容氏做的罷了。
寧華陽低頭看著容氏的臉,容氏雖然依舊在為自己辯解著,不過聲音卻越來越小,她顯然是被嚇怕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讓原本就不怎麼漂亮的臉蛋顯得更加醜陋。
這個女人雖然是自己的妻子,可除了貪慕虛榮,她還到底會些什麼。寧華陽想著,自己當初會娶她,不過是看中了她生性老實又膽小,會聽從自己吩咐,也不會壞自己的事,不然以寧華陽的出身,何以那些官宦人家的女兒們不要,偏偏娶一個要地位沒地位,要長相沒長相的酒店老闆的女兒?
只是跟著自己的這些年來,隨著自己地位的提升,這個女人也漸漸變了,原本的老實膽小變成了虛榮與狂妄,唯一沒改變的就是愚蠢。寧華陽不知道這女人是吃錯了什麼藥會攪出這檔子事來,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再和這女人糾纏下去,總有一天她的愚蠢,會害了自己。
這麼想著,不斷求饒的容氏的面容看在他眼裡,也越來越令人作嘔起來,忽然間,他抬起腳一腳踹上了容氏的肩膀,容氏猝不及防,被踢出去足足半丈遠,腦袋撞上廳裡紅木椅的腳,一下就撞破了皮,鮮血頓時流了半張臉。
可容氏彷彿不覺痛,只趴在那裡愣愣抬頭看著寧仲坤,嘴唇顫抖著:「相公……」
「閉嘴,我沒你這樣惡毒的妻子!」不待容氏說話,寧華陽卻已經先行高聲喝罵起來,「仲坤是大哥留下的唯一兒子,大哥自小待我親厚,自從大哥去世後,我便發過誓要照顧好他的一雙兒女,而現下因為你這個蠢婦,你看看仲坤都變成了什麼樣子!」寧華陽一邊罵,一邊好似還不解氣般,又上前揮起手左右開工給了容氏兩巴掌。
容氏臉上之前被吳氏打出來的傷還未好全,現下又挨了寧華陽兩下,頓時又現出了浮腫的跡象,「相公,為什麼……」她看著寧華陽磕磕巴巴地說:「妾身會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你,妾身不管做什麼,都是為了相公你啊!」
「夠了,你將我陷入這等不仁不義不孝之地,竟然還說是為了我?身為長輩,卻對小輩施以如此毒手,我看你不光惡毒,簡直還喪盡天良,若是再將你這等人留在身邊,我一世英名要被你盡毀不說,只怕我寧府上下,也盡會敗在你一人手上!」
容氏這回是真被嚇住了,磕磕巴巴道:「相公……你……你什麼意思……」
「管家,取紙筆來!」寧華陽卻理也不理她,「我要休了這毒婦!」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寧大人,還請三思啊。」京兆尹原本正看得熱鬧,忽然見寧華陽鬧了這麼一出,不禁勸道:「寧大人與夫人一直伉儷情深,這麼多年甚至連個妾室都沒有,我瞧著夫人不過是一時行差踏錯罷了,又何以鬧到休妻的地步,一日夫妻百日恩吶!」
「哼,從她喪盡天良要對仲坤不利時開始,我與她便已經恩斷義絕了!」寧華陽又喝一聲,「管家,還不快些取紙筆來!」
京兆尹瞧寧華陽堅持,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心裡想著,這都是唱的哪一出啊。
寧華陽自然有他的想法,容氏做出這種蠢事,吳氏又在那裡咄咄逼人,若自己有半分的遲疑,必定會被吳氏抓住不放一路窮追猛打,她的身份橫豎是自己的嫡母,到時候如果要藉機發落自己,而寧國公又不聞不問的話,自己十有八九會遭殃,因此只能先下手為強,在她開始為難自己之前,將事情全都推出去。
終究他也沒說錯,這原本就是容氏整出來的蛾子,他一隻被蒙在鼓裡,要扛責任也只能是容氏一個人扛,一封休書,既能讓自己與容氏劃清界限,顯示自己的清白,也能凸顯出自己對寧仲坤的情義,顯得他寧華陽是個有情有義之人。
反正這些年來容氏那張老臉他也看夠了,與其等日後他等上國公之位,想娶新夫人時撕破臉,還不如現在就一腳踢掉,一了百了。
「如此瞧來,此事還真只是二媳婦一人做的,你是半點不知情了?」吳氏也料不到寧華陽會如此乾脆,不冷不熱地道了一聲。
