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敲窗戶的聲音還比較小,可片刻之後,大概是寧淵半點反應也沒有,窗外那人便跟著急切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到最後索性直接一巴掌匡當強行推開了窗戶,整個人縱身一躍跳進了房間。
可惜他腳還沒沾著地,便立刻察覺到有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帶著冽風聲直朝他面門而來,他瞳孔一縮,瞧見是把匕首,立刻將身子往後一仰,散發著陣陣寒氣的刀刃擦著他的鼻尖滑過去,可執著匕首的人好像還不甘心一般,又臨時手腕一轉,刀尖迅速由平刺變為向下,衝著他的腦門心繼續狠紮下來。
「該死!寧淵這傢伙難道真打算殺了他?」呼延元宸到這時也不顧的藏拙了,在倒地的瞬間運勁於掌,用力在地上一拍,身子迅速橫移出去,又險險地避開了這一刺,接著探手而出,毫不猶豫地抓向寧淵持著匕首的右手手腕。
可惜,他原本十拿九穩,只要制住了寧淵的手腕,就能讓他乖乖繳械投降,可當他手掌剛接觸到寧淵腕間的一剎那,一陣針刺般的感覺立刻從掌心傳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又迅速將手收了回去,而趁著這個空檔,寧淵再度欺身而上,靈巧如鬼魅般挪移到呼延元宸身後,刀刃堪堪在他頸間的脈門上頓住了。
「我還以為大夏來的永逸王爺有多大的能耐,卻不想是個只會用些老招老式的莽夫。」寧淵壓著聲音在呼延元宸耳邊說道,方才二人交手不過片刻的功夫,也幾乎沒有發出聲音,寧淵可不想因為動靜太大而惹來一些不相干的人,尤其是現下屋子裡還睡著一個喝高了的謝長卿。
「你手腕上可是戴了什麼東西?」即便被匕首抵著喉嚨,呼延元宸還像沒事一樣,竟然稀鬆平常地同寧淵聊起了家常。
「每次你想奪我手中的兵器,都會先制住我的手腕,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我便在護腕裡埋了幾根銀針。」寧淵聲音上揚了些,「現在瞧來倒是十分有效。」
「怪不得。」呼延元宸點點頭,又把目光收回到脖頸間架著的匕首上,苦笑一聲:「你要一直這般架著我麼。」
「不然你怎麼會吸取教訓。」寧淵這才收回了匕首,「從以前便是這樣,這種夜半跳牆的事情你做過多少回了?」
「我若是不夜半跳牆,又如何能來見你。」呼延元宸見脖子上冷冰冰的東西終於被收了去,側了側臉,將這間屋子打量了一圈,「如果不是有雪裡紅帶路,我還找不到這裡。」言罷,他雙眼一愣,彷彿這時才看見躺在床上正睡得深沉地謝長卿,疑道:「這傢伙是誰?」
「自然是我在儒林館的同僚。」寧淵一面想著,他們倆之間談話的內容怎麼沒有一點久別重逢的感覺,一面套上外袍。
「同僚?」呼延元宸聲音帶著一股子上揚,顯然不怎麼相信,很快又瞧見了謝長卿旁邊的另一幅鋪蓋,聲音再揚了幾分,「難不成你們剛才是睡在一張床上?」
「不然呢,你瞧見這屋裡還有第二張床嗎。」寧淵走到門邊,拉開了門,回頭道:「有什麼事情出來再說,省得吵到別人休息。」
「對著我刀劍相向,卻掛心別人能不能好好休息。」呼延元宸輕聲嘀咕了一句,有些訥訥地跟在寧淵後邊出了屋子。
月亮已經爬到了頭頂,是一輪很好看的滿月,寧淵算了算日子才發現,馬上便要十五了。田不韋家的院子很小,沒有石凳石桌這類可以坐下聊天的地方,寧淵便就著一塊大青石坐了下來,呼延元宸似乎是不想坐,便攏著手站在一邊,跟白天裡那副雍容華貴的王爺打扮比起來,他現下的模樣可要寒酸多了,渾身上下沒有任何金器飾物,夜行衣像是幾年前的有些不合尺寸,寧淵才發現幾年不見,呼延元宸似乎是又長高了一些,他取下了那副面具,整張臉已經不復從前略帶樸實青澀的模樣,變得冷毅成熟了許多,而幾年橫過他左臉的那道疤卻是一點沒變,但並沒有破壞整張臉的美感,反倒給他整個人都添加上了一絲野性。
「怎麼了,許久沒見著我了,便想一次看個夠?」呼延元宸發覺寧淵在打量他,也毫不避諱地同他對看起來,臉上竟然還有些玩世不恭的笑意。
「我瞧著你是年紀大了些,性格反倒也皮了,從前你可沒有貧嘴的愛好。」寧淵垂下頭,開始整理有些褶皺的袖擺,開口道:「好了永逸王爺,你是想等我問呢,還是自己主動開口說?」
兩人許久沒見,寧淵只是想用一些不那麼尷尬的語氣起個話頭,拋開他心中的疑惑不談,從剛才到現在,他們好像還沒有說過什麼有實質意義上的話,只是他話音剛落,還沒等到那人的回應,卻忽然覺得周身一緊。
呼延元宸閉著眼睛,用下巴在寧淵額頭上蹭了蹭,低沉著聲音道:「真是奇怪方才咱們兩個又是交手又是鬥嘴到底在做什麼,分明這才是久別重逢的人最應該做的事。」
「我可沒有承認過我是你的什麼愛侶……」寧淵心裡嘀咕著,卻沒有說出來,也沒有將人推開,便這麼由著呼延元宸抱著,腦子裡在剎那之間,彷彿回到了燕州城的那個晚上,呼延元宸也是這般密不透風地抱著自己,然後說了一些他即使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的話。
「其實我自打踏進大周的地界後,便想立刻讓閆非來聯繫你,可惜身邊有人盯得緊,一些事情也不想把你牽扯進去,所以才一直按捺著。」呼延元宸繼續說著:「我原本打算等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之後再來找你的,可惜今天居然在大殿上看到你之後,發現自己實在是忍不住了,這才半夜偷溜出來來見你。」
「有人監視你?」寧淵聽見這話後愣了愣,「我還想問問你,這永逸王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現在當真是大夏皇帝的叔叔嗎?」
「從某些方面來說,是這樣的沒錯。」呼延元宸鬆開了懷著寧淵的手臂,「三年前我匆忙回朝,便是因為父皇駕崩,太子登基,所有皇族都必須前往弔唁。」
大夏國喪,在外的皇子必須立刻回朝也是情理之中,因為夏國皇帝早年便已冊封了太子,所以接下來的皇位更迭倒也沒出什麼錯漏,順順利利地便完成了權利更迭,可就在呼延元宸守完了一年多的孝,覺得朝內再沒有自己什麼事情,準備回大周繼續閒雲野鶴的時候,新帝的皇后卻匆忙找上了他,告知了他一個火燒眉毛的消息,剛即位還不滿兩年的新帝,竟然就已經身患重病,時日無多了。
皇后雖然生有一位皇子,奈何新帝登基尚不滿兩年,根基未穩,此時若出現帝位空懸,皇族內肯定會有一大票的人卯足了勁往上爬,到那時他們兩母子別說一個當皇帝,一個當太后,只怕能安穩地活下來都沒可能。
皇后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知曉呼延元宸是新帝的兄弟當中最沒有野心的,素來交際廣泛,和許多武將都有交情,她便想拜託呼延元宸,一旦皇帝去世,皇宮裡出現了什麼變故,希望他可以唸著那麼一點親戚情分,不要讓皇族內亂,血流成河。
而皇后的預測也相當準確,不到半個月後,皇帝便突然駕崩,緊接著果然有人趁機作亂妄圖謀得帝權,不過好在有呼延元宸籌謀在先,加上皇后的娘家也出了一部分力,最終總算成功扶持了先帝唯一的兒子,也就是呼延元宸的侄子即位成為新君,而他也因為勤王有功,被封了王爵銜,成了永逸王爺。
也因為新帝年幼,大夏這麼大一個朝廷不能沒人撐著,於是又將呼延元宸絆在了那裡,他以攝政王的身份在前朝領著群臣議事,太后就在龍椅後邊垂簾聽政,只是很快,呼延元宸就發現了一些不對的苗頭,似乎總有人在身邊監視他,而他的府邸周圍,也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老鼠。期初他並不把這些當一回事,可有一次當太后旁敲側擊他,詢問新帝到什麼年歲親自主政恰當時,呼延元宸才明白過來,太后在怕他手中權柄太過,要謀權篡位。
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第二天就將手中的職權全部交還了出去,打算重新過他閒雲野鶴的日子,可即便這樣,太后還是不放心,總懷疑他之所以能這麼乾脆地交還政權,一定是手裡還握著什麼足以撼動新皇地位的神秘力量,因此不光沒有放鬆警惕,派來監視他的人反而更多了,甚至如果不是呼延元宸因為勤王有功,在百姓眼裡是有功之臣,太后為了避嫌,恐怕早就派人暗地裡下手送他上路一了百了了。
「這次出使,也是太后一手安排的,名為出使,實為流放,我身邊除了閆非和幾名貼身侍從,其餘全是太后的人,他們抱著的目的,多半是想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讓我永遠也回不了大夏。」說到這裡,呼延元宸伸了個懶腰,雙手抱住後腦仰躺在那塊大青石上,「其實回不回去我當真無所謂,反正從小到大,我幾乎就沒有吧自己的皇室身份當做一回事過,只是偶爾想想覺得如果就這般順了他們的意又實在是太窩囊了些,有點嚥不下這口氣。」
「怪不得,所以今日在大殿上的那場刺殺,也是夏國太后密謀的了?」寧淵想了想,道:「這麼一來,那個刺客頭領最後臨死前還要指證你,便都說得通了,密謀刺殺大周皇帝,無論是在大周還是在大夏,都絕對有處死你的理由,可這居然竟然這般大膽,都不怕引起兩國開戰?」
「或許她一早便知道會有人忽然冒出來救下你們的皇帝陛下呢?」呼延元宸咧著嘴沖寧淵笑了一笑,「只要皇帝陛下平安無事,那兩國便沒有必要開戰,到那時只要處死我這個密謀刺殺者就好,如果大周硬要追究,那邊再賠償一些金銀財物,此事便能了了,這樣一樁借刀殺人的戲碼,你說排得巧不巧妙?」
「確有它巧妙的地方,而要讓那些喬裝成舞姬的刺客進殿,以夏國太后的手還伸不到大周的皇宮來,所以他們在這裡還需要一個,或者不止一個內應,大家合夥把這齣戲給演全了,然後各取所需,有人能藉著機會除掉眼中釘,有人能藉著機會鹹魚翻身,甚至還有人能藉著機會一步登天。」說到這裡,寧淵搖了搖頭,「只是可惜,他們這般算無遺漏,卻偏偏算漏了一個人,可如果不把這個人的想法算進去,那之前的那些算計,都只能用四個字來評價——自作聰明。」
「是啊,就連我也知道,你們大周的皇帝陛下可是很多疑的。」呼延元宸也跟著笑了,「也就是因為這樣,我現在才能在這裡同你說話,不然興許早就被押進大牢裡聽天由命了。」
「說得你好像很擔心被關起來一樣,也不想想今日在殿上你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寧淵輕嘆了一口氣。
「你在擔心我嗎。」呼延元宸忽然這樣問道。
寧淵表情滯了滯,不自然地偏過臉,換了個話題,「今夜全城宵禁,你竟然還有膽子偷溜出來,如果被抓住,即便皇上再多疑,你刺客的名聲只怕也要坐實了。」
「我對自己的輕功還是有些信心的。」呼延元宸扯了扯寧淵的衣擺,「別說那些掃興的事了,躺下吧,今夜月亮可好看得很呢。」
寧淵無法,只好在呼延元宸身邊躺下了,夜深露重,身下的大青石上也很涼,可寧淵卻也不覺得冷,莫名的,寧淵感覺之前一直懸在心口,讓他比不上眼睡不著的那塊大石頭就這麼落了下去,隨後,一陣一陣的睏意也跟著泛了起來。
華京城戒嚴了整整七天,也抓了整整七天的刺客,不過那些穿行在全城的禁衛軍和捕快可以說是毫無所獲,誰讓那些刺客在大殿就已經全死光了,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讓他們搜捕的線索。
見實在是什麼都找不到,這股風聲也漸漸的平息了下去,並且很快被另外兩件事情所取代,宮中的月嬪娘娘因護駕有功,晉封為貴嬪,而一直受皇帝冷落的司空旭,也因為救駕的功勞似乎重新回到了皇帝的眼前,甚至更有甚者,他居然認了月嬪,或者說新晉的月貴嬪做義母!
