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5月4日星期二

庶子歸來 (3) 父親不慈 萍兒下毒

臘月二十九,武安伯府一片喜慶。
一大早,芸香便帶著人去管家處領了年節的東西來,托沈氏的福,今次寧淵的東西一樣都沒少,同往年不過一兩斗米比起來更是天差地別。
竹宣堂的下人們熱熱鬧鬧準備得歡,寧淵也沒閒著,壽安堂裡,晚輩們齊聚一堂,共同向長輩祝禮,長輩們自然也有年禮下贈,沈氏最為厚道,少爺們一人領了一塊金鑲玉配,小姐們則一人一方鎏金鎖;大夫人嚴氏則準備了用銅錢串起來的吉祥結,說是請城外玉靈山上靈虛寺的高僧開過光,保佑晚輩們來年身體康健;二夫人趙氏以染了風寒為由,依舊未露面,只差身邊的丫鬟送了一盤銀子來,一人發十兩,俗氣了些,卻也是最實在;至於三夫人柳氏,則帶人抬來了一大箱布料。
「我想著如今年下了,一大家子都要做新衣裳,正好我娘家那邊前些日子收購了一家大布莊,給我送了不少好料子來,我便借花獻佛,全當節禮了。」說完,先從箱子裡抱出一匹織金鏤花的雲錦,「這織金鏤花的圖樣,是十個繡娘繡了足足一月才修好,色澤也端莊貴氣,用來給老夫人裁春裳,再合適不過。」
羅媽媽趕緊接過,遞到沈氏跟前,沈氏抹了抹柔滑的料面,點頭笑道:「三媳婦有心了。」
「這匹墨竹春衫緞,是時下華京文臣們最鍾愛的料子,是給湛兒的。」
「這匹桃花繡,給茉兒。」
「還有這千雀織、渲淬染……」幾位小姐相繼從柳氏手裡拿到了布料,大多大同小異,都是一些顏色出挑,樣式名貴的料子,寧湘與寧萍兒自然也得了,卻與其他姐妹相比,他們倆的瞧上去要差一些,也是柳氏為了不厚此薄彼,故意為之,以體現自己賢惠。
寧湘左手纏著一圈厚厚的繃帶吊在胸前,他被那匹馬壓得不輕,聽診斷的大夫說,左手骨頭斷成了好幾截,還不知道要將養多久才能好,不過萬幸也是傷在左手,若是傷在右手,拿不起筆寫字,那數月後三年一度的鄉試,他便也不用去了。
寧淵原本以為柳氏見了寧湘的模樣,定會找自己大鬧一場,不料他等了一夜,對方卻安安靜靜,如今更見著柳氏笑靨如花的模樣,難不成寧湘壓根就沒向柳氏說清楚原委?
其實並非寧湘不說,而是寧湘自己也弄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他當然不會想到寧淵居然有武功,只是同寧如海所認識的一樣,是因為某個躲在旁邊的內家高手扔出的碗,才讓他出師不利,不光沒有藉機將寧淵送上西天,反而搭進去了自己的一條胳膊。
「好了,這最後一匹,是要送給淵兒的,見你總是穿得那麼簡單,姨娘便想著留些好東西給你。」柳氏最後抱出一匹雪白細膩的綢緞,「淵兒,柳姨娘知道前些日子因為夏竹的事讓你受了委屈,你千萬別怪柳姨娘,柳姨娘只是性子急了些,為的卻也是你們這些晚輩好,勞心勞力,就怕你們走錯了路。」一邊說,還裝模作樣哽嚥了幾聲。
「柳姨娘你嚴重了,淵兒又怎麼會怪你。」寧淵接過那匹布料,卻觸手生涼,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匹雪緞。
「三哥當真好福氣,這可是雪緞呢,娘親果然偏心,居然將最好的東西留給了你。」寧萍兒在旁邊帶著醋味說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卻正好讓滿屋子的人都聽見了。
寧淵眼裡寒光一閃而過,這柳氏果真無時無刻不想著替自己下絆子。
雪緞其實有另一個名字,喚作千張錦,意思是織一張雪緞的時間,足可織其他錦緞一千張,不為其他,只為雪緞的原料雪蠶絲不光難得,且極為纖細,比尋常絲線要細上百倍,動作最麻利的織娘即便在織布機前織上一天,也不過得個半寸。不過正因為絲線纖細,最後織出來的綢緞才能光滑細膩,用這種布料做成的衣服,水浸不透,污漬更是一沾即落,無論穿多久都能光潔如新,彷彿仙家霓裳。
這樣一匹布料,已經不單單可用名貴來形容,是標準的稀罕貨,連皇宮裡都不常見,更要大大超過老夫人的那匹鏤花雲錦,柳氏居然能得一匹,居然還送給他這個庶子,不是明擺著要讓所有人對他心生成見嗎。
寧淵若是收下,以他的身份,肯定會引得在場所有禮物不及他的兄弟姐妹嫉妒,甚至連老夫人也會不喜,成為眾矢之的;可若是不收,又等於當面打了柳氏的臉,柳氏怎麼說都是長輩,衝著這一點,依家法他就該去跪祠堂了。
望著寧淵似乎是在為難的臉,柳氏心裡冷笑連連,他可不是真的那般好心要把這樣好的布料送給寧淵,她只是料定了,寧淵不會,也不敢收,不然就會見罪於老夫人,老夫人可是寧淵唯一的靠山,寧淵絕不敢得罪她。這也是為什麼明明是給晚輩年禮的時候,柳氏卻要先送一匹布料給沈氏的原因。
只要寧淵不收柳氏的東西,她就可以咬死了是寧淵不給她這個姨娘臉面,寧如海很快便要過來了,到時候她只需在寧如海面前哭鬧一陣,即便有老夫人護著,也不愁扒不下寧淵一層皮來。
雪緞面上瑩白如玉,光亮似鏡,正映著柳氏得意的臉,柳氏滿打滿算,果然見著寧淵將布料往前一送,躬身下拜,「柳姨娘……」
「淵兒,你為何不願意收姨娘的東西,可是還在生姨娘的氣,不願意原諒姨……」
「淵兒謝謝柳姨娘關心,這布料淵兒很喜歡呢。」
柳氏本已經掏出錦帕,做出泫然欲泣的模樣擦上眼角了,可當他聽清寧淵的話後,不光早就想好的台詞瞬間卡在了喉嚨裡,醞釀了半晌的表情也瞬間歪掉,「你……你說什麼?」
「我說這布料淵兒很喜歡,謝謝柳姨娘。」寧淵滿面春風地將手往前一送,雪緞在柳氏眼皮子地下轉了一圈,卻轉到了白檀手裡,「這樣好的布料,淵兒一定好好收著,不會辜負柳姨娘的一番心意。」
「呃,你……你喜歡就好……」柳氏目瞪口呆地看著寧淵居然真將布料收下了,一時心口痛如刀絞,簡直在滴血。
那可是雪緞啊!是她娘家花了幾千兩銀子,還費盡心思四處託人,好不容易才弄來的一匹,為的便是要給寧萍兒做一身得體的衣裳,好讓她在開春江州城外皇族行宮裡舉辦的宴會上豔冠群芳,若能受哪位王公貴胄的公子看上,嫁過去為人正室,寧湘秋闈時再金榜題名的話,那她三夫人柳氏,在這寧府裡便是徹底地吐氣揚眉了。
寧淵怎麼敢,不,他怎麼有臉皮真的接過去!
不光柳氏,見著這一幕的寧萍兒也咬碎了一口銀牙,那原本應當是她的衣料!
「三哥真是好福氣。」寧萍兒咬牙切齒地說著:「得了那匹雪緞,我們大家所有人的加起來,都不及你一半了。」
我的便宜可不是那麼好佔的,既然你不要臉,我便讓大家都來看看,賤籍出身的庶子也配拿那麼好的東西嗎!
寧淵卻一臉奇怪道:「萍兒妹妹,你這話便說岔了,雪緞雖然名貴,可也是分品級的,若這匹雪緞當真有你說的那般好,我便是萬萬也不敢收的了。」
柳氏與寧萍兒皆是一愣,連之前聽了寧萍兒的話,向寧淵投來不少嫉妒目光的人,也有大半轉變為了好奇之色,不知寧淵為何會這麼說。
柳氏急道:「淵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姨娘給你的不是雪緞?」
「淵兒可沒有這麼說。」寧淵眨眨眼,「其實說到品鑑布料的功夫,我想在坐的恐怕沒人及得上祖母,便請祖母細看一番,應當能明白淵兒的意思了。」說罷,寧淵朝白檀使了個顏色,白檀便托著那匹雪緞上前,恭敬地遞到了沈氏面前。
沈氏雖說出身世家,可對布料的研究卻是泛泛,她不知道為何寧淵會突然扣個高帽在她頭上,不過這類德高望重類型的帽子她也敬謝不敏,便細看了一番,這一看,卻真叫她看出了門道,她伸手在布料邊沿抹了抹,又搓了搓手指,只覺沾到了什麼綿滑的東西,放到鼻下一聞,她立刻分辨了出來,「這是松蠟?」,隨即臉色一沉,「這不是純品雪緞。」
「我便知曉祖母的眼力最好。」寧淵笑著道:「純品雪緞是用純正雪蠶絲織就,不光價值連城,而且不易得,只是現下有另一種織法也能織出雪緞,便是用雪蠶絲加上尋常的桑蠶絲混織,完成後再覆上一層松蠟,也可與純品雪緞一樣細膩瑩潤。」
隨著寧淵的話,那些原本望著他的目光漸漸挪到了柳氏身上,且大多還帶著鄙夷,為什麼?因為純品雪緞的確是價值連城,可用了桑蠶絲混織的雪緞光從原材料上檔次便下降了一大截,織就的功夫也和尋常布匹差不多,覆上松蠟後看著的確與上品雪緞一模一樣,可並沒有雪緞「水浸不透,污漬不沾」的特性,而且只消下水一洗,脫下那層松蠟,便頃刻間光澤瑩潤感全無,變回尋常白布。
這樣的雪緞有個別緻的名字,叫「御品雪緞」,並非是御用,而是一些寒門學子若想去出席一些達官貴人聚會,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寒酸,又不願意打腫臉充胖子,大多數都會去買這類「一次性雪緞」來裁製衣裳,不光廉價,且效果奇好,穿完便扔,因「贗品」不好聽,也不契合文人雅士的風骨,才取個諧音,稱這布料為「御品雪緞」。
若寧淵手上的這匹布料當著是「御品」,那便沒什麼意思了,御品雪緞廉價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在坐不管誰得的布料拎出來,都能換寧淵手上的好幾匹。
柳氏臉色青白一陣,「怎麼可能,那明明是正兒八經的雪緞!」不過話剛說出來,她便忽然意識到,自己摔進了一個坑裡。
說那匹不是純品雪緞的人不是寧淵,而是沈氏,她如果出言反駁,不就等於在和沈氏唱對台戲嗎?