「我若是知情,便絕對容不得她做出這等糊塗事來!」寧華陽義憤填膺地接過管家遞上的筆,龍飛鳳舞在紙上一陣比劃,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拿起來摔在容氏的臉上,冷聲道:「從今日起,我與你一刀兩斷,再不相干!」
吳氏奇異地看著這一幕,寧華陽當著京兆尹的面這麼做,便是當真要將容氏休掉了?反正那兩人的事同自己沒關係,自己也樂於幸災樂禍地看他們狗咬狗,可讓吳氏奇怪的是寧國公,休妻一事可大可小,別說容氏還是寧華陽兩個孩子的生母,現下寧華陽連休書都寫好了,寧國公卻依舊一言不發,這也太反常了。
吳氏側過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寧國公臉上的表情,結果發現寧國公的眼神並沒有停留在寧華陽身上,甚至於都沒有在關心寧華陽正做著什麼事,反倒是越過了寧華陽,落在廳內角落的位置。
那裡站著個身著青色長衫的青年,脊背挺得筆直,只將頭微微低著,烏黑的發絲在腦後用一根青色髮帶綁住,只餘兩縷順著鬢角垂下來柔軟地搭在肩膀上,瞧著很是溫潤如玉。
等到寧華陽將休書寫好了,甩在容氏臉上時,寧國公才正過臉色,看著這一對好像是在唱戲的夫妻,終於張了嘴,卻不是勸架,而是道:「既然是你夫妻二人之間的事情,你想怎麼處理便怎麼處理吧,只一點,如今日仲坤受傷這樣的事,往後我是再也不想見到了。」隨即,他有緩緩對京兆尹道:「勞煩大人跑一趟,可現下調查下來既然是我寧府的家務事,還請大人交給我們自己處理。」
「應當的,應當的,國公大人不必介懷。」京兆尹早已坐不下去,聽見寧國公這麼說,立刻如獲大赦般起身道:「天色已不早,既然事情都已經調查清楚,那下官便告辭了。」
「大人好走。」寧國公和吳氏都站起了身,目送京兆尹一路走到屋外,作為證人的王三和錢掌櫃也順勢一併被京兆尹帶了出去,這麼一來屋子裡除了寧淵和寧府的本家人,是再無外人了。
「不!你不能這麼對我!」直到這時,容氏才像是反應過來,尖叫著朝寧華陽咆哮道:「我做什麼事還不都是為了你,你怎麼能這樣將我休掉!我做了你這麼多年妻子,還給你生了兩個兒子,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你多行不義,坑害家人,難道還妄圖再留在這裡嗎,烈兒和逸兒若是知道了,想必也會因為有你這樣坑害他們兄弟的娘而覺得羞恥。」寧華陽一拂袖,冷冷道:「你已經收到了我的休書,現在與我寧家是再無關係了,我會給足你銀兩,今夜你便出府去吧!」
「我沒有做過那種事,我沒有做過那種事,你不能休我!你不能休我!」容氏見寧華陽態度堅決,又往前爬了爬撲倒寧國公和吳氏腳下,「父親母親,這些年來媳婦一直勤懇地侍奉二位,盡足了孝道,難道當真因為一點小小的過失,便要不顧我是烈兒和逸兒的生母,這般將我趕走嗎!」
「二媳婦,要趕你的可不是我們,而是你的相公。」吳氏不冷不熱道:「我雖是長輩,對於小輩的家務事可是不便插手的,何況你戕害府中嫡孫,於家法於刑律都是重罪,只是休妻,而沒有將你交到京兆尹的手裡,已經是格外開恩了。」說完,吳氏又看了寧華陽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這般看來,我還真是誤會你了,想不到你竟然如此看重仲坤,為了他連自己的發妻都能說休就休,仲坤有你這樣的叔父,當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寧華陽急忙躬身稱是,彷彿一點聽不出吳氏話語裡的諷刺和懷疑般,扭頭指著容氏對管家道:「還等什麼,還不快將人帶走。」
管家帶著為難的表情,招呼過兩個下人想將容氏拉出去,容氏到此時才終於領會到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真的被休了,而之前做的那些美夢,國公夫人的美夢,豪門貴胄的美夢,人人稱羨的美夢,都彷彿鏡花水月一般一下子碎了個乾淨,不,她不甘心,她忍辱負重這麼多年,為的就是可以吐氣揚眉的那一天,結果那一天還沒到,她卻已經變成了一枚棄子,她不甘心,她怎麼能甘心!