消息傳出來後,寧淵啼笑皆非,一時還認為是訛傳,直到從高郁嘴巴裡聽聞這件事是真的,他才定了定神,同時對司空旭忍辱負重的境界更高看了一層。
月貴嬪的年紀與他差不多,何況因為魯平的事,這二人之前曾有解不開的舊怨,司空旭受了那麼久的冷落,除了他自己不爭氣,倒有大半的原因是月嬪給皇帝吹枕頭風的緣故,而現在司空旭顯然是理解到了這「枕頭風」的重要性,不知用了什麼手段,不光與月嬪盡釋前嫌,兩人居然還成了母子,當真是一齣好戲。
司空旭因為沒有母族,而多被人瞧不起;月嬪因為沒有子嗣,即便一時寵冠六宮,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他們二人這般聯合,倒也算是各取所需,只不過在寧淵看來,要司空旭對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喚上一聲母親,場面應當分外可笑吧。
「在想何事這般出神,下月初一便是春闈了,現在應當好好準備才是。」高郁戒尺毫不含糊地敲在寧淵手背上,直敲得他整個人一抖,寧淵吃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後腦,回過神來,繼續研讀著眼前的書本。
高郁將寧淵的這次春闈看得頗重,近來尋了許多內容晦澀的經卷交給他研讀,還把寧淵招入了翰林院內親自給他當督學,寧淵知道自己既然當了高郁的弟子,便該有個弟子的模樣,讀書走神實屬不該,只是一來近段時間發生的事頗多,二來呼延元宸那個半夜爬牆的毛病一點沒改,雖然二人至多是喝喝小酒聊聊天,但休息不足,還是讓寧淵的精力難以集中。
「今年春闈因為有夏國使團在,會比往年更加嚴格,同樣為了我大周的臉面,試題也會更加高深,若是在答卷時稍微寫岔了,便等於是進士無望,所以你必須用心用心再用心。」高郁一面用戒尺敲著桌面,一面振振有詞,「你不要怪為師嚴苛,你若是去瞧瞧謝長卿一天要通讀多少經卷,你便明白了。」
即便高郁表面上裝作不在乎,可那副模樣卻與用小輩相互較著勁的長輩一模一樣,即便顯得刻薄,確有一絲絲的暖意在裡邊。
這時房門被人推開,一名留著山羊鬍,身著紅色官員服的學士走了進來,對高郁行禮道:「高大人,宮裡有傳話的公公來了,讓你即刻入宮面聖。」
高郁點點頭,對寧淵囑咐了兩句,便立刻理了理身上的官服出去了,倒是那名山羊鬍學士沒有跟著走,而是湊到寧淵身邊,一面裝作不經意打量他面前的書本,一面道:「高大人這般器重寧公子,想必下月春闈寧公子一定可以金榜題名,到時候咱們就等著喝公子的喜酒了!」
寧淵一面打著哈哈應付,一面覺得這學士的臉有些眼熟,片刻之後他便想了起來,那日龐松前來翰林院,便是這個山羊鬍學士在旁邊領路,看模樣還和龐松很是親近,似乎是姓馬。
自從林沖被流放出京後,龐家人便一直沒什麼動靜,就連龐秋水也告病沒有再入宮陪伴太后,外人都道這是龐家在有意示弱,以避開寧國公府的鋒芒,但是寧淵可不這麼想。
似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他從眼前這位馬學士的身上,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
馬學士離開翰林院後,並沒有立刻回自己家,而是乘著一輛樸素的馬車,七拐八繞,最後從後門進了龐府。
龐府的茶廳裡,龐松已經備好了茶水和茶果,坐在那裡,一副久候多時的模樣,兩人互相打了個哈哈,龐松先道:「可是察覺出什麼苗頭了嗎?」
「這幾日高郁一直將那寧淵帶在身邊溫書,今日我總算藉著傳話的名頭進去,瞧見了那寧淵在看些什麼。」馬學士道:「儘是些陳舊的古籍,有些因為太過晦澀,連學士們平日都不回去翻閱。」
「儘是一些晦澀難懂的古籍?」龐松頓了頓手裡正翻著的茶蓋,「看來他很重視自己這個弟子的科考嘛,只是他身為大學士,難道就沒有徇私一回向他的弟子透露透露春闈出題的方向嗎?」
「這……龐大人你是在和我說笑吧。」馬學士說到這裡便笑了,「春闈的題目向來是由皇上擬定的,即便是高郁,現下也是不會知道的。」
「題目的確是由皇上來出沒錯,但怎麼出,如何出,即便是皇上,也都會徵詢徵詢別人的意見,尤其是身為翰林院大學士的意見。」龐松放下了手裡的茶盞,「上回的事情我也的確欠考慮,也做得太張揚了些,既然不成事便罷了,可這一次卻不一樣,馬學士你想想,如果被皇上知道了,有人身為大學士卻為了通融自己的學生,在天子腳下的春闈場弄出徇私舞弊的事情,甚至於還罪涉欺君,你覺得他還有機會翻盤嗎?」
「這……」馬學士愣了愣,「龐大人你的意思是?」
「要知道咱們那位皇上一旦多疑起來,連之前還炙手可熱的大皇子殿下,都說失寵就失寵了,更別說只是區區一個翰林院的學士和一個小小的舉人,到時候他們會有怎樣的下場,就算我不說,馬學士你也應當明白吧。」
皇宮,伏月殿。
伏月殿從前並不叫伏月殿,而是叫慶安殿,曾經是舒貴嬪的寢宮,因為位置非常好,離皇帝的上書房極近,隔壁又是御花園,自從舒貴嬪被貶斥趕出宮去之後,皇帝便將這裡賜給了月嬪,殿名也被改成了伏月殿。
這兩日月嬪得了晉封,雖然依舊有傷在身,卻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覺得現如今伏月殿的規模有些襯不上自己的身份,於是請示過皇帝后,直接命內務府找來了一批工匠,開始大張旗鼓地改造了起來,各類珍奇的擺設與名貴的裝潢材料一車一車往宮裡運,直讓其他妃嬪都看紅了眼。
天氣開始回暖,陽光也一點不吝嗇,工匠們打著赤膊在外邊揮汗如雨,而幽深的內殿深處,月嬪卻優雅地側躺在美人榻上,由宮女一勺一勺喂她喝冰鎮好的梅子湯。
她身上只著了一件粉色紗衣,勾勒出窈窕玲瓏的身線,即便是在寢宮裡,髮髻間的珠翠首飾卻一個不落,尤其是鬢邊一指紅寶石步搖,那是他受傷醒來後,太后身邊的康嬤嬤親自送來了,說是太后御賜,嘉獎她護駕有功,她便將這個當成炫耀的臉面與資本,不管見不見人,必定日日都戴著。
「娘娘,太醫說了,娘娘肩上的上還在癒合,這寒性的東西不能吃得太多,用過了這一碗,奴婢再給您奉一碗薑茶來。」服侍她的宮女說完這番話,便端著空碗退下去了,立刻又有另外兩名宮女接上,一人執著一把團扇,蹲在榻邊替她扇涼。
「還未入夏就這般熱,怪不得這傷吃吃好不了。」月嬪有些煩悶地側臉看向綁住自己肩膀的一大圈白布,不光難看,還與自己這番貴氣的打扮格格不入,就算能痊癒,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留疤。
不過一想到她自從受傷後,得到了來自皇帝,甚至是太后的眷顧,她還是覺得這一通皮肉之苦受得值。
此事殿外一名身著宮人服的太監低著頭匆匆走了進來,沖月嬪道:「娘娘,四殿下來了。」
「這個時候他來做什麼?」月嬪雖然心中疑惑,可還是揮了揮手,原本執著團扇的宮女立刻放下手裡的扇子,轉而從美人榻後邊抬出一張蒙了一層薄莎的屏風出來,擋在了月嬪前邊。
片刻之後,司空旭也由一名宮人帶著進來了,他衣著依舊樸素,入殿後也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向月嬪行了禮。
原本服飾在月嬪身邊的宮人們都退到了寢殿邊緣,剛好是能看到月嬪和司空旭二人,又不會聽到兩人談話的距離。這是月嬪刻意為之的,就算她收了司空旭為義子,名義上是他的母親,但名義終究是名義,兩人年歲其實差得並不多,而且皇帝向來多疑,所以每次司空旭來見他的時候,哪怕是談再緊要的事情,月嬪都不會遣散自己身邊的人,不僅如此,她還必須安排人留在殿裡,同時與司空旭之間也要架一個屏風擋著,以顯得自己正大光明。
怎的現在過來了?」月嬪輕飄飄問了一句。
「兒子來看母親,難道不應該?」司空旭反問一句,臉上依舊是那副笑容,眼前的皇子模樣俊秀出挑,可月嬪卻並不欣賞他這副皮囊,當然,拋開二人曾經的舊怨不談,月嬪一直覺得司空旭的這副模樣太妖異,皇帝好幾個兒子,偏偏只有他一人英俊成這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既然生得這樣一副臉孔,想必會命途多舛,同樣與他親近的人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如果不是時不待人,月嬪當真不願意和這位四殿下扯上關係。
「你別裝作不知道本宮為什麼要認你為義子,大家既然都瞭解彼此的底細,這些尋常間的客套能免則免。」月嬪撫了撫袖擺,「你到底有什麼事情?」
「方才送了一碗參茶去上書房,正巧同父皇聊了兩句春闈的事情。」司空旭卻忽然說起了另一樁事,「下月初一便是春闈了,可父皇和翰林院的學士們商議了好幾輪,似乎還未想好要出什麼試題,所以才苦惱得很。」
「這種事你操什麼心。」月嬪奇道:「船到橋頭自然直,皇上天縱英才,總能出得一道妙題,為我大周選出往後的棟樑之才。」
司空旭在心底暗罵了一句這女人當真是會將冠冕堂皇的話掛在嘴邊,臉上笑容卻絲毫不減,反而用一種上揚的語氣道:「但父皇正在為這事苦惱,如果這個時候,娘娘能替父皇出一道妙題,解了父皇的憂思,那麼娘娘以為,父皇會如何待娘娘呢。」
月嬪眼睛瞪大了一圈,「本宮替皇上解憂?本宮除了女馴女戒,平日裡最是看不來那些四書五經的東西,又如何替皇上解憂。」
司空旭但笑不語,卻變戲法一樣從袖袍裡抽出一本老舊的線裝書來,月嬪喚了最貼身的侍女一聲,立刻有個宮女從遠處走進,接過那本書交到月嬪手上,又再度退遠了。
「枯草集?」月嬪看著手裡的書,隨便翻了翻,竟全是些晦澀難懂的句子,有些字她甚至都不認識,「這玩意有何用。」
「我從首領太監處得知,今日晚些時候,父皇會到伏月殿來看望娘娘,陪娘娘一同用晚膳。」司空旭道:「娘娘將這本書擺在顯眼的地方,想必父皇一定會詢問娘娘從何處得到此書,娘娘只需說,是從大學士高郁大人處得來的便行了。」
「你什麼意思,難道這樣就能解了皇上的憂思嗎?」
「這是自然,枯草集為一代文豪蘇道所著,雖然即便是頗有學問的人讀起來都會覺得晦澀,可裡邊玄妙的內容卻不知凡幾,皇上若是見著了這本書,一定會對試題內容有所啟發,到那時,豈不都是娘娘您的功勞。」司空旭繼續道:「娘娘既然與我聯手,便也是感覺到了父皇的聖心有些搖擺,如果娘娘能趁著現下父皇正看中之際,再立一大功,想必封妃之路,便是一片坦途了。」