果然,沈氏沉著聲音道:「三媳婦的意思是我老眼昏花看錯了嗎,還是說你當真弄來了一匹千金難求的雪緞要送給淵兒?」
沈氏這句話譏諷之意相當明顯,按照寧淵的身份,柳氏如果真用一匹純品雪緞來當年節的贈禮,那是大大的不合理;相反,如果柳氏送的是「御品雪緞」,卻會合理許多,自從上次夏竹的事,沈氏多少有些知道了柳氏在針對寧淵,所以這一次,她幾乎立刻就認定了柳氏送出來的必然是「御品」無疑。
誰讓御品價格低廉,柳氏送出這樣的東西,在沈氏眼裡是擺明了要給寧淵難堪。
柳氏是徹底的打碎了牙往肚裡咽。
說那是純品雪緞,等於在質疑沈氏的看法。
說那是御品,人人她都送出了名貴料子,唯獨寧淵是不上檔次的廉價貨,等於給自己貼上了個小肚雞腸的標籤。
有苦說不出,甚至她自己都開始懷疑,難道是娘家人在敷衍她,送來的的確不是真品雪緞?可她之前明明記得那布料上是沒有松蠟的,怎的老夫人看上一眼,卻冒出松蠟來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寧淵方才所受進退不能的境地,她現在也算是飽嘗了,唯一的區別是——她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什麼事這麼熱鬧?」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男人惇厚的聲音,寧如海一身藏青色的常服邁了進來,先問了沈氏的安後,穩噹噹在幾個丫頭挪來的椅子上坐好。
「老爺……妾身好委屈……」見著寧如海,柳氏彷彿見著救星一樣,眨眼間便換上了一副楚楚可憐的淒婉表情。
「老夫人,這是怎麼了。」寧如海見著柳氏的模樣,不禁心頭一揪。
「還不都是你這位三夫人幹的好事,你看看這個。」沈氏輕哼一聲,將那匹布料推到寧如海跟前。
寧如海在行的是詩書騎射,卻並不懂這些綾羅綢緞,羅媽媽便上前將原委對他說了,他點點頭,對沈氏道:「老夫人,我想依兒她也不是有心的,也許是受人矇騙,你便當她年輕不懂事,何必跟她一般見識。」
柳氏已經年過三十,卻硬生生被寧如海套上「年輕不懂事」的說辭,也不怕會不會引人發笑。
「你當我願意計較嗎。」沈氏顯然對兒子的偏袒很不滿,「我是在為我的孫子鳴不平,從長輩手裡收到的年下節禮居然是這種破爛玩意,此事若宣揚出去,別人還指不定會怎麼笑話。」
「祖母,其實淵兒不在意這些,禮輕情意重,長輩不管送給淵兒什麼,在淵兒眼裡都是貴重的,淵兒將這匹布料呈給祖母看的本意也不是想惹祖母煩心啊。」寧淵一掀下拜跪了下去,「若因為淵兒的事惹得祖母心煩,便是淵兒不孝了。」
「好孩子,你快起來,祖母自然是知道你孝順的。」見寧淵這般懂事有禮,每日晨昏定省也十分勤謹,沈氏想到柳氏的兒子寧湘個性散漫,遠沒有寧淵一半沉穩持重,憐愛之情又多了幾分,「羅媽媽,快將少爺扶起來,順道將這匹鏤花雲錦也拿過去,我的年紀早便不適合這般嬌豔的花色了,記得淵兒還有個妹妹,便一併賞給他吧。」
送上去的東西反被賞了別人,沈氏等於狠狠打了柳氏一個耳光,柳氏見好幾個姨娘已經望著自己在暗自發笑,而寧如海卻也沒有同往常一樣袒護自己,柳氏氣血沖上腦門心,險些暈了過去。
寧如海沒有留意她,只不過是因為他在打量寧淵。
若不是羅媽媽說起,他都幾乎不認得自己的兒子,平常他帶在身邊最多,也最器重的是寧湘,對寧淵的記憶,還停留在五六年前,一個躲在唐氏身後,怯生生的小男孩。
想到唐氏,他虎目一閉,又立刻睜開,沒事想那個女人做什麼。
「祖母,既然那雪緞不是好東西,想來三哥看不上,不如孫女便替娘討回來吧,改日再讓娘往三哥那送一份體面的節禮可好?」寧萍兒咬咬牙,還是屈下膝蓋,她可不能容忍那匹雪緞就這麼落進寧淵的手裡。
寧淵早料到寧萍兒會有這麼一說,怎可能讓她稱心如意,當即道:「妹妹這話便不對了,我從來沒有看不上柳姨娘節禮的意思,不過是妹妹你方才說這布料名貴,三哥是不想讓大家覺得柳姨娘偏心,才分辨幾句,現在你卻要回去,便是在給三哥我難堪了。」
「沒錯,送出去的東西潑出去的水,因為失了臉面便想著要回去,哪有這樣的道理。」沈氏點點頭,卻道:「不過淵兒,這樣的布料你拿回去,即便做了衣裳卻也只穿得一次,還有失體面,卻沒什麼大用。」
「祖母不知,孫兒正缺著這樣的布料呢。」寧淵微微笑,「孫兒院子裡的丫頭白梅前些日子養了隻狗兒,名喚大黃,因天冷怕凍著,一直想給它做件衣裳,只是一時找不到契合的布料,這雪緞卻正好了,反正給狗兒的衣服不用洗,若是大黃穿上了這料子,必定又體面又亮堂。」
寧萍兒踉蹌兩步,刺啦一聲,卻是將手裡的錦帕生生撕成了兩截。那雪緞原本是要給她做衣裳的,如今聽寧淵的意思卻是要拿去給狗穿,這不是指桑罵槐,說她寧萍兒是畜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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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這是白檀從萬寶齋特地買來的新制松脂,配上桂花油,用來梳頭再好不過了。」寧淵用一方小盅調好散發著桂花香氣的頭油,細細用木梳為唐氏梳上。
唐氏坐在銅鏡前,倒映出來的臉頰紅潤光澤,她氣色好了許多,枯槁憔悴的神態已經不見大半,寧淵都想不到那株紅參竟然如此有效,只是一些參須加上溫補的藥材,就將寒毒消去了一部分,相信只用再服兩三次藥,唐氏的身體就能完全恢復。
寧淵細心地將唐氏滿頭烏絲梳理整齊,又盤上一個好看的發髻,唐氏左右對著鏡子看了看,欣慰道:「倒不知你這小子是何時學會為別人梳髮髻的。」
「今日我還得向娘親討個饒。」寧淵笑著道:「原本松脂有滿滿的一瓶,不想早晨出了些事情,被糟蹋了大半,現做出來的這些頭油,只怕用不了幾次。」
唐氏問:「出了什麼事會糟蹋松脂?」
「碰見了幾隻偷油的老鼠而已,已經亂棍打死了。」寧淵可不想將那些事情告訴唐氏知道,免得她多心。
唐氏雖然心中疑惑,可看出了寧淵不打算明白告訴她,便識趣地沒有再問。
寧淵摸了摸袖袍裡空了的松脂瓶,實在不該說是他太幸運,還是柳氏太不幸。寧淵今日特地帶在身上,準備送給唐氏的松脂,卻能成為他反戈一擊柳氏的關鍵之物。
之前在壽安堂裡,當寧淵意識到柳氏心裡的算盤之後,便當機立斷,從柳氏手裡接過布匹的同時,用袖袍擋著,動作迅速地用沾了松脂的手在布匹上裹了一圈,之後再特地請沈氏來查看布料。
其實無論桑蠶絲還是雪蠶絲,質地都異常纖細,織成的布匹如果不是深諳此道的行家細看,在紋路上,純品雪緞與御品雪緞用肉眼是很難分辨出來的,更不用說並不精通這茬的沈氏,可寧淵給她拋過去的高帽,加上為了自己的面子,沈氏只是看見了布匹上的松脂,便如寧淵所料般一口咬定了,雪緞不是純品。
想到最後柳氏藉故提前離開壽安堂時的表情,寧淵便覺得解氣。
「淵兒,雖然娘不怎麼出這湘蓮院,但有些事情娘有眼睛,自己會看,那忽然到我這裡來服侍的兩個丫頭,你弄過來的藥材銀兩,還有今天你帶給馨兒的那匹布,估計都得來不易,其實娘一點都不看重這些身外之物,娘所求的只是你和馨兒能平安就好。」唐氏輕嘆一聲,眉目擔憂地望著寧淵。
寧淵笑道:「娘你想多了,這些東西本來就是咱們應得的,孩兒向您保證,只要有孩兒在這裡,從今往後,但凡咱們應得的東西,誰都沒本事拿走。」
寧馨兒也附和一般,在床上用沈氏賞賜的那匹鏤花雲錦將自己裹了一圈,「哥哥,你看我美不美!」
「馨兒最美了,若是再大些,肯定會是這江州城裡數得上號的美人。」寧淵俏皮地捏了捏寧馨兒的臉,看著妹妹一面尖叫一面滿床打滾,心裡難得地溫暖起來,這屋子雖然又冷又小,卻是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他開懷心安的地方。
「少爺。」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石進來打斷了這溫馨的一幕,「少爺,外邊……」
寧淵回過頭,「外邊怎麼了?」
周石似乎不知道要怎麼開口,面露難色,想了想才說:「管家來傳話,說老爺想見你,讓你去書房。」
唐氏原本笑著的臉忽然變得僵硬,寧淵的嘴角也漸漸冰冷下來。
屋子裡的溫度似乎驟降了好幾度,唯有寧馨兒天真爛漫,依舊在床上打著小滾,唐氏忙從她手裡拿過布料,安撫她躺下,裝作要照顧她午睡,無瑕估計別處的樣子,寧淵站起身拂了拂袖「知道了。」他說:「你帶著白檀他們繼續在這裡幫娘親收拾年節的事情,我一個人去見就行。」
作為寧府的主人,寧如海起居在最為寬敞的東廂,因是文臣出身,書房也修得氣派,三層小樓平地而起,門口「文以載道」的牌匾,還是寧如海親筆所書。
寧淵推開書房的門,看見寧如海站在紫檀木大桌後,正在練書法。聽見有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寧如海並沒有抬頭,而是道:「你來晚了。」
「陪著娘親照顧妹妹午睡,所以來得晚了些。」寧淵語氣不卑不吭,既沒有用敬語,也沒有因為遲來而告罪。
寧如海皺皺眉,終於直起了身子。
這是他一天之內第二次細細打量自己的兒子。
十三歲的少年人,身子骨還未長開,眉眼間卻已經有了成年人都少有的肅穆與沉著,並且毫不避諱地與他這個父親對視,眼裡的情緒讓寧如海看不透,或者說,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就沒有情緒。
寧如海出乎預料地沒有生氣,而是再度彎下腰,重新拿起筆,「你是從湘蓮院過來的?」
「是。」
「無事不要總往婦人後宅跑,沒得叫人看了笑話,說我寧家兒郎是離不了娘的奶娃娃。」
「原來別人還會細心到注意孩兒都去了哪些地方,這倒是孩兒的疏忽了。」寧淵道:「可是天地君親,百善孝為先,我的娘親自然也得由我照拂,畢竟這寧府裡她可沒有第二個值得託付的人了。」
寧如海筆觸一頓,手指用力,險些捏斷一支價值連城的狼毫筆。
唐氏是寧如海的侍妾,妻隨夫綱,照應內室本當是他寧如海的分內事,寧淵卻當著他的面說唐氏沒有第二個值得託付的人,莫非是當他這個一家之主不存在嗎!
「你知不知道衝著你剛才的話,就足以去跪祠堂了。」寧如海放下筆,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居然用那樣的口氣對父親說話,我寧家沒有你這麼沒教養的少爺。」
「父親說對了,其他事情,淵兒或許知道一二,只是這教養二字,淵兒卻甚是少見。」望見寧如海發怒,寧淵反而笑了,「我自懂事開始,所學的便是如何卑躬屈膝才能填飽肚子,如何小心翼翼才能留住性命,卻是沒有一絲一毫的心思與空閒去領悟何為『教養』,也沒有人向我解釋過『教養』,倒讓父親失望了。」
寧如海神色一滯,他本該發怒,可被寧淵的話一沖,他所有的怒氣卻都堵在了心口,生生吐不出來。寧淵語氣雖輕鬆,聽起來卻有字字泣血之感,一個年幼的孩子,要如此費盡心機才能在這外表光鮮的高門大宅裡活下去,而此刻一直對他不聞不問的父親,卻與他款款而談論教養,殊不知在寧淵的字典裡滿打滿算只有兩個字,除了生,便是死。
「你!」寧如海臉色一陣浮紅,當是氣急了,只想叫人將眼前這忤逆子拉出去痛打一頓,可寧淵說的話雖然難聽,他卻句句無法反駁,氣急敗壞便要打人,只會顯得他胡攪蠻纏,寧如海還拉不下這個臉。
深吸了好幾口氣,寧如海才道:「你這般放肆無禮,是在責怪父親沒有盡責了?」
「淵兒哪裡敢責怪父親。」出乎寧如海預料的,寧淵態度卻忽然軟了下去,甚至還躬身拜了拜,「父親您是一家之主,自然做什麼都是對的,淵兒聖賢書讀得雖不多,道理卻也懂得一二,如今日子過得不堪,只能怪娘親沒有找對夫婿,怪自己沒有投個好胎,卻是萬萬不敢責怪父親您的。」
彷彿萬箭穿心,寧如海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來,他怎的會有一個這般囂張且牙尖嘴利的兒子!句句說不怪,卻又句句放冷箭,只將他這個父親說得不堪入目,他難道就不怕自己一怒之下,以頂撞長輩的不孝之罪,將他亂棍打出府嗎!
寧如海在那邊臉沉如水,卻不知寧淵自己都在奇怪自己為何不能控制情緒,以至於半分面子都沒給他這個父親留。
或許他應該冷靜理智一點,用那種懷柔戰術,像討好沈氏一般面對寧如海,但是當他與寧如海四目相對時,腦子裡轟然而過的是這些年娘親的淒苦,自己的孤獨,以及上一世那些他完全不想再去回憶的往事,刀劍一樣戳破他想粉飾太平的想法,只恨不得將言語化成利劍架在寧如海脖子上才好。
「好,好,好!」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寧如海幾乎是用全力在壓制自己的脾氣,若不是為著找寧淵過來另有正事,他即便不對寧淵動家法,也要立刻將人發落去祠堂。
果真是唐映瑤的兒子,比他的娘還要惹人生氣。
寧如海重重哼了一聲,「念你年幼無知,為父暫且不在這些小事上與你斤斤計較,你且聽好了,為父叫你過來是有兩件事要交代給你,年後華京城中有貴客會到訪江州小游,城內貴族子弟都需前去陪同,這差事原本是你二哥的,現在他手折了,便也只能由你去,為父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你像今天這般言行無狀怠慢了貴客,整個寧府都會跟著遭殃,你的娘,你的妹妹,一個都跑不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見寧淵一直低著頭沒說話,寧如海只當他接受了,又開始說第二件事:「三天前溫肅侯差人來為他的小兒子提親,為父已經應下了這門親事,就由你的妹妹寧馨兒出嫁,你娘向來是個沒用的,你即為兄長,便幫著你大娘張羅吧,溫肅侯府的意思是安靜地將事辦了,也不想大張旗鼓,只挑個黃道吉日,用轎子將人送過去便是,想來事情也不會多。
寧淵震驚地抬起頭,「馨兒只有八歲,如何能嫁人!」
寧如海面不改色心不跳,「此事為父已經允了,也收了彩禮,由不得你有異議,八歲又如何,先皇后入主後宮時不也只有八歲,後來照樣母儀天下,溫肅侯本就是一等一的富貴人家,馨兒既能嫁過去,又是為人正室,這樣的福分別人家的小姐盼都盼不來,不然以馨兒的庶女身份,日後難不成還會有更好的出路嗎!」
寧如海一席話說得義正言辭,冠冕堂皇,寧淵卻緊緊握住拳頭,指甲都刺進了皮肉裡,緩緩浸出鮮血來。
溫肅侯魯勻的確是一等一的富貴人家,因為他的大女兒是當今聖上寵冠六宮的月嬪娘娘,他便也跟著雞犬升天,由江州一個區區縣令得封侯爵,爵位甚至還在寧如海之上,近來搜刮的財富更是幾輩子吃喝不愁。
但這樣的豪門「新貴」在各路貴胄中卻最不受待見,原因無他,只因全家的富貴完全是由一個後宮嬪妃獨挑大樑,雖能換來一時的顯赫,卻也不可能長久,尤其月嬪還沒有生養,勝寵時自然能帶給家人潑天富貴,可一旦失寵,又無子嗣能依靠,等待著溫肅侯一家的只有滅頂之災。
若只是這樣便也罷了,家門的好壞寧淵並不看重,若寧馨兒真的能嫁得一個如意郎君,無論日後禍福吉凶,寧淵都願意幫妹妹一起扛,可偏偏那溫肅侯的小兒子,是個實打實的變態。
什麼為人正室,說得好聽,那小溫肅侯雖然只得十六歲,但卻並非未娶過夫人,正相反,他之前曾迎娶過三位正房夫人,可無一例外,全被他「克」死了。
「剋死」是那些名門太太們討論八卦時最常用的說法,不然也無法解釋為何每個姑娘嫁過去不到幾個月便會「意外」身亡,要麼落水,要麼滾梯,最後一個更是無法理喻,居然是脫衣裳時把自個勒死的,這得克妻克成什麼樣了,才能落得脫個衣裳都索命?
