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5日星期五

{毒妻} 大難不死 26



 卫樵面对洞口,严清歌背对洞口,火把的光不甚明亮,且快要燃尽了,光线一跳一跳,照在卫樵的面上,严清歌能够清晰的看到卫樵脸上的表情。

    就在那一瞬间,严清歌似乎又看到了以前的卫樵。

    这个卫樵彬彬有礼,书卷气十足,浑身都是君子之风,举手投足,都迷人极了。

    “严小姐,卫某和你相识也有三年了吧?”

    若是从赏荷会两人初次见面算来,的确是有三年了。

    但严清歌不会以为眼前笑眯眯的卫樵是真的要和她叙旧,她警惕的回道:“卫公子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那卫某人说了。自从在那年赏荷会上,卫某听了严小姐的琴声,便念念不忘。三年来,处处打探小姐芳踪,屡次拒绝家里给安排的婚事……”

    严清歌没料到卫樵竟然这么无耻,说出此等话语。她冷哼一声:“卫公子休要再信口开河。我跟你就没见过几次,你娶不到妻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卫樵眼睛一眯:“严小姐,你为何不信卫某,若不是心里装着小姐,为什么卫某独独要留下小姐一个人。且卫某还算有点眼力,能看出严小姐并不想嫁给太子。既然如此,我帮你把那纸婚约废了,你嫁给我,岂不是刚刚好。”

    “不敢!我没卫公子那么大魄力,敢放出踏破大周的豪言壮语。卫公子还是去另作他选吧。”严清歌话语柔中带刚,讥讽的说道。

    她心中亦是升起疑惑。平日她深居简出,朋友不多。不想嫁给太子的话只对凌霄一个人说过,外人怎么可能得知。而凌霄也不是嘴巴不严的人,卫樵敢放言直断她不想嫁给太子,尽管是事实,也总让她觉得怪怪的。

    “严小姐是不舍得离开京城这个安乐窝么?没关系,我卫某怜惜妻子,怎么忍心让你跟我一样颠沛流离。你在京中给我通风报信,我在外面打拼江山,里应外合,这样倒是也不错。你和忠王府、炎王府以及凌柱国府关系都不错,一定能给提供很多有用的消息给我。等我打下这大好河山,必以皇后位子相报。”

    严清歌扭过头,不去搭理口出狂言的卫樵。她若是稀罕什么皇后的位子,直接嫁给太子不就好了么,费得着这么多歪七扭八的功夫。

    结果她这么一扭头,眼角的余光却扫到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她赶紧转过身,只见洞口处,一个女孩儿扶着洞穴石壁,逆光站着。

    不知何时,元芊芊竟醒了过来。

    元芊芊想要嫁给太子,在京城里人尽皆知。而严清歌和太子有婚约,正是元芊芊头号敌人。

    而且,元芊芊又是恶名在外的“京城四大恶人”之一,平时里没事还要找事儿,更别提卫樵方才那番话,慢慢都是“证据”,哪有不被她拿出去说嘴的道理。

    这番话被她在皇帝皇后面前搬弄几番是非,别管严清歌清白不清白,都脱不了一个里通奸细的嫌疑。

    严清歌脸上色变!

    怪不得刚才卫樵忽然转变了口风,满嘴胡沁,原来是看到了元芊芊醒过来,亲自演了场大戏,好通过元芊芊的嘴往外传播。

    好一条毒辣的计策!

    严清歌倒是没什么,可是和她“过往甚密”的炎王府、忠王府、凌柱国将军府,都会因此受到猜忌,甚至会被带累,沦落到和卫家现在差不了多少的地步。

    想通了此节,严清歌怒从胆边生。

    卫樵让她不好过,她也不会放过卫樵的。

    随着“噗”的一声爆响,那火把终于燃到了尽头。室内瞬间从淡黄色的光芒变成了纯黑色。

    就是这时候!

    严清歌猫儿一样弓起身子,迅速在黑暗中挪动了一下手指,握住了自己带进来的那块石头,猛地扑向了卫樵。

    卫樵听到声音,身子一闪,却是没闪过,被严清歌挂住了他衣袖。那半边袖子被严清歌狠狠的朝下扯去。

    “刺啦”一声响,卫樵的袍子前襟生生被撕开了。

    严清歌早有预谋,手在地上一探,捡起从他怀中掉落的一张厚棉布帕子,伸手闷在还未反应过来的卫樵面上。

    卫樵反应迅速,一双手如金似铁,猛地伸出,掐住了严清歌脖子,想让她将那东西从自己口鼻上拿开。

    剧痛袭来,严清歌被他掐的不能呼吸,却死死咬住牙根,拼命将那帕子搭在卫樵的口鼻上。不一会儿,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感觉自己脖子快要断掉了。

    扭打的声音传了出去,元芊芊的尖叫声就在这时响起:“严清歌,你在对卫三郎做什么?你想害死我们么?”

    伴随着元芊芊带着惊恐和怒意的尖叫,卫樵不甘心的从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不成调声音,软软倒地。

    严清歌喉头被卫樵掐的肿痛,心头却涌上一股狂喜,卫樵被她放倒了。

    那帕子,正是方才卫樵用来对付炎修羽的,上面浸满了**,闻之既倒。

    她的绣活非常好,在裁剪制衣上也不差。

    但凡做衣服好的人,拆衣服的功夫也很到家,她早打量过卫樵身上的这件衣服,把衣服拼接处缝制处看的一清二楚,这件衣服只要从右边使巧劲儿扯,就能将半边衣服扯烂,到时候被卫樵收在胸前囊袋里的那**布垫,必然会掉出来。

    卫樵千万个没想到,严清歌扑过来竟不是真的想用石头砸他,行那飞蛾扑火的事情,而是打那帕子的主意。

    走到炎修羽身旁,严清歌伸手掐住炎修羽人中,炎修羽半点反应都没有,可见这**的霸道。

    严清歌无法,又走到卫樵身边,搬起卫樵的双脚,想要将他拖到洞口。

    但她人小力气小,早上吃的饭也少,加上一路惊慌逃命,身子早就虚了,竟是怎么都拖不动卫樵这个成年男子。

    严清歌无法,吃力的走到洞口,对元芊芊招招手,她一开口,便发出了嘶哑的声音,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方才卫樵下手实在是太狠了,让她声带也跟着受损。

    但她还是用那破锣一样难听的声音,对元芊芊道:“元小姐,你跟我来,和我一起将卫樵拖到洞口。”

    元芊芊看着严清歌又是灰又是汗的那张脸,像是见了鬼一样躲在一边,结结巴巴道:“你……你对卫公子做了什么?”