見月嬪還有些舉棋不定,司空旭不禁又給她吃下一顆定心丸,「我現在即為娘娘義子,便也算與娘娘禍福與共,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害你的。」
「既然如此,這書便留下。」月嬪想了想,覺得不過是一本書罷了,便隨手擺在一旁的矮桌上。
司空旭見此番前來的目的已達到,便施施然站起身,想要告辭離開,不過在轉身之前,他目光落在了月嬪肩膀上那一圈厚重的白布上,搖搖頭道:「我有些不解,娘娘本不必如此假戲真做的,明知那刺客是咱們安排的人,不會傷了父皇,卻還要用自己的玉體擋上前,我在殿外都嚇了一跳。」
「哼,既然要做戲便是假的也要做成真的,本宮若是不做足全套,以皇上的性子,若是起了疑,弄巧成拙可怎麼得了。」月嬪一咬嘴唇,「為長遠計,不過是些皮肉傷罷了,本宮還受得。」
「只是可惜。」司空旭搖了搖頭,「娘娘做到了這一步,咱們依舊沒能將大皇兄拉下馬,也沒有完成大夏太后的託付,永逸王爺無事倒也罷了,竟然連大皇兄,也僅僅是失了出入上書房之權,虧我們還特地讓那些刺客專挑與大皇兄對立的大臣刺殺。」
「皇上就是這樣一個性子,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他只會相信自己的判斷,如果不是本宮之前陷害舒貴嬪的事情露出了點馬腳,引得了皇上懷疑,險些失寵,本宮也不用走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棋路。」月嬪輕哼一聲,「不過欣慰的是,近來為著大皇子的事,皇后那個老虔婆定然頭痛不少,她素來將本宮視為眼中釘,居然竄梭了太后一同向皇上進言想讓本宮失寵,現下本宮位份不降反晉,還因救駕有功就連太后也站在本宮這邊。」他撫了撫頭上的紅寶石步搖,「如果不是本宮現下有傷不宜外出,真是等不及想去皇后殿裡請安,好好欣賞欣賞那張老臉上是個怎麼樣的表情。」
說到這裡,月嬪忽然表情一凜,好像也驚覺自己說得太多了,對司空旭揮了揮手道:「沒別的事便退下吧,本宮要歇息了。」
司空旭這才行禮,退出了伏月殿,望著外邊依舊在烈日下往房頂一片一片貼著琉璃瓦的工匠,搖了搖頭,繞過御花園,逕直出了宮門。宮門外有一輛十分樸素的馬車候在那裡,待司空旭上了車,才發覺車上還有另外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
「龐大人?」司空旭愣了愣,隨即便笑了,「你竟這般迫不及待麼?」
「我自然是放心四殿下的,只是有些不放心娘娘那邊罷了。」龐松陪著笑道:「敢問殿下,事情究竟如何了?」
司空旭點點頭,「龐大人放心,這種損人利己的事情月嬪可不是第一次做,那個女人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既然如此,那我就安心了。」龐松露出如獲重釋的表情,緊接著又裂開嘴淺笑一聲,「接下來便要看馬學士的了,只要今夜過後,明日高郁向皇上再度呈上枯草集,皇上的聖心,怎麼都要多思量幾番了吧,待春闈開始後再將這一對師徒聯合徇私舞弊的事情捅出來,我看高郁這大學士的位置,還保不保得住!」
到了春闈的前一天,儒林館的書閣內,一場看似與讀書人毫不相干的把戲,如火如荼展開了。
一張張長條桌圍城一個圈,竹竿撐起高高的掛布,上邊濃墨重彩寫著「局」字,下邊有一個特質的木牌,木牌上密密麻麻畫了表格,寫上了每一個在儒林館眾舉人中頗有才華和名氣的舉人名字。
一群長衫的人擁擠在那些長桌前,沒人手裡都舉著錢袋,熙熙攘攘地不斷叫嚷著一些名字,長桌後面的人一面收錢,一面忙著登記,然後用筆在木牌上的名字下邊加加減減,寫的竟然是一些賠率。
沒錯,這些舉人在下注賭博。
「每次春闈開始之前,大傢伙都要搏一把看看今年的三甲會是誰,若是壓中了,賠率又高的話,便能小賺一筆。」寧淵正站在門口看熱鬧,冷不丁聽見背後有一道充滿貴氣的聲音向自己搭話,忙回過頭微笑應著,「孟兄來了。」
「我也是想來湊個熱鬧,順便賺點零花錢。」孟之繁笑得全無架子,「不是我看不起寧兄你,只是我覺得今年的狀元公應當不會有什麼差錯,定是那謝長卿無疑,可惜大傢伙似乎都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壓住在他身上,賠率並不高,當然為了捧場,我也壓了一百兩在寧兄你的身上,你雖然是高大學士的門徒,可賠率卻比謝長卿高多了。」
「我可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榮幸的事情。」寧淵莞爾,退出到外邊的院子裡,尋了一方石凳坐下,翻開了隨身帶著的書本。
「前些日子寧兄似乎都是跟著高大人去翰林院研習的,怎的現在又回來儒林館了?」孟之繁跟了過來,帶著饒有興味的表情扔出了一個問題。
「看來孟兄對我的行蹤很瞭如指掌嘛。」寧淵揚了揚眉,道:「聖上至今未定下春闈的試題,老師說學士們都要討論個方向幫著聖上參考,我身為應考之人應當避嫌,所以這幾日便都沒去。」
「可惜,我還以為高大人會多少向寧兄透露透露試題的方向,那樣寧兄奪得三甲的機會便可大增了。」孟之繁開了個玩笑,「要真是這樣,我必定要回去在寧兄身上下重注,弄不好能大賺一筆。」
「孟兄你在拿我尋開心不成。」寧淵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洩露試題,徇私舞弊可是重罪,弄不好殺頭都有可能,這種事可別往我身上套,我可擔待不起。」
「寧兄別惱,我也只是開個玩笑。」孟之繁似也知道自己說得太過了,都開一柄摺扇遮住半張臉,「想來高大人一生清明,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何況寫著試題的卷宗由皇上親自密封,到了應試當天早晨才會拆開,又怎麼可能會有洩題之事。」
寧淵沒應聲,因為孟之繁說得一點不錯,皇帝對科舉想來看得很緊,不光要親自擬定題目,而且在開考之前,也不會將試題透露給任何人知道,哪怕是翰林院的大學士也不行,這樣才能在選拔人才的時候做到絕對公平。
兩人正說著話,儒林館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囂,接著一群打扮得甚是華貴的人互相簇擁著走了進來,瞧見那群人,孟之繁露出驚訝的表情,寧淵卻像完全不意外般,只是默然合起了手上的書本。
其實他今日會來儒林館,並非是來溫書的,而是之前有人特地「知會」他,讓他過來。
看見雪裡紅送來的那張紙條,寧淵原本不願意搭理,後來想著呼延元宸既然都可以告訴自己了,自己不聞不問又顯得太過絕情,所以才來了。
只是讓寧淵想不到的是,呼延元宸要來儒林館參觀,那龐松舔著臉跟在一邊是個什麼意思?
「永逸王爺來了也有好些天了,聽聞他奉了夏帝的聖旨,要在我朝長留一段時日,學習我大周的儒林文化與聖賢之道,沒想到這就到儒林館來了,就連明日的春闈他也要蒞臨觀摩,看來的確是對我大周的學問很感興趣呢。」孟之繁發表了一番看法,竟然扯起了寧淵的胳膊道:「這可是一個好機會,永逸王爺地位在大夏舉足輕重,在皇上眼裡也是貴賓,如果能與他套上近乎,絕對是一大裨益,寧兄你可千萬不要落於人後。」
寧淵猝不及防,真的被孟之繁扯著朝大門邊行去,而與此同時,其他舉人也不甘落於人後地同時湊上前,向呼延元宸和龐松行禮問安。
呼延元宸還是作那副王爺打扮,站在龐松身邊顯得非常鶴立雞群,龐松嘴巴一張一合,不停說著儒林館在士人和國學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卻顯然沒在聽。
「儒林館和翰林院可以說是我大周讀書人的兩處聖地,也是我大周國學的最高殿堂,凡事我大周在冊的舉人,都是儒林館的門生,而這裡所收藏的名貴古籍,也是我大週數百年歷史的結晶。」龐松好不容易才向皇帝爭取來了這給永逸王爺當伴遊的機會,為了臉面,自然說得分外賣力。
呼延元宸點點頭,道:「這樣富有文化氣息的地方,是值得本王多參觀參觀。」說完,他目光四下橫掃,很快落在寧淵身上,伸手一指,用略微上揚的語氣道:「這位公子,不知你有沒有空閒,能否為本王引路,在這儒林館內好好轉轉?」
竟是這個小子?龐松目光一落到寧淵身上,心裡隨即咯登一下。上回林沖的事情,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是寧仲坤擺了林沖一道,才讓他們陷害高郁的事情功敗垂成,但龐松卻一直覺得寧仲坤會突然插手鐵定和寧淵脫不了關係,可惜他也沒有把握,因為即便雙方是名義上的親戚,但寧淵素來沒有和寧國公府沾染上半點關係,雙方可以說是全無來往,既然如此,他便沒有再花精力去追究寧淵的事情,畢竟他還有很多事要忙。
但這並不表示龐松會看寧淵順眼,見呼延元宸居然點了寧淵當嚮導,他急忙道:「這些舉人明日便要參加春闈了,現下正是苦讀的時候,王爺還是不要打攪他們,本官對儒林館也很熟悉,便由本官領著王爺參觀可好?」
「人家還沒給我答覆,龐大人怎的這般替他心急?」呼延元宸斜了龐松一眼,繼續對寧淵捏著一副架子道:「如何,公子可願意?」說完還隔著面具,對寧淵眨了眨眼。
寧淵一時只覺得呼延元宸這般擺譜的模樣十分討打,立刻就想拂袖離開,但周圍如此多的人,呼延元宸的身份又是外賓,他如果真那麼做了,恐怕明日,他高傲無力的名聲就會傳遍華京,連高郁都會受人詬病,無奈之下,寧淵只得輕咬下唇,硬邦邦道:「學生沒有什麼不願意的,王——爺——」
他故意把「王爺」二字咬得極重,而呼延元宸顯然也聽出意思了,嘴角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卻還是迅速上前兩步走到寧淵身邊,又對龐松等一眾隨從道:「你們這樣多的人跟著,走到哪裡都是烏泱泱一大群,當真沒有參觀的意味,便在這裡等著好了,本王帶著護衛隨這位公子去便是。」說罷也不待龐松他們給出什麼反應,一手攬過寧淵的肩膀,就這麼匆匆穿過人群,揚長而去。
一時周圍的人都愣愣地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道那寧淵是走了什麼狗屎運,被高郁收為弟子便也罷了,竟然連外國來的貴客都青眼於他?