別人不知道,寧淵卻清清楚楚。上一世,太后以「惑亂後宮,國之禍水」的名義賜死了月嬪,溫肅侯府一夜之間如大廈傾頹,牆倒眾人推,那些曾經嫁過去死了女兒,卻忌憚月嬪威勢而敢怒不敢言的人家終於接二連三跳了出來,聲淚俱下控訴那溫肅侯的小兒子哪裡是什麼克妻,他分明就是個性格怪癖的淫魔,那些人家的女兒,全都是活生生被在床上摺磨至死的!
若是寧馨兒真的嫁了過去,以他僅僅八歲的年紀,一定是死路一條。上輩子,她死在寧湘馬蹄之下;這輩子,她卻要死在自己的親生父親手裡!
這算什麼父親!寧淵只覺得經絡裡真氣逆流,就想沖上去同寧如海拚命,腦子裡有個瘋狂的聲音在叫囂著:你這個畜生不如的東西到底算什麼父親!

攤上這樣的親事,寧如海很無奈。如今宮中月嬪如日中天,溫肅侯也正得勢,即便寧如海明知將人嫁過去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可當溫肅侯上門提親時,他也沒辦法拒絕,不然就會得罪人。
溫肅侯也知道自己的兒子娶親不怎麼光彩,因此才選擇想不聲張地悄悄把事辦了,但到底送哪個女兒去,卻成了寧如海的難題。他有很多個女兒,嫡女如今不在府中,即便在,他也不可能讓萬千寵愛的嫡女去送死,那便只剩下幾個庶女,按照地位來排的話,滿打滿算,即便寧馨兒只有八歲,卻也唯有她最合適,不為別的,單單衝著唐氏那個不會鬧的性子,就要省下許多麻煩。
其實寧如海找寧淵過來,並非只為這兩件事。早晨在壽安堂裡見過一面後,他就隱約對這個幾乎沒有留意過的三兒子有些好奇。寧如海子嗣不少,兒子卻不多,寧湘雖然有些天分,可是個性太頑劣不拘,因此對望上去就頗沉穩持重,甚至還有些得老夫人歡心的寧淵,寧如海也不得不留意起來。
一個世家若要長久繁盛,靠的便是子嗣,若寧淵真是識大體,懂規矩,也值得栽培,那麼他寧如海倒不會吝嗇栽培,只是不想寧淵居然對他如此不客氣,既然不識抬舉,那麼便不要抬舉也罷,若不是馬上要來江州的貴客身份尊貴無匹,寧如海沒準現在就要將眼前這個對他不敬的兒子發落了,也不會說完這兩件事,就不耐煩地揮揮手就讓寧淵出去。
寧淵剛退出書房,走了沒兩步,便是一口鮮血噴在了雪地上,騰起一股熱氣。
寧如海哪裡知道,方才寧淵表面上雖看不出來,卻是已經憤怒到了極致,體內真氣翻滾逆流,在經脈裡橫衝直撞,若非他意志力極大,知曉自己遠不是寧如海的對手,死命克制住,恐怕早遍揮著拳頭沖上去要與寧如海拚命了。
只是要強行壓下逆流的真氣,對心神損耗頗多,不過一小會,寧淵已經給憋出了內傷。
吐掉那口淤血,寧淵才覺得好過了些,他長出一口氣,心想著自己絕對不能讓妹妹去送死,可寧如海是一家之主,他的決定無人能夠動搖,在那所謂的黃道吉日定下之前,寧淵一定要想出辦法!
窗戶上蒙著一層名貴的朧影紗,外邊倒映的雪光滲透進屋裡,也轉化為不灼眼的柔和。
寧萍兒坐在梳妝台前,細細地為自己畫眉。黛是上好的螺子黛,從眉頭到眉梢,輕攏慢捻抹復挑,畫得如遠山薄霧,直襯得兩隻眼睛更加玲瓏剔透,嬌俏可人。
她的貼身丫鬟春蘭湊上前,附耳道:「小姐,二少爺帶著香兒小姐過來了。」
寧萍兒抬起眼,「沒有驚動娘吧。」
春蘭點頭,「小姐放心,二少爺走的是側門,夫人又在午睡,不會注意到。」
話語間,寧湘已經帶著另一個打扮嬌豔的小姐走了進來,那小姐一身桃紅色的冬裳,鬢邊簪著一朵綾羅秀成的牡丹,模樣也俊俏,見著寧萍兒,立刻甜甜叫了一聲,「萍兒妹妹。」
「幾日不見香兒姐姐,姐姐又漂亮了。」寧萍兒親熱地挽起寧香兒的手,模樣親暱。
寧香兒是姨娘張氏的女兒,已年滿十五,張氏依附柳氏,因此寧香兒便也常同寧萍兒打在一處,只是同寧萍兒相比,寧香兒雖然年長,卻要虛浮蠢笨一些。
「我交代給姐姐的事情,姐姐可能辦妥?」兩人說了沒幾句,寧萍兒便直入正題。
「妹妹放心,這又不是什麼難事,既然妹妹不方便出面,便全交由姐姐來處理好了。」寧香兒掩著嘴笑,「妹妹心思玲瓏,想那寧淵這次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妹妹的五指山。」
寧萍兒點點頭,「此事若能成,姐姐當立頭功。」
寧香兒笑得更開,「妹妹別嫌姐姐市儈,只是此事若成了,三夫人當真會同意開春的皇家行宮宴飲帶姐姐我同去?」
「那是自然,姐姐非池中物,那樣的宴會再適合姐姐不過。」寧萍兒在寧香兒胸口拍了拍,「以香兒姐姐的資質,定能覓得如意郎君,若是一朝成鳳,妹妹我還等著受姐姐的照拂。」
「妹妹說哪裡話,這般抬舉我,倒讓我自慚形穢了。」寧香兒嘴上這麼說,表情上卻一點也看不出「自慚形穢」的模樣,反而聽見寧萍兒那句「一朝成鳳」後,嘴角更是咧得飛上了天。
又寒暄了一陣,寧萍兒低聲對寧香兒囑咐了最後幾句,寧香兒便起身告辭了。送走了人,寧萍兒表情自然地坐回去繼續梳妝,一邊的寧湘卻有些不淡定,忐忑地在屋子裡繞了幾圈,還是道:「妹妹,這事我們真的不用跟娘說一聲嗎?」
寧萍兒道:「你忘了,娘親的本意就是想在年三十那天收拾掉寧淵,不過他那法子著實不太保險,我可不想讓寧淵再看見初一的太陽。」
寧湘還是緊張,「可是,萬一不成……」
寧萍兒打斷她,「沒有萬一,就算有萬一,那也是寧香兒做的,我自然是不必擔這個關係。」她抬起目光,望著窗上朦朧的紗布,想像著寧淵垂死掙扎的模樣,只覺得快意非常,情不自禁咧開嘴角,露出一抹嬌俏的笑容。
她寧萍兒一直是武安伯府的天之驕女,江州城內人人稱頌的寧家小姐,而寧淵不光奪了她的雪緞,還巧言令色對她百般折辱,這筆賬她不光要討回來,還要讓寧淵知道,同她作對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大年三十,寧府裡來了不速之客,下人向寧如海通報時,活活把寧如海嚇了一跳。
他不知道為何素來沒有交集的景國公世子會在這樣的日子裡突然到訪,甚至還以為有人膽大包天到和他開涮,可等他望見孤零零站在大門外的當真是景逸時,又特地抬頭看了看日頭,太陽的確是從東邊出來的。
這景世子大過年的不好好呆在華京,千里迢迢地跑到江州來做什麼!
寧如海只是心裡嘀咕,卻沒說出口,隨著年紀漸長,他年輕時一些血氣方剛的脾氣與個性是再也不復了,如今他更關心個人前程與家門發展。景國公是朝堂上德高望重的重臣之一,對於他的兒子,寧如海自然不敢怠慢,忙親自迎出去,三請四請地將景逸請進門。
怎料當他拉著一張老臉將景逸請到正廳,奉上茶水後,正想問問眼前這位世子到底有何貴幹,景逸反倒先開了口,吐出的卻是險些讓寧如海呆在當場的話:「寧大人不必客氣,淵兄弟現下可在府上?」
寧如海隔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世子問的……是下官三子寧淵?」
「正是正是,我此番便是來找他敘舊的。」景逸尖俏的下巴連點。他其實也可憐,原本同呼延元宸說好了,兩人晚上在客棧一同喝酒守歲,可早晨起床後卻發現呼延元宸留了張字條給他,直言兩個男人湊在一起過年太煞風景,他便先行一步,獨自去城外的玉靈山登高賞雪去了。
呼延元宸並非周朝人,夏朝民風開放,不看重年節也算尋常,可自小便長於世家的景逸卻不一樣,讓他一個人孤零零窩在客棧裡過年比殺了他還難受,更絕的是呼延元宸還順便搜走了他身上所有銀票,美其名曰怕有人對他謀財害命。景逸過慣了花錢大手大腳的日子,一朝沒錢,難不難受暫且不說,光是晚飯就沒有著落,因此他左右一合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打著寧淵的旗號跑來武安伯府蹭飯算了,反正江州的人他也只認識寧淵一個,而且說不定還能在飯桌上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寧茉兒。
因為是第一次乾蹭飯的事,景逸還不太適應,因此大半的精力都在維持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坦蕩一些,並沒有注意到寧如海臉上也現出了不自然的神色。
不過寧如海處事也算老道,很快便將表情掩飾了過去,「今日學監有年下節會,下官幾個兒子現在都在那邊,世子請稍待,等淵兒回來了,我立刻讓他來見你。」說完,寧如海便退出正廳,待回到前院後,他站定在雪地裡,臉上再也藏不住驚疑的表情。
他從來沒想過一直默默無聞的寧淵居然會和景國公世子扯上關係,而且能讓世子在大年三十登門拜訪,交情似乎還不錯。可讓寧如海疑惑的是,寧淵自小便沒有離開過江州,到底是什麼時候,用什麼方式,同遠在華京的高門子弟搭上線的?更讓寧如海不淡定的是,景國公世子是唯一一個,還是其中之一?