「我不走!」她一下甩開了管家的手,額頭上的血液已經凝固,搭配著她此刻憤怒中夾雜著猙獰的表情,看起來竟然有些陰森,她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來,伸手指著寧華陽痛罵道:「寧華陽,你不要忘了你從前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要是敢休了我,我立刻就……」結果還不待她說完,寧華陽已經沖上去摀住了她的嘴巴,將她後半句話徹底斷在了喉嚨裡。
「還敢在父親母親面前胡言亂語,當真是瘋婦!」用力摀住她的嘴巴,寧華陽無視掉容氏憤怒的眼神,猛然在她後頸處敲了一下,容氏便兩眼一翻,暈過去了。
「這瘋婦看起來真是瘋了,惹二老看笑話了。」寧華陽陪著笑對寧國公和吳氏鞠了一躬,順手將懷裡的人推給管家,示意管家立刻將人帶走,隨後又道:「不知仲坤現下情形怎麼樣了,我想再去看看他。」
「既然鄭太醫都說了死不了,也不用勞煩你費心去看了。」吳氏卻立刻拒絕,「等仲坤能下床了,自有你看的時候,現在還是免了吧,省得仲坤因為看了你而變成了真瘸子,那可怎麼得了。」吳氏這句話當真是一點也沒給寧華陽留面子,站起來拂了拂袖,又對寧國公道:「我去仲坤床邊守著,老爺可要同去?」
「不必了。」寧國公也杵著枴杖站起身,吳氏點點頭,以為寧國公是要回臥房或是書房,想說先送他過去,哪只寧國公卻指著角落處的寧淵道:「你隨我來。」
寧淵一愣,滿臉不解地抬起了頭。
從方才開始,寧淵就在想著要找個時機走掉,畢竟戲已經散場了大半,他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大半。他以為自己一直縮在角落已經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了,哪知寧國公竟然會在這時點中自己。
吳氏也這才注意到寧淵居然還站在這裡,她不明所以地看了寧國公一眼,想了想,還是沒多問,先行離去了。
寧華陽也看著寧淵,見他當真跟在寧國公身後朝外走,想了想,便也跟了上去,哪知還沒出屋子,寧國公卻忽然回過頭來對他道:「你不用來了,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去吧。」
寧華陽一愣,立刻躬身稱是。
寧國公杵著枴杖,一路都走得很慢,偏偏還沒有一個攙扶的下人,寧淵思慮著要不要上前去扶一把,可仔細一想,自己終究是個外來者,為了不讓別人覺得自己太過諂媚,有些事情還是沒有必要湊熱鬧,於是也就這麼慢悠悠地在後邊跟著。
兩人緩緩從前院繞到後院,又穿過一方小橋流水的花園,最後停在一處雅緻的閣樓前。
閣樓並不大,且透著一股書卷氣,裡邊只有兩三個下人服侍著,見寧國公回來了,便立刻開門的開門,拿衣裳的拿衣裳,端茶的端茶,直到寧國公最後在房內一方太師椅上坐下來,下人們才盡數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門,將整間屋子留給了他和寧淵兩個人。
寧淵掃了一眼這屋子的佈置,屋子和寧如海的書房很像,不過卻要大得多,除了成排的書架外,還空出一面牆壁來掛了好幾副畫像,而寧國公的目光,就停留在那幾幅畫像的其中一幅上,他就著屋子裡搖曳的燭光,盯著那畫像上的人看了許久,又正過臉來將目光落在寧淵臉上,忽然間吐出四個字:「真的很像。」
「國公大人,小的不甚明白您的意思。」寧淵恭敬地行了一禮。
「你走近些,去看看那畫像上的人。」寧國公伸出手,指著他方才看的那副畫像,示意寧淵走近了看。