    “他要杀我们,我用**暂时将他放倒了。但我担心他会醒来,到时候咱们都不是他对手。”严清歌忍着喉头的剧痛,耐心对元芊芊解释道。

    元芊芊满脸的震惊和不悦:“你……你是想把卫公子从这儿推下去,害他性命!亏他还对你念念不忘,想要娶你当妻子。你好歹毒的心肠。我决不能让你嫁给太子哥,还有,不准你小姐小姐的叫我,我是瓮主!”

    严清歌简直和元芊芊说不通,她指了指自己脖子上不用摸就知道多狰狞的伤痕,道:“元瓮主,卫樵若是真在意我,会这样对我?”

    “那也是你害他在前!卫三公子那样的风流人物,怎么会和你这种人一样龌龊。”元芊芊咬死不肯帮忙将卫樵拖过来。

    严清歌冷笑一声,回身朝洞穴里走去。

    元芊芊几乎是蹦了起来,横眉竖目拦到严清歌身前,大怒道:“你想对卫公子做什么?你是想拿石头砸死卫公子吧,我不许你这么做。”

    严清歌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元芊芊说好了。卫樵叛国通敌,又要杀他们,元芊芊竟然还在这里拦着不让动手,真不知道她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迎着严清歌的目光,元芊芊脸色憋得通红,大声道:“他已经没有了家人,喜欢你,你却要杀他,你的心怎么这么残忍!就算他叛国投敌,能取他性命的也只有皇帝叔叔,最不济也得是我们元家人。你还没嫁给太子哥,就摆起太子妃的谱了?你算什么东西!”

    “啪!”一只巴掌狠狠的挥在元芊芊的脸上。

    元芊芊被扇的半边脸偏过去,白净的面颊上留下鲜红的五指印。

    她瞪大了美目,不敢置信的含泪看着严清歌,颤声道:“你……你敢打我。”

    严清歌眉目间全是戾气,她今天拼死逃命,刚才更是冒着被卫樵杀死的风险,才为这一山洞人夺得一线生机,心里早就疲惫不堪,忍耐更是到了极限。

    若是换了旁的时候,严清歌兴许能忍,但不是现在。

    元芊芊的气焰被这一巴掌打了下去,她往洞口退了两步,外面凛冽的山风灌进来,吹的她一个哆嗦,更是把她肚子里无数骂人的话给吹没了。

    严清歌此时的神情既阴郁又凶狠,更是带着小孩子不该有的肃穆。她既然敢提议将卫樵推下去活生生摔死,未尝不敢将她元芊芊也推下去。

    见元芊芊闭嘴后,严清歌朝石洞内走去,元芊芊方才的话倒是提醒了她,她没力气将卫樵推下山洞,但是不代表她没有力气将卫樵砸死。

    只是她到底是个女子,拿着一块石头将一个昏迷的人活生生砸死这种事,只是想就让她觉得不寒而栗。

    但这不代表她不能做点别的。

    严清歌进洞,将卫樵的外衫扒下来,撕成了许多布条,做成一根长绳,用了浑身力气,将卫樵捆起来,直绑的像个粽子一样才罢休。

    忙完一切,严清歌才喘着粗气,坐倒在地。

    安静下来,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有多痛,饥渴感排山倒海一样袭来。

    黑暗中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元芊芊不敢进来,墙角的火把也早就熄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严清歌又冷又饿,眼皮也越来越沉重,一阵阵黑暗袭来,就算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睡,却还是失去了意识。
    


 严清歌恍恍惚惚睁开眼,看到了一顶天青色帐子。

    还没等她的脑子想起任何事情,一个惊喜又带着哭音的女声就响了起来:“大小姐,大小姐你终于醒了!”

    严清歌感觉自己变得非常迟钝,等那女人都扑在她身上哭起来,她才慢悠悠的想到:这是如意啊。

    她想要抬起手,却浑身酸软,没半分力气,想要开口说话,嗓子里却像是塞了好大一团荆棘,又疼又堵,唯一可以动的,只剩下眼珠了。

    如意看她蠕动着嘴唇,连连摆手,含泪道:“小姐,你千万别说话。太医说你脖子受的伤太重,伤到了喉骨,养好以前尽量别开口。”

    她疑惑的看了看如意,如意知道她想法,道:“小姐,你昏迷了好多天,我去盛碗粥,一边喂你吃,一边跟你说。”说完,如意飞奔着出去了。

    过了会儿,如意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油汤进来,一边拿着勺子喂严清歌吃,一边絮絮叨叨道:“大小姐,山林着火以后,上山的人除了你和炎小王爷、元芊芊姑娘外,旁人都找到了尸首。炎王爷觉得你们肯定是躲在了某处,叫人在四周搜查,找了三天,在断崖地下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你们。当时大小姐你发着高烧,炎小王爷昏了过去,只有元小姐还清醒着。皇上动用御林军,把大小姐送回来,还派了太医一日三遍的给小姐诊病问脉。大小姐,你昏了整整六天!老天保佑,终于醒过来了。”

    严清歌看着如意熬得发青的脸色,和小了好几圈的脸盘,知道这些天如意的日子不好过,她对如意露出个宽慰的微笑。如意见她笑,眼圈一下子又红了。

    这米油清汤非常稀,半点米粒也见不到,但是严清歌喝下口的时候,喉咙处还是刀割一样疼,卫樵当日下手可真是狠,若非那**管用,她落到他手里,绝对没好下场。

    喝完米油汤,歇了一小会儿,严清歌就能自己坐起身了,之前她手脚无力,是多日未进食饿的。

    没等她靠在床头做点什么,一个头戴方巾、背着药箱的六十许男人急匆匆跑进来,身后还跟了一串儿的丫鬟婆子。

    如意看到这男人,脸上挂出笑容,道:“莫太医,你来的真快,还请您给我家姑娘看看。”

    莫太医脸色有些发白,虎着脸道:“老夫能不快么?炎小王爷只差没叫人把我绑在马后头拖来。”