他忽然領悟到自己也許真的太過忽視寧淵了,而他的這個小兒子,也沒有自己想像得那般簡單。
此時寧淵並不知道寧如海對他的看法已經潛移默化地發生了變化,他正穿著一身制式的灰色袍子,戴著黑色的書生帽,從學監大門裡跨出來。
這種例行節會每年三十都會舉辦,監生們由先生領著湊在一塊,為喜迎年下的江州百姓們作對子,寫春聯,一是印證「學子苦讀為天下」這樣冠冕堂皇的說法,二是監生之間變相的才藝較量,誰的對子出得好,誰的春聯寫得妙,以此在百姓中賺取一些「才子」的名聲。尤其是三年一次的秋闈今年就要舉辦,準備參加的更是摩拳擦掌想要先表現自己一番,因此今年的節會,卻比往年更加鬧騰。
只是別人再如何鬧騰都與寧淵無關,他的年紀還不到參加鄉試的時候,又不喜亂哄哄地湊熱鬧,便一直坐在角落裡,看著一群年輕氣盛的書生們爭風頭,掰著指頭挨到結束,別的監生都意猶未盡,他倒乾乾脆脆地第一個抽身出來準備回家。
學監大門外,周石正駕著馬車等在那裡,寧淵提著衣袍的下襬正要上車,忽然被一道聲音叫住。
他側臉去看,叫他的人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姑娘,穿著寧府的丫鬟衣裳,見寧淵朝自己看過來,那姑娘三兩步走上前,將一張紙條塞進寧淵手裡,又像怕被別人注意到一樣迅速走開,扭身轉進一條小巷子裡不見了。
寧淵奇怪地望著那姑娘消失的地方,將紙條展開一看,上邊歪歪斜斜寫著四個字「晚上小心」,仔細一瞧,還是用畫眉的眉筆寫的。
他眼神閃爍幾下,面無表情地將紙條塞進袖袍收好。
「少爺,可是有什麼事?」丫鬟的動作自然也被周石看見了,寧淵一走近他便問道。
「沒什麼。」寧淵踏上車,又問了一句,「早晨出來時,三夫人那邊可有什麼動靜?」寧淵早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買通了柳氏荷心苑的一個伙房丫頭,那邊有異常情況,丫頭便會用特殊的方式悄悄告訴周石。
「倒是沒有大動靜。」周石想了想,說:「只是昨天下午寧香兒小姐過去了一趟,走的是側門,坐了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又走了。」
寧香兒是張氏的女兒,去柳氏那裡串門子也正常,只是走側門……寧淵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放下車簾,「回去吧。」

景逸在正廳裡足足喝完了三壺茶,才聽人來傳話說寧淵回來了,不待寧如海開口,他已經急匆匆起身走了出去。
他向來天真散漫,最煩拘束,不過是因為主動上門打擾,礙著面子陪寧如海說了半晌的話,早已是坐不住了。
寧淵剛跨進大門,便看見景逸滿臉熱情洋溢地猛撲過來,他還來不及詫異,就被個大大的擁抱摟得嚴絲合縫,「好弟弟你可算回來了,真等壞哥哥我了。」景逸說完,還頗為激動地在寧淵背上拍了三下。
景逸已年滿十七,比寧淵足足高出大半個頭,加之情緒上揚,手勁自然不小,那幾巴掌拍得寧淵是脊背發麻,若不是他如今有內力護體,只怕會咯血。
「你……」寧淵滿臉,他似乎和景逸沒有那麼熟吧,正要開口詢問,景逸卻瞭然般在他耳邊小聲道:「好兄弟,有什麼話先回你屋子裡去再說行嗎。」
寧淵抬頭,看見站在不遠處望向這邊的寧如海,像是明白了什麼,點點頭,領著景逸朝竹宣堂行去。
待進了院子,寧淵招呼景逸坐下,景逸才鬆了一口大氣般耷拉了兩下肩膀,沖寧淵道:「寧公子的父親當真健談,若兄台再回來晚些,只怕我這張臉都要笑僵了。」
「景公子也是好興致,我與你不過一面之緣,卻能被你親切地喚作弟弟,倒叫我受寵若驚得很。」寧淵不痛不癢地調侃了一句,換來景逸一陣乾笑,「寧公子莫取笑我,我若不當著你父親的面裝作與你熟稔些,怎好大年三十留在這裡蹭吃蹭喝。」說完,他便將自己的處境向寧淵說了說,還不忘憤然兩句,「也怪我景逸識人不清,狐朋狗友沒一個靠譜,居然將我一個人丟在客棧,若是寧公子不肯收留我,只怕我今晚上只有窩窩頭可以啃了。」
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著來蹭飯的幌子,實際是來看美人飽眼福的吧。寧淵心裡暗道一句,卻未點破,想到若非景逸的紅參,唐氏的身體也好不了那麼快,便沒多說。
此時有丫頭進來傳話,說外邊寧香兒小姐來了,有事要見寧淵,寧淵不動聲色地捏了捏袖袍中的那張紙條,讓人把寧香兒請進來。
片刻之後,一個粉裳嬌豔,容貌精緻的小姐帶著兩個丫鬟入了正廳,那小姐看見寧淵,也不客套,坐下便道:「還好三弟回來了,我還怕會來早了吃個閉門羹呢。」
「我也不知道香兒姐姐會有閒心上我這來,真是稀客。」寧淵略微低頭算是見禮。
寧香兒目光復又挪到景逸身上,「這位公子是……」
「這是景國公世子,景逸公子。」景逸本想自我介紹,寧淵卻已經將話接了過去,而寧香兒原本就眉目含情的一雙眼睛,頃刻間便放出光彩來。
景國公!
即便養在深閨,寧香兒卻是聽過景國公盛名的,這位當朝三公之一位高權重,是個在華京抖抖腳,地都要震三震的人物,而傳言他唯一的兒子也是個俊俏非常的美男子,寧香兒心神一動,不禁又細細打量了景逸兩眼。
只瞧著那青年膚如凝脂,面如冠玉,五官精緻中帶著神采飛揚的颯爽之感,尤其一雙星眸晶晶亮亮,英氣逼人,果真同傳聞中一樣俊逸非凡。
寧香兒正值少女懷春的年紀,平日裡又多處深閨,少與男性接觸,更別說是如景逸這般英俊的男子,加上對方的身世背景……若是能嫁於這樣優秀的夫君,哪怕是為人妾室,想必也要好過他人正室許多倍。寧香兒聞著景逸身上淡淡飄來的龍延香氣息,一時臉色酡紅,春心蕩漾。
無怪乎寧香兒會想入非非,寧府在江州雖然顯赫,卻也並非一等世家,寧香兒的母親張氏又只是寧如海的一個侍妾,像她這樣的庶女,以後就算要嫁人,能嫁於尋常富貴人家中的尋常子弟,已是極好的結果了;若能被世家子弟看,哪怕是嫁過去只能做妾,也算是飛上枝頭,張氏之所以靠攏柳氏,便是想著將來能借柳氏的手,為寧香兒尋一門好親事,而寧香兒自己也是個貪慕富貴坐不住的,才會在聽聞寧萍兒可以帶她去宴會認識各路富家子弟後,上趕著來幫寧萍兒算計寧淵。
景逸被寧香兒一雙眼睛盯得發毛,不禁往寧淵身邊靠了靠,小聲道:「寧兄的這位姐姐莫不是患了癔症,怎的眼神這般寒磣人。」
寧淵沒理他,抬手輕輕將他的臉推開,看向寧香兒,「香兒姐姐到我這來可是有事?」
寧香兒這才回過神,拍了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倒忘了正事。」說罷,他從身後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食盒,端出一盤晶瑩剔透的圓子。
「這水晶芋圓是我親手做的,兄弟姐妹們一人一份,送到你這裡已經是最後一份了,你嘗嘗,可別嫌棄姐姐我的手藝。」
「我怎麼會嫌棄姐姐的手藝,姐姐肯親自送東西過來,我已經覺得臉上有光了。」寧淵讓人接過那碟芋圓,看著寧香兒敞開的食盒裡還有一盤,不禁問道,「我這裡不是最後一盤嗎,那盤又是誰的?」
「三弟眼睛尖,那是給萍兒妹妹留的。」寧香兒笑道:「我方才去她那的時候,下人告訴我她陪著三夫人上廚房盯著廚子們準備年菜去了,便沒送出去,也是正好,我想借三弟你這的小廚房用用,萍兒妹妹喜歡吃軟和些的圓子,我給他蒸一蒸再送過去。」
寧湘點頭,「小廚房就在後邊,姐姐直接去用便可,不必與我客氣。」
寧香兒哎了一聲,看了身後的丫鬟一眼,那兩個丫鬟便端著食盒去了後廚,寧香兒則繼續留在正廳同寧淵寒暄,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兩個丫鬟又端著熱氣騰騰的食盒回來了,寧香兒打開盒蓋看了看,點點頭,起身道:「圓子既然熱好了,我就先給萍兒妹妹送去,不多打擾三弟你了。」說完,便急匆匆領著丫鬟朝門外走。
寧淵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出了院門,忽然扭過頭,對身邊正拿著一本山野雜記看得津津有味的景逸道:「景公子,不知你可否幫我一個小忙。」
景逸正看到精彩的地方,隨口便道:「寧兄但說無妨,能幫我一定幫。」
「不是什麼大事。」寧淵道:「不過是想麻煩景公子,去陪我這位香兒姐姐聊聊天,也不需多久,別讓他那麼快回去便成。」
「陪剛才那位小姐聊天?」景逸抬起頭,想到方才寧香兒的眼神,他渾身打了個哆嗦,俊臉露出為難的表情,「寧兄,不是我不答應你,只是男女授受不親,傳揚出去了只怕會有損你那位姐姐的清譽……」
「你放心,我這位香兒姐姐不會在乎什麼清譽,或者說你其實更願意大年三十這天晚上回到客棧去啃冰冷的窩窩頭?」寧淵將他手裡的書本一抽。
「別啊寧兄,不就是聊天嗎,我去。」聽到窩窩頭三個字,景逸渾身一個激靈,立刻站起來,追在寧香兒後邊走了出去,可剛跨出們,又回頭,不確定地看向寧淵,伸出一根手指道:「一炷香的時間可夠了?」見寧淵點頭,他明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模樣,好像當那寧香兒是洪水猛獸似的。
寧淵面如止水地坐了一會,片刻之後,周石走了進來,附耳對他說了些什麼,他點點頭,又吩咐了幾句事情,周石便匆匆去了。
寧府的年夜飯通常在太陽落山的那一刻就會開席,迎客的前廳裡已經支起了兩張大桌,按慣例是長輩們一桌,小輩們一桌。不過今晚卻有些特別,因為景逸的到來,寧如海不敢怠慢,特地在長輩那桌旁多加了兩把椅子,一把自然是給景逸,另一把,卻給了寧淵。
這樣的安排景逸沒有意見,寧淵也敬謝不敏,倒是惹得寧湘一陣眼紅,他在家裡的地位處處壓過寧淵,對寧淵可以上座,他卻要坐在下邊這件事十分不滿。
同他相比,寧萍兒卻要淡定許多,甚至還有些快意,她裝作若無其事地喝茶,偶爾望向寧淵的方向,看他笑著在陪沈氏一邊嗑瓜子一邊嘮嗑,心裡直道:先讓你得意片刻吧,只怕等會你便笑不出來了。
「寧兄,說句不中聽的話,我真懷疑你那個姐姐寧香兒是得了癔症。」景逸小聲在寧淵耳邊說著:「我聽你的去找她聊天,可她好像完全沒有要與我聊天的意思,只盯著我笑個不停,若是江州沒有好大夫,我認識幾個華京的御醫,醫術不錯,有需要的話可以向你引薦引薦。」
寧淵聽得直髮笑,他白天便看出寧香兒對景逸動了心思,所以想要拖住寧香兒的時候,才會臨時起意讓景逸幫忙,為的也是事半功倍。不想這景逸雖然公子脾氣大了些,心思卻如此單純,寧香兒望著他的眼神都露骨得恨不能將他就地扒光了,他竟完全沒察覺,還以為寧香兒是得了癔症,要為她找大夫。
只是他也不好意思點破,便道:「我那香兒姐姐的癔症怕是沒得醫了,不過這癔症有個好處,她只要一發病便會唱戲,還唱得十分精彩,沒準等會她就要唱上一出,你也可以仔細看看,過過眼癮。」
景逸嘆了口氣,「好吧,唉,只是可惜茉兒小姐沒來,原本還想著興許能見上一面。」
二夫人院子裡方才來向老夫人傳話,說趙氏染了風寒,怕過來傳了病氣給別人,寧茉兒要留在身邊照顧,因此他們母女便不來吃年夜飯了,讓景逸好生失望。
廚房的下人們忙得熱火朝天,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佳餚流水一樣擺上酒席,正式開餐之前,寧萍兒卻施施然起了身,端出了一份撒著糖絨的晶瑩芋圓,沖沈氏道:「祖母,午後香兒姐姐送了一份水晶芋圓給孫女,孫女捨不得吃,想著芋圓象徵團團圓圓,寓意吉利,便帶了過來,正好在年夜飯之前給祖母當個綵頭,願祖母吃了之後,身體康健,我寧家蒸蒸日上。」
她穿了一身海棠紅的襖裙,看上去頗為喜慶,這番話也說得得體,而且江州確有年夜飯開餐前,拿一道吉祥菜來當「綵頭」的風俗,由家中最德高望重的人第一個動筷,這樣全家在來年便能平平安安,福蔭庇佑。
寧如海滿意地點點頭,對沈氏道:「難得萍兒有這等心思,原本準備的綵頭是元寶雞,卻也殺生了,不如這芋圓吉利,便請老夫人動筷吧。」
沈氏滿面含笑,執過羅媽媽遞來的銀筷,夾起一個芋圓便要送入口中。
就在這時,寧湘突然大叫一聲:「祖母別吃那個!」並迅速擲出了手中的筷子。他自小習武,箭術也精準,那筷子不偏不倚打到沈氏手腕上,沈氏吃痛,手指一鬆,還沒放進口的芋圓便跟著那雙銀筷叮叮噹噹落在了地上。
這突然發生的一幕嚇了所有人一條,寧如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然拍桌起身,沖寧湘怒吼道:「混賬東西,你瘋了不成,想對祖母做什麼!」可他話音還未落,便聽見耳邊傳來羅媽媽的一聲尖叫,「老爺,這芋圓有毒!」
寧如海渾身一震,急忙低頭去看,見那芋圓正安安靜靜落在沈氏腳邊,而之前沈氏手中的那雙銀筷,與芋圓接觸的前端已經變得漆黑一片。
望著寧如海瞬間變得恐懼與憤怒交織的臉,寧淵緩緩垂下眼睛。
這齣戲果然開唱了!