寧淵便邁步走過去,離得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幅人物的丹青肖像,畫像中的青年白衫飄飄,手中執著一本書卷,正站在一株柳樹下細細研讀著,畫這幅畫像的畫師技藝十分高超,將那青年眉目中的神態全然刻畫了出來,而那清俊的模樣,寧淵發現竟然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但這肯定不是自己的畫像。寧淵目光挪到畫像的落款處,才發覺這已經是一幅五十年前的畫作了,而落款的畫師,名叫寧權。
「這是我父親的真跡。」寧國公在此時開口,「而畫中之人,是我的胞兄,換句話說,也是你的祖父。」
「祖父?」寧淵低聲重複了一遍,對於祖父這個詞,寧淵可以說十分陌生,因為就他瞭解的自己家中的歷史,在寧如海離開京城之前,自己的祖父就已經是一縷亡魂了,而且據說死因是……寧淵想到這裡,又看了寧國公一眼。
寧國公卻忽然笑了一聲,「你是不是心中在想,我這個為了爭權奪利氣死了你祖父的傢伙,怎麼還好意思讓你來看這幅畫像?」
「小人不敢。」即便知道寧國公多半是在開玩笑,寧淵還是裝作誠惶誠恐的行禮。
「即便你當真這樣想也沒有什麼,因為那畢竟也是真事。」想不到寧國公竟然說得這般坦然,「沒想到一晃眼都這麼多年過去了,時光轉瞬,當真是半點不留情。」
寧淵一時有些莫名,寧國公忽然把他叫到這裡來,該不會就是為了同他感慨這等事吧。
「你父親。」寧國公忽然轉了個話題,「你父親同你說過他小時候的事嗎。」
「只怕要讓國公大人見笑了。」寧淵道:「小的在家中不過一介庶子,自小與父親不親厚,連獨處的時日都極少,更不曾聽聞過他過去之事。」
寧國公點點頭,似乎很瞭解一般,「人之常情,以他那樣高傲的性格,讓他對小輩們說自己之前的窩囊事,他怎麼肯。」
寧淵心道,就算有窩囊事想必也是你們爭權奪利所造成的吧,畢竟以自己的瞭解來看,當年寧如海青年俊傑的名聲很是響亮,若不是眼前這位寧國公得勢排擠,他也不至於離開京城,落魄到江州那樣的地方窩囊了一輩子。
「其實你父親的性格從前也不是那樣,我一路看著他長起來,他也曾是個知書達理的孩子,不過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才導致性情大變。」寧國公搖搖頭,又感嘆了幾句,見寧淵面無表情,不禁道:「瞧你的樣子,你似乎對你父親小時候的事並不感興趣。」
「即便我感興趣,他現在也不過已經是一捧黃土了而已,並無意義。」寧淵坦然道:「人活在世,最需要做的是向前,而不是回頭。」
寧國公愣了愣,隨機笑了兩聲,「果然是像,你不光模樣像你的祖父,連這類冷靜到有些涼薄的脾性也是,我問你,你可會下鬥棋?」
鬥棋是大周時興的一種棋類遊戲,同琴棋書畫中十分風雅的圍棋不同,鬥棋總共只有二十顆棋子,遊戲節奏快,規則也簡單,也正因為這樣,鬥棋大肆風行在民間的賭場和妓院裡,成為這些娛樂消遣場所必備的遊戲項目之一。
只是這類在民間風靡的遊戲多遭文人雅士們看不起,尤其是在賭場妓院裡風行起來後,鬥棋更被貼上了一個低俗的標籤,所以即便在民間大行其道,也同樣是棋,地位比圍棋低個十萬八千里不說,但凡是自認為有些品性的文人雅士和官員們,都不會玩鬥棋,認為這類低俗的遊戲會降低他們的品味,而被其他同僚所詬病。
寧國公這樣位高權重,照理說是不會玩鬥棋這類庸俗的遊戲的,可瞧見他竟然真的起身,從書桌下方拿出棋盒時,寧淵還真的愣住了。
「站在那不說話,難道你不會嗎。」寧國公杵著枴杖,自顧自在飲茶的小幾上擺好了棋盤,才轉頭看了寧淵一眼。
「那小人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寧淵不知道這老人心裡在想些什麼,但鬥棋他卻是會的,不光會,或許是因為他母親唐氏從前便是在青樓的關係,他小時候在唐氏身邊學了幾招,還玩得挺好。