    严清歌一听,就知道炎修羽又在瞎着急了。

    那莫太医给严清歌诊过脉,听如意说严清歌喝了一碗米油汤,点头道:“没什么大碍了,再喝点儿汤药养养元气。脖子用的外伤药膏继续外敷,再有半个月就能好利索了。若是屋里呆着嫌闷,在院子里走走也是可以的。”

    听莫太医说严清歌没大碍,如意喜色连连,千恩万谢的将他送出去。

    第二天下午,严清歌被如意扶着在院子里走动了片刻,走的身上微微发了点小汗才停。

    她这次病的太不是时候,乐毅上任离京都没有赶上,倒是乐毅离开前,带着全家来看望仍在昏迷里的她。

    回屋坐下后,如意一边给严清歌揉腿,一边道:“舅老爷来看过小姐了,凌小姐、水小姐也来过,炎小王爷也派人来看了姑娘。只有咱们自己家没来过人,但楚姨娘叫人送了一盒子药。”

    那盒药严清歌看过,里面都是些乌梅、甘草等等,几文钱药店里包一大包,真不知道她怎么拿得出手。

    这几天都是如意跟在她旁边,一直和她说些发生火灾后的事情。

    那天去山上狩猎的子弟除了他们这拨,还有四个。那四个人全都死了,其中三个是烧死的,还有一个最惨,他找到一个山上化雪后遗留的水泡子,躲了进去,以为那样就能避过去,等人发现他的时候,那水泡已经成了一锅浅浅的肉糜汤。

    至于太子,没等火烧大,就带着元念念下山了,没受一点伤。

    对太子为何能及时躲开一事,严清歌心里颇为诧异,毕竟她上山的时候,曾在下面看到过太子的杏黄旗帜,那旗帜和炎修羽的火红旗帜都在半山腰上,除非她上山时太子就开始往下赶,不然肯定来不及下去的。

    但疑虑严清歌只能埋在心里,就算太子真的早就知道消息,却没有告诉他们,她难道还能埋怨什么不成?她只能在心底里安慰自己,太子到底是太子,说不定身上真有龙气,能逢凶化吉也不一定。

    初春的阳光暖暖,如意说着说着,严清歌就困了,她半靠在榻上,鼻息越来轻浅悠长,坠入梦中。

    白天里她睡不大安稳,听到耳边有声音时就醒了过来,睁眼一看,竟然是凌霄。

    算时间现在白鹿书院已经开学了,她今年遭了这样的事,正好有理由退学,但凌霄好好的,也不去上学,真叫她诧异。

    凌霄一看见严清歌,眼圈儿就红了。她上前握住了严清歌手,抹泪道:“你可算醒了!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叫你去找炎小王爷,你也不会遇上火灾。”

    严清歌拍了拍她手背,示意她没事儿了。

    凌霄抱着她腿哭了一会儿,破涕为笑,道:“是我不好,你还病着,倒叫你来安慰我。对啦,炎小王爷知道我能看你,嫉妒的不得了,他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呢。”

    严清歌歪了歪脑袋,疑惑的看着凌霄。炎修羽的事儿,如意并没有告诉她。

    凌霄快言快语道:“他中了不知道什么**,软的跟面条一样,吃饭都要人喂,听郎中说,那解药很难配,要到今年夏天才能配好。”

    严清歌一愣,对着如意招招手,如意会意,立刻去取了纸笔来。

    严清歌就着小几写了几个字:卫樵现在如何。

    凌霄神色一黯:“卫樵逃了,元芊芊亲眼看到他顺着铁链爬上悬崖离开的。”

    严清歌大惊,脸色灰白。但是她想想就知道,元芊芊怎么可能会拦着卫樵呢。卫樵身上,必定有那**的解药,倒是她大意了,忘了将卫樵身上的东西全都搜走。

    第二日早上,严清歌才睡醒,早饭还未吃完,看门的寻霜就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大小姐,宫里来人给大小姐赏东西,老爷请大小姐去寒友居,宣旨的公公在那边等着呢。”

    严清歌一愣,放下饭碗,清澈的眸子里若有所思。

    因为是要听旨,严清歌梳妆打扮的非常庄重,穿了身如意纹瑞草广袖锦缎连身长裙,外罩件金银丝弹花暗纹深衣,梳了规规矩矩的双垂髻,脸上薄施妆容,才出了门。

    进了寒友居正厅门,严清歌一眼看到严松年正陪着一个下巴光滑,身材精干的男子说话。

    严松年满脸巴结的笑容,身子从座位拼命朝前倾,只差没给对面那位舔靴子,不用介绍,严清歌就知道他是宫里来的太监。

    再扫视眼屋子,严清歌并没有见到旁人的身影,心中暗道严松年这次学了个乖,没有将几位姨娘和庶女也叫来听旨。

    那太监见了严清歌,开口道:“这位就是严小姐吧?”他声调比普通男子略高,但并不像传闻中太监的声音那样尖细刺耳,行为举止也很有风范,若不是下巴上光滑一片,旁人还真想不到他是太监。

    严清歌对这太监行个大礼,那公公虚扶一下,笑道:“严小姐不要多礼,你身子还没好,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很惦记,太子殿下也过问了许多次。这次特特派咱家给小姐送点东西补身子压惊。”

    既然人已经到齐,严家也备好了香案等物,那太监便不再和严松年寒暄,走到院子里开始宣旨。

    圣旨里一通夸赞严清歌的话,将她夸得天上地下少有,叫她好好养着。

    赏赐给严清歌的东西,除了几颗数百年年份的血参,还有灵芝、鹿茸、雪莲、燕窝、雪蛤等等大补的名贵物。

    光是听这些药材和补品的名字,就叫严松年心里酸溜溜的。这些东西折算成银钱,不知道要多少,这皇家对严清歌也真真是太好了。

    赏赐的单子念到后面,除了药材,还有几套内制的金玉首饰,以及一些贡品锦缎和摆件等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听完圣旨和赏赐单子,一切礼毕,严清歌和严松年站起身。那太监和颜悦色,对严清歌道:“这些东西咱家叫人抬到严小姐屋里去,严小姐若是有旁的想要的,只管和咱家说,皇上和皇帝娘娘一定不会亏待严小姐。”