一屋子的人安安靜靜,只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下人們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直看著寧如海如烏雲般壓抑的臉。
沈氏心有餘悸地由羅媽媽扶著,看著正躬身不斷驗看那水晶芋圓的一個青袍老人,問道:「鄭大夫,可驗出什麼來了?」
青袍老人是江州城的名醫,姓鄭,沈氏平日裡有什麼小病小痛,也一貫是請他來府中診治,在發現那芋圓可能有問題後,寧如海便立即差人將鄭大夫請了過來。
「這芋圓上的糖絨裡被人摻了砒霜。」鄭大夫用一方白布擦了擦手,說出一句將所有人驚在原地的話。
「居然是砒霜?」沈氏渾身一顫,又不確信地問了問。
「老夫人,鄭某行醫已經四十多年了,一點砒霜,卻還是分辨得出來的。」鄭大夫撫了撫下巴上的鬍鬚。
原本和和美美的年夜飯,結果食物裡冒出了砒霜,還險些被老夫人吃下去,寧如海壓抑了許久的脾氣終於爆發了,他一巴掌拍在紅木桌上,直拍出一個寸許深的掌印,「到底怎麼回事,這種髒東西是怎麼進到飲食裡去的,難道是有人要謀害老夫人不成!」
寧如海難得有這般發脾氣的時候,而隨著他這聲吼,許多目光都落到了端出那盤芋圓的寧萍兒身上。
「老爺,妾身可覺得不用查了。」莊氏幸災樂禍地開口道:「這芋圓的來路可是清清楚楚,是萍兒小姐親手呈給老夫人的,到底是誰想害老夫人,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莊姨娘,你不要這般血口噴人!」寧萍兒還未說話,寧湘卻先跳了出來,「我妹妹向來最敬重的便是祖母,有什麼理由會去謀害老夫人!」
莊氏掩嘴笑,「那可說不準,所謂人心海底針,保不齊有什麼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呢。」說完,她美眸一轉,意味莫名地看向柳氏。
柳氏臉上一直是驚疑不定的表情,被莊氏譏了一句,她居然破天荒地沒有回話,而是直勾勾盯著寧萍兒的背影。事發突然,她同樣一頭霧水,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總是覺得這事和自己的一對子女脫不了關係。
「萍兒,這圓子裡有砒霜,你知不知道!」經莊氏一提醒,寧如海才醒悟過來,不管怎麼說,這芋圓確實是寧萍兒端出來的,勢必要第一個從她查起。
「父親,女兒,女兒不知!」寧萍兒茫然地跪了下去,小臉一陣慘白,像是怕極了,身體都在輕輕顫抖,「女兒也不知道這圓子裡居然會有砒霜,下午時候若不是突然動了要將這圓子獻給祖母的心思,只怕女兒早便自個吃了,假如真是那樣,女兒豈不是已經命喪黃泉!」說著說著,寧萍兒眼角已經流下兩行清淚,「父親,這正是祖母在庇佑孫女,才能讓孫女逃過一劫呀!」
「老爺,若說萍兒要謀害老夫人,妾身也覺得不合理,她沒有要謀害老夫人的理由,即便她真有那般惡毒的心思,也不可能蠢到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老夫人下毒。」坐在寧如海身邊的嚴氏思慮片刻,道:「而且方才也多虧了湘兒發現得快,才沒有讓老夫人吞下毒物,他們可是親兄妹。」
嚴氏的意思很明顯,寧萍兒和寧湘沒理由一個害人一個卻救人,這裡邊肯定另有玄機。
寧如海仔細一思慮,的確是這麼回事,那麼如果不是寧萍兒下的毒,再加上寧萍兒方才為自己分辨的那番話,他眼神一沉,壓著嗓音吐出四個字:「誤中副車?」
嚴氏點點頭,「妾身也是這麼想的,恐怕這下毒之人,真正想毒害的並不是老夫人,而是萍兒。」
兩人話音剛過,便不約而同朝寧香兒看過去,因為之前寧萍兒說,那圓子是寧香兒送給她的。
感覺到寧如海審視的目光,寧香兒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哭嚎道:「父親母親明鑑,我與萍兒妹妹自小親厚,怎麼可能下毒害她呀!」
寧萍兒也伸手去攙寧香兒,「姐姐說哪裡話,姐姐待我這樣好,妹妹自然知道下毒的人不可能是姐姐,只怪妹妹平日裡心思蠢鈍,連得罪了人都不知道,反而連累姐姐,妹妹我真是萬死而難辭其咎。」說罷,便也跟著寧香兒一同嚎了起來。
「夠了,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你們就這麼急著哭,當父親我是個糊塗鬼不成!」兩個姑娘嚶嚶不停,直嚎得寧如海心煩。
「父親,孩兒或許有個辦法。」寧湘對寧如海拱了拱手,「其實要查清楚事實也不難,圓子裡的毒總歸是人為下進去的,若要追根溯源,只需查一查究竟有哪些人能接觸到這些圓子便行了。」
寧如海點頭,「這也是個辦法。」他問向寧萍兒,「這圓子送到你手上之後,可有別的什麼人動過?」
「不曾有人動過。」寧萍兒抽泣道:「香兒姐姐將圓子送來後,我便一直放在臥房內的小桌上,中間連一個丫鬟都未放進房間。」
「那麼你呢?」寧如海又看向寧香兒,「除了你,中間可還有別人接觸了這些圓子?」
寧香兒裝作低頭思慮了片刻,斷斷續續道:「這圓子是我親手在小廚房制的,制好之後,便直接裝進食盒出門了,中間也沒有拿出來過……哎呀,對了!」寧香兒忽然一聲驚叫,像想起了什麼,扭過頭直勾勾看向寧淵的方向。
「怎麼了,可是想起了什麼?」寧湘一下來了精神。
「其實那圓子中途的確拿出來過一次,是在,是在……」寧香兒語氣忽然吞吐起來,彷彿不確定,可有不好不說,半晌才道:「是在三弟的竹宣堂,我去給三弟送圓子的時候,食盒裡只剩下最後一份給萍兒妹妹的了,因想著萍兒妹妹喜歡吃熱騰的軟圓子,便借了三弟的小廚房將圓子蒸了蒸……」說到這裡,她又搖頭道:「可我相信三弟不會做這種事,應當是我多心了,而且還是我貼身的兩個丫頭親手蒸的圓子。」
「香兒妹妹,這話你便說岔了,如今我們在調查的事情非同小可,你有沒有多心,不如叫那兩個熱圓子的丫頭來問一問便清楚了,假如事情真的和三弟無關,他自然不必擔這關係,三弟你說是不是?」寧湘望著寧淵,意味莫名地說了這麼一句。
寧淵只是笑,並沒有搭話。
那兩個丫頭很快便被叫來了,一個叫珊瑚,一個叫畫眉,都是寧香兒的貼身丫鬟,下午也是他們跟在寧香兒身後四處送圓子,兩人剛一跪下,便異口同聲地向寧香兒磕頭道:「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奴婢們以為圓子在蒸籠裡應當沒事,又嫌棄廚房裡煙味大,便躲懶了沒有在旁邊守著,請小姐責罰!」
「什麼!」寧香兒臉色大變,幾巴掌便扇了過去,「該死的丫頭,有這般重要的東西要看著,你們居然走開躲懶,知不知道你們這一躲懶,險些釀成了多嚴重的後果嗎!若是方才那圓子被老夫人吃下去了該怎麼得了!」說完又是幾個巴掌,直拍得那兩個丫鬟臉頰辟裡啪啦作響。
寧淵冷聲道:「香兒姐姐,怎的聽你這番話,好像是認定了那圓子是在我那小廚房裡出的問題一般,這罪名,三弟我可擔不起。」
「呃……我沒……」聽見寧淵冷不丁地質問,寧香兒動作一僵,似乎不知該怎麼接話。
「三弟,香兒妹妹一時情急,言語失當也是有的,你又何必這般心急跳腳,好像弄得你在做賊心虛似的。」寧湘調笑一聲,對那兩個被寧香兒打得臉頰通紅,正小聲抽泣的兩個丫鬟道:「你們倆回憶一下,即便你們沒有時時在圓子旁守著,可前前後後,可曾碰見了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
「回二少的話,是有些奇怪的地方。」跪在右邊的珊瑚道:「我們雖然沒有一直守著,卻也離小廚房不遠,隱約見著似乎有個丫頭從小廚房裡跑出來,不過那丫頭動作飛快,卻沒看清她長什麼模樣。」
寧湘點點頭,「那便是了,既然有人要趁你們疏忽的時候下毒,自然得挑動作伶俐迅速的人動手,哪還能被你們看清長相。」說到這裡,他轉身望著寧淵,義正詞嚴道:「三弟,想不到你心腸如此毒辣,萍兒也不知何時惹到了你,你竟然下次毒手,要置他於死地!」
寧湘話音剛落,寧萍兒也跟著泫然欲泣道:「三哥,妹妹平日裡如果有不小心見罪於你的地方,你便當妹妹年紀小不懂事,直接教訓我也就是了,你是我的兄長,你說的話我必然會聽的,可你怎的卻要下毒害我,難道妹妹犯下的錯,非得血嘗才能讓你甘心嗎!」一席話說完,她眼淚便想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流個不停,直哭得肝腸寸斷。
寧萍兒模樣俏麗,這般落淚更是給她顯得淒苦無助,像極了個因為被兄長迫害而無法自保的弱女子。
眾多子女裡,寧如海向來疼寧湘與寧萍兒多一些,如今看著寧萍兒委屈的模樣,寧如海也不禁心中惱怒,當即大喝一聲:「寧淵,給為父跪下!」
他這一聲蘊含著內功,直震得屋子都跟著輕顫了顫。
景逸看向身邊的寧淵,眉目間露出擔憂,他只不過是來蹭頓飯而已,卻不想見著了這樣一番鬧騰。
而明明瞧著情形已經對自己十分不利了,寧淵偏生還不慌不忙,輕飄飄地站起身,朝寧如海反問道:「為何要跪?」
「逆子!」見寧淵不光對自己的話視若無睹,態度也盛氣凌人,想到他在書房裡也曾這般沒大沒小地頂撞自己,寧如海便火氣噴湧,一手推開桌子,另一手直朝寧淵的前襟抓去,想著今日非得好好懲治這個忤逆子不可,讓他見識見識父親的威嚴!
寧如海動作不光迅速,掌心甚至還帶起了一陣勁風,已是夾帶了內力。寧淵見那粗壯的手掌就要落在自己胸口,他眼睛驟然眯起,右腳向後退了一步,雙手平抬至胸前,雙掌虎口交握,看架勢竟是要抗下寧如海的這一掌!
寧如海簡直不敢詳細自己的眼睛,不過剎那的功夫,他寬大的手掌就和寧淵的雙手砰地撞在了一起,一陣無形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蕩了開去,寧如海睜大眼,只感覺自己修習了二十多年的雄渾內力正被一股細而綿長的內息層層瓦解,讓他感覺像是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他習武多年,軍隊裡即便內功小有所成的士官,也不是他一掌之敵,會被打得吐血飛退,而眼前這個貌不驚人的瘦弱少年,不光與他對了一掌,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看情形竟然一點事都沒有,而且藉由掌心,他能感受到那股細而綿長的內息的確是來自寧淵體內,這一發現更是讓他心下大驚,年紀只有十三歲的寧淵,竟身懷有堪比五六年積澱的渾厚內功!
接下寧如海的這一掌,寧淵身體也不好受,他不過剛開始修習內功,哪比得上寧如海浸淫幾十年的深厚內力,對掌的那一剎那,對方排山倒海湧入他筋脈裡的內力就險些讓他吐血,若不是體內兩條經絡形成的大周天以四兩撥千斤的方式交替瓦解,他也許早便被一掌劈飛了。
好在他成功扛了下來,並且趁著寧如海光顧著吃驚,還來不及反應的剎那,盪開他的手掌,右手並指成劍,帶著一股螺旋狀的氣勁,直朝寧如海眉心點去。
「升龍指!?」認清寧淵手中招式後,寧如海心中頃刻間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分明是大周皇室的秘傳武學,非宗室親貴不得習之,寧淵怎麼可能會使!?
但眼下情形以來不及讓他多做思考了,升龍指即為皇室秘傳,威力自然不容小覷,而且專攻眉心罩門,即便他自持武藝高強,一不小心也要陰溝裡翻船,忙閃身退避,連讓三步。
寧淵沒有乘勝追擊的意思,見寧如海既然退了,他也跟著收身站定,只是一雙眼睛依舊盯著眼前的父親,眼神裡沒有露出半分怯色與不屈。
剛才二人交手不過一瞬間,而且動作又快,看在周圍人眼裡不過是寧如海想抓著寧淵讓他跪下,而後又不知什麼原因自己反倒朝後退了幾步。
「你這招式,是從何處習得的!」寧如海已經顧不得自己失態,站穩後便立刻朝寧淵喝道。
「自是有人傳授。」寧淵拂了拂袖,淡定的模樣看在寧如海眼裡,卻成了一股極其自傲的有恃無恐。
怪不得,怪不得這兒子對自己這個父親如此不客氣,還能與景國公世子有交情,敢情背後原來有人撐腰,背後給他撐腰的極有可能還與皇室有關!