兩人走過了轉角,呼延元宸瞧著周圍除了幾個貼身的心腹護衛,其他尾巴都在後邊遠遠吊著,才抬起手在寧淵額頭上敲了一下,語氣有些刻意道:「才幾日不見,怎的又對我這般冷淡涼薄?」
「平日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碰到別人有事的時候又心急火燎地將人叫出來,到底是誰冷淡涼薄。」寧淵雙手抱胸回了一句,可頓了頓,又覺得這話怎麼聽怎麼顯得小媳婦,只好抿了抿嘴角,不再繼續往下說了。
「你也知道,我現在背著這樣的身份,除了偷偷摸摸跑出來,總有些行動不便。」呼延元宸像是被寧淵戳到了痛處,氣勢跟著弱了下去,不過又立刻道:「可我當真是有事要告訴你,還想著你要是不來,那我今晚只能又冒險跳一回牆了。」說完,呼延元宸又朝後邊瞄了瞄,寧淵跟著看過去,見龐松領著那群人又跟著上來了,雖然沒靠近,但卻都拎著一雙眼睛打量著他們兩人,好像在好奇他們在聊著什麼,寧淵沒辦法,只好扯過呼延元宸的袖擺,一面裝作真的在帶他參觀四周的亭台樓閣,一面小聲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你不是讓我在入宮闈覲見的時候,有機會多幫你留意留意上書房的情況嗎。」呼延元宸道:「昨天也是碰巧,你們皇帝約我去陪他用午膳,我到得早了些,就在上書房外候著,結果你那個師父高大人也在外邊等著覲見,手裡還捧著幾本書,說是春闈的題目還未定下,皇帝命他們翰林院挑選幾本經捲上去參考,這時候有個太監過來,說翰林院裡出了什麼事情,你師父就把手裡的書交給身邊另一個老頭,自己匆匆走了,那老頭以為我沒有在注意他,悄悄將那些書收了起來,只留下一本,等皇帝宣召他的時候,他也只拿了那一本書進去。」
「那老頭長什麼樣?」寧淵立刻問道。
呼延元宸摸了摸下巴,「賊眉鼠眼,留著山羊鬍。」
馬學士?寧淵立刻沉思起來,從不久前開始那馬學士好像就找著理由不斷觀察自己在讀些什麼書,現在又在上書房外邊動了這樣一番莫名其妙的手腳,到底是什麼意思?思來想去,寧淵卻有些弄不懂其中的關鍵,呼延元宸見他眉頭皺著,忍不住又伸手戳了戳寧淵的眉心,道:「你也別想得太多,那人的行為雖然可疑,卻也說不出什麼不對的地方,或許是你太杞人憂天了也說不定。」
「我也希望如此,若不是身為考生要注意避嫌,我早就主動開口向老師詢問了,偏偏現在老師連見都不見我。」寧淵長嘆一口氣,片刻之後,才抬頭對呼延元宸道:「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些。」
「光說個謝就完了?」呼延元宸卻道。
「不然你想怎麼樣。」
呼延元宸還來不及來口,原本跟在後邊的孟之繁卻在這個時候擠了上來,彬彬有禮地朝呼延元宸行禮問安,「永逸王爺安好,在下孟之繁,是寧兄好友,不知能不能有這個榮幸,和寧兄一道為王爺領路呢。」
呼延元宸愣了愣,還沒應聲的功夫,那邊孟之繁已經朗朗開口起來,他長居京中,不光對儒林館比寧淵瞭解得多,連華京中的各處精緻也是信手拈來,讓人根本插不上話,呼延元宸無法,只好壓低了聲音湊到寧淵耳邊道:「春闈結束之後,我會在住的地方擺一桌小筵席,到時候再讓閆非來找你。」
孟之繁好歹與自己關係不錯,寧淵不好意思直接將人趕開,只能輕微地對呼延元宸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大周每次春闈都要考上三場,第一場策論,第二場政論,第三場文章,每場時限一個時辰,中間會有一刻鐘的時間休息,當天考試結束之後,如果考官們閱卷迅速的話,三天之內就可放榜,除尋常上榜之人取得進士頭銜外,排名前十的將會入宮參加進一步的殿試,由皇帝親自選中頭名三甲,賜予官爵與殊榮。
這樣的考試制度在大周已經奉行了多年,因為時間很緊迫,因此除了考驗所有參試之人肚子裡的墨水之外,更考驗他們隨機應變的靈活度與速度,往年就有許多原本被報以厚望,最後卻因答題太過遲緩而名落孫山的例子,總之要想在春闈中脫穎而出,必須要速度與質量雙全才行。
當然也因為時間緊迫,一些人為了投機取巧,難保不想歪了路子,弄些夾帶私條的把戲,或許他們並不知道到底會考些什麼,夾帶的內容也只是胡亂猜測妄圖碰碰運氣,但是這類舞弊的事情一旦被發現,將獲重罪,輕則流放,重則處斬。
這樣的重刑之下,倒也沒有多少人會冒著丟掉小命的危險鋌而走險,可為了名望與地位也不是沒有先例,曾經就有翰林院的某位學士為了讓自己的門生得以高中,上下串通私洩考題,東窗事發後皇帝震怒,將那師徒二人殺頭不說,更是為了杜絕這樣的現象再次發生,從那時開始春闈便由皇帝親自出題,應試那天早晨才會公佈,以徹底杜絕洩題之事發生。
每次春闈都是華京城中的大事,天還未大亮,距離考場最近的早市就已經比平日裡提前許久開市了,而從京城內四面八方湧來的舉人們也將市場擠得水洩不通,很多人會就近解決早飯,再將中午要吃的東西買上,然後通過各自的名牌入場考試。
寧淵乘坐的馬車駛到街口,便因為前邊擁擠的人潮再也過不去了,只能步行,駕車的周石原本想要一路送他到考場門口,但擔心馬車沒人看管會出事,還是被寧淵打發了回去,寧淵則自己拎著個小布包,跟在同樣是一群長衫青年的後邊,慢慢朝前移動。
他今日行裝很輕便,別的舉人或許還會隨身帶個一兩本書以作最後掙扎,他卻連一張紙都未帶,只帶了慣用的毛筆的硯台,還有早晨唐氏親手準備的食盒和水壺,那是他中午休息時的午飯。
「你這傢伙,竟然幹出這種偷雞摸狗的行當,真是給咱們儒林館丟臉!」寧淵走到半路,忽然從旁邊的人堆裡傳來一陣推搡,接著一個穿著灰布衫的矮小身影迅速穿過人縫朝寧淵這邊擠來,寧淵有心想要避開,可周圍一圈人讓他避無可避,兩人還是砰地撞在了一起,寧淵有功夫在身動也不動,倒是那個小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地抬頭看他。
寧淵也低下頭定睛一瞧,居然還是熟面孔,
小個子也是儒林館裡的舉人,其貌不揚,但寧淵卻對他有印象,這人叫齊牧雲,是從雲州來的舉人,寧淵會熟悉他是因為齊牧雲和別的舉人有很大的區別,那就是他很窮。
別的舉人不說家底,單靠著舉人的身份,不光每月能有朝廷播下的例銀,還能到一些學監和富戶家裡客串講學,收入不菲,可齊牧雲這人雖然考中了舉人,性格卻不是一般的內向,而且十分笨嘴拙舌,即便背著舉人的名頭,卻壓根找不到任何收入來源,加上和他自小相依為命的娘因為病重也被他接來了京城治病,每月開銷驚人,單靠他那點舉人例銀根本不夠,因此當別的舉人都是十天半月到儒林館亮一回相的時候,他卻直接吃住在儒林館的書閣裡,不光因為這裡吃飯不花錢,重要的是還能多擠出時間來看書,想要早些考中進士混個一官半職,好讓日子寬鬆一些。
只是這齊牧雲也是可憐,別看他這般努力溫書,可他在華京呆了好幾年,春闈也參加了不止一次,卻從來都沒有中榜過,因為他確實不聰明,甚至有些愚笨,別的舉人有時還會取笑他說能中舉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與其這般死皮賴臉的在京城熬著,不如早些回去在鄉下弄個芝麻小官,好好養著自己的娘是個正經。
但這些話,齊牧雲從來是充耳不聞,平日裡除了上藥館照顧自己的娘,餘下的時間便都在書閣裡啃書,久而久之,「齊木疙瘩」便成了儒林館裡的名人,寧淵與他其實說不上熟,不過是知道這個人,也打過幾次照面而已,偶爾也會說上幾句話,給寧淵留下的印象不外乎是個老實巴交的書呆子,卻意外地孝順,寧淵有時會將身上閒散地零錢貼補給他,他還高興成什麼樣。
齊牧雲也發現自己撞上的是寧淵,蠟黃的臉色立刻漲成了一片紅,似乎想要爬起來繼續跑,不過很快又被緊跟上來兩個灰衣男人給按在了地上。
「齊牧雲,你好歹也是讀聖賢書的人,最好要點臉,若不是看在今日春闈的份上,我立刻拎了你送去官府你信不信!」隨著一道盛氣凌人的聲音,一個穿著錦袍的白面書生排開人群走了出來,竟然也是熟人,在寧淵到儒林館的第一天,就在講學場和平民居然趙源互掐得熱火朝天的士大夫子弟舉人的代表——張唯。
張唯看也不看寧淵一眼,便指著被壓在地上的齊牧雲道:「給我搜,這傢伙一定還將東西藏在身上。」
那兩個灰衣僕從二話不說,便扯著齊牧雲一陣搜刮,很快從他懷疑搜出一支質地不凡的烏木毛筆來,規規矩矩交還到張唯手上。
「哼,自己連一支筆都不好好準備,盡想偷雞摸狗佔別人的便宜,我這裡可不是儒林館的書閣由著你騙吃騙喝。」張唯將毛筆收進懷裡,還不忘在齊牧雲腦袋頂上賞一腳,直踢得他滿頭黃圖,「一個榆木疙瘩能混個舉人就不錯了,竟然還學別人參加春闈,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費力又不討好的蠢貨。」
這話說得極難聽,圍觀的旁人也發出細碎的笑聲,齊牧雲臉色又紅又急,看張唯將東西收走了,竟然跪在他面前道:「我,我不是有心要偷拿的張公子,實在,實在是我慣用的毛筆不小心折了,一時無錢去買新的,又看見同樣的筆你有好幾支,才,才……」
「夠了!」張唯一甩袖子,「我沒空聽你在這廢話,連筆都沒有還參個屁的試,趁早滾回家去多看幾眼你那個老不死的娘吧!」
寧淵皺起眉頭,這話聽著當真過分,眼前的情形也算是明瞭了,應當是要參加應試的齊牧雲弄壞了筆,又囊中羞澀沒辦法買新的,而張唯這樣的富戶要多少有多少,也會同時帶個好幾支在身上備用,所以齊牧雲才動了歪念頭,覺得偷拿上一支不打緊,結果卻被抓了個正著。
「你,你羞辱我便行了,為什麼要罵我娘!」齊牧雲聽到張唯的喝罵,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地上站起來,三兩步沖上前去揪住張唯的衣襟,「你怎麼能罵我娘!」
「瘋子,把你的手拿開!」張唯立刻一巴掌將他揮開,同時身邊兩個隨從也一股腦上前又將齊牧雲壓在了地上,一陣拳打腳踢。
齊牧雲被打得慘叫連連,可惜生得瘦小連個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狼狽地一面向寧淵的方向爬,一名朝他伸出手,滿臉求救的神色。
寧淵本來不願意管這閒事,但他對齊牧雲這人並無什麼壞印象,而且張唯也太過了些,終於是輕道了一句:「停手吧。」
張唯扭過臉,好像現在才發現寧淵一般,皮笑肉不笑道:「原來寧公子也在這裡,怎麼了,寧公子是看不怪我教訓這小偷小摸的傢伙,想要當出頭鳥?」
「就算他偷了東西也是事出有因,張公子你打也打了,罰也罰了,還在大街上這樣不依不撓,鬧騰起來是當真不嫌棄丟人嗎。」寧淵淡淡道:「若是哪位學士路過,見著張公子這樣一派得理不饒人的品行,萬一他又碰巧閱到張公子你的試卷,會不會在評估上打些折扣,這就不得而知了。」
張唯聽見這話,似不願意同寧淵多言一般,冷哼了一聲,揮揮手,讓那兩個僕從停手,同時對寧淵留下一句「多管閒事」,才負手大步離開了。
齊牧雲被這樣一番折騰,早倒在地上只剩下了喘氣的力氣,可依舊是艱難地撐起身子,向寧淵道謝,寧淵無奈地搖了搖頭,從袖袍裡摸了摸,拿出一支半舊的毛筆來。
他近來慣用的是一支高郁送給他的暖玉狼毫筆,只是將從前用的那隻竹製毫筆放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不想還真派上了用場,「你若是無筆可用,大可向監考官陳情,讓他們給你一支便是,又何須做這偷雞摸狗的勾當。」說完,他將筆遞到齊牧雲面前。
齊牧雲眨了眨眼,片刻之後才發愣地將筆接過去,怔怔道:「這……真的是要給我的?」
「現下我再給你錢讓你去買新的也來不及了。」寧淵重新將手攏回袖子裡,轉身打算離開,怎料齊牧雲卻三兩下從地上爬了起來,急急喚道:「請,請等一等。」
寧淵回過頭,原以為齊牧雲是還打算說什麼,不過他卻拆開了腰間的一個布包,翻了半晌,遞出一個看上去十分粗糙的高粱面饅頭。齊牧雲似乎很緊張,不光臉色僵硬,手指也在顫個不停,可還是說道:「我,我也沒什麼好東西,這高粱面饅頭是我娘做的,有,有高中的寓意在裡邊……我帶了兩個,你要是不嫌棄的話……」
「既然你只有兩個,何不留著自己吃,待會一坐便要數個時辰,餓著肚子可不好。」齊牧雲的情況寧淵一貫是知道的,何況他今日帶著乾糧,實在沒必要收他的東西,正要抬腳繼續走,哪知齊牧雲竟然直接繞道前邊擋住了路,臉上的表情急切又誠懇,「你,你還是收下吧,這樣我也安心些……」
寧淵見他堅持,而且也不想繼續在此處耽誤時間,搖搖頭,還是接了過來。而齊牧雲見寧淵收下了東西,只是將寧淵交給他的毛筆塞進懷裡,立刻轉身朝考場的正門跑去。
望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寧淵眼神裡滑過一抹狐疑,驀然間,他忽然想起來,那個張唯,不是被馬學士收為弟子了嗎?而且為什麼他和齊牧雲的糾紛,偏偏會被自己給撞上?再一想,方才齊牧雲看見自己不願意收他東西的時候不光緊張,眼裡似乎還有些慌張,而且呼延元宸昨日才同他說過,馬學士曾背著高郁在上書房外邊有些奇怪的動作……寧淵雖然一時想不通這些事其中的關鍵與聯繫,但實在是十分可疑。他再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高粱面饅頭,眉頭皺了皺眉,想也沒想就從中間掰開。
饅頭雖然冷了,卻很紮實,還有些粗糧特有的粗糙感,掰開後,寧淵愣了愣,這的確是個貨真價實的饅頭,一點沒有偷工減料。隨即他又拿出隨身的銀筷子,插進饅頭裡,片刻之後又拔出來,銀筷依舊光滑透亮,沒有任何要變色的跡象。
收起銀筷,寧淵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當真是太過敏感了,總是帶著惡意去揣度別人,齊牧雲這樣一個老實巴交的人,平日裡和陌生人多說兩句話都會臉紅,又怎麼會和一些陰謀詭計攪在一起,自己這般杞人憂天,反倒是顯得不倫不類。
在考場門口的守衛處遞上名牌,讓他們檢查完隨身行李,寧淵領到一個標著考號的木牌,走進了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空曠的場地之內已經用木架分好了隔間,每一格之間以布簾和紗帳隔開,以杜絕互相窺視和協作作弊,離開考的時間已經很近了,大部分的隔間裡都坐了人,一些身負監考之責的學士也挨個檢查考生們的考號,以防止有人偷龍轉鳳,約莫兩刻鐘後,隨著最後一位參試考生的進入,考場大門在一陣銅鑼聲中關閉,接著另一道門卻跟著打開,兩張金黃色的華蓋傘隨風揚起,皇帝身著龍袍,拎著一群官員邁入場內。
原本在場內的學士們立刻躬身相迎,考生們因為已經入座,按照規矩卻是不用行禮。寧淵側眼望過去,皇帝身邊都是一群上了年紀的官員,因而打扮得十分招搖的呼延元宸相當顯眼,都說他這位永逸王爺要觀摩春闈,沒想到真的來了。
皇帝在主監考台上坐下,看了身邊隨侍的總管太監一眼,總管太監立刻掏出一個用蠟封住的錦盒,又交給站在一群學士最前方的高郁,高郁神色肅穆地將錦盒打開,拿出裡面的卷宗,只看了一眼,眉眼間露出一絲喜色,隨即在一處案桌後邊坐了下來,拿起毛筆,在早已鋪好的白布上抄錄卷宗上的試題。
可高郁沒發現的是,在他臉上現出喜色的那一瞬,皇帝也正在隱晦地打量著他,表情卻並不怎麼友善。
抄錄好的試題被迅速分發下去,分成好幾份用竹竿束著立在考場之內,以確保所有考生都能看見,寧淵望著那試題,發現三道題目都似曾相識,似乎在哪裡看到過,他低頭思索了一會兒,很快想起來,是他之前看的許多古籍中的其中一本,枯草集。
既然已經通讀過了那本書,按道理現在答題應當信手拈來才對,事實也確實如此,寧淵腦子裡滑過許多精妙絕倫的答案,卻意外地沒有在宣紙上落下一個字。
他總覺得有些什麼不對的地方,高郁讓他研讀那些古籍,目的是瞭解大家前人的思想,已在作文章時有些裨益,而這些晦澀難懂的東西,卻沒理由真的出成題目,偏偏還是自己看過的,這難道只是單純的巧合?