    严清歌尽管嗓子还是有些痛,但还是开口道;“多谢公公,这些赏赐清歌已经受不起了,没有别的想要的。”

    那公公笑眯眯的看着严清歌。这姑娘目光灵秀,举止有度,比元家那三个小姐强了不知多少倍,看来太子妃的人选非她莫属了。现在能交好一定是要交好的。

    他清清嗓子,道:“这回严姑娘救了炎小王爷,炎王爷可是感激的很,炎王妃几次进宫都跟圣上夸赞严小姐呢。过几日皇后娘娘可能要叫严小姐进宫说说话,帮炎王妃表达谢意。”

    世上的太监大都无利不起早,他肯给严清歌说这个消息,肯定不会白说。

    严清歌赶紧从袖口掏出一个精致的荷包,笑道:“多谢公公。这是清歌自己缝的小东西,不如宫里面精致,公公拿去玩吧。”

    那公公接过荷包,轻轻一捏,就知道里头放了金豆子,沉甸甸的,有几十颗之多。

    严清歌如此上道,让他心里舒畅,笑嘻嘻的离开了严家。方才他跟严松年喝了一肚子茶,都没见严松年松条指头缝,漏半个铜板出来,原来是要严清歌亲自给他,这严家也挺有意思的嘛。
    

严清歌是严家小姐,按理来说,平日里是要关在二门内不出去的,所以严松年亲自送这公公出去。

    等他从大门口折返寒友居的时候,严清歌已经不见了。

    “老爷您一出去,大小姐就回青星苑了。”舞文对严松年毕恭毕敬说道。

    严松年脸上愁云密布,似乎很不开心的样子,对舞文道:“我知道了。”

    正在这时,楚姨娘带着两个丫鬟走了进来,她肚子已经开始显怀,穿着一件水红色宽松衣裳,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已俨然是个虽漂亮却泯然众人的少妇了。

    见了楚姨娘,严松年才勉强露出点笑容,道:“丹朱,你月份渐大,好好安胎,不要四处走动了。”

    楚姨娘娇嗔一笑:“老爷,我身子好着呢。小少爷乖得很,自从怀了他,我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看来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知道疼人,将来必定福荫严家呢。”

    严松年被她哄得呵呵一笑,招手道:“来,让我摸摸你肚子。”

    楚姨娘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了严松年膝盖上。

    这两人正温存,彩凤也来了,见了严松年和楚姨娘相处的情境,脆生生道:“彩凤来的不是时候,打搅了老爷和楚姐姐,彩凤先走了一步了。”

    楚姨娘对她嘻嘻笑道:“打搅什么,老爷只是瞧瞧我肚子罢了。老爷稀罕的是孩子,你也来让老爷摸摸你肚子。”

    彩凤含羞带怯,道:“楚姐姐说笑了,我月份尚浅,肚子还没显怀呢。”

    严松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娇怯怯的小美人儿,彩凤这样做派,正对严松年胃口,他对着彩凤招招手,硬要她坐在自己另一只腿上,揽着她说话。

    严松年左拥右抱,楚姨娘趁他不注意,对彩凤使了个眼色。

    彩凤会意,轻声道:“老爷,我肚里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只盼着这是个男孩儿,能给严家添丁呢。”

    严松年道:“是女孩儿也无妨的,家里的女孩儿我也一视同仁,从不亏待她们。”

    彩凤咬着嘴唇,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严松年:“老爷,彩凤哪里敢有这种奢望。二小姐是京城四大才女之首,大小姐身份不同寻常,老爷自然不会亏待她们。可是彩凤的女儿万一蠢笨如彩凤,老爷不喜欢怎么办?”

    严松年正色:“我们严家的女儿都是极好的,你不要瞎想。”

    彩凤乖巧的点头:“老爷说的是,是奴家多心了。老爷,我听丫鬟说,方才家里来了宫里的公公,是专门为大小姐来的吧。老爷跟彩凤说说,那公公是不是跟外面传的一样不长胡子,说话尖声怪气的。”

    严松年将她从膝盖上推起来,不悦道:“你瞎打听什么。”

    彩凤的手搭在小腹上,诚惶诚恐道:“老爷,彩凤错了……彩凤……彩凤没见过世面,不想让以后的孩子也什么都不知道,才斗胆问出来的。”

    楚姨娘赶紧帮腔道:“老爷,我听人说,胎儿在母亲肚子里并不是一无所知的,怀胎时母亲爱读书,将来孩子就爱读书,母亲爱弹琴,将来的孩子就在琴艺上了不得。彩凤妹妹这些日子又是学着读书写字,又是学着弹琴下棋,她是真心为了孩子好,老爷就饶了她这回吧。”

    严松年这才松口气,道:“你们没事儿不要瞎打听。大小姐的事儿,我心里面自有掂量。”

    彩凤看他不生气了,反倒一咬嘴唇,咕咚一声跪下来,一双手抱着严松年膝盖,眼圈红红道:“老爷,有件事彩凤一直埋在心里,今天拼着被老爷打死也要说。当年宫里跟咱们严家定亲,绝不是为了让太子娶大小姐,那可是……那可是……老爷,若是严家出了这样亲兄妹成亲的丑事,咱们怎么面对严家列祖列宗。”

    趁着严松年还没发怒,楚姨娘赶紧道:“你混说什么!还不快点退下。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吃萝卜的命操人参的心。老爷说了他早有掂量,哪儿容你碎嘴。”

    严松年本来想发脾气,一看楚姨娘已经骂过了彩凤,彩凤又有身孕,打不得,便皱眉道:“你起来坐着吧。”

    彩凤委委屈屈的站起来,坐到严松年下手。

    楚姨娘拉住严松年手,情真意切道:“老爷,彩凤妹妹当丫鬟多年,就是做梦也在替主子考虑,她忠心耿耿,一心为了老爷和严家着想,老爷别和她一个小女子计较。”

    严松年被她拍着马屁,心情爽快,嗯了一声:“我本就没打算和她计较。”

    楚姨娘话锋一转:“不过彩凤妹妹说的还算有点道理。可惜乐姐姐福薄,早早就去了,没有给咱家留下个正经的严家嫡女,不然这婚约的事情就好办了。现在叫咱们家上哪儿再找个嫡女去……”她沉吟一下,试探的对严松年道:“可惜了,二小姐这么有才华,年纪也合适,只缺个嫡女名分。”