鬥棋遊戲簡單,下起來也很快,寧國公似乎是有一段時日沒玩了,剛開始幾局他走棋還有些生疏,一些規則也記不太清,不過慢慢的也變得得心應手起來,兩人也不知下了多久,直到夜深了,有下人端著茶進來,委婉地催促寧國公休息,寧淵才發現竟然已經過了子時。
「將軍。」最後一局的最後一顆棋子落下,棋盤上壁壘分明,寧淵的十顆棋子中還有大半留在棋盤上,而寧國公那邊,只有稀稀落落三兩顆了。
「不玩了不玩了,下了這樣多盤,竟然連一盤都沒贏過,你這小子當真一點不懂得謙讓老人。」見最後自己還是個輸,寧國公不禁有些胡攪蠻纏起來。
寧淵只是笑,不說話,規規矩矩起身站在一邊,寧國公起了一會兒,片刻之後自己也笑了,他將棋盤收了起來,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到底也是幾十年沒下過了,鬥棋這玩意說來簡單,整個國公府卻沒一個人會的,技不如人也不至於輸不起。」說完,他斜眼看著寧淵道:「你這小子也是,別以為贏了我幾盤便能得意,下回若是無事當可再來比過,我便不信我能一直輸下去。」
寧淵一時沒明白過來,寧國公的意思是日後還要找自己來陪他下棋。
但還不待他發問,已經有下人進來服侍寧國公準備睡覺了,寧國公對他揮揮手,示意他可以出去了,寧淵便一躬身,道了句:「小人告退。」便想朝外走。
「下回在我面前不要小人小人的自稱了。」寧國公背對著寧淵,由下人替他換上睡袍,他沒有轉過身,卻忽然道:「我怎麼說也算是你的祖父一輩,你若是不避諱的話,就叫我一聲叔公吧。」
寧淵詫異地抬起眼看了看寧國公的背影,他保不準這位國公大人到底在想些什麼,自己與寧國公府,雖然從血緣上來說的確是親戚,可這份所謂的親戚關係,從寧如海離開華京以來便可以說是斷了,可現下眼前這位地位崇高的寧國公,不光將自己單獨留下來說一堆有的沒的,讓自己陪他下鬥棋,現下居然還要自己管他叫叔公?
這份疑惑,直到寧淵離開寧國公府,他也沒弄明白。
容氏不久前還自認為自己已經是整個寧國公府裡至高無上的女主人,不料幾天的功夫還不到,他的地位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她的丈夫,她多年來一直對其百依百順,小心服侍的丈夫,竟然完全不顧這麼多年的情誼,休了她不說,還要連夜將她掃地出門。
眼睜睜看著那些奉命的下人們扒下她身上的金銀首飾,綾羅綢緞,又給她套上下人都不穿的粗布麻衣,只塞了點銅錢進她懷裡,就這般涼薄地直接將她推出了寧府的大門,容氏好不甘心!
她當年出嫁的時候是何等風光!以一介平民之女的身份,卻嫁入了顯赫的寧國公府,雖然夫君只是庶子,但她嫁過去可是正妻,等於是一夜之間飛上枝頭變鳳凰,也不知燒紅了街坊鄰里多少女兒家的眼睛。
這些年來,每逢逢年過節,她都沒少回去顯擺過,一身錦衣華服,珠翠滿頭,坐著八抬大轎,將各類值錢的禮品成箱成箱地往父親經營的酒樓裡般,若是碰到幾個街坊熟人,或者從前的手帕交,還會封紅包,看著那些從前是民女,現在是民婦的粗俗婦人們,她都會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優越感。
可是現在,如果她就用這般落魄的模樣回去了,那些從前受她恩惠,無比羨慕她的婆娘們會怎麼說,她閉著眼睛都想得出來!
那些所謂的小家碧玉,從前便粗陋不堪,如今年歲大了更是一個個皆為八卦的好手,如果她遭休棄的事情穿了回去,只怕還不等那些三姑六婆指著她的脊樑議論她,光是她自己的驕傲和虛榮,就足以逼死自己了。
我不能走。容氏這麼和自己說著,我不能走,我是高貴的貴夫人,不能回到那群粗俗的民婦中去任人奚落,可寧華陽的休書是真的,她被趕出寧府了也是真的,且寧華陽最後那番話說得如此決絕,她還能怎麼辦?