他抬起頭,目光停留在那副寫著試題的白布上,眉頭緊皺,陷入了迷思。
監考台上,皇帝仰躺在靠椅上,一面聽巡視考場的監考學士們匯報,一面閉目養神。
開考已經快要一個時辰,第一場的策論考試也很快就要結束,目前看來一切正常,考生們也都有條不紊地答著題,一些寫得快的甚至交了卷,其中就包括這些參試舉人中名聲最響亮的謝長卿。
現下謝長卿的試卷,就拿在一名俊逸青年的手中,青年一面看,一面頻頻點頭,讚歎不已道:「這謝長卿果然是奇才,文章竟然給人一種豁然開朗之感,此人生在我大周,當真是大周之福。」
看這話說的,儼然是將謝長卿捧得天上有地下無了。
青年身邊坐著的另一華服貴公子,原本正在喝茶,聽見這話也放下茶盅,語氣竟有些斥責道:「四弟,當著永逸王爺的面,說話注意些分寸,沒得讓大夏來的客人覺得失禮。」
「二哥說的是,是我出言不遜了。」司空旭向司空曦點點頭,表面恭敬得很,可心裡卻沒忘誹謗他一句裝腔作勢,謝長卿早已被司空曦列為自己的門人之一,謝長卿長臉,便是給他長臉,偏偏司空曦得了便宜還賣乖,實在是讓人看不下去。
這二人是在不久之前跑來湊熱鬧的,卻正巧碰上謝長卿交卷,才像學士們討了個便宜,先將那試卷拿到手觀摩一番。
「師父,當初你沒有將謝長卿收為弟子,卻收了那寧淵,實在是有些看走了眼。」司空曦抖開一柄摺扇,有些得意,又有些惋惜地對高郁道。
高郁坐在他對面,聞言卻沒有露出不悅的神色,而是輕撫著下巴上的長鬚,溫和地笑道:「二殿下說的是,謝長卿的確是個奇才,可收徒這種事歷來講究緣分,寧淵卻也比較對我的脾性,何況謝長卿如今是拜在了田學士名下,田學士的學識可不在我之下,也不算是珍珠蒙塵。」
「只是師父這位對味的關門弟子,好像現在都還沒交卷啊。」司空曦似乎有些惋惜地搖搖頭,「眼瞧著這第一場結束的時辰便要到了,他可千萬不要趕不上就好。」
幾人正說著話,第一場考試也隨著鼓點聲結束了,監考的學士們開始挨個收卷,而考生們也能有一刻鐘的休憩時間,喝水吃乾糧,養足精神等著下一場考試。
便在這時,高郁注意到幾名負責考場之內打掃的下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似乎想要進來,便朗聲道:「你們有什麼事?」
那幾名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於一個像是領頭般的人壯著膽子邁過了門檻,可想來應當是知道皇帝在裡面,不願意多走了,只對離他最近的一名學士道:「小的們是負責打掃的,方才,方才有個人在考場裡撿到一隻毛筆,看起來不像是普通的便宜貨色,想著可能是這院子裡哪位學士大人或者舉人老爺掉的,就,就送來了。」說罷,從懷裡取出一支竹製毫筆。
那毛筆模樣雖然看上去尋常,只是前端的毛髮卻是極好的狼毫,果真不是尋常寒門子弟能用得起貨色,這些下人撿到了,會上繳也屬正常,不然如果因此而招惹了某位舉人,也不是他們這樣身份的人負擔得起的。
「這筆看上去有些舊了,而且樣式別緻,應該不難找到失主。」接過筆的學士在筆桿上細看了一番,似乎想要看看上邊有沒有鐫刻名字。
「這筆我瞧著眼熟,給我瞧瞧。」留著一撮山羊鬍的馬學士負手走了過來,將那支筆拿在手裡,只端詳了一會,便笑著同高郁道:「我認出來了,這是高大人你那個小徒弟寧淵的筆。」
「是嗎。」高郁也是一愣,隨即跟著笑,「這小子不似粗心大意之人,怎麼連自己的筆都看不好,待我等會交給他便是。」說完,高郁站起身,想要從馬學士手裡將筆拿回去。
馬學士亦十分輕鬆自然地將筆遞出,只是高郁還未接過去,他便像不小心一樣提前鬆了手,那隻毛筆就這麼從二人指縫間掉了下去,吧嗒一聲,落在打磨得光亮的石板地面上,竟然斷成了兩截。
「哎呀!」馬學士十分驚訝地蹲下身子,重新將筆拾起來,皺著眉道:「都怪老夫,這下可麻煩了,弄壞了別人的東西可怎麼好。」
「不妨事不妨事。」高郁擺了擺手,「不過一支毛筆罷了,想來寧淵那小子不會多計較。」
「可到底是我不小心才弄成這樣,總要給個交代……咦?」馬學士拿著那兩支斷筆,似乎想要重新接回去,可卻在這時,他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藉著在周圍一圈人目光中,從筆桿的斷面掏了掏,竟然抽出一張捲得細細的紙筒來。
筆桿裡面竟然藏著紙條,還是在這樣的場合,當下便有幾名學士的表情冷了下去,就連高郁也立刻皺起了眉頭。馬學士抖了抖手,將那紙條展開,只看了一眼,便臉色大變,想要匆匆將紙條收進袖袍裡。
「馬學士,到底是什麼東西?」他這麼做,其他圍觀的學士卻看不慣了,這場景幾乎人人都聯想到了徇私舞弊,在場亦有不少學士的弟子在參加考試,如果有人作弊,勢必會影響別人的公平性,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這……這……」馬學士露出為難的表情,目光卻看向高郁,高郁也彷彿明白了什麼,臉色十分陰鬱,可還是朝馬學士伸出手,道:「我相信寧淵絕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那到底是什麼東西,還請馬學士拿給大家過目。」
馬學士見高郁堅持,才好像不得已般,慢吞吞地將紙條拿了出來。
※※※
一刻鐘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吃一個糖包,喝一杯麥茶還是可以的。
糖包是唐氏的拿手絕活,也是寧淵自小便愛吃的東西,即便冷掉了,裡面包著的糖心也不會凝固;至於麥茶卻是出自舒媽媽之手,舒媽媽不光廚藝精湛,泡茶的技術也是一流,寧淵知道皇帝喜歡喝茶,舒媽媽的手藝多半也是在皇宮裡練出來的,看似尋常的麥茶,烹煮的時候卻加入了松針和竹葉,麥子的香氣混合著松針的酸味和竹葉的苦味,很能讓人精神一震。
簡單吃了些東西填肚子,第二場開始開始的鑼聲也敲響了,寧淵重新提起筆,剛要開始答卷,原本落在宣紙上的陽光卻被兩道影子給擋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的居然是兩名穿著太監服的宮人。
「皇上要見你。」宮人一擺浮沉,說完,似乎完全不給寧淵考慮的機會,三兩下將他面前的筆墨紙硯都收了起來,然後側身讓開了路,「寧舉人,請吧。」
寧淵定定看了這宮人一眼,沒說什麼便站起了身子,隨著他們朝考場內唯一的一座屋子行去,一路上又不少依舊在答題的考生發現了他們的異狀,開始探頭探腦,又立刻被旁邊監考的學士們呵斥了回去,同時那些學士亦不忘斜斜地看上寧淵一眼,滿臉儘是不屑的表情。
寧淵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他神色卻很平靜,進了屋子,發現皇帝正坐在最高處,微側著身子閉目養神,司空旭與司空曦坐在他身邊,再下來便是立成兩排的眾學士們,儼然像是一副案堂審問的架勢,而讓寧淵有所動容的是,身為大學士的高郁竟然跪在屋子正中,表情嚴肅,不發一語。
見寧淵進來了,高郁側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而是對著皇帝的方向叩拜道:「皇上,微臣敢以人格擔保,寧淵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這一定是有人誣陷,請皇上明察!」
「誣陷?高大人你這話說得好了,那支筆你可親口承認是你徒弟的,紙條也是眾目睽睽之下從筆桿子發現的,人贓並獲,這誣陷之說,從何說起?」皇帝還沒說話,卻有旁邊看熱鬧的學士出言嗆聲。
這人話音剛落,立刻也有別人跟著附和道:「就是就是,高大人你素來為官嚴謹,切莫為了包庇自己徒弟做下的糊塗事,晚節不保才好。」
「你們住口!」高郁一聲低喝,那兩個開腔譏諷的學士立刻像被人掐住喉嚨一般閉上了嘴巴。
「皇上,那支筆確實是寧淵的不錯,而紙條也確實是眾目睽睽之下被發現的不錯,可皇上明鑑,能接觸到那支筆的人,絕非小徒一人,且這筆能被人拾到,便說明是小徒丟失的,那能在筆桿裡做文章的人大有人在,端午可能是小徒徇私舞弊!」從方才的「寧淵」變為「小徒」,可見高郁是當真心急了。
「是啊皇上,高大人說的有理,這支筆畢竟是被別人撿到了,還指不定是誰動的手腳,要拿來栽贓嫁禍呢。」馬學士撫著鬍鬚,皮笑肉不笑地將目光挪向外邊那幾個負責打掃的下人,那些下人脊背一顫,立刻跪了一地,簸箕般磕頭個不停,呼天搶地道:「皇上饒命!小的們不過是一群下人,哪裡會有這樣的膽子來陷害舉人老爺!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有這樣的念頭啊!」
「夠了。」皇帝終於出聲,輕飄飄的一句話立刻讓整間屋子變得落針可聞。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寧淵身上,道:「你就是高郁收的那個叫寧淵的關門弟子嗎。」
「小人寧淵拜見皇上,皇上萬歲。」寧淵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在高郁身邊跪下,雖然並沒有人對他說過什麼情況,可方才周圍聽了一圈下來,他多少也將事情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即便心裡有些慌張,可沒有在表面上流露半分出來,反而相當沉著,以不變應萬變。
與此同時,在考場邊緣的地方,呼延元宸正用哨聲指揮著雪裡紅,同幾個只有七八歲的少年玩得不亦樂乎。
他今天原本是來看寧淵考試的,可要從那一間間布簾後面將人找出來很麻煩,他又不願因呆在屋子裡同死板的皇帝和只會阿諛奉承的官員們呆在一處,只能出來亂逛,最後在這裡碰到了一些似乎是這考場內下人的孩子,興致一起,便用哨聲招來了雪裡紅,陪這些孩子玩了起來。
一群孩子的拍手和嬉鬧聲中,呼延元宸賣弄得正起勁,忽然見著閆非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過來,急匆匆道:「王爺,出事了!」
在皇帝出聲之前,屋子裡一時沒人敢說話了,所有人都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表情。但即便這樣,皇帝依舊半眯著眼睛,側倚在龍椅上不言不語,而那張紙條,則在他手指尖不停打著轉。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屋子裡的氣氛沉得像一塊石頭的時候,寧淵才聽見皇帝輕聲道:「這紙條,當真不是你夾藏在筆桿裡的,而是有人陷害於你?」
「小人惶恐,但此事確與小人無關。」寧淵俯身又叩了一禮,實誠道:「那支筆確實是小人的不錯,可因最近小人慣用的是老師贈與的一支暖玉筆,這支竹筆已經有段時間不曾用過了,開考之前也將其借給了一位儒林館的同僚,並未帶在小人自己身上,皇上明鑑,一支都不曾帶在身上的東西,小人又如何靠其作弊?」
事已至此,寧淵還是不願意相信那個老實巴交的齊牧雲會陷害自己,想著他或許也是遭人利用,這件事處處透著蹊蹺,可也只有應付過眼下的難關,才能抽出身來查探到底是什麼人費盡心機也要這般興風作浪。
「皇上,既然如此,不如將寧舉人口中的那名同僚招來對質如何。」旁邊立刻有人進言道:「如果寧舉人所說屬實,這支筆他並未帶在身上,那麼必定是有人陷害無虞。」
「有道理。」皇帝點點頭,又看了身邊的太監一眼,太監會意,從寧淵嘴裡問到了齊牧雲的名諱,立刻又帶著隨從匆匆去領人了。
片刻之後,齊牧雲便被一臉膽怯地帶了上來。他像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陣仗,跪下後,只怯生生地抬頭看了皇帝一眼,就立刻將身子伏了下去,渾身抖得如同簸箕一般。
齊牧雲這樣的膽小脾性也算是他的一個特質了,周圍許多學士都知道,立刻便有人出聲寬慰道:「你不用害怕,皇上招你過來不過是問你一些事情,你照實說便是。」
齊牧雲這才點點頭,雖然依舊白著一張臉,卻止住了抖。
皇帝不願意多動嘴皮子,只輕咳了一聲,立刻有太監走到齊牧雲身邊,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對他說了一通,才問道:「齊舉人,你應當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寧舉人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望你給聖上和周圍諸位學士大人一個明白話才好。」
齊牧雲木訥地應了一聲,忽然側過頭,看了寧淵一眼。
寧淵也正望著他,目光很淡,彷彿在打量著什麼事不關己的東西,卻又彷彿看進了他心底,被那樣的目光看著,齊牧雲居然又開始了顫抖,「我」了半晌,終於咬緊了嘴唇,壓著聲音道:「沒有這回事……」
聽見他話的那一剎那,寧淵就把目光收了回去,重新望著眼前的地面,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只是在他心裡,那些唯一的僥倖也跟著煙消雲散了,齊牧雲顯然也是這場陰謀的一環,看來從早晨到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陰謀。
「你說沒有這回事?」學士們面面相覷,立刻有人出聲問道:「你的意思是他沒有將那支筆交給你過?」
「沒有。」在緊張地說出了第一句話之後,齊牧雲似乎也喚過了那股勁,變得有些平靜下來,繼續木訥地道:「我和寧舉人不過是點頭之交罷了,他沒有理由會將隨身的東西交給我,而且我這人的個性在場許多學士和儒林館的同僚們都知道,我是從來不會撒謊的。」
「齊舉人,你可要想清楚,你說的話到底是不是句句屬實。」馬學士一臉嚴肅,卻擋不住眼底的得意,一面輕撫著自己的山羊鬍,一面道:「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你的一句話,很有可能決定寧舉人的命運,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再開口不遲。」
馬學士這番話,表面上是在給寧淵幫腔,語氣卻立刻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滿,這不明擺著是在用一種威脅的語氣讓齊牧雲做偽證嗎?