    严松年本就被肥肉挤得快没了的小眼睛一眯,显然是将楚姨娘的话听到了心里。

    楚姨娘知道自己导的这场戏开始起用了,继续说道;“若是老爷能娶个宽宏大量的姐姐进门做继室,将二小姐记在姐姐的名下就好办了,这样二小姐就是正经嫡女啦。”

    彩凤插嘴道:“乐姐姐气量难道小么?我进来严家的时候虽然小,可也是见过乐姐姐的。她对人和善极了,很是宽宏大量。二小姐记在乐姐姐名下,她若是知道,一定不会生气的。”

    楚姨娘和彩凤你一嘴我一嘴,说的严松年心中大动,被忽悠的昏了头。

    他心情激荡,手上的茶盅也端不稳了,茶盅盖和茶盅磕在一起,丁玲哐啷一阵儿响,一双手抖得鸡爪一样。

    “老爷,择日不如撞日。”楚姨娘指指天:“我听下人们说,那位马上要请小姐进宫,说不得立刻就会来严家提亲,二小姐再不记到乐姐姐名下,只怕就晚了。”

    严松年一咬牙,道:“你说的不错!我去趟书房。”

    楚姨娘和彩凤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喜色。

    严松年钻到书房里,取出族谱,胡乱磨了几下墨,翻到最后一页,乐氏和他的名字赫然在目,下面只记了严清歌一个人的名字。

    他提起毛笔,在严清歌的名字旁,将严淑玉的名字填上去。他心情不好,这严淑玉三个字写的有些歪七扭八的,墨汁的颜色也比别的字要淡的多,看起来格外刺目。

    正这时,彩凤端着碗茶走进来,递给严松年,偏头看了下那家谱,道:“老爷,最下面的就是二小姐的名字么?我才开始学识字,只认得一个严字呢。”

    严松年挥手道:“乱看什么!”

    彩凤一点都不怕他,道:“咱们严家人丁稀少,反正今天老爷已经将二小姐记上去了,不如把三小姐也记到家谱上。三小姐身体不好,记上去以后,说不得祖宗英灵会保佑她,叫她平平安安长大呢。”

    要说这三个女儿里严松年最喜欢的,还是严润心。盖因严润心养在寒友居,他日日都能看到。

    严润心的确是灾病多,严松年笔下一顿,一鼓作气,又将严润心的名字也添了上去。

    早就去世了的乐氏,不知不觉间便多了两个女儿。其中一个,还是在她死后数十年才出生的。

    写完家谱,严松年心里头沉甸甸的,浑身不自在。他出了门换身衣裳,道:“我出去走走。”将彩凤撇下不管了。

    这边严松年才离开,彩凤就急匆匆直奔珠玉院。

    楚姨娘好整以暇,坐在客厅里慢悠悠喝茶。

    见了眉目间带笑的彩凤,楚姨娘淡淡道:“事情都成了么?”

    “成了!我亲眼看着老爷将二小姐和三小姐的名字写上去的。”彩凤连连点头。

    楚姨娘从袖抽出一只裹起来的帕子,推到彩凤面前:“二小姐上家谱,海姨娘给了报酬。这些天办了不少事儿,我分你一半儿。你且点点,共是一千两银子的银票。”

    彩凤犹豫一下,道:“妹妹不敢分这么多,还是从我这里再抽些出去吧。毕竟这点子从头到尾都是莺姐姐、柳姐姐想的,她们那一份不能叫楚姐姐你一个人出。”

    楚姨娘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她们也值得你叫姐姐,不过是两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这钱没她们的份儿。”

    “这……这不好吧。”彩凤吃惊的瞪大了眼睛。她一直都以为莺姨娘、柳姨娘是楚姨娘一边儿的人,没想到楚姨娘对她们两个竟然是这个态度。

    “别看她们长得好,但到底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老爷只新鲜两天,就把她们忘到脑后了。家里往后还是你我的天下,你放心,你出身清白,我不会亏待你的。”楚姨娘一脸若无其事的说道。

    彩凤不敢和楚姨娘顶撞,低着头称是,和她闲聊了一会儿,就出门了。

    回到桃香园,关上大门,彩凤的脸上渐渐现出焦虑之色。

    她出身家奴,也属贱民的行列,楚姨娘这么看不起莺姨娘、柳姨娘,背地里是不是也如此看她呢?

    这严家她谁都靠不住,看来往后要多为自己做作打算了。

    想到此处,她唤来丫鬟,道:“我记得楚姨娘给我送来了几匹布,我手头不宽裕,你帮我拿出去卖了吧,记得手脚干净点,别叫旁人发现了。”

    楚姨娘心机太重了,这些布她是万万不敢穿上身的,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办完这件事,她才松口气,坐在琴桌前,仙翁仙翁的练起了最简单的曲子。她这盼着她肚里的孩子是男孩儿,将来能考上功名,将她接出去,她这辈子就圆满了。

 屋内蜡烛高烧,窗户微微开了条缝,一阵早春的清新气息轻轻的吹进室内,让严清歌困意稍解。

    如意拿着簪环在严清歌头上比划:“这累珠紫玉扇簪会不会太大了些。”