站在府門外,容氏定了定神,她將手伸進懷裡,摸到了一個藏於胸前的翡翠鐲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朝每日下人們往府裡送菜的側門摸去。
寧烈的房間裡直至此時還亮著燈,且屋裡不止一人。寧烈臉色有些發白地靠坐在床頭,他的胞兄寧逸則坐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湯藥,一勺一勺吹涼了,然後才往寧烈嘴裡送。
同寧烈這類的大漢不同,寧逸雖是兄長,整個人卻文氣很多,在朝中任的也是文官。他們兄弟二人素來感情很好,又一文一武,趁著寧華陽得勢的功夫,也被許多人看好為大周往後的高官棟樑。別看寧烈五大三粗的模樣,卻自小就很聽寧逸的話,見自己的哥哥這麼晚了不睡還親自過來給自己喂藥,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瞧著寧逸臉色不對頭,又不好問,只好一面自己憋著,一面一口一口地吞嚥著湯藥。
直到一碗藥和乾淨了,寧逸卻還沒有離開的心思,依舊坐在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寧烈聊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直到此時,寧烈終於忍不住了,問道:「哥,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直說罷,這般模樣瞧得我好心焦!」
見寧烈都挑明了問了,寧逸想了想,才把臉上裝出來的笑容收回去,緩緩道:「我若是告訴你,你鐵定會不顧自己的傷勢跳起來,所以父親才讓我上這來看著你,可我若是不告訴你,你又是我的弟弟理應知道此事,所以我才覺得左右為難。」
「到底是什麼事?」寧烈察覺出不對勁了,「還有,娘去哪了?午時過後便再沒見著她了,這幾日每天晚上她都會來同我送飯的。」
「她不會來了。」寧逸的聲音聽起來雲淡風輕,「父親已經將她休出了家門,現下只怕已經被趕出府去了。」
「什麼!?」寧烈像是沒聽清一般,等領會到寧逸的意思後,果真差點從床上跳起來,用力抓著寧逸的胳膊,「到底怎麼回事,這好端端的,娘怎麼會被休了!」
「私下僱傭一群地鼠幫的流氓,將三弟打成了重傷,三弟他可是這府裡的嫡長孫,只是一個迫害嫡長孫的罪名,休棄出府已經很輕了。」寧逸淡淡道:「此事人證物證俱在,京兆尹也在場,娘無從抵賴,父親也沒辦法,畢竟以咱們祖母偏愛三弟,又不依不撓的性子,如果父親不當機立斷迅速解決此事,只怕連他自己,還有我們,都有可能被牽連進去。」
「但也不能這般突然就將娘休了呀!」寧逸的說法顯然不能照顧寧烈的心情,「哥哥,那是咱們的娘啊!是親娘啊!難道你也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休了!?」
寧逸道:「我說過了,此事只能如此處理,還是你想看著我們和父親都同迫害嫡長孫扯上關係,被祖母一起送進京兆尹的大牢?」
「我就不懂了!」寧烈滿臉憤恨,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娘好端端的,去找三弟的麻煩做什麼!她花錢僱傭地鼠幫的那些混混不是只想懲治那個寧淵麼,怎麼……」
可還不待寧烈說完,寧逸才就迅速摀住了他的嘴,滿臉凝重道:「不要胡言亂語,父親將娘休出府就是為了將此事蓋棺定論,你要是胡亂說出些蛾子出來,被有心人聽去了,將自己也捲進去可怎麼辦?」
「可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
「咱們還真就得眼睜睜看著。」同寧烈的慌張比起來,寧逸才顯然冷靜的多,說起容氏的事情彷彿也是在說著別人的娘一般,「三弟沒出息,父親能不能成為世子,眼下正是關鍵的時候,咱們就算不能幫著父親的忙,卻也不能扯他的後退,只有父親成為世子,來日當上寧國公,咱們兩個,無論是在府裡,還是在朝廷裡,才能真正抬起頭來,明白嗎。」
「哥,我真的不懂,難道你也覺得那些權利和地位比娘還要重要嗎?」寧烈顯然還無法理解寧逸才的想法,「那是生我們養我們的娘啊,就算你能做到袖手旁觀,我也做不到!我要去接娘回來!」說到這裡,寧烈便掙紮著想要下床。
寧逸才沒有去攔他,也知道跟習武的寧烈比起來,自己就算想攔也攔不住,只是坐在一邊森然道:「好啊,你想去就去吧,如果你想把父親送入監牢,如果你想讓我和你的前途毀於一旦,那你就去吧。」