「我……我說的都是真的……」齊牧雲好像真的害怕起來,可並沒有反口,結結巴巴道:「我,我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殺頭的,又怎麼敢在皇上面前胡言亂語……」
「齊學士在儒林館裡是出了名的老實人,個性又膽怯,是萬萬不敢撒謊的。」
「那麼就是說,是這寧淵在說謊無虞了?當真可惡,自己徇私舞弊便罷了,還要將別人牽連進來,若是耽誤了別人齊舉人考試可怎麼好。」
「高大人當真不信,推掉那謝長卿,以為收了個好弟子,怎料是這樣一個不堪的貨色,當真丟盡天下讀書人的臉面。」
周圍的學士們立刻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說的話也越來越難聽,驀然間卻被一道怒喝打斷:「事情還沒查清楚,你們像一群長舌婦一樣胡亂嚼舌根做什麼!寧淵這孩子我信得過,他肚子裡的墨水可是實打實的,又可比多此一舉來作弊!」田不韋在旁邊忍了這麼久,終究是忍無可忍的開腔了。他平日裡在翰林院就是個要人人繞道的臭石頭,脾氣古怪了些,卻也是個耿直性子,聽見這群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傢伙唧唧歪歪個不停,自然火氣不小。
不過他這一吼也有點效用,那些議論的人好歹是表情難看地閉了嘴,可只有一個人除外。
「田大人息怒,諸位同僚也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可覺得沒有要詆毀寧舉人和高大人的意思。」馬學士道:「不過這件事的確處處透著蹊蹺。寧舉人說將筆借給了齊舉人,可齊舉人又矢口否認,他們二人到底誰在說謊實難判斷,我便問一問寧舉人,你將這筆借給齊舉人的時候,可有旁人目睹,可為你作證?」
「當時我二人身在考場外的鬧市,周圍應當有不少人目睹。」寧淵輕聲道。
「可是鬧市中人來人往的,壓根不知道誰看見了,誰又沒看見,這人海茫茫的,要去哪裡找證人。」馬學士搖了搖頭,「也罷,既然如此,我卻還有另一個方法,不如現下將寧舉人上一場考試的試卷找出來,同那張紙條上的筆跡略作比對,若筆跡不同,那紙條自然與寧舉人無關,諸位覺得如何呢。」
這番提議倒也有理,得到了不少人點頭,在皇帝揮了揮手表示允准後,立刻有學士在剛收上來的一疊試卷中翻找,很快便抽出一張寫滿了字的試卷出來。
那學士不敢怠慢,立刻將試卷呈上交給了皇帝,眼下既然皇帝在場,便誰都沒有評判的資格。皇帝拎著那張試卷只掃了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紙條上的筆跡,忽然一聲怒哼,將兩樣東西揉成一團,砸到了高郁面前,「你自己看!」
皇帝的這番反應讓所有人的心又跟著跳了一下,從之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的高郁也眉頭緊鎖,他將那個紙團撿起來,慢慢打開,發現寧淵試卷上的筆跡,的確和那小紙條上的字跡有七八分像,只不過因為紙條上面積狹小,字也寫得十分玲瓏,只能說是像罷了,並不能斷定一樣。
但此時這個「像」,卻已經能決定很多事情了。
「皇上,臣依舊不相信寧淵能做出這樣的事。」高郁依舊想替寧淵辯解,「自己這種東西完全是刻意模仿的,何況這張紙條被發現時也並沒有在寧淵手中,可見他在上一場考試時也沒有作弊,皇上明鑑,斷不能因為有小人作祟,而誤了忠良啊!」
「高大人,你這話本殿卻不愛聽了。」司空旭在此時輕哼一聲道:「你的意思是,父皇現在在聽信小人之言而誣陷忠良了?可本殿當真疑惑,從剛才到現在所發現的種種證據都指向了是寧舉人在作弊,事實已經這般明顯了,高大人卻依舊一口一個誣陷,何況模仿筆跡這種事情尋常人可做不來,有是誰肯費這樣一番功夫,去誣陷一個小小的舉人?」
「這……」高郁向來不擅長這類口辨之事,一時啞口無言,而寧淵,也一點要為自己辯解的意思都沒有,只是在司空旭說話的時候,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莫名讓司空旭覺得脊背有些發寒,他立刻對視過去,寧淵卻又重新將頭埋下了。
「高郁,你執掌翰林院多年,也從未有過什麼錯漏之處,朕從前也是十分信任你的,不過朕是現在才發現,有時候信任,也是催生污穢的毒瘤,你在為自己和你的好徒弟辯解之前,好好看一看那紙條上的內容吧!」皇帝在此時終於坐正了身子,一字一頓道。
高郁聽了皇帝的話,立刻開始細看那紙條上的內容,越看越覺得詭異,因為紙條上面所寫的,與這次春闈考試的題目竟然一般無二,全是來自那本古籍《枯草集》!
「這是怎麼回事?」高郁驚疑道:「春闈題目不是皇上昨晚才決定的嗎,為什麼會有人提前探知,而寫在了這張紙條上?」
「你這是在問朕了?」皇帝一面說著,竟然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們道:「朕也願意相信是自己想錯了,你好歹也算是老臣,不大可能晚節不保地做出這等事情,可如今發生的事實,又由不得朕不相信!你知道此事真正讓朕生氣的是什麼嗎,不是你的徒弟夾帶私條做些舞弊的勾當,而是高郁你!」皇帝伸出手,遙遙指著高郁的鼻尖,「而是你!膽大包天,竟然妄圖用些小手段左右聖意,讓朕按照你的想法來出題!」
高郁被皇帝連珠炮一般的話說得整個人都愣住了,對著皇帝滿是怒容的臉,他只愣愣道:「皇上,臣惶恐,你說的事情,臣為何完全聽不明白?」
「哼,月嬪那裡的一本枯草集,是你故意交給她的吧?你知道朕當天夜裡會去月嬪處留宿,也知道朕每日就寢前都有看書的習性,便出言蠱惑月嬪將書放在床頭,好吸引朕的注意對不對?當時月嬪告訴我那本書得自你之手,我尚在奇怪為何你會將這樣一本晦澀難懂的古籍交給宮婦研讀,但是隔天,朕在上書房又看到你呈上來的枯草集時,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朕立刻就明白了!」
「臣……臣沒有……」皇帝的話讓高郁一頭霧水,他什麼時候做過這些事情了?但很快又被皇帝打斷,「你閉嘴!朕也願意是自己想錯了,朕也不願意相信你這樣的老臣會晚節不保做出這樣的糊塗事,所以朕才故意用那本枯草集來出題,為的,便是今日來好好看看,你還能弄出什麼名堂,結果你竟然如此地讓朕失望,你的徒弟,果然夾帶含有枯草集內容的私條!你便是料定了朕會受你的蠱惑,算準了春闈試題會來源於你三番兩次呈上來的那本枯草集,才這樣篤定地幫助自己的徒弟作弊,是也不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在高郁被皇帝質問得啞口無言的時候,寧淵心裡一直懸著的一塊石頭,卻在此時落了下去。
在這之前,他一言不發,並非是不想反駁,而是一直沒弄清楚編造此事的人到底在打些什麼名堂。因為按照寧淵對皇帝的瞭解,皇帝個性向來敏感多疑,而徇私舞弊這件事,無論是紙條的來源,還是齊牧雲的證詞,亦或是紙條上的筆跡,都實在是漏洞太多,甚至有些刻意,按照皇帝的脾氣是不會那麼容易相信的,如果皇帝不相信,反倒認定了這是一場陷害的話,那麼製造這起陰謀的人便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光得不到任何好處,興許還會將自己搭進去。
但現下情形卻不一樣了,原來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刻意營造的情景而已,那些人要坑害的也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師父高郁。
這樣呼延元宸在昨日悄悄告訴自己,馬學士在上書房外的一番小動作,加上皇帝剛才所說的話,全部串聯在一起,這件事便說得通了。他們借助月嬪的手,借助馬學士的手,先讓皇帝對高郁產生懷疑,最後再栽贓給自己一個舞弊的名頭,好讓皇帝的那番懷疑坐實,讓皇帝認定了高郁是為了幫助自己贏得春闈,刻意左右聖心,妄圖徇私舞弊。
看來謀劃整件事的人,對皇帝的性情完全瞭如指掌,知曉在沒有鐵證的情形下,皇帝唯一相信的只會是自己的懷疑和判斷,並且現在他就很有手段的,讓皇帝相信了自己的懷疑和判斷。
司空旭。
一定是他,瞭解皇帝脾性,並能利用至此,將心思轉到如此地步的人,除了司空旭沒有別人了。
至此,寧淵總算想明白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現下該如何度過眼前這個難關,他卻還沒有頭緒,他沒有掐指一算的本領,而這些人,從月嬪到齊牧雲,從宮內到宮外,將這張網編得如此天衣無縫,寧淵一時覺得這是一個難以跨過去的危機。
一種焦急的情緒開始緩緩從他心裡升了起來,皇帝如果打定了注意,那高郁極有可能被冠上欺君之罪,而如果沒有決定性的證據出現的話,自己春闈舞弊的帽子也會被扣得死死的。
「……臣知罪。」就在寧淵飛快地轉動著腦子,想要如何破解眼前這個困局的時候,高郁竟然一個頭磕了下去,說出一句讓寧淵震驚不已的話。
「臣一時糊塗,犯下如此罪責,可小徒與此事並無關聯,他亦是聽我這個老師的命令行事,一應罪責由微臣承擔,懇請皇上寬宏,饒小徒一命。」高郁俯身拜倒,竟然將這些莫須有的罪責都認下了。
皇帝原本還是怒氣衝衝的表情,見高郁這麼快就服了軟,也不禁愣了愣,片刻之後才沉著聲音道:「你這便是認罪了?」
寧淵想說話,忽然之間感覺到高郁袖袍下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擺,示意他不要出聲。
「高郁啊高郁,你曾是朕最敬重的一位學者,變成今日這樣的境地,你這又是何苦。」皇帝搖了搖頭,重新坐了下去,滿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你可知你犯下的是欺君之罪!」
馬學士聽見欺君之罪四個字,終於按捺不住地勾起了嘴角,心道高郁也能有今天,等除掉這個道貌岸然的傢伙,按照自己與四殿下還有龐大人之間的協定,下一任大學士便鐵定是自己的了。
不過想歸想,面子上的事情卻要過,別人還沒動靜,他馬學士卻第一個跪了下來,聲淚俱下地開始替高郁求情,「皇上明鑑,高大人在翰林院辛勞了一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過一時拿錯了主意才會如此,懇請皇上寬宏大量,饒恕高大人吧!」
同時也有不少學士開始跪下替高郁求起情來,然而平日裡和高郁關係最好的田不韋卻動也不動,只臉色鐵青地站在一邊,拳頭捏得死緊,額頭上都爆出了青筋,不是他不願意求情,只是以他對高郁的瞭解,高郁不可能會做出這種事,他會認罪完全是為了將罪責都攬過來以保護自己的徒弟寧淵,他若是也跪下求情了,不也等於認同了高郁的罪責嗎!