    严清歌病这一场,真真是瘦的狠了,本就巴掌大的脸蛋更是小了两圈。

    平日里她打扮的轻巧,这么瘦弱倒是惹人怜爱,但今天她要进宫,小小的脸蛋埋在一堆大首饰和大衣裳里,瞧着未免太过小家子气,不够福相。

    按理说严清歌上回进过宫,这次轻车熟路,不该这么手忙脚乱,事实上根本不是如此。

    五天前,如上次来宣旨的公公所说,严清歌果然收到了皇后请她入宫的邀请。

    单单是为了衣裳打扮,严清歌就废了很大功夫。

    首先是礼服。

    她的个子每年都在长,去年的礼服今年肯定是不能穿了。幸亏她提前被那太监透了信儿,这才紧赶慢赶的做了一身出来。

    再者是首饰。

    首饰这东西,既不能违制,又不能太素了。

    再就是礼服和首饰要搭配的好,不能叫宫里面的贵人看了觉得扎眼。

    尤其是最后一项,对大病还未完全痊愈的严清歌来说,是最难的。

    一个人的身体不健康,气色就会不佳,精神头也不怎么健旺。如此一来,越是打扮,越会被脂粉衬得病容满面。

    严清歌自己倒没觉得怎样,她救炎修羽和元芊芊有功,皇后绝不可能在仪容上挑她毛病。但如意却患得患失,拉着严清歌试首饰,试了一两个时辰,直到掌灯时分还不罢休。

    严清歌大概能明白如意的心态。

    上回她在山里遭遇林火一事,让如意非常自责,觉得是她没有跟好严清歌的缘故。现在不管严清歌到了哪里,她都会紧紧的贴在严清歌身边,不离不弃,当一条标准的小尾巴。

    她甚至开始学着骑马,下次严清歌再骑马去哪里,她就能跟上了。

    对如意的一番作为,严清歌默许下来。普通的侍女是没资格识字、学骑术的,严清歌这么纵容她,也是为了报答重生前如意对她的不离不弃。

    现在如意段文识字,人也机灵,规矩也学的很好。站出去满身气度,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小姐们都高贵,根本不像是个丫鬟。

    临出发前一晚上,严清歌全身上下的装扮才被定下来。

    第二天大早,她被准备很久的如意收拾停当。

    严清歌今日梳着双圆髻,两边耳侧各留一缕发丝垂落,身上戴了整套明黄色蜜蜡首饰,穿了身流彩暗花云锦礼服,腰间还系了镶边飘带,走动间庄重又不失少女的明媚。

    她面上也少见的用了淡淡的脂粉,好歹遮住些病容。

    严清歌这样没有诰命品级的女孩儿入宫,是没资格带侍女的,只能独自进去。

    宫门口,严清歌下了马车,被引路嬷嬷带着朝里走,如意眼巴巴的站在车辕旁目送她。

    进了宫门,门口候着的两个嬷嬷抬着步辇迎上来,引路嬷嬷笑道:“皇后娘娘知道姑娘身子没大好,给姑娘准备了代步的小轿,姑娘上去吧。”

    能在宫中使步辇的,除了皇帝和皇后特批,非得是贵妃以上品级才行。这份赏赐有点儿隆重过头,严清歌坐在步辇上,路过的宫女和太监无一例外都多看她两眼。

    幸好没多久便到了凤藻宫,才叫严清歌不用接受如潮的目光洗礼。

    皇后见了严清歌,笑着叫宫人搬了绣墩,让她坐到跟前来,握住她手嘘寒问暖,语气里满是爱怜,比起上回见面时亲热多了,嘴里也不再一口一个哀家,而是你啊我啊的称呼,就跟她们是一家人一样。

    严清歌却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回话,每句话都要在肚里掂量掂量才往外说。

    两人略略说了一会儿话,皇后对身后站着的大宫女道:“把芊芊叫出来吧。”

    严清歌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滞,她没想到皇后今天竟是把元芊芊也叫进宫了。

    那宫女再回来时,便领了元芊芊。

    元芊芊乖巧极了,一点不像平时在外面表现出的那么蛮横。

    她见了皇后,娇滴滴又极有礼貌地唤了一声:“婶婶。”然后对着严清歌颔首,轻轻行个礼。

    严清歌站起来回礼,元芊芊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坐到严清歌旁边,坐下时,她把裙角一提,不想和严清歌有半点儿接触。

    皇后道:“你们年轻女孩儿就该多在一处聚聚,时间也不早了,中午皇上和勋儿会过来用饭,芊芊的口味我知道,清歌有什么忌口和爱吃的,早早告诉我,我好叫厨房准备。”

    严清歌没想到今日还要和皇帝和太子一并吃饭,她惊诧了一瞬,立刻回道:“回娘娘,清歌没有忌口的。”

    元芊芊趁皇后没注意,秀眉一挑,挑衅的看了严清歌一眼,转身对着皇后撒娇:“婶婶,我们中午吃鱼吧,我最爱吃御膳房烧的鲤鱼。”

    皇后摸了把元芊芊脑袋,笑道:“好好,芊芊爱吃,就叫膳房烧给你吃!”

    中午吃饭的时候,皇帝只是略略露了个面,浅尝两口饭,就离开了。留下太子陪着她们三个女子。

    太子穿着身杏黄色常服,他今日心情不错,唇角一直挂着微微的笑容,但却没有跟严清歌搭话。

    严清歌在肚里腹诽,估摸着太子是看到了元芊芊才这么开心的。

    元芊芊这样的女孩儿,踩底奉高,两面三刀,就是送一万抬嫁妆她也不会娶进门,只有太子这样养在深宫、耳塞眼闭的人会喜欢了。

    皇帝在的时候,元芊芊半句话也不多说,眼观鼻鼻观心,再没有比她更规矩的姑娘了。皇上一走,她便活泼起来。

    她先是叫宫女给她挪了挪凳子,亲昵的坐到太子身边,笑嘻嘻道:“太子哥,我们许久没有一起吃饭啦。芊芊还记得太子哥喜欢吃清淡的,今天那道百合烧芋片不错,你多尝尝。”

    太子毫不推辞,元芊芊叫宫女给他布什么菜他就吃什么菜。皇后在旁含笑看着,对元芊芊的举动半点都没觉得不合适。

    严清歌直觉气氛不对,恍然间才明白,皇后今天叫她来,又布置了这么一个饭局,恐怕就是在告诉她和元芊芊,她们二人不久后都会入太子府。

    至于谁是正妃,谁是侧妃,皇后没说,可见这事儿还有运作的余地。

    今日这一顿饭菜虽然精美无比,可是严清歌却吃的味同爵蜡。

    严淑玉这半年小动作不断,为的就是让皇家看到她的表现,好夺取严清歌和太子的婚约。但今天皇后的这个饭局分明是在表态,皇家只对严清歌有兴趣,对严淑玉没有想法。

    她的百般布局和无数谋划,都抵不过那高高在上的几位的喜好。而她不想嫁给太子所做出的种种,难道终究只是螳臂当车之举么?

    是否非要她像上辈子那样吃的蠢肥惊人,或是做出震惊贵族圈子的不得体之事,她才会被皇家放弃。

    离开皇宫,严清歌的胃沉甸甸的疼起来。

    如意看她脸色苍白,急道:“小姐,你怎么了?”