寧烈的動作硬生生卡出了,臉上現出無比掙扎的表情。
「烈兒。」寧逸才對寧烈叫出了自從二人成年之後就再沒叫過的暱稱,「你認為哥哥當真也願意看著娘如此遭難,可這當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娘雖然被父親休棄了,但卻保全了我們三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寧烈的脊背,幫他順著氣,「何況娘只是被暫時休棄出府而已,你就當娘是會娘家去住一段日子,等父親成了寧國公,吐氣揚眉之後,還可以堂而皇之將娘接回來,很多時候為了能成大事,不得不忍受一時之痛,父親從前是如何教導我們的,難道你都忘了嗎?」
「我……」被寧逸才這樣循循勸導著,寧烈自己一想好像也是這麼個道理,可想到自己的娘這般突然地被趕出府,自己也沒能去送個行,他心裡就堵得慌,剛想讓寧逸才允許她也跟到容氏的娘家那裡去看看,房門卻忽然被人從外邊推開了,接著一身粗布麻衣的容氏,披頭散髮從外邊衝了進來,帶著哭腔衝他們喊著:「逸兒!烈兒!」
「娘!」寧烈想不到容氏竟然會突然出現,一時喜形於色,衣裳也來不及披就跳下了床,趕緊將容氏扶到屋子中心的圓桌邊坐好,激動道:「娘原來你還沒走,我聽見大哥說的事情,當真是嚇得不輕!」
寧逸才也是愣愣地看著容氏,一時沒反應過來,半晌才咧了咧僵硬的嘴道:「娘……你沒事真的太好了。」他湊上前,在寧烈身邊坐下,「這是怎麼回事,娘你怎麼……」他可是親眼看見容氏被寧華陽差人趕出去的,她又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當真是奇怪。
「我是買通了看守偏門的下人,才悄悄摸進來的。」容氏模樣狼狽不堪,緊緊握著寧烈的手,顯然也是嚇怕了。
「弟弟,你在這裡好好陪著娘,我去倒點茶水來給娘壓驚。」寧逸才深吸了一口氣,又看了容氏一眼,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不過關好門後,他並沒有直接去茶水間,而是在門口站了片刻,眼裡光芒連閃,忽然間轉身朝寧華陽的臥房走去。
「烈兒,你救救娘,不能讓你爹這麼對我!」屋子裡,容氏彷彿絲毫沒有察覺到寧逸才的異狀,只拉著寧烈的手不斷慌慌張張說著,「就這樣被趕出去,叫娘怎麼活呀!等著被別人戳脊樑骨,娘還不如乾脆找棵歪脖子樹吊死算了!」
「娘你莫要胡言亂語。」寧烈也心亂如麻,只能不斷出聲安撫著,「爹……爹或許只是一時生氣罷了,等他消了氣,自然會讓娘你回來了,娘你別著急,還有我和哥哥呢。」
「不,你不瞭解你爹,他這個人和表面上看起來不一樣,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不要信他,我再也不要信他了。」容氏猛地搖著頭,「他今日既然能寫休書給我,就是鐵了心要將我趕出去了,多年夫妻他竟然涼薄至此,我再也不要相信他了,烈兒,你是我兒子,我只相信你,你一定要幫幫娘啊!」
「這……娘你想讓我怎麼幫?」寧烈好奇道。
「你想個辦法,讓娘見見你的祖父。」容氏說出來的話卻讓寧烈更為疑惑了,「讓娘見見你祖父,娘或許有辦法能說服他,只要你祖父願意出面,你爹就不能將我趕走了!」
祖父能有什麼辦法,何況爹會忽然寫休書,難道不就是為了討好祖父嗎?寧烈縱然奇怪,可面對容氏的請求,他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能點點頭道:「好吧,娘你今晚就在我這裡好好休息,現在天色已完,祖父只怕早就歇息了,我明日找個由頭將祖父請到這裡來,你便能見到他了。」
見寧烈答應了自己的要求,容氏一放下心,眼淚珠子便辟裡啪啦掉了下來,想著丈夫無情涼薄,到頭來唯有自己的兒子靠得住,自己也不至於無路可走,但就在這時,容氏忽然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你大哥怎麼還不回來?」
「是啊,他這通茶水也端得太慢了,茶水間不就在隔壁。」寧烈不明所以,「我出去看看。」說完便要起身。
「遭了!」容氏暗道一聲不好,立刻跟著起身,急切道:「我不能再呆在這裡了,快,快些送我走……」可惜,還不待容氏將話說完,房門就又被人一個大力推開,接著寧華陽臉色陰沉地帶著兩個家丁走了進來,見著容氏,他眼底泛起一絲寒光,伸手便道:「還不將人拿住!」
那兩個家丁頓時上前,掏出根麻繩準備將容氏綁起來,寧烈大驚失色,上前擋住那兩個家丁道:「父親,你做什麼!」