「父皇,高大人怎麼說也是兒臣的老師,雖然他犯下這樣的過錯兒臣也驚異非常,還是懇請父皇寬厚,免了高大人的死罪吧。」司空曦終於也按捺不住開了腔,他是高郁名義上的二弟子,雖然因為謝長卿的事,他對高郁有了些怨懟的情緒,可如果不幫著說一句話,面子上實在是過不去。
司空旭則一直閉口不言,無論如何,他今日的目的是達到了,高郁死或是不死,他都不必再理會,他只是用一種若有若無的目光悄然打量著一直低垂著頭的寧淵,他一直想看看那人慌張甚至是焦急的表情,可惜從剛才到現在,哪怕是高郁認罪的時候,寧淵臉上也不過只出現了一晃而過的震驚,隨後又立刻平復的下去,讓他覺得好生無趣。
皇帝沉思了片刻,似乎是終於做出了決定,開口道:「高郁你罪犯欺君,原本死罪難逃,但念在你這些年對翰林院的貢獻,朕便免了你的死罪,將你革職流放燕州,永世不得回京。」
「臣領旨謝恩。」高郁顫抖著嘴唇俯身下襬。
「至於你。」皇帝目光又落到了寧淵身上,頓了頓才道:「春闈場徇私舞弊,原本也是恕無可恕的死罪,不過念在你興許是無知才會跟著你師父辦了糊塗事,朕亦不欲趕盡殺絕,同樣赦免死罪,但自今日起褫奪舉人頭銜,永世不得再參加科舉!」
呼延元宸剛隨著閆非趕到門外,聽見的便是那句「永世不得再參加科舉」,他僵直地站在門口,沒有再往案堂內走,就這麼看著寧淵一面說著領旨謝恩的話,一面躬身叩拜。
褫奪舉人頭銜對於任何一個讀書人來說都已經是極端的羞辱了,永生不得參加科考,便等於是徹底斷了他的仕途之路,即便呼延元宸不是周人,也明白這罪責有多麼嚴厲,而寧淵卻像沒事的人一樣,就連謝恩時說的話,語氣都四平八穩,半分打顫的感覺都沒有。
「少主,寧公子他……」閆非見呼延元宸臉色不對,吞吞吐吐地想要規勸兩句,可呼延元宸抬起手阻住了他想要說的話。
屋內僵硬的氣氛隨著皇帝的宣判,而總算散了些去,說完了那些話,皇帝似乎不願意再呆在此處了,便由太監攙扶著,開始起駕回宮,兩位皇子自然要護送他們的父皇回去。只是春闈考試尚在進行,皇帝能走,監考的學士們卻不能走,他們依舊在屋子裡呆著,看著高郁慢吞吞起身,顫抖著手,取下頭上戴著的象徵大學士頭銜的紗帽,然後由寧淵攙扶著,一步一步朝屋外挪。
一屋子的學士鴉雀無聲,各有各的表情,有人惋惜,也有人幸災樂禍,不過更多的則是看熱鬧,田不韋一拂袖,背過了身去,似乎是不忍心再看。
這年春闈結束的時候,大學士高郁被革職的事情,也算不大不小的在華京官場裡引起了一場地震。
誠然翰林院不是實權機構,大學士也不是多大的官,但這個位置卻是舉國儒林的典範,而這位曾經的典範卻因為「欺君罔上,徇私舞弊」的罪名下了台,一時之間,辱罵和誹謗鋪天蓋地,都說高郁丟了全國讀書人的臉,甚至還有人在高郁家的院牆外邊明目張膽地提筆,寫了不少不堪入目的打油詩,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在高郁被發配離京的前幾天,大概是為了避嫌,怕被人說成高郁一黨,昔日翰林院的同僚,竟然沒有一個上門探望,除了田不韋。
但這時候卻沒有人敢在誹謗高郁的同時夾帶說兩句田不韋的不是,甚至偶爾有在高郁家院牆上胡亂塗鴉的人,遠遠地見著田不韋來了,也會立刻遮臉走開,這其中或許有田不韋本來就脾氣很臭的原因,但最大的一點,還是在剛剛放榜的春闈上,田不韋的弟子謝長卿被皇帝點為了頭名狀元,成了大周立朝以來,第五位有連中三元光環在身的奇才。
有這樣一位出人頭地的弟子,田不韋的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自然沒人會選在這個時候去觸狀元公恩師的霉頭。
許是念在高郁以往的功勞,雖然是被革職發配,可也沒有像其他囚犯一樣立刻被押下,囚服夾板,再用囚車裝著遊街一樣的走,相反的,皇帝不光特赦他可以有幾天收拾東西,與京城的親友告別,連夾板囚服之類的都沒有,到時候他能輕裝從簡,像個普通人一樣由官差送出城去。
寧淵這幾日吃住都在高府,畢竟高郁夫婦都已不年輕了,有他在可以幫忙打點許多事情,但高郁卻沒怎麼讓他幫忙,更多的是拽著寧淵陪自己下棋,常常一下便是一個下午,然後高夫人會簡單弄一些粗茶淡飯來,吃過飯後,才會趁著月色收拾一點東西,為離開做準備。
到了臨行前的前一天,高郁才將寧淵打發回去,道東西已經清理得差不多了,寧淵願意的話,明天他們離開時再來送行。
師徒二人這些天從來未談春闈場上發生的事,他們或許心裡都有數,再者談得多也是枉然,索性便當做沒有發生過,也能使自己的心緒變得平靜。寧淵拎著高郁送給他的幾本捨不得丟的藏書,神態從容地出了高府,往城西方向走,剛過了轉角,一輛外觀低調用料卻十分張揚的馬車小跑著來到他身旁,接著車窗簾布被人掀起來,露出一張年輕男子英俊的臉,衝他喚了一聲:「寧公子。」
寧淵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十分客套地將頭一點算是行禮,「四殿下。」
司空旭面色紅潤,瞧上去很是春風得意,整個人更顯俊朗,他像是瞧不出寧淵的冷淡一般,繼續道:「不想能在這裡碰上寧公子,當真是巧,寧公子這是要往何處去,不如讓本殿送你一程如何?」
「不必了。」寧淵淡淡應著,「草民不敢耽誤殿下的功夫。」說罷,轉身繼續朝前走。
司空旭卻不依不撓,一邊讓馬車跟著寧淵,一邊道:「寧公子,不,寧兄,經年不見,難得故人重逢,寧兄待人卻如此冷淡,實在是叫人好生失望。」
「四殿下,我可不覺得我與你是『故人』。」寧淵知道司空旭的性子,如果他不直面將人打發走,對方便會更加的得寸進尺,索性又停下步子直接道:「殿下如果健忘,小人倒不妨提醒您兩句,我同殿下的那麼一丁點故人關係,早在幾年前的燕州就已經了結了。」
司空旭表情梗了一下,寧淵在說什麼他當然知道。他也以為經過燕州的時候,自己得償所願,應當不會對這個總像石頭一樣梗著自己的寧淵再有一丁點的非分之想,可奇怪的是,他越是這麼想,這些年寧淵的身影不光沒有從他心裡變淡,反而更加深刻了,總是莫名其妙竄出來擾得他不安寧,直到那時他才領會到,他對曾經那個看起來沒有絲毫吸引力,甚至還有些孤傲的少年,所抱有的想法並非是曾經的那一點「非分」那樣簡單。
所以縱使被寧淵點出了這一點,他還是厚著臉皮道:「寧兄何必如此見外,相見便是緣,寧兄當真不想上車來小坐片刻嗎?」
「四殿下說笑,這樣名貴的車駕,我等賤民高攀不起。」寧淵丟下最後一句話,轉身剛要抬步,忽然又聽見司空旭幽幽道:「這麼說來,寧兄是一點都不關心你的恩師,高大人了?」
寧淵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皺眉道:「你什麼意思。」
「寧兄你應當知道,華京去燕州,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中間還會經過許多人跡罕至的地方,而這些地方,燒殺搶掠的土匪可是多得很呢。」司空旭的聲音帶著愉悅的上揚,「可憐高大人年事已高,又手無縛雞之力,若是真的碰到那些亡命之徒,單靠幾個官差護衛又怎麼防範得了?」
雖然一早便猜到了高郁和自己會遭到此難和司空旭脫不了關係,但寧淵卻想不到司空旭竟然可以這樣明目張膽地威脅自己,甚至已經到不要臉面的地步了,他這麼想著,那邊司空旭已經主動撩開了馬車的車簾,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寧淵垂頭想了想,終究是上了車。
馬車像是新制的,外表瞧上去樸素,內裡裝潢卻是十分地考究,地上鋪了一層黑白相間的虎皮,四周更是以錦緞作帳幔,熏香亦是十分名貴的梨花香。司空旭一身錦袍斜靠在金絲軟墊上,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貴氣,和寧淵之前聽聞他落魄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在大殿上「挺身而出」,救了皇帝一條小命,又認了月嬪作娘,總算是讓這位曾經的落魄皇子鹹魚翻身了一回,如今雖說也算不上得寵,但尋常皇子該有的封賞,皇帝也一絲不落地全補給他了,跟之前失寵軟禁的狀況完全是天壤之別。
「寧兄何必如此生疏,靠近些如何。」見寧淵坐得離自己遠,司空旭笑著指了指身邊的軟墊,「我當真有許久未見寧兄了,此番衝鋒,當真開心得很,寧兄若是不介意,父皇新賜了一處皇子府給我,不如寧兄與我一同回去,小酌兩杯如何。」
寧淵卻道:「殿下,你同我之間當真用不著如此拐彎抹角,這樣不涼爽的天氣,你專程跑到高府前邊等著,又尾隨了我這麼久,應該不是只想送送我或者請我喝一杯那麼簡單,有話就直說吧,而且我想殿下應當也明白,在你做出了那些事情後,我是不可能心平氣和同你喝酒的。」
司空旭愣了一愣,似乎沒想到寧淵居然能說得那般直白,不過他很快又笑了,點點頭道:「寧兄果然猜出來了,這番聰慧當真一點沒變。」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寧淵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四殿下志向遠大,竟然還同一個安分守己的讀書人過不去,若是有朝一日真相大白於天下,難道就不怕受人恥笑嗎。」
「從我本人的立場來看,我也不願意這麼做。」司空旭道:「高郁這樣的讀書人,其實我還很佩服他,只是不得已,誰讓他擋了別人的路。」
寧淵皺起眉頭,「果然是龐府嗎。」
「看來寧兄雖然沒有入仕,可對京中這樣的權利侵軋卻也瞭解得很。」想來司空旭是覺得寧淵現下連舉人都不是了,僅僅是個一輩子都不能參加科舉的平民,竟然沒有絲毫猶豫便坦誠道:「不錯,龐松為了讓中書省收攏翰林院,一直想將從中作梗的高郁除掉,而我又想要得到龐松的支持,就算我很欽佩高大人,也只能不得已地將他犧牲掉了。
寧淵其實已經猜到了,可聽到司空旭所言和自己猜測的並無二致時,他雖然覺得這是情理之中,可還是覺得心裡一陣發涼。
司空旭這樣的皇子若是想要有一番作為,光有個得寵的義母還不夠,也必須要有朝臣的支持,而京中貴族大多支持的是大皇子等等母族顯貴的皇子,幾乎沒有人搭理他,所以他勢必要拉攏同樣也被京中諸貴瞧不起,卻很有權勢的龐府,這樣抱成一團才好鞏固勢力,而高郁,便是很可憐地成了他們抱成團的一張投名狀。
「你想要得到龐府的支持,甚至不惜得罪寧國公府?」寧淵冷笑一聲,「寧國公府向來和龐府不睦,如此一來勢必也會站到殿下的對立面,殿下這通買賣似乎有些不划算。」
「就算我不靠攏龐府,寧國公府也不會站在我這邊。」司空旭卻道:「何況告訴寧兄也不打緊,想來你我都知道,寧國公府真正與龐府不睦的,也不過是寧國公的一對嫡親孫子孫女,寧國公嫡子早逝,對於唯一的嫡孫也沒有很喜歡,至今未請旨冊封世子,加上他的庶子和一對庶孫,下一個承襲寧國公爵位的人到底是誰,當真難說,也許眼下寧國公府是站在了我的對立面,可等下任寧國公出現的時候,這樣一株大樹,會意外成為我的背後之蔭也說不定。」
寧淵不緊不慢道:「殿下似乎對下任寧國公的人選,很是胸有成竹的樣子。」
「總之不會是寧仲坤那個草包便是了。」司空旭笑了一聲。
「如此說來,殿下往後勢必得道多助,當真是前程似錦。」寧淵譏諷地說了一句。