    严清歌道:“我肚子不舒服,想吐。”

    “我喊马车停下来,小姐你到路边去吐。”如意道。

    “别!”严清歌拦下如意,摇摇头:“中午我才在宫里用过膳,出来就吐,叫有心人看见,要惹出不必要的是非。到家再说。”

    严清歌路上忍得十分难受,度日如年的盼着马车快点回到严府。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严清歌听见外面还有市井里的人群喧哗声,知道还没到严家,她掀开车帘,脸色苍白道:“怎么回事?”

    只见外面不远处,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书生跌坐在路边,身旁散落着好几本书。

    而站在他对面的两人,严清歌都认识,正是凌霄和水穆。

    凌霄和水穆鲜衣怒马,一看便是贵胄子弟,围观的群众半围着他们,正在指指点点,将路堵死了。

    严清歌见这情况,猜着是凌霄和水穆骑马不小心撞到了那书生,两边不知道为何僵持起来。

    凌霄脸上的表情十分阴沉,一张脸蛋憋得通红,她一张小嘴迅速的张张合合,正急速的跟水穆说着什么,间或跺脚甩手,发泄心情。严清歌对她非常了解,知道她绝对是动了真火。

    水穆一脸无奈,时不时插言对凌霄说几句什么,凌霄都不同意的摇头。

    显然,水穆劝不住凌霄。

    她胃中实在难受,可是又不能不管凌霄,便下了马车朝人群走去。

    直到严清歌走到凌霄身边,凌霄才看到她。

    “清歌,你怎么在这儿。你这身打扮是去哪儿了?”凌霄见到严清歌,拉她到身边,问了起来。被严清歌这么一打岔,她脸上的神色倒是好了点。

    “我才从宫里出来,皇后娘娘宣我入宫觐见。你和水公子是怎么啦?”严清歌问道。

    “我跟水穆哥出城骑马,半道上这人冒冒失失冲出来,惊了我们的马。但他非说是我俩纵马行凶,耽搁了他给母亲买书尽孝,叫我们到信国公府赔礼道歉。”凌霄不悦的说道。

    “信国公府?”严清歌喃喃道,看向地上那个低着头的书生打扮少年,轻声开口:“你抬起头来,叫我看看。”

    方才她没有注意,听凌霄一说,她才觉得地上那少年的身形越看越眼熟。

    那少年闻声抬头,露出一张隽秀纯净的脸,这人的五官脸庞严清歌如此熟悉,她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在梦里将这人撕成了碎片,他分明就是她重生前的“好丈夫”朱茂。

    严清歌本是想来帮着凌霄息事宁人的,但一看到朱茂这张脸,她心中的恨意和怒火攒成团往外冲,连胃里一阵阵翻腾的呕吐感都被压下去了。

    今天这事儿,绝对不能善了!
    


朱茂这人,是世上最能让严清歌见识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的。

    他皮肤天生细腻白净,通身上下连半个斑、半个毛孔都看不到。有这样的底子在,加上柔和细腻的五官,不管他做什么表情动作,都能带出一种天真无辜的气息。

    这种气质,往往能够击中女性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相貌是老天给的,谁也改变不了。但可怕的是,朱茂这个伪君子真小人,深知他相貌的优势,经常仗着他的外表利用身边的女人,让她们为自己谋利。

    严清歌曾经就是被这样的“如玉良人”假象给骗过了,尽心尽力帮他,最后却被他和严淑玉联手,害到了那等惨境。

    就她对朱茂的了解,今天的事情,八成是朱茂下的套。

    她握住了凌霄的手,道:“你别着急。”

    凌霄跺脚道:“我哪儿能不着急,现在旁人都以为是我欺负他。我可没有动过他一根汗毛。我给他赔钱他也不要,就是不放我们离开。水穆哥说实在不行就去一趟信国公府,我才不去呢!”

    严清歌问道:“凌霄,你最近常出去跑马么?”

    “是呀。我不去书院读书了,在家闲着无聊。书院里教我的兵法、鞭法和骑射那些,水穆哥都很擅长,我就叫他教我。我们近来每天都会出去跑马。”凌霄说道。

    “那你们一定每天都从这条路经过了?”严清歌挑眉看向地上的朱茂。

    若凌霄的回答是肯定的,那她就能百分百确定,朱茂早就瞄准了凌霄和水穆。

    凌霄点头道:“我和水穆哥每天都约在这附近见面,然后出城,走的都是这条路。”

    朱茂听了严清歌问话,知道严清歌不好骗,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到严清歌身侧,用黑漉漉的眼神看着她,一拱手,道:“这位小姐,朱某被他们的马撞伤,书也全毁了,不要半分银钱赔偿,只让他们跟我回家,在母亲面前道个歉,给我作个证,这点小小要求,难道也不行么?”

    “哦?那做完证呢?是不是过几天你又说要多谢他们二位今日相助,送上几份礼物过去,这么来来去去,就算他们懒得理你,你也能出去说他们是你朋友了。”严清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朱茂哑口无言。他的确打的是这个算盘,但是严清歌又是怎么知道的。

    严清歌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信国公府可是没有嫡子的,这位公子说的母亲,是信国公府的国公夫人,还是生你的姨娘?”

    “你……”朱茂被严清歌宛若洞察一切的目光盯着,准备好的说辞在嘴边打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严清歌最了解这男人不过,现在他还小,还没有上辈子那么善于使用他的这身好皮囊。而她,也不是上辈子那个懵懂的女子了。

    她嘲讽的一笑:“我听家里嬷嬷讲过信国公府一段往事。十八年前,京城有位名妓,唤作香雪。她通体上下肤白如玉,美若凝脂,又被恩客称为‘羊脂儿’,信国公花了数万两白银,将她赎回家做妾室。不知‘羊脂儿’和公子什么关系。”

    在场围观的众人顿时全将目光落在朱茂身上。

    朱茂这皮相实在是太显眼了,谁都知道严清歌是在说那个名妓是朱茂的母亲。

    严清歌这话说的委实毒辣,虽然没有一个脏字,但句句带血,将他身世挖的无一丝隐藏,说的朱茂恨不得挖个洞藏起身来。

    眼前这女孩儿是谁,竟然知道他母亲的身世。就连他也是成年后才偶尔从家里老仆口中听说的,外人为何对此知道的这么详尽。

    朱茂洁白的脸上浮出两抹嫣红,他怒极,压抑的挑着眉头,道:“姑娘怎可以血口喷人!和你说话,真是有辱斯文。英雄不论出处,我朱某人是京城四大才子之一,品性如何,焉是你能定论的。”