想到這一層,寧如海縱使有再大的怒氣,也發作不出來了。若寧淵背後當真有皇族作為後盾,的確有有恃無恐的本錢,而且自己這個父親還真不能得罪他。
「三弟,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和父親動手!」四周正鴉雀無聲,寧湘第一個反應過來,大叫道:「快來人,把這個忤逆父親的傢伙押起來!」
「你閉嘴!」寧如海正在氣頭上,滿肚子火沒處放,寧湘居然這時主動蹦出來觸霉頭,立刻左手一揮,朝寧湘的方向震了震袖子,積蓄了半晌的內力勃然而出,嘩啦一下撞翻桌椅,將寧湘掀得栽了個大跟頭。
寧湘左手本就有傷,這一摔更是痛上加痛,趴在地上嚎個不停,半天都沒爬起來。
寧如海卻沒理他,只定定地看著寧淵,臉色陰晴不定,他忽然發現這個兒子身上出乎他預料的事情太多了,一定要找個時間好好問一問,但現在人多眼雜,卻不是好時機。
柳氏撲到寧湘身前,對寧如海喊道:「老爺,那毒又不是湘兒下的,他還有傷在身,你怎麼能對他動手啊!」說完便開始嚎啕大哭。
柳氏原本只是猜測,可這一路看著寧湘與寧萍兒一唱一和,她心裡便也瞭然了,這一定是他們兩兄妹合計出來的事,雖然惱怒於他們瞞著自己自作主張,可既然套子已經下好了,就只能陪著他們往下演,能順水推舟除掉寧淵這個眼中釘更是再合適不過。
寧萍兒也跟著跪下,卻不說話,只陪著柳氏哭,嚶嚶不斷的聲音聽得寧如海心煩,想到如今處理下毒之事才是正事,即便忌憚於寧淵背後可能存在的某個人,但礙於父親的威嚴,他還是喝到:「逆子,你不光下毒害人,還不思悔改,實在是太放肆了!」
寧淵不怒反笑,「父親只靠著這幾個人的幾句話,甚至連一樣有說服力的證據都沒有,便一口咬定毒是我下的,這般欲加之罪,我為何要悔改。」
「三弟,事到如今,你還以為狡辯有用嗎?」寧湘白著一張臉,由柳氏攙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恨恨道:「如今的事實再明顯不過,你嫉恨我們兄妹在父親面前得臉,又因為夏竹的事懷恨在心,在聽聞香兒手裡的圓子是要送給萍兒的後,便趁著她用小廚房借圓子時悄悄下毒,既置我妹妹於死地,又能禍水東引,將這下毒的黑鍋背在香兒妹妹身上,可惜你人算不如天算,算不到萍兒她壓根就沒有吃那份圓子,才讓你陰謀敗露,這是你心思歹毒,連老天都看不過眼了!」
寧湘句句鏗鏘,擲地有聲,說得在場其讓人也是頻頻點頭。的確,毒如果真是寧淵下的,正好是一出一石兩鳥的好計策,毒死了寧萍兒,還能順道陷害一個寧香兒,自己則可以對外撇得乾乾淨淨,不可謂不毒辣。
就連沈氏也驚異不定地問:「淵兒,果真是你做的嗎?」
寧淵一撩下襬,已經對沈氏跪了下去,「祖母,淵兒已經說過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淵兒沒有做!」
寧湘冷哼一聲,「好一個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不要在祖母面前裝無辜,祖母德高望重,明辨是非,斷不會受你這些拙劣的演技蠱惑,也不會包庇小人,難不成聽你的意思,是我們兄妹,和香兒一起來陷害你了?三弟,你好大的面子!」
沈氏眉頭緊蹙,卻對寧如海道:「這事牽連了四個孩子在裡邊,如今卻只有兩個丫鬟的證詞,還說得模棱兩可,若是沒有實打實的證據,還是不能草率行事,得細細查證才好。」
寧如海也附和著點頭。他剛才欲壓下寧淵認罪,一是因為對寧湘與寧萍兒的偏心,二是想給寧淵顯擺一番父親的威嚴,並非已經認定了事是寧淵做的,如今發現寧淵背後似乎存在著什麼人物讓他投鼠忌器,加上沈氏也開了腔,便道:「僅靠兩個丫頭的確有欠妥當,是要好好查查。」
寧湘趕緊道:「父親,其實要找證據也不難,寧淵定然料想不到他的陰謀會敗露,也來不及處理手上的髒東西,不如現在即刻去竹宣堂搜查一番,相信一定能找出證據。」
「是啊父親,小廚房,一定要去竹宣堂的小廚房查一查,寧淵不光對萍兒妹妹下毒,還想栽贓嫁禍給我,這份心思實在是太毒辣了!」寧香兒也緊跟著跪下。
寧萍兒雖沒說話,只睜著一雙哭腫了的大眼睛,水靈靈將寧如海看著,直看得他心神震動,便道:「既然如此,查一查也無妨。」不過他還是看了寧淵一眼,「你可有異議。」
「清者自清,若真要這樣才能證明清白,那查一查也無妨。」出乎寧如海預料,寧淵居然低眉順眼地答應了。
管家即刻領了幾個下人離開正廳朝竹宣堂行去。鬧出了這樣的事,年夜飯是鐵定吃不成了,嚴氏吩咐撤了筵席,又上了一輪茶水,一屋子人便各自端了茶落座,只是真正喝茶的卻沒幾個,大多數端著看戲的表情在等管家回來。
約莫過了兩刻鐘時間,管家才去而復返,他對著上座的寧如海和沈氏拜了拜,還未開始說話,卻被寧湘攔了。
寧湘上前兩步,沖寧淵道:「三弟,我要是你的話,現在便會下跪認罪,懇請父親原諒,也許父親會看在你真心悔過的前提下,不會重責於你,否則你現在死鴨子嘴硬,等會人證物證俱在的時候,你再想要討饒,卻也沒有那般便宜的事了。毒害庶妹,嫁禍庶姐,還險些害了祖母,這其中的任何一樣罪名,都足夠讓你挑斷手筋腳筋,流放三千里!」
寧淵看了寧湘一眼,「怎麼瞧二哥的樣子,是料定了能找到證據?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待你今年秋闈高中後,若不請了父親薦你去欽天監,還真是埋沒你了。」
遭寧淵冷嘲熱諷一句,寧湘臉色一僵,憤憤道:「你便猖狂吧,我看你等會是笑還是哭!」
「夠了湘兒,你退下!」寧如海喝了寧湘一句,然後沖管家道:「可是找出什麼了?」
管家一躬身,從袖袍裡拿出一個油紙包著的小包,「奴才差人將整個竹宣堂都搜了一遍,最後從小廚房的灶台下邊發現了這個,因不識得是什麼東西,便帶來了。」
「給我看看!」寧湘眼睛一亮,從管家手裡把東西拿過去,打開,裡面是一些白色粉末,他捻起一點聞了聞,當即大喝道:「這就是砒霜!」
「二哥還真是能幹。」寧淵嘴角掛著冷笑,「我倒不知道二哥什麼時候對藥理如此精通,無色無味的砒霜用鼻子也能聞出來。」
「噗!」
他話音剛落,正端著茶的景逸便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將大半口茶水盡數噴在了前襟上,又忙不迭地站起來猛擦。
「你!」寧湘臉色漲紅,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倒是寧萍兒,動作迅速地拔下插於髮髻裡的一根銀簪,插進粉末裡。
不過剎那的功夫,銀簪與粉末接觸的尖端就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得一片漆黑。
都說百聞不如一見,如今事實擺在眼前,屋子裡頓時鴉雀無聲。
「三哥,果真是你要害我!」寧萍兒手指一震,那簪子叮噹落在腳邊,她本人也像風中落葉般抖了抖,跪坐在地上嚶嚶垂淚,「父親,女兒好怕,好怕,父親救我啊!」
「三弟,你還有什麼話說!」寧湘怒吼一聲,轉而對寧如海道:「父親,如今證據確鑿,事情也明瞭了,這砒霜可是管家親自從竹宣堂裡搜出來的,三弟無從抵賴,連親人都要害,如他這般心如蛇蠍的人如何能繼續留在府裡,父親處事一向公正嚴明,還請父親早下決斷,為受驚的萍兒妹妹作主,為受冤的香兒妹妹平冤!」
寧如海臉色一片鐵青,事實已在眼前,他想就地將寧淵發落了,可想到景逸還坐在那裡,加上寧淵武功的來路,一時進退兩難。
見寧如海還在猶豫,寧萍兒的哭聲越來越大,最後索性同寧香兒抱在了一處嚎啕大哭,連柳氏也蹦出來湊熱鬧,撲在寧如海腳邊乾嚎道:「老爺,妾身的命好苦,沒辦法照顧自己一雙兒女平安,便請老爺垂憐,將我們母女送出府去吧!即便是在外邊流浪受凍,也比呆在這大宅門裡被人暗害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好呀!」
寧如海眼神翻湧,終於像下定了決心,即便寧淵背後有人撐腰又如何,他是一家之主,若連一個晚輩都懲治不了,又何以在外邊治理千軍萬馬,骨子裡軍人的血性一上來,他當即指著寧淵道:「來人,將這個孽子給我押住!」
這次他沒有親自動手,是為了給自己留個面子,如果寧淵反抗起來他像方才那樣壓不住,以他的身份會很丟臉。但這次寧淵卻奇怪地沒有反抗,而是認命般任人抓住他的兩條胳膊。
「不知父親想要如何處置孩兒。」已經被人挾制了,可寧淵還是不慌不忙,臉色都沒有一絲改變,只望著寧如海。
寧如海還未說話,寧湘卻帶著得逞的快意笑容,義正詞嚴道:「你下毒害人,本就是死罪,謀害的還是親人,更是罪加一等,還妄圖嫁禍給別人,簡直罪不容赦,父親英明,定會從重處罰,以正家風!」
「哦?」寧淵側過臉,「那以二哥的意思,父親該如何處罰我呢?」
寧湘正要說話,可當他對到寧淵一雙眼睛時,卻突然覺得脊背涼颼颼的,那雙眼睛裡太平靜了,完全沒有一般人碰到這些事會該有的慌張與恐懼,就連寧淵對他說話的語氣,也比平日裡打招呼的語氣還要心平氣和。
他一定是故作鎮靜,一定是,其實心裡早就嚇得尿褲子了。寧湘這麼想著,卻也迴避開寧淵的目光,狠聲道:「你犯下這樣罄竹難書的罪過,簡直天理難容,按大周刑律,當處火刑!」
原來是想燒死他。
寧淵忽然忍不住笑了,上輩子他便是死在火焚柱上,沒想到重活一世,還有人想要燒死他,他自問從來沒做過加害別人的事,但他們卻步步相逼恨不得將自己置於死地,若非真的只有自己死了,這些人才能快意?
他目光滑過寧湘的臉,接著又滑過寧萍兒與柳氏的臉,滑過屋子裡一張張看熱鬧的臉,最後頓在寧如海臉上。
他之所以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反駁,就是想要看看,這個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否果真會殺了自己。
「既然湘兒都如此說了,那麼便這麼辦吧。」寧如海揮揮手,直接決定了寧淵的下場。
那般無情,甚至都未曾有片刻的猶豫和思量。
寧淵嘴角微微勾起,原來這便是答案,他明白了。
「祖母。」在幾個下人要拖他出去的時候,在寧萍兒已經忍不住笑意開始抹乾淨臉上淚水的時候,寧淵卻突然看向沈氏道:「祖母,孫兒有話要說。」

「怎麼,方才還嘴硬,如今死到臨頭,卻想討饒了嗎?」寧湘喝道:「別忘了你可是差點害了祖母,即便祖母心善,也不可能幫你這個家門敗類說清!」
寧淵理也不理他,只是望向沈氏,「祖母,您在這家裡最是德高望重,孫兒也最敬您,孫兒只想問您一句,您也認為是孫兒下的毒麼?」
寧淵表情真誠,說得也是言辭懇切,沈氏不禁動容,可她雖為老夫人,但這家裡做主的到底還是寧如海,只能搖頭道:「祖母本是想信你的,可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也由不得祖母不信。」
「有祖母這句話,孫兒即便是死,也無憾了,可是那物證。」寧淵笑了兩聲,忽然朗聲道:「二哥不通藥理,萍兒妹妹只消拿著銀簪試探,便異口同聲咬定了那藥粉是砒霜,坐實了我的罪名,如今我既要赴死,好歹也讓我死個明白,在場最通藥理的莫過鄭大夫,便請鄭大夫來驗一驗,這包東西到底是不是砒霜。」
寧淵聲音不大,說得卻是在情在理,沈氏點點頭,朝身邊的鄭大夫道:「那便有勞鄭大夫驗上一驗,也好給我們大家一個明白。」
「三弟,你這般拒不認罪,垂死掙扎的模樣,實在是可笑。」寧湘輕哼一聲,端上一副看熱鬧的表情,他可不相信到了這最後關頭寧淵還能翻出什麼風浪,那包砒霜是他親手準備,又親手交給寧香兒的,讓她在熱圓子的時候偷偷藏進竹宣堂的廚房,如今不出預料地被當做證據搜出來,即便鄭大夫去看,難不成還能老眼昏花地看錯?