「你讓開,莫要跟著這瘋婦胡鬧!」寧華陽走上前去,直接將寧烈扯開,寧烈雖然比寧華陽高出大半個頭,卻也沒單子忤逆從小就嚴厲的父親,只能被扯到一邊,眼睜睜看著容氏被那兩個家丁制住。
容氏拚命地掙紮著,尖叫著,可他一個婦道人家哪裡又是兩個大男人的對手,很快便被像個粽子一樣困了起來,又被個布團塞住嘴巴,像拎小雞一樣被拎出去了。
「記住,今夜的事情你看見了就當沒看見,我這是在為你好。」最後看了被這場景驚得呆若木雞的寧烈一眼,寧華陽也緊隨著那兩個家丁出了屋子。
寧華陽領著那兩個家丁,一路七拐八繞,專挑沒人的地方走,悄悄帶著容氏出了寧府,而後又坐上了一輛馬車,馬車一路疾馳,最後停在了人跡罕至的碼頭邊上。
寧華陽又領著那兩個家丁將容氏押下了車,可此時,容氏居然掙紮著吐掉了嘴裡的布團,用她尖利的嗓音朝寧華陽痛罵道:「寧華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怎麼能這麼對我!你忘了我從前幫你做過多少事情嗎,想這麼乾脆就把我休了,你想得美!只要我活在這世上一天,我就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那兩個家丁大驚失色,忙將布團撿起來想重新把容氏的嘴堵上,卻被寧華陽一抬手攔住了。
寧華陽雙手負後,度著步子走到容氏面前,用一種奇異的嗓音道:「哦?你打算不讓我好過?那我便問問你,你能如何讓我不好過法?」
「哼,你忘了你大哥是怎麼死的了嗎!?」容氏好不顧忌地便將像驚雷一樣的話吐了出來,「如果我去告訴寧國公,告訴國公夫人那個老太婆,他們的嫡長子到底是怎麼死的,你以為你往後還有好日子過?國公世子?做你的春秋大夢去吧!你這個殺人犯!」
寧華陽本就陰沉的臉色剎那間更陰森了,他忽然抬起一隻手,摸上容氏的臉頰,「原來如此,原來你打算這般讓我不好過,我明白了。」
「你現在怕了吧!」容氏只當寧華陽的溫柔表現是被他震住了,「怕了就趕緊放了我,收回那個狗屁休書,不然我明日就將你戕害兄長之事弄得全城皆知!」
「可以啊,你去吧,去弄得全城皆知吧。」寧華陽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容氏徹底愣在了那裡,「不過這得有個前提,就是你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前一刻,容氏之事在發呆,彷彿沒弄明白寧華陽的意思,後一刻,當她反應過來之後,一雙眼睛頓時睜大,一面掙扎,一面不由自主地顫抖著,「你……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我當然是想滿足你的願望咯,你自己也說了,只要你活在是上一天,就絕對不會讓我好過,那麼為了我接下來的日子好過一些,便只能委屈委屈你了。」說完,他還搖頭嘆了嘆氣,「你這蠢婦,當真是自己找死,我原想著顧唸著你我之間那麼一丁點的夫妻之情,本不願做得這般絕,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為了祖父耳根清淨,我也只能永遠讓你閉上你這張可惡地嘴了。」
他輕輕在容氏臉上拍了拍,「到了下邊,別忘了跟閻王爺說,是你自己,把自己害死的。」
容氏的臉已經因為恐懼而變得扭曲起來,她想大叫,想呼救,可嘴又重新被堵上了,那兩個家丁也不像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動作麻利地將容氏拖到碼頭的棧橋邊,對著下邊滾滾流動的江水,就將她拋了下去。
「噗通」一聲,江面遼闊,容氏這麼一個大活人,只在江面上激起了一方極其容易被忽略的水花,就再也不見了蹤影。
寧華陽對著江水搖了搖頭,轉身回到馬車裡,那兩個家丁趕著車,馬車趁著無邊的夜色又迅速消失了。
不遠處的一棟民房背後,寧逸才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嘴唇微啟,輕輕吐出兩個字:「蠢貨」,也騎上身邊的一匹馬,順著來時的路離開。
只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發現,就在這座民房的房頂上,寧烈正趴著房簷,用一種冰寒無比的目光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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