「再是前程似錦,若無良人共度,其實也乏味得很。」司空旭卻像聽不出寧淵的諷刺一般,正了正身子,忽然道:「寧兄既然不喜歡我說話拐彎抹角,那我便有話直說,當年燕州一別,我雖與寧兄再未相見,可那晚的歡愉滋味,直到現在我都還記憶猶新,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這樣露骨且下流的話,偏偏司空旭還能說得如此道貌岸然,寧淵不禁在心裡道了一聲佩服,可面上還是道:「所以呢。」
「寧兄你當懂我的意思才對。」司空旭得寸進尺搬伸出手,竟然在寧淵垂於鬢邊的烏髮上輕撫了一下,才笑道:「從前我覺得我對你應當只是想春宵一刻那般簡單,後來才發現,春宵一刻怎麼夠,當得長長久久地春宵下去才好,我方才與寧兄你說了這麼多,便是想讓你知道,與我在一處,往後的日子不光榮華富貴享用不盡,我也有能力護得你的家人一世周全,你最看重的就是家人,不是嗎。」
「謝謝殿下的好意了。」早知道司空旭打的是這種算盤,可等他真正說出來後,寧淵還是莫名覺得一陣噁心,他側了側身子,讓過司空旭的手,道:「可惜我對殿下沒興趣這一點,我想我在好幾年前就已經清楚的表示過了。」
「這般乾脆的拒絕,寧兄你當真不多思量思量?」對於寧淵的拒絕,司空旭似乎並不生氣,「你眼下已經被褫奪了舉人的頭銜,往後也不能參加科舉了,不能科舉,便不能入仕,就是一輩子的平民,而在這華京中,稍微有些權勢的人想要碾死一個平民,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寧兄在華京這些日子,總歸是得罪過什麼人的吧。」
「這就不勞殿下你費心了。」寧淵拒絕得依舊乾脆,「若當真有人要像碾死一隻螞蟻那樣碾死我,也是我的命,何況這年頭螞蟻也會咬人,可不是那麼好碾的。」
「你……」司空旭即便能猜到寧淵的態度,可對著寧淵這般水米不進的模樣還是免不了有些氣節,「就算你不為自己考慮,也不為自己的家人考慮?」
「我的家人我會保護,如果沒有別的事情,我便不打擾殿下的時間了。」寧淵說完,撩起車簾打算下車,可就在這時候,司空旭冷不丁說了一句話,「就如同我一開始說的,如果我說,我可以讓高郁繼續留在京城裡呢?」
寧淵的動作停住了。
司空旭見寧淵停了動作,便像來了興致一般繼續道:「此去燕州路途艱辛,高大人又年事已高,若真是遭遇了不測可怎麼得了。」
「你這是在威脅我?」寧淵淡淡回過頭。
「只是在同你商量。」司空旭臉上的笑容更開了,「如果寧兄你可以做到不顧高大人死活的話,自然可以不用理會我的言語。」
司空旭滿心以為,拋出了這個條件,即便寧淵有再硬的骨頭也會妥協,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出乎他的預料。
寧淵居然一句話都沒說就跳下了車。
司空旭不信邪地撩開車簾,對漸行漸遠的寧淵道:「這就是你的答覆?」
「殿下,雖然我現在只是一介平民,不過我還是想奉勸你一句,有些事情並非是可以想當然的。」寧淵腳步未停,邊走邊說:「你的要求我恕難從命,何況自古有言多行不義必自斃,我若是殿下你,便不會稍顯得意便如此忘形,不然等到登高跌重的那一天,可就會十分悔不當初了。」
這話聽得司空旭面色一變,他已經放下身段對著寧淵這般好言好語,不想寧淵還是如此讓他沒臉,當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冷哼一聲,司空旭又重重地放下了車簾。
寧淵往前走了一段,確認了司空旭的那輛車沒有再跟上來,便放慢了腳步進入沉思。
如果司空旭威脅他和他家人的安危,他的確可以不當一回事,以他和周石的身手,加上奴玄,完全不用當心什麼暗殺,而且京城內是多方勢力混雜,如果司空旭莫名對平民不利只會讓他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裡,但高郁那邊卻不一樣,就如同司空旭所說的,荒郊野嶺,高郁夫婦又已年邁,若是他有什麼歹心,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讓高郁這輩子都到不了燕州。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寧淵斷不能見著這種事發生。
寧淵長出一口氣,沒有繼續朝城西的方向走,而是換了個方向,朝另一條街行去。
※※※
是夜,龐府。
司空旭與龐松坐在書房的一張矮桌邊,正就著三兩碟小菜小酌。
「這個時候,只怕高郁那邊已經了結了吧。」龐松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那個一股子酸水的老學究,還想著跟我作對,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就在今天早晨,高郁的車駕已經出了城,而龐松派出的刺客也一路隨行,按照龐松的命令,只要馬車一駛出華京地界,便立刻動手,一定要將高郁送上黃泉不可。
「只是我沒想到,之前一直反對我了結高郁的殿下,竟然也會站到我這邊。」龐松笑著看向司空旭,「殿下為何會忽然改變主意?」
「沒什麼,只是覺得,對於不識抬舉的人,給一點教訓也好。」司空旭淡笑著回應,「如今既然已除掉了高郁,那麼接下來的事情,還請龐大人早作打算為好。」
「這是自然,大皇子眼下儼然是失了寵了,何況他從前便看不起我龐家,我也懶得再去貼他的冷屁股,如今我既與四殿下站在了同一陣線,務必事事為殿下考量。」龐松又給二人滿上了酒,「眼下貴嬪娘娘正得皇上青睞,殿下你又護駕有功,等找個適當的時機,讓寧國公的位置換人,到那個時候,有娘娘,新任寧國公與老臣作為後盾,殿下便再無後顧之憂了,就算有人要跳出來同咱們唱反調,也得掂量掂量高郁今日的下場。」說完,龐松彷彿看到司空旭得勢後自己光輝似錦的前程,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卻也在這個時候,書房的門被人推開了,管家臉色難看地站在外邊,嘴唇打著顫,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
「出了什麼事?」對於管家的突然打擾,龐松顯然很不滿,「沒見著我正在見客嗎!」
「老爺……」管家的聲音彷彿要哭出來了,「後門……後門外邊……」
龐松眼神一凜,直覺告訴他應當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等他隨著管家匆忙來到後門處時,便因門廊處一大片的血跡瞪大了眼睛,已經有兩個下人在管家的吩咐下清洗地面了,可他們大概也是頭一次見到如此多的血,不光雙手一邊清掃一邊發抖,有的甚至蹲在一旁開始嘔吐。
「這是怎麼回事!」在龐松的質問聲中,管家哆哆嗦嗦地將手指向了後門處不遠的柴房,「那些東西……就被丟在後門外邊,小的……小的害怕被別人看見,就挪進柴房裡了,還有……還有一個活的……」
可還不帶管家說完,龐松已經大步踢開了柴房的門,一眼就看見了一個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已經是出氣多進氣少的男人。
那人雖然被血糊了滿臉,可龐松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正是被他派去了結高郁的那群刺客的頭領。
濃烈的血腥味直將龐松熏退了半步,緊跟而來的司空旭,也被這場景震在了當場。
「大人……小的……小的們……」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見龐松,終於張開嘴,用沙啞的聲音咕隆道:「有幾個……不明來路的傢伙……小的們不是對手……」
「怎麼只有你一個?其他人呢?高郁呢?」龐松現下更關心的顯然是高郁的死活,摀住口鼻問道:「你們了結他了嗎!」
「高郁被那些人帶走了……其他人……其他人……」男人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忽然像是一口氣提不上來,喉嚨抽搐了幾下,兩腿一蹬,也嚥了氣。
「廢物!」龐松顯然不想管那男人的死活,目光瞟到男人身邊的一個鼓囊囊的大步包,又問道:「那是什麼?」
「那裡面是……」看見布包,管家本就有些顫抖的身子哆嗦得更厲害了,「那些髒東西恐污了老爺的眼睛,老爺還是回去歇息吧,這些交給小的們處理才好。」
可管家話還沒說完,龐松已經三兩步上前,一腳將那布包踢開。
隨著散開的布包,六七個圓滾滾的東西從裡面滾了出來,散了滿地,有一個剛好滾到龐松腳下,他瞳孔一縮,雙腳頓時有些發軟,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後面的司空旭,也滿臉是被嚇住的表情,直往後退了好幾步。
那滾落了滿地的東西,竟然是一個個的人頭,全是他們派出去的刺客的人頭!
與此同時,在城西寧淵的院子裡,周石坐在屋頂上,警戒著任何可能靠近院子的可疑之人,而唐氏和舒氏則一人端著兩碗甜湯,敲開了寧淵的房門。
屋子裡正好坐了四個人,寧淵正讀著一封不知道是誰寫給他的書信,另一個帶著銀面具的男人緘默地坐在一邊,奴玄和那面具男子的護衛則立在靠後的位置,也是一言不發。
放下甜湯,感覺到氛圍有些沉悶,唐氏原本想說句話打個圓場,卻被舒氏拉住了,舒氏很會察言觀色,瞭解到眼下這場面不是他們兩個婦道人家能插上話的時候,還是規勸唐氏退出了房間。
屋子裡恢復了安靜,取而代之的是甜湯香甜的氣息。呼延元辰嚥了口唾沫,他從傍晚開始就沒吃東西,連口水也沒喝,現在聞著這味道簡直要命,可寧淵拿著那封信的一副沉重模樣,又讓他不好意思主動將甜湯端起來喝。
又等了一刻鐘,寧淵似乎是終於將那封沒有幾行字的信看完了,他放下信紙,又靜默了一會兒,才抬起頭對呼延元辰道:「謝謝。」
「沒什麼,不過是舉手之勞。」呼延元辰立刻道:「我派去的都是自己的心腹,一定能將高大人照顧得很好,可惜眼下大夏那邊也不太平,不然直接將高大人送到我夏國去也不錯。」
「若沒有你幫忙,只怕老師他現下已經遭了毒手了。」寧淵小心翼翼地將信紙疊好收進懷裡,因為司空旭放話了要對高郁不利,寧淵思來想去,眼下誰都靠不住,只能去找呼延元辰幫忙,這封信是高郁被呼延元辰派去的人就救下後,匆匆寫成託付他們帶回來的,內容無非是告訴寧淵自己安好無虞,讓他自己也小心,另外還讓他如果有事可以去找田不韋,如今翰林院裡最靠得住的便只剩下他了。
「都說了是舉手之勞,不過跟他自己的安危比起來,高大人顯然還是更加掛心你,他說如果可以,你最好還是離開京城,找一處安寧的地方過日子為好。」頓了頓,呼延元辰像是領會到了自己這話的語病,急忙又辯解道:「當然我是沒去,這話是閆非傳回來的。」
「我是不會離開京城的,何況即便我想離開,有些人也不會這般輕易地放我走。」寧淵起身走到床頭,捧過來一個木盒子,呼延元辰正在好奇那是什麼,寧淵已經打開了,裡邊竟然是一些瓶瓶罐罐的傷藥和紗布。
「把手伸出來吧,就算你藏得好,但血腥氣可是藏不住的。」寧淵指了指呼延元辰的左手。
呼延元辰愣了愣,半晌,才悻悻笑了一下,無奈地將左手伸到了寧淵面前,寧淵握住他的手腕,輕輕向上翻起袖子,果真見著他小臂中間纏了一圈白布,白布上也滲出了一小塊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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