鄭大夫聽了沈氏的話上前,他從醫謹慎,查驗得也很仔細,先取出一根銀針,抹了點白色粉末在上邊,見銀針果然變黑,他接著又拿一些粉末用油紙托著,就近放在一個炭盆上烘烤,不過片刻功夫,那粉末便騰起一股青煙,散發出陣陣刺鼻的氣味。
「氣味這般難聞,還能出什麼錯,定是砒霜無疑,鄭大夫動作小心些,莫讓父親母親還有祖母沾染到毒氣。」寧湘摀住口鼻,一直袖袍不住在面前擺著。
鄭大夫眼神怪異地看了寧湘一眼,「砒霜?」隨即又笑了,「二少爺應當是年紀小,沒見過砒霜,認錯了也尋常,今日幸好我在這裡驗過,不然只怕三少爺要受天大的冤枉了。」
鄭大夫的話讓在場諸人皆是一愣,沈氏第一個反應過來,「鄭大夫,你什麼意思?這一包東西不是砒霜?」
「自然不是。」鄭大夫捋了捋下巴上的長鬚,托著掌心裡那些尚在散發氣味的粉末說:「這不過是藥鋪裡再常見不過的雄黃散。」
「不可能!」寧湘不可置信地低呼一聲,「那明明就是砒霜!」話音剛過,他或許也察覺出了自己言語的不合理,又迅速辯解道:「我是說,那東西明明會讓銀針變黑,怎麼可能不是毒物!」
「二少爺,並非能讓銀針變黑的就一定是毒物,在藥理上這是不通的。」鄭大夫看著寧湘急切的臉,只當他是在自己請教,便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語氣道:「雄黃散和砒霜瞧上去很像,但一個有毒,一個無毒,至於雄黃散為何能讓銀針變黑,是因為裡面含有一味硫磺,銀針遇硫磺也會發黑,方才我將這些雄黃散放到炭爐上炙烤,冒出來的那股氣味便是硫磺的氣味。」
「這……這怎麼可能……明明……」寧湘身子顫了兩顫,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砒霜怎麼會莫名其妙變成雄黃散,難道是被寧香兒掉包了!?
「鄭大夫,你真的沒有看錯嗎?」寧萍兒也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她的驚訝完全不比寧湘少,「你莫不是眼睛花了,要不要再仔細看看?」
「哼!老夫行醫三十年,縱使眼睛再花,一點砒霜怎可能分辨不出!」見自己的結論居然被一個黃毛丫頭質疑,鄭大夫縱是好性子也來了脾氣,抓起那一點剩餘的白色粉末,沖寧萍兒喝道:「也罷,小姐你可看好了,是不是砒霜,老夫吃給你看!」說完一樣首,喉嚨一滾便將那些粉末吃得乾乾淨淨,然後瞪著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臉色難看的寧萍兒。
「萍兒,不可對鄭大夫無禮!」見苗頭不對,柳氏趕緊將寧萍兒拉到身後,陪著一張笑臉對鄭大夫道:「丫頭不懂事,鄭大夫您別跟一個小孩子計較。」
「搞了半天,原來那竟不是砒霜?」沈氏驚訝地睜大眼睛,立刻轉頭對那兩個依舊押著寧淵的僕人喝道:「狗奴才,還不快將三少爺放了!」
兩名下人趕緊唯唯諾諾地鬆開寧淵的手,寧淵拂了拂袖,又沖沈氏拱手一拜,「孫兒謝祖母垂憐,如今得鄭大夫一席話,孫兒此身,便可分明了。」
寧如海也料不到情勢居然急轉,既然從竹宣堂找出來的玩意不是砒霜,那便不能證明什麼了,想到自己方才還下令要處死寧淵,他面皮便有些掛不住,緊繃著下顎冷哼一聲,對寧淵道:「既然不是砒霜,你為何不早作分辨,莫名其妙收一些雄黃散在小廚房裡,也是你自己多事!」
寧淵淡淡道:「父親,方才二哥那般咄咄逼人,可給過我分辨的機會嗎?至於那些雄黃散,孩兒是前些天聽聞祖母腰痛,想到用雄黃散調和了藥酒來按摩最能舒經活血,便買了一些在小廚房放著,不過是準備用來給祖母盡孝而已。」
他話音剛落,鄭大夫也附和著點點頭,「雄黃散調和的藥酒卻有舒經活血的奇效,老夫人最近因為天太冷,氣血滯行而腰痛,我正想給老夫人準備一些,想不到三少爺如此有心,倒趕在我這個大夫前邊了。」
沈氏一貫信任鄭大夫,方才聽聞寧湘與寧萍兒接二連三與他頂撞,本身便有些不高興了,如今聽鄭大夫此言,想到寧淵如此孝順,可準備給自己的東西居然被別人說成毒物,還差點套上了一個毒害親人的罪名,更是心疼,忙對寧淵伸出手,「好孩子,真委屈你了。」
「是呀是呀,淵兒真是受委屈了,還好鄭大夫慧眼識珠,為淵兒洗清冤屈,不然若是淵兒的罪名坐實了,還不釀成大錯!」柳氏見情勢不太對,忙出聲附和,一邊拚命給寧湘和寧萍兒使眼色,讓他們懂得進退。寧萍兒已經明白,準備好的砒霜莫名其妙變成了雄黃散,說明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今日已經事不可為了,因此安安靜靜退到柳氏身邊,可寧湘卻依舊不服氣,他城府本就沒有寧萍兒深厚,眼見只差一點便能將寧淵置之死地,若是就這般功虧一簣,他怎麼肯!於是依舊我行我素地對寧如海道:「父親,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父親英明,可不能讓下毒之人逍遙法外啊!」
「二哥果然是仗義執言,父親天縱英才,明察秋毫,自然絕不會讓那些心思歹毒的人逍遙法外。」寧湘話還沒說完,寧淵卻順勢將話頭接了過去,且說得義正詞嚴,語氣比寧湘還要響亮,「父親已經搜過了竹宣堂,雖然沒有找出什麼證據,可淵兒畢竟牽涉其中,尚不能說完全清白,淵兒自信清者自清,在此懇求父親將此事從頭徹查,任何能與圓子接觸的人都不能放過,找出真兇,一來,能給淵兒一個清白,二來,也能安撫人心,畢竟府裡如果潛伏著一個下毒狂魔而不拔除,難道大家往後吃飯前都要用銀針驗過不成。」
「淵兒這番話說得在理,此事必得好好查查。」沈氏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落到從很早以前便在旁邊不出聲的寧香兒身上。
那圓子畢竟是寧香兒做出來的,只是因為她開始的一番哭鬧,加上寧湘與寧萍兒在旁邊借風起勢,才把火燒到了寧淵身上,現在如果要從頭徹查,少不得得從寧香兒身上查起。
寧如海明白沈氏的意思,其實他此番心裡也是疑惑不已,若寧淵真的不是下毒的人,那下毒的到底是誰?
「管家,帶人去香兒的院子搜一搜,看能不能找出什麼東西。」寧如海吩咐道。
寧香兒渾身一震,不過依舊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她自覺屋子裡乾乾淨淨,可搜不出什麼東西來。
但有時候恰恰事與願違,管家這次去得快,回來得也很快,並且手裡同樣拿著一個油紙包,同方才從竹宣堂裡搜出來的近乎一樣。
寧香兒心裡咯登一下,看著管家一邊當著寧如海的面將紙包打開,顯露出裡面晶瑩的白色粉末,一邊道:「老爺,這是在香兒小姐臥房的櫥櫃裡搜出來的。」
寧如海臉色頓時凝重,扭頭望向寧香兒,質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我……我不知道啊……」寧香兒有些傻了,一種不好的預感迅速從她心中升起。
而那邊鄭大夫也已經在沈氏的授意下走上前,開始查驗那些粉末,片刻之後,他抬起頭,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句在寧香兒聽著宛如晴天霹靂的話:「這包東西,才是實打實的砒霜。」
「不可能!」寧香兒尖叫一聲,「我屋子裡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這是誣陷!誣陷!」她渾身發顫,是徹底慌了。這怎麼可能,藏進竹宣堂的砒霜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包雄黃散,而貨真價實的砒霜卻在她的屋子裡!
「老爺,這一定是陷害啊,香兒一直溫婉善良,怎麼可能會做出下毒的事來!」之前一直在旁邊幸災樂禍的張氏,看見火居然燒到了自己女兒頭上,立刻噗通一聲跪下討饒。
「張姨娘,事實勝於雄辯,圓子是香兒姐姐做的,砒霜也是從香兒姐姐的屋子裡搜出來的,證據確鑿,無從抵賴,而且我相信香兒姐姐的閨房,一般人也是進不去的吧。」寧淵不痛不癢的道了一聲。
「該死的,原來是你這個家門敗類!」寧如海兩步上前,揮起巴掌就欲給寧香兒一耳光,張氏急忙撲身上前替女兒擋住,那巴掌重重落在了張氏臉上,以寧如海的力氣,直將她的臉頰抽得皮開肉綻,嘴角滑下一道血線。
「父親,女兒冤枉!女兒冤枉!」看見娘親被打成那般模樣,寧香兒哭得涕淚橫流,想給自己分辨,又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忽然間,她想到了寧淵方才說的一句話——「我相信香兒姐姐的閨房,一般人也是進不去的。」的確,她的閨房少有人進,而最近來她閨房小坐的人只有……想到這裡,她渾身一震,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一般,抬起手直指這寧湘,厲聲道:「是你!是你要害我!」
寧湘頓時滿臉慌張,「香兒妹妹你莫要血口噴人,我何時,何時害過你了!」
「我呸!敢做就要敢認,最近進過我房間的除了你便沒有別人了,我真是蠢啊!蠢到以為你們兩兄妹是真心待我,能為我謀一份好姻緣,我才心甘情願地為你們做事,幫你們陷害三弟,卻不想你們一個狼心一個狗肺心思居然如此狠辣,搞了半天你們想算計的根本不是三弟,而是我!」說到這裡,寧香兒像是再也忍不住,撲到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你你你,你這該死的丫頭在胡說些什麼,死到臨頭不知悔改,還要誣陷別人,來人吶,還不快把這瘋丫頭拖下去!」柳氏滿臉驚慌,就差沒撲上去摀住寧香兒的嘴,寧湘與寧萍兒的臉色更是煞白一片。
「我就是要說,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陰謀詭計全抖出來!想害我?門都沒有!大不了大家魚死網破,誰都別想活!」寧香兒紅了一雙眼睛,門外已經闖進了兩個僕役想將她拖出去,她卻奮力掙脫了,披頭散髮地往前爬了一段,撲到寧如海腳下哭喊道:「父親,女兒冤枉!冤枉啊!」
「哭得這樣瘋婆子般成何體統!」寧如海臉色難看之極,似乎根本不想聽寧香兒分辨,用力將她一腳踢開,「還不快把她架走,先將人關進祠堂,改日再審!」
「慢著。」寧淵忽然橫身一檔,阻止了那兩個下人靠近寧香兒,然後他施施然上前兩步,走到廳堂正中,對寧如海拱手一拜,朗聲道:「父親,方才香兒姐姐雖然言語無狀,卻口口聲聲涉及孩兒,說有人要算計孩兒,因此孩兒不得不多個心眼,而且整件事疑點頗多,孩兒認為,不如就讓香兒姐姐現在把話說清楚可好?」
「她瘋癲成這樣,又能說什麼話,即便說了也是瘋言瘋語,聽不得。」寧如海揮揮手打斷寧淵。其實寧香兒說的那些話他能沒聽出意思?他當然聽出來了,可事情既然牽扯到了寧湘與寧萍兒這一對他最喜歡的兒女,他就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打算先將事情壓下來。
寧淵便是看出了寧如海在打袒護的主意,又怎麼可能讓他如願,當即轉身對沈氏道:「祖母,香兒姐姐若是真有冤屈,還是現下讓她說出來的好,不然若這般草率地將人關進祠堂,等於坐實了姐姐的罪名,即便以後再放出來,造成的後果也無法補救了。
在大周,關祠堂是一種管教家族犯錯子弟的嚴重刑罰。祠堂裡有專門教授規矩的教引嬤嬤,他們性格孤僻,手段厲害,人一旦關進去,住在整日不見天日的屋子裡,缺吃少穿,還要在祖宗牌位前受罰,即便進去之前是個活蹦亂跳的人,出來時也鐵定會變得瘋瘋癲癲。
當然,身體上的痛苦還在其次,但凡一個人被關進了祠堂,等於是家族長輩認定了他的罪名,傳揚出去便是一輩子裡最大的污點,對於素來講究身家清譽的高門小姐來說,這樣的污點沾上身,會比殺了她還難受。
寧淵說這番話,自然不是在心疼寧香兒,只是寧香兒如果就這麼被關進祠堂,這齣戲便唱不下去了。看著寧如海拚命忍住怒火的臉色,寧淵心中不禁快意連連,我倒要看看,你這個護短包庇的父親,在眾目睽睽之下,還能不能不要臉地一直包庇下去!