    严清歌轻轻一笑:“咦?京城四大才子我是知道的,怎不记得里头有个姓朱的。你莫欺我读书少,也莫往自己脸上贴金。”

    朱茂大声道:“那卫樵叛国,人人得而诛之,早就被革除在京城四大才子之外了,我便是新晋的四大才子。”

    严清歌没想到仅仅才这么几天,卫樵叛国的消息就传得人尽皆知了,连他那个什么莫名其妙的四大才子名头都被剥除了。

    “哦,原来你补的是那个判国的乱臣贼子的位子。”严清歌冷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你怎么说话的!”朱茂没想到严清歌这么牙尖嘴利,不但知道他们信国公府的秘辛,还连连拿话激他,就好像他们有深仇大恨一样。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地上的那几本书拾起来,大声对周围道:“我家母亲最爱养花种草,这些书是我花了许多银子和精力,在坊市搜集的前朝珍本。你们闹市纵马,将我的书踏烂,我不要赔钱,只让你们去和我母亲说明白,为何推三阻四,颠倒黑白。”

    严清歌轻巧一笑,像个真正天真不知事的可爱少女一样歪头道:“你说的是你哪个母亲?”

    周围的群众哄然大笑,对着朱茂指指点点,不少混汉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起了关于他母亲香雪的脏话,好像他们真做过朱茂的便宜干爹一样。

    朱茂脸色愕然,严清歌这不按理出牌的一拳头,将他打懵了。

    凌霄方才还被朱茂逼得有多焦躁,现在就有多扬眉吐气,她一扯水穆衣袖,目光流转,骄傲道:“你看,清歌妹妹很厉害吧?你就知道息事宁人,还是我眼力好,一瞧就知道这男的不安好心。”

    水穆无奈的摇头道:“好啦,都是你说得对。”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都知道了朱茂的身世。

    听着嘈杂的议论和嘲笑声,朱茂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堪尴尬,他恨不得立刻冲出人群躲起来。

    水穆从怀中一掏,摸出一个皮囊袋,倒出几张精致的厚金叶子,递到朱茂面前,道:“我不知你那书买来花费多少,但这些钱总够让你再买几本新的了。我们还有事情,先走一步。”

    他不由分说,将那钱塞到了朱茂怀里,领着严清歌和凌霄挤出人群,只剩下朱茂一人傻傻的拿着几张金叶子站在原地。

    朱茂灰头土脸,手脚发抖,把地上的书收好,拼力挤出人群,朝外行去。人群看他走了,没有热闹可看,渐渐也散了。

    人群中,几个身形干瘦,动作灵巧的男子对视几眼,悄悄地尾随着朱茂行去。

    朱茂走在坊市上,心情栖栖遑遑,手中抱着的那几本书也变得沉重无比。

    这几本书并非是假书,而是真的前朝珍本,是他托京城四大才女之首的严淑玉帮忙买的,花了他几乎全部身家,就算如此,还是欠下了严淑玉两百两银子的债。

    好在严淑玉手头宽裕,和他定了个君子之约,若是他成功结交了忠王府和凌柱国府的少爷、小姐,往后只要他帮忙提供这两府的消息,那两百两银子就可以一笔勾销。

    但是现在,他不但没有钓上水穆和凌霄这两条大鱼,反倒惹了一身骚。

    他唯一的收获,就只剩下那几片价值不菲的金叶子了,拿去还了他欠给严淑玉的债,倒是还能剩余不少。

    难道,他真的要拿着这几本破损的书去讨好嫡母不成?

    信国公年轻的时候风流,他嫡母恨极了自家丈夫。信国公去世后,她对那些姨娘和庶子女们从来都视若未睹。

    自前年嫡母唯一的亲生女儿出嫁,她更是不把信国公府当自家经营,花费大手大脚,屋里随便摆的一盆兰花,也要数千里两银子,岂能看上他送上的这几本破书。

    正在他脑子神游天外之时,几名男子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和他擦肩而过,撞的他一个趔趄。

    还没等他发作,那干瘦的男人就赶紧作揖道:“对不住,对不住!”

    朱茂在嘴里咕哝几声,继续朝前走去。

    那几个男人待他一回头,就迅速加快了脚步,躲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朱茂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怀中放着的几片金叶子已然不见了。

    此时的严清歌正和凌霄和水穆呆在一起,今天遇上了这种倒霉事儿,两人也没心情去跑马了,干脆就在旁边的茶楼里要了个包间,坐着说会儿话。

    严清歌胃口不太舒服,再坐马车也是受罪,索性想着歇过了再走。

    喝了两口茶水,凌霄凑到严清歌身边,不老实的摸了两把她头发,道:“皇后娘娘怎么想起来叫你进宫的?”

    严清歌看了眼水穆,决定不说实话,道:“是柔福公主跟娘娘提了几次,说我救了炎小王爷,所以娘娘叫我去说说话。”

    其实她去了皇宫后,皇后半句也没提她在山上遇到的事情。

    凌霄对严清歌挤挤眼睛,道:“你若是得空,也去炎王府看看,炎小王爷很惦记你,我去瞧他,他跟我长吁短叹,说好久不见你。”

    严清歌最听不得凌霄这样做贼一样跟她提炎修羽,脸上不由得一红,道:“舅舅不在,就算我要去看他,也得等表哥回京城再说,哪能一个女孩子单身去。我这几天常给他送些吃食和用具去,以前大家便是这样来往,没得他只是病几天,就平白娇气许多。”

    凌霄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可不是么,人病了总是会娇气几分的。今儿水穆哥刚好在,不如我们现在就去炎王府看看炎小王爷吧。有他跟着,别人总不会说什么闲话。”说着,她就去拉严清歌的手,拽着她往外走。

    她这说风就是雨的做派,叫严清歌哭笑不得。不过,严清歌只略微犹豫一下,也就不再拘谨,大方的跟着凌霄朝外走去。

    许多天不曾见到,她心里面也是很想见见炎修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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