之前一直沒出聲的景逸,這時也開了口,「寧大人,雖然這是你們家的家務事,我一個外人沒立場講閒話,但淵兄弟說得也在理,這種事還是一鼓作氣查清楚的好,即便不為淵兄弟自己,這般模棱兩可地就把事情定下了,也是對香兒小姐的不公。」
景逸之所以一直作壁上觀,連寧淵被挾持了都不為所動,是寧淵提前關照過他,等會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只消旁觀就好。他雖然不清楚寧淵在賣什麼關子,可看寧淵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他才一直耐著性子,忍住了沒吭氣,現下見寧淵已經化險為夷,還丟了一個似乎是幫忙說話的眼神給他,以景逸向來性急的脾氣是再也坐不住了,即刻開腔。
他的聲音響起來,寧如海不禁心神一動,他怎的忘了屋子裡還有一個景國公世子在場。
這樣的場合一旦有外人圍觀,許多事情就不太好辦了,他若是再蓄意維護下去,看在別人眼裡,自己便是一個是非不分,自私自利的形象,傳揚出去他這張老臉要還是不要。
想到這裡,他只能憤憤地一拂袖,回身到沈氏身邊坐下,擺正了臉色對寧香兒道:「你想說什麼便說吧,若是有半句假話,祠堂你也不用去了,我會直接將你送上城外玉靈山的靈虛寺,讓你對著青燈古佛懺悔!」
玉靈山靈虛寺,這是要送她去當尼姑?寧香兒嚇得臉色清白一片,立刻渾身哆嗦著不斷磕頭,直撞得地板砰砰響,慌亂道:「父親明鑑,女兒說得句句屬實,絕不敢有一絲欺瞞啊,那水晶圓子裡的毒的確是女兒下的,可女兒完全是聽了二哥和萍兒妹妹的唆使,就連所用的砒霜,也是二哥親手交給我的!」
隨著寧香兒的嘴巴像倒豆子一樣把整件事兜了個徹底,寧如海的臉色越來越青,沈氏的眉頭越皺越緊,柳氏與寧湘寧萍兒的臉色越來越白,景逸的嘴巴,卻是越張越大。
寧萍兒的計策原本想得十分好,讓寧香兒藉著去竹宣堂熱圓子的機會,悄悄將一包砒霜藏進廚房裡,栽贓嫁禍讓寧淵坐實下毒的罪名。這樣做原本十分保險,首先寧香兒與寧淵沒有舊怨,上門送圓子不會引得寧淵警惕,加上中間又繞了一圈,讓人誤以為別人要毒害的對象是她寧萍兒,這樣即便事情不成,也不會有人察覺到毒藥與寧萍兒有關,這世上總不會有人蠢到自己下毒來害自己吧。
可是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準備好的砒霜居然被人掉了包,真正的砒霜卻進了寧香兒的屋子。原本沒有真憑實據,即便毒圓子是寧香兒做的,她只要咬死了不鬆口,自然不用擔什麼關係,這也是她會答應寧萍兒的原因,但現在不同了,從寧香兒屋子裡找出了砒霜,不明擺著是她下的毒,寧香兒為求自保,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富貴姻緣,滿腦子都是供出主謀好撇清自己,拉一個墊背夠本,拉兩個墊背有賺。
「大致的事情便是這樣,萍兒妹妹親口對女兒說,若是能成功除掉三弟,就能讓柳姨娘帶著我出席幾個月後的行宮春宴,為女兒找一門好夫家,女兒一時被豬油蒙了心,才會跟著他們同流合污,如今女兒房裡的砒霜定是二哥藏的,女兒算明白了,他們不過是打著幌子引我入套,其實想要陷害女兒,女兒真是糊塗,若真有天賜良緣,萍兒妹妹怎麼可能成全我,只怕她自己眼巴巴地貼上去還來不及吶!」寧香兒哭得涕淚橫流,額頭已經磕得紅腫一片,「父親明鑑,女兒冤枉!冤枉!」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寧湘緊張道:「父親,這丫頭簡直瘋了,自己下毒害人不成,死到臨頭還不忘栽贓陷害我和妹妹,父親千萬別信!」
「老爺,這是栽贓陷害,萍兒只得十三歲,還是個孩子,哪裡能想出這般陰謀詭計,明明是香兒這丫頭在胡謅!」柳氏也急切道。
雙方互相攀罵,咬成一團,直聽得寧如海太陽穴跳個不停,他深吸幾口氣,對寧香兒道:「你說事情是湘兒與萍兒指使的,卻也只是一面之詞,可有別的證據?」
「還有畫眉和珊瑚!」寧香兒一指身後的兩個丫鬟,「他們,他們可以作證!」
哪知她話音剛落,畫眉與珊瑚卻立刻如搗蒜般磕起頭來,「老爺,奴婢們什麼都不知道,奴婢們只是聽了香兒小姐的吩咐,要將一包東西藏進竹宣堂,末了還要作偽證說看見了一個奇怪的丫頭進出廚房,其餘的事情,奴婢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們……」寧香兒滿臉呆滯,她這才想到,寧湘來找他說這些事的時候,是特地讓她屏退了下人的,而事後她也沒有對身邊的丫鬟多言,是以畫眉與珊瑚雖然參與其中,卻並不知道內情。
寧如海明顯鬆了一口大氣,「既然你拿不出別的證據,空口白牙的話誰都會說,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在狗急跳牆,栽贓湘兒與萍兒。」
「父親,證據這東西,你若是不去找,他是不會主動蹦到你眼前的。」寧淵忽然冷不丁地開腔,「既然香兒姐姐說得這般言之鑿鑿,淵兒認為,很多事情不會空穴來風。」
寧如海瞧他一眼,「你待如何?
就請父親,差人上二哥的居所查上一查。」頓了頓,他又道:「不光二哥,連柳姨娘和萍兒妹妹的屋裡,也得細查一番。若香兒姐姐所言屬實,那總會找出一些蛛絲馬跡,若香兒姐姐真的在狗急跳牆胡亂攀咬,也可證明二哥和萍兒妹妹的清白,省得日後有人拿著這些話頭來再生是非,壞了二哥與妹妹的清譽。」
「居然想搜我的屋子?」寧湘險些跳起來,破口大罵道:「寧淵,你好大的膽!」
「二哥,三弟也是為了你們著想,不然怎麼證明是香兒姐姐在誣陷你們呢?」寧淵眨眨眼,滿臉無辜,「還是說,二哥屋子裡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嗎?」
「你……」寧湘臉色一片通紅,竟是半句話也反駁不了。
寧萍兒也道:「父親,哥哥與萍兒明擺著是被冤枉的,搜屋這恥辱太大,哪怕能證明清白,今後我們兄妹必定會為人恥笑,又要如何在這寧府裡立足?」
「萍兒妹妹這話好沒有道理。」寧淵輕聲道:「我的屋子搜得,香兒姐姐的屋子搜得,怎的到了萍兒妹妹這裡卻搜不得了?我自問是個臉皮薄的,都不怕這些,尚能活得坦坦蕩蕩,萍兒妹妹又在怕什麼?」
一句話,即擠兌了寧萍兒,暗罵她臉皮厚,又在提醒寧如海,我寧淵與寧香兒的地方都被搜過,若是你不搜搜寧湘兄妹的,便是實打實的偏心。
「管家。」寧如海不得已看了管家一眼,管家神色一凝,第三次帶人走了。
寧湘緊緊握著拳頭,看寧淵滿臉含笑的模樣,真恨不得一拳上去招呼得他口鼻淌血。寧萍兒縮在袖子裡的小拳頭也是緊握著的,不過同寧湘的氣憤不同,寧萍兒是在緊張。
她已經看出來了,寧淵怕是早就看透了他們的計策,並且將計就計,下了個套等著他們來鑽,被掉包了的雄黃散,還有莫名其妙出現在寧香兒屋裡的砒霜,少不得便是寧淵的手筆,而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放進寧香兒的臥房,那麼自己的臥房呢?
可想了想,寧萍兒又覺得不太可能,她與寧湘的房間不必比寧香兒。寧香兒地位不高,屋子裡服侍的下人也少,自然容易被人偷摸進去,但柳氏的荷心苑丫鬟婆子成群,屋子裡更一直有丫頭隨侍,哪裡容得外人擅入,更別說寧湘這個最得寵少爺所住的常輝堂了。
想到這一層,寧萍兒不禁也放鬆下來,是了,寧淵就算有陰謀詭計也沒有那個機會,他一定是在虛張聲勢,自己根本不用怕。
管家這次去的時間十分長,畢竟有三處地方要搜,屋子裡茶水上了三遍,炭火換了一輪,才見著他回來。
寧萍兒見管家兩手空空,不禁鬆了一口氣,想必沒搜出什麼。
事實也不出她所料,管家沖寧如海拜了拜,「老爺,二少爺與萍兒小姐的屋子裡乾乾淨淨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寧如海臉色一喜,「這麼說便不關湘兒與萍兒的事了?」
「父親,我便說我與妹妹是冤枉的,全是香兒在滿嘴胡謅!」寧湘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不忘滿臉得意地望向寧淵。
可管家接下來的一番話,又讓所有人都愣在了當場。
「只是,奴才們從荷心苑三夫人的屋子裡……」管家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慢吞吞地從身後的下人手中接過一個長條形的紅木盒。
看見那紅木盒的瞬間,柳氏渾身劇震,險些要站不住。
寧萍兒注意到了柳氏的變化,心裡忽然咯登一下,盒子也在此時被管家打開了,管家抖著一雙手,從裡邊拿出一個用稻草扎的小人。
小人有半尺大小,做得有鼻子有眼,正面貼著一張寫有生辰八字的紙條,渾身插滿了銀針。
「天哪,這是厭勝之術!」屋子裡的姨娘們一陣騷動,無數雙眼睛驚恐地看著管家手裡的東西,而柳氏,則兩眼一翻,渾身顫抖得快要暈過去了。
她怎的忘了自己屋子裡還有這東西!
這巫蠱小人是她準備用來在今晚祭祖時對付寧淵的,這也是她一開始的計畫,原本打算晚飯後趁著大家都會聚在一起喝茶,後院裡人少冷清的時候,派人神不知鬼不覺地藏進竹宣堂,不想因為寧湘與寧萍兒這齣戲一鬧,她都還沒開始動手,小人就已經被搜出來了。
一時柳氏恨不得掐死自己這一雙兒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光沒扳倒寧淵,卻要生生害死她這個做娘的!
管家渾身發抖地將那小人交給寧如海,然後便再也不敢去看他的臉了。他在寧府許多年,自然瞭解寧如海的脾氣,軍人出身的寧如海平日裡便最厭惡這些巫蠱邪妄之說,更何況那下人上貼的生辰八字,分明,分明是老夫人沈氏的生辰八字!
果然,寧如海只掃了那小人一眼,便渾身大震,一把將那小人摔到柳氏臉上,怒喝道:「你這個毒婦!」
柳氏雖然躲了躲,可還是被幾根銀針戳到了臉,一時滿臉血痕,她卻也顧不得痛,跪在地上爬到寧如海腳邊,抱著他的腿哭嚎道:「老爺,那東西不是妾身的,這是有人在陷害妾身,老爺不要信!不要信啊!」
可寧如海是動了真火,哪裡由得柳氏分辨。他的確疼愛這個貌美如花的三夫人,也的確喜歡寧湘與寧萍兒這一對伶俐的兒女,所以平日裡總是照顧他們多一些,但這並不表示,他們可以騎到老夫人沈氏的頭上。
沈氏就坐在寧如海旁邊,那小人上的生辰八字,她自然也看見了,雖然心中生氣,可她老夫人的身份,與自小養成的大家閨秀的氣度,讓她不能如柳氏那樣隨意破口大罵,只淡淡道了一句,「原來我這老婆子這般討三媳婦的嫌,竟要如此詛咒我,我若是不向你斟茶認錯,還真是說不過去了。」
「老夫人,媳婦冤枉,媳婦向來敬您,怎麼可能做出這等事啊!」柳氏將她那番鬼哭狼嚎的本事使了個十成十,她知道如今大禍臨頭,若不賣力些,以厭勝之術詛咒老夫人,光是這條罪名便足夠讓他萬劫不復。
「敬我?」沈氏冷笑一聲,居然開始模仿柳氏語氣,說出一句讓柳氏剎那間啞口無言的話,「『那老虔婆也不想想就這武安伯府可憐巴巴的家業,要養著這麼一府的人有多大的開銷,月月入不敷出,月月捉襟見肘,能好吃好喝給她供著已經不錯了,居然還給我擺臉色,若沒了我在勞心勞力,就讓她帶著這一大家子人喝西北風去吧』,三媳婦,這番話,可是你親口所說,沒有摻假吧。」
都說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強,柳氏在自家房裡說的一句氣話,居然真的被有人不小心聽去了,還三傳四傳傳到了沈氏耳朵裡,沈氏之所以一直假裝不知道,除了柳氏一向得寧如海寵愛,沈氏不願意惹自己兒子不快,還有便是不想同小輩一般見識,沒得顯得自己不夠寬宏大度。不料她不願意計較,柳氏卻得寸進尺,連如此詛咒之術都使得出來,於沈氏而言,已經忍無可忍了。
聽見沈氏這麼說,寧如海火氣更大,他對子女雖偏心,卻是個實打實的孝子,親娘的地位高於一切,見沈氏受辱,一時他怒火攻心,恨不得再給柳氏幾巴掌,連帶著對寧湘與寧萍兒的偏愛消去了大半。急急喘了幾口氣,他對柳氏大喝道:「你這賤人當真毒如蛇蠍,竟敢用這些東西來詛咒老夫人,可見我平日是太寵你,居然由得你如此無法無天!」說完,他又指向寧湘與寧萍兒,語氣更見嚴厲,「有這般狠毒的娘教養,你二人平日裡能學什麼好,只怕香兒沒說錯話,這砒霜一事,你們沒準也脫不了關係!」
「父親,我們冤枉!」寧湘還想分辨,卻遭寧如海一抬手阻了:「冤不冤枉由不得你來說,為父自會查證,管家,先將它們幾個關回自己的屋子裡,沒有我的命令,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准放他們出門!」寧如海手指依次指向寧湘,寧萍兒與寧香兒,最後落到柳氏身上,「至於這個賤人,將他關進祠堂,吩咐教引嬤嬤,好好教教她什麼叫三